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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年代》13、批斗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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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一天冷似一天。晚上下霜,潮湿的土地表层冻了一层硬甲,假如再有一股寒流袭来,土地恐怕就要封冻。雷庄大队冬季农田基建的突击工程——南洼20亩漠阳坡地的平整尚未完成,不仅大队干部着急,公社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冯乾坤也来到现场检查督阵。
冯书记来到工地,并不搭理那些围着他转的大队干部。他从一个青年突击队员手里接过镢头,专心专意挖土。四十来岁的公社书记干起活来挺像回事儿,镢头抡得呼呼生风,先从土坎儿最下面往里掏挖,然后从上面把镢刃别进去,用力一撬,倒下来一大块。他挖土的技巧先进,效率高,让站在一旁的青年农民吐舌头。冯书记挖了一阵,又和逢春他们一起推土,一边推一边跟年轻人交流。
“青年突击队三班倒,一天干六个小时,乏不乏?”冯书记问。
“不乏。”逢春回答说。
“不乏?那怎么一个个没精打采,干得不欢实嘛,啥原因?”
“连续六个钟头,中间不吃饭,干到最后饿得没劲了。”逢春想了想,很谨慎地回答公社书记问话,“还有,突击队员在这儿干半天,回到家里也闲不下,有的在自留地里干活,有的出猪圈,挖茅子,有的‘打胡基’(用模具脱土坯)准备盖房楦窑呢。在自家屋里干乏了,到这儿来自然劲头不足。”
“嗯,你说的有道理。”冯书记鼓励逢春继续说。
“还有,咱修地的方法和工具都是最普通、最原始、最落后的,效率低,要是能放炮,肯定比镢头钯子挖快得多。”
“嗯,对对对。你这小伙有思想,高中毕业?”
“嗯,今年才毕业。”
“他是青年突击队副队长。”何蓉蓉给公社书记介绍说。
“你叫个啥?”冯书记问。
“赵逢春。”
“哦,赵逢春?百谦是不是你父亲?”
“是,是我爹。你咋认得他?”逢春有些奇怪,父亲是普通农民,公社书记怎么认识他?
“我本来就认得嘛。”冯书记神秘莫测地一笑。
中午收工,冯乾坤没有走,召集雷庄大队干部开会,赵逢春作为农田基建青年突击队副队长,也让冯书记留下了。
冯书记讲话:“毛主席号召‘农业学大寨’。冬季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是学大寨运动的中心工作。已经规划的任务是硬的,必须完成,不能打折扣。我看你们的工程进度,赶土地封冻前恐怕难以完成。我说了,这任务是硬的,必须完成!县上修水库将来只能浇白水河以北的土地,雷庄公社只有四个大队受益。咱公社在白水河流经雷庄这段也要修一座小型水库,上头已经批了,还要拨资金。修水平地为将来灌溉做准备,农田基建任务必须完成。我今儿把大家留下开会,就是要商量一下任务咋个完成。各位说说,我先听。”
“雷庄大队坚决听领导的话。咹,我的坚决完成任务,咹,吃屎喝尿,那怕挣死,一定要完成。”郭佑斌向冯书记表态说。
“老郭,你说得空洞。咱要商量具体办法、具体措施,看咋个能把任务完成,完成得越快越好,越早越好。”冯乾坤说。
“那……”郭佑斌显然没有认真思考,难以应答,“是这,冯书记你说咋弄就咋弄。咹,你看行不行?”
“你这个老郭呀,不动脑筋。”冯书记笑了,“我看,你想问题还赶不上突击队里的小青年。”冯乾坤说到这儿,看了赵逢春一眼。逢春内心有点儿激动,他羞怯地低下头。
“你们大队干部要是没主意,我只好包办代替一下。你们不要说我官僚主义、命令主义就成。”
“嘿嘿,我们不说,咹,都听公社领导的。”郭佑斌又赶忙表态。
“成。我的意思是,你们大队农田基建工地继续实行三班倒,要是青年突击队人手不够,再抽调其他壮劳力,一定要把施工力量配足。我再从其它大队抽调一部分壮劳力支持你们,把外来的援兵排到后半夜干。这么以来就成了四班倒。安家河大队有一批懂放炮技术的人,目前闲置着呢,我给抽调来,每一班叫这些人放一排炮,基本上就不用镢头挖了,我连炸药雷管都给解决。这样咱加紧干,大约一星期,就把这块地修成。你的看咋像?”
“嫽得太(好得很)嘛!有冯书记支持,咹,任务按时完成不了,你把我撤职了。”郭佑斌激动地说。
“咱不是要撤谁的职,关键是要完成任务。你们要是没意见,咱就这么办。我再透露个消息,县革委会黎宏轩主任今年在县北两个公社抓种高粱试点呢,说产量很高,明年要在全县推广。咱公社考虑先在雷庄大队弄,你们看成不成?”
“成成成。”郭佑斌赶紧表态。
“你就知道‘成成成’。说话从脑子里过了没有?”冯乾坤批评郭佑斌。
“对对对。书记你批评得对。”
“不是‘成成成’,就是‘对对对’,领导也不能盲目服从嘛。郭主任,我还要给你们提一个问题,毛主席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毛主席还说‘抓革命,促生产’。我要问问你们,雷庄大队有没有阶级斗争新动向?”
“阶级斗争新动向?”郭佑斌挠挠头,“雷庄大队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这阵儿都老实着哩,咹,都不敢乱说乱动。叫我说嘛,没啥新动向,拴牢,你大家都说说,看有没有?”
何拴牢也挠头:“我也没发现啥情况。”
其他几个大队干部相继摇头,表示他们都没有掌握阶级斗争新动向。
冯乾坤用手指点着郭佑斌和其他大队干部:“我说你们这些人呀!还是麻痹大意,还是缺乏革命警惕性。我举几个例子,我听说雷庄大队有人攻击农田基本建设,说修地是破坏地力,把土地弄得不长庄稼。不长庄稼长啥哩?新修的地也可能要影响产量,但是长远看,水平地能浇水,能高产,咋能说是破坏呢?不过,咱平整土地时候,也应该注意把熟土层保护好,垫高的部分最上面要铺一层熟土,尽量减小平整土地对作物产量的影响。提意见可以,唱反调不行!”
冯书记说到这儿,逢春想起雷奎生也有过修地是“日弄闲的”,“把熟土盖到底下,好几年都不长庄稼”一类言论,这算不算阶级斗争新动向?雷奎生当时劝逢春向突击队请假,回家修庄子楦窑,顺便说了他对修地的看法。这些话理解成风凉话也成,理解成对逢春好心的奉劝也成,雷奎生毕竟不是坏人,恐怕和阶级斗争联系不上。冯书记说攻击修地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到底是不是呢?看来自己对阶级斗争这门学问还不懂,需要努力学习。
冯乾坤接着说:“雷庄大队还有一个全公社最大的阶级敌人——历史反革命分子、国民党战犯侯立本。这家伙老实不老实?”
何拴牢插话说:“侯立本老实得太,见了人笑哈哈的,经常给大队汇报思想,态度很端正,劳动改造很积极。”
“笑哈哈并不能说明他老实。啥叫笑里藏刀?啥叫‘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林彪一脸奸笑,背地里搞‘五七一’工程,想把毛主席炸死!对侯立本这号人千万不能放松警惕。要是再揪不出兴风作浪的阶级敌人,咱就收拾收拾侯立本,一定叫他老老实实改造,不许乱说乱动。”
“侯立本没有乱说乱动嘛。”何拴牢在下面小声嘀咕。
“何拴牢,你还不服气?你是民兵连长,没有阶级斗争觉悟,咋个对阶级敌人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冯乾坤继续说,“我还知道雷庄大队有个老汉,爱编快板。爱编快板不是坏事,临潼的王老九编快板,还成了著名的农民诗人,受到过毛主席接见。你们这个快板老汉编的净是黄的、酸的。什么‘花花脱袄跟妈睡,根根箍住叫开会’,这是说年轻人找借口偷情哩,还有说翻墙踹寡妇门的,‘手里拿的是钢锥,脸上抹的是锅黑’,最黄色、最难听的还有这号句子呢,‘吃舌头,摸奶头,把啥刺到啥里头’。你大家听听,这是些啥!”
“哎呀,冯书记,你咋啥啥都知道?咹,你比我这些人知道得多。”郭佑斌让冯乾坤说得坐不住,面红耳赤说。
“你们大队有这号人才,咋不组织起来编歌颂社会主义新生事物、歌颂农业学大寨的快板诗歌?净叫黄色的、宣扬封资修思想的东西泛滥,就这,还说没有阶级斗争新动向。我早就说过,农村基层干部,不能只顾埋头拉车,还要注意抬头看路。你们咋把我的话不当回事儿,咹?”冯乾坤书记也在必要时候“咹”了一下,表示质疑。
“书记你说得对。咹,我这些人就是阶级斗争觉悟不高。咹,文化低,水平也低。”郭佑斌又及时检讨,“冯书记,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我的意思要在农田基建现场召开批斗大会,震慑一下阶级敌人,鼓舞广大社员的士气。啥是抓革命促生产,这就是。你们等着看,‘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农田基建的步伐一定会加快,农业学大寨的高潮很快就掀起来了。”
“那你看,批斗谁呢?”
“你们啥意见?”
“我的没有具体意见,咹,我真还不知道哪个阶级敌人不老实。”郭佑斌说。
“我队里有个老汉,经常说‘人民公社有啥好?人连饭都吃不饱。旧社会我给地主家熬长工,他还顿顿给我咥白馍哩’。这是不是反动言论?”大队会计说。
“这老汉家里是啥阶级成份?”冯乾坤问。
“中农。”
“中农是团结的对象,要是地主富农,这种话就是反动言论嘛。既然是中农,说服教育一下,叫他再不能继续胡说。你们要是寻不出合适的批斗对象,我的意思把侯立本再批斗一次。反正这老熊跟过蒋介石,和解放军打过仗,收拾他没错。拿他当靶子,弄出阵势来,形成威慑,看看别的阶级敌人还敢不老实!”冯乾坤说。
“侯立本老实着哩。”何拴牢仍然想不通。
“你这个何拴牢呀!咱先不争论,我允许你保留意见。但是,开批斗会需要你手下的民兵把侯立本押到会场来,你不准闹情绪,听见没有?”冯乾坤说。
何拴牢很勉强地点点头。
第二天吃过早晌饭,太阳正红,天气也不太冷,雷庄大队在农田基建工地召开“抓革命促生产批斗国民党战犯侯立本大会”。会场前面栽了两根松木椽,拉了一道横幅,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会标,其中“侯立本”三个字故意写得东倒西歪,上面打了红叉叉。
“雷庄大队批斗大会现在开始!咹,”郭佑斌的“咹”什么时候都克服不了,“把历史反革命分子侯立本押进会场!”
何拴牢指挥两个青年民兵把侯立本从身子后面扭着胳膊,“喷气式”,半跑着押入会场。侯立本是高个子干瘦老头,皮肤黝黑,虽然60来岁,看起来颇精神,眼窝里很有神采。他让青年民兵押解着跑了几步,站定了,有些气喘,脸色发白。
“低头!”主持会的郭佑斌命令侯立本。负责押解的两个青年民兵用手一按,侯立本低头弯腰。
“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侯立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抓革命促生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会场上有人带领大家高呼口号。口号声在旷野里很响亮,有震人心魄的作用。
“首先,咹,第五生产队队长雷忠义批判。”郭佑斌宣布。
雷忠义是侯立本所在生产小队队长。他说了诸如“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敌人是屋檐下的洋葱——根焦叶烂心不死”,“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等等套话,并没有具体说出侯立本有那些罪行。只不过这人口才好,声音很大,借用高音喇叭的功效,批判的效果不错。
紧接着又有一个老党员,一个青年民兵相继发言,把侯立本和国民党的总头子蒋介石、中国最大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以及林彪反革命集团联系起来,好一阵子猛烈批判。
“侯立本老实交待!”“侯立本低头认罪!”“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批判发言间隙,洪亮的口号声响彻旷野。青年突击队员们喊口号是一种释放和渲泻,喊完后畅快淋漓,所以喊得特别起劲。
批判发言过程中,主持会的郭佑斌不时打断发言的人,命令侯立本交代罪行。侯立本说:“我四九年就投降了。我愿意老老实实劳动改造。劳动光荣,劳动人民最伟大,贫下中农最了不起。”青年民兵批判他在旧社会作威作福、花天酒地,侯立本交代说,“我爱喝酒,一顿喝二斤。我娶过两个小老婆。”他这样交代引起台下一片“啧啧”声。冯乾坤书记觉得侯立本负隅顽抗,拿起麦克风亲自带领大家高呼口号:“侯立本不老实!”“侯立本恬不知耻!”“打倒国民党战犯侯立本!”
最后,全场和着高音喇叭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批斗会宣告结束。按照冯乾坤书记“思想批判从严,肉体批判从轻”的指示,民兵们除了让侯立本喷气式出场、接受批判时低头弯腰之外,再没有过激行为。侯立本也十分配合,批斗会过程中一脸虔诚,认真听批判发言,大家高呼“打倒侯立本”的口号,他也跟着一起喊。“文革”以来,侯立本经常被批斗,对这一切已经习惯了,很老练。
批判大会结束之后,现场的青年和社员群众都觉得意犹未尽,很振奋。会后,冯乾坤书记调集的援兵,包括炸药雷管和懂得放炮技术的人及时到位,本大队的社员和青年突击队员也都鼓足干劲,艰苦奋战,果然只用了一星期,当年农田基建重点工程按期完成。
“多亏了冯书记。”郭佑斌说,“还是要抓阶级斗争哩,咹,太顶事了,立竿见影!”
赵逢春翻来覆去想,始终搞不明白公社冯书记抓阶级斗争、组织召开批斗会对于农田基建工程是不是起到了促进作用,但他认为,冯书记这个人确实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