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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遍地开》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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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风声、雨声、呐喊声,声声入耳。
    新四军江淮七支队的同志们,经过我陆安州军民一年来艰苦卓绝的努力,你们已经完成了四个武装建设,部队战斗力已经有了很大提高,成为陆安州抗日武装的生力军和决战松冈联队的主力军。松冈联队征运军粮连连受挫,日酋方寸已乱,松冈困兽犹斗,将其兵力分散至东部和北部区县,采取极端手段强行征粮。鉴此,我以新四军陆安州特别军事委员会书记、陆安州抗日统战总指挥的名义命令你们,紧急动员起来,分赴东河口、安丰、庐舒等各个分战场,对松冈所部实施分割包围,力争全歼!
    ………
    国民革命军天茱山抗日独立旅的弟兄们,我以中国国民政府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兼警备司令的名义宣布,攥拳计划正式启动。我命令你们,紧紧团结在陆安州抗日统战指挥部的旗帜下,坚决执行命令,密切配合新四军江淮七支队,依托陆安州两百万民众,构筑兵民一体之牢固防线,坚决打退增援之敌的进攻,陷松冈联队于孤岛绝境,决战决胜!
    ………
    陆安州二百万父老乡亲,自陆安州沦陷以来,锦绣河山惨遭蹂躏,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尤其松冈联队,为达到向南下西进侵华部队提供军粮之目的,对我陆安州百姓横征暴敛,陷我父老乡亲于倒悬。我以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的名义,谨代表无能政府向二百万父老乡亲虔诚忏悔!
    经过一年来的周密准备,我陆安州抗日武装已经壮大,战术技术全面提高,思想信仰精诚团结,已经具备与敌决战的能力。进入今秋以来,日军松冈联队已陷入我抗日武装的多面控制之中,内部分化,外围松弛。而我抗日武装士气日盛,斗志日高,目前正在实施对松冈联队强有力的打击,同松冈联决战在即。我呼吁我广大爱国民众,积极行动起来,踊跃参军,踊跃支前,有枪拿枪,有刀拿刀,汇成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让松冈联队寸步难行,直至覆灭!
    ………
    “皇协军”官兵和“皇协职员”先生们,一年来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们研究你们。你们委身附逆已为事实,但是你们没有失去最后的机会。你们当中,多数人为不得已而为之,多数人为被迫为之,多数人为违心为之。你们当中,有不少有志之士,爱国之心未泯,深知覆巢之下必无完卵之道理,深知长居虎穴必遭杀身之祸之道理,深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之道理,深知中国必由中国人治理之道理,深知日寇绝不可能征服中国之道理。天茱山抗日武装已经为你们建立了功劳簿,你们当中,明修栈道者有之,暗渡陈仓者有之,救护抗日武装者有之,协同除奸者有之。目前,日军松冈联队一部已经被分割包围在东河口、小赤壁、安丰和庐舒等各个战场。我抗日军民如燎原烈火,已经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在此我向你们呼吁,只要洗心革面,即可重新做人,政府会宽大你们,百姓会原谅你们。我们期待着你们进行最后的、理智的、光明的选择。反戈一击,你们仍然是我们的同胞!我们二百万陆安州抗日军民已经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你们回到人民的怀抱!
    ………
    日军官兵们,尽管你们曾经攻占了陆安州,控制了陆安州东部将近一半的土地,尽管你们当中有人烧杀抢掠,对陆安州百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成为凶神恶煞一般的鬼子。但是,在今天,我们还是要用人类的语言对你们提出忠告,玩火自焚,充当侵略军,最后的下场只有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灵魂永不安宁。我们还要说的是,你们都受骗了。这一点,可以由你们的同胞岩下二等兵和河田大尉的控诉来说明。
    日军官兵们,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世代修好,百姓受益。可是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呢?一个民族,如果仅靠掠夺,能够富强吗?即使可以暂时繁荣,也不可能长治久安。而且这种繁荣是肮脏的,是对人类、也包括日本人民尊严的极大伤害。我们不管你们是否相信,我以中国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兼警备司令的名义向你们宣告,我陆安州数万抗日武装和二百万民众已经完成了对你们的战役准备,我们计划在十二个小时之内全部消灭你们。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回归良知,我们将给予隆重的礼遇,河田大尉和岩下二等兵就是你们的榜样。
    ………
    电文像雪片一样飞到松冈的案头上。
    在松冈的眼睛里,这些文字不是油印在纸上,而是像音符那样跳动在空中,从珠帘一般的雨中穿梭而过。似乎每一声都是那样熟悉,尽管不那么悦耳,但还是那么动听。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一个中国男人的声音。他面壁而坐,他仰望苍穹,他抽着雪茄,他攥着拳头。
    还能有错吗?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可是松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原信向他报告,陆安州突然出现九部电台。也就是说,从九个方向同时传出电波,嘀嘀嗒嗒,嗒嗒嘀嘀,看不见,剪还乱。他们嚣张到了极点,足足有两个小时没有中断,而且使用的是“皇军”早就破译的“倒流水码”。这种密码只在一年前沈轩辕刚刚到陆安州赴任的时候出现过,不久就销声匿迹。此后整个陆安州不仅没有出现“倒流水码”,甚至连电波都不再出现了。而现在一下子冒出九部电台同时使用“倒流水码”,简直就是公开戏弄“皇军”。
    宪兵大队长田口泽少佐派出去的侦听队像猎犬一样在陆安州的各个角落搜寻了半天,然而一无所获。古井坊已是人去楼空,“亲善政府”楼空人去。那么他跑到哪里去了呢?到底是谁玩弄了谁?他把“皇军”玩弄于股掌之上,他才是大玩家。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明着告诉了你,他要动手了;他还告诉你,他将如此这般地动手;他甚至还告诉了你,他的计划,他的部署,他的目的,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能怎么着?
    最让松冈感到痛苦的是,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会逃遁到天茱山吗?答案是否定的,那不是他的风格。他依然在陆安州,在某一个阴暗的角落……不,他不会在阴暗的角落里,也许他现在的指挥部比“皇军”驻屯军司令部还要宽敞明亮,这才是大玩家的风格——这也是最让松冈感到有失体面的事情。他就在你身边,指挥重拳向你袭击!
    宫临济也看见了那些电报,他是在传单上看见的,陆安州城内的传单已经铺天盖地了。宫临济抓着一张传单,连滚带爬地撞进驻屯军司令部。宫临济的喊声像是落水的孤儿在呼救——“太君,冤枉啊,‘皇协军’对太君忠心耿耿啊……‘皇协军’已经同天茱山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会……暗渡陈仓呢……”
    松冈挥手让宫临济坐下了,给了宫临济一个苦笑。是啊,这个可怜的人儿,他真的是被吓坏了。他知道宫临济的话是可信的,宫临济的恐慌也说明了这一点。
    “太君啦,我们的身边有一只虎啊,他就是,他就是……”
    松冈微笑着问道,“宫君,他是谁?”
    “他一定是夏侯舒城!夏侯舒城老谋深算,阴狠毒辣。他是狡猾的抗日分子,他就是那个沈轩辕啊!”
    松冈说,“好吧,看来他们真的要打陆安州的主意了。那好,原信君,宫君,我们就背水一战吧!”
    二
    事实上,秋野大队是被一步一步地拖进来的。
    最初被围的是浜藤少尉指挥的一个小队和“皇协军”三团的一个中队,被围前这支分队正在胡家河乡公所催粮。连日下雨,部队都关在据点里温习《天皇敕语》和《守备规则》。身上都快发霉了,乍一放到民间,就如出了笼子的野兽:鬼子捉鸡捉鸭捉女人,二鬼子抢钱抢粮抢水牛。忙乎了个把小时,抓了四十多个女人,一百多条水牛,都集中在乡公所院内院外。
    浜藤少尉开出的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一个女人要一万斤粮食,一头水牛要五千斤粮食。胡家河地处偏僻,与邻省接壤,是个鸡鸣三省而三省都不大管得着的地方。乡长是个老地主,三十多年来一直是当地的长官。过去的岁月,无非就是张贴官府公告,一会儿是张家的官府,一会儿是李家的官府,再一会儿是马家的官府。对于胡家河来说,都是一样,交钱交粮就是了。因为胡家河多是山区,粮田稀少,百姓中竹木油漆匠人居多。山中还有药材和珍禽异兽,山货生意倒也维持一方生计。过去对付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府,只要给银子就行。但是这次邪门,鬼子少尉,那个看起来有点对眼的小矮子,一口咬定要粮食,别的什么都不要,银子都贬值了。女人们有老有少,基本上家家一个,像牲口一样被圈在一团,周围架上了干柴。二鬼子中队长叫张宗辉,扯着嗓子喊,“你们大家都听清楚了,太君说了,限定一个时辰,有马车的套马车,没马车的牵毛驴,没毛驴的拉架子车,把粮食运到庐舒县城,不仅放人,还要发运粮费。要是不交粮食,那就不客气了,扒光衣裳,点火烤人。”
    这次出发之前,团长翟向贵专门交代,说:“现在风闻陆安州抗日武装在搞什么攥拳行动,风声很大,不少军官都在考虑后路,怀里都揣着‘爱国证’,咱也不能硬充铁皮脑袋,一切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跑到对面湖北的山里,以黄韦岗为中心聚齐。先保证有人有枪,往后跟谁干,咱还要走一程看一程。”这话其实说得够明白了,但是张宗辉是当惯了半个皇上的,他可不想钻进深山老林里去过那绿林剪径的勾当。有“皇军”撑腰,他还可以趁机捞一把呢。来到胡家河之后,乡长已经给了他一个金镏子三个元宝,他授意把乡长家的女人放走了。一个金镏子加上三个元宝让张宗辉尝到了甜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不富,这个道理他懂;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他就不懂了。他估计这一路一个乡村一个乡村地搜刮下去,再回到三十里铺,他的褡裢就该装满了。有了发财心,张宗辉帮鬼子张罗就很卖力,不遗余力地抓人、牵牛、架柴火。
    可是任凭鬼子和二鬼子怎样吆喝,乡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情,女人们哭声震天。被圈在另一处的男人却是一脸麻木,蹲在地上吸烟的有,站在那里看笑话的有,怒目而视的有,就是没有人报名送粮食——情况明摆着的,鬼子开的价太高,一万斤粮食换一个女人?他们也不算算,胡家河是靠山吃山,谁家能有一万斤存粮?
    眼看就要过了一个时辰,没有一家交粮的迹象,这件事情眼看就搞成了骑虎难下之势。浜藤少尉挥舞指挥刀哇哇乱吼,当真让人把抢来的菜油猪油往柴堆上浇。张宗辉看看这样做也不是个事,当真杀了这么多女人,于事无补不说,鬼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可能还把血债算到他的头上,那就划不来了。张宗辉冷静下来一想,也发现鬼子异想天开了,他以为这是日本哪!一个女人换一万斤粮食,别说他拿不出来,就是能拿得出来,有了一万斤粮食,他还要女人做什么?
    张宗辉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该出面解围了,就跑去跟浜藤少尉说,“这样看来有困难,他没有那么多粮食,你把他全部弄死,他也还是没有粮食。再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搞粮食,杀放火白白浪费时间;这里山高林密,弄得不好还把土匪或者抗日武装引来了。有这工夫,还不如多转几个乡镇呢。”
    浜藤少尉年纪不大,敢作敢为。听了张宗辉的建议,小眼睛一眨,觉得很有道理,又把指挥刀举了起来,“吆西吆西,降价地干活,女人的,粮食一千斤,水牛的,粮食五百斤。”
    张宗辉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这狗日的鬼子,做事也太没谱了,一句话就降价十倍。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这回男人堆里出现了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浜藤少尉和张宗辉耐心地等待,他们估计这是大伙儿在商量,在算账,看看合不合理,合不合算。但是男人堆里叽叽喳喳了一阵子,又沉寂下来了。张宗辉亲自跑过去催促,问了几句话,这才明白,每家一千斤粮食也拿不出来,连一百斤都没有,家家都没有,连借都没法借。
    张宗辉这才觉得棘手了。这些山民看来是豁出去了,问题是他们豁出去了,“皇协军”怎么办?帮鬼子杀人,杀了以后又怎么办?新四军七支队那几个小戏,《一条腿》和《汉奸的下场》,虽然是在二团三大队演的,但是“皇协军”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当故事流传,震动很大。从那以后,“皇协军”里就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那就是尽量不做留下把柄的事情,尽量不做留下血债的事情。
    浜藤少尉大约也看出了问题,把张宗辉叫过去,呜里哇啦地吼了一阵子。张宗辉哭丧着脸说,“老百姓真的没粮食,杀人也没用,再让乡长去吆喝吆喝吧!”
    浜藤少尉不耐烦了,说,“抓紧的干活,‘皇军’的任务十万火急。”
    张宗辉便又去同乡长商量,先动员一部分人拿出一部分,让鬼子看见粮食,看见粮食了他就高兴了;一高兴了,下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就在这时候,新四军上来了。
    江淮七支队的部队是从胡家河西边的天堂涧摸过来的,把指挥警戒的日军伍长和几个鬼子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排的“皇协军”举目一看,周围全是新四军,黑压压的,端着枪向胡家河拥了过来。“皇协军”顿时大乱,撒丫子往乡公所跑。不一会儿小炮也响了起来,枪声大作,日本兵都在等待命令,“皇协军”却乱了阵脚。
    浜藤少尉还算冷静,把指挥刀抽出半截,原地伫立,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喊了一声,“统统站住,逃跑的死拉死拉的!”
    但是这声吼没能把“皇协军”镇住。翟向贵的“皇协军”三团训练有素,逃跑富有经验,转眼之间,十之不剩二三。
    扑向胡家河的是冯存满指挥的一团一营,配属的有地方武装八个区中队,武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但将近一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声势还是有的。所以松冈得到的情报是“中央军一个团和新四军一个营”。
    根据统战指挥部的部署,一团一营的目的并不是吃掉浜藤少尉,也不是吃掉秋野大队。所以冯存满一直采取敲山震虎、撵鸭子进圈的战术。战斗发起之后,浜藤少尉指挥向东突围,准备涉水或者泅渡,但是很快被打退了。“皇协军”一个中队,跑掉三分之一;被冯存满的部队和浜藤少尉的督战分队前后夹击又打死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跟浜藤少尉和张宗辉一起沿北路退了出去。再往前走,就是小赤壁了。
    秋野少佐得知“皇军”一个小队被驱赶羊群一般圈进了小赤壁,暴怒异常。当时秋野少佐在庐舒县城,也在为粮食问题坐卧不安。比起乡下,城里的情况要好一些。秋野命令“皇协政府”派人带路,分为二十个小队,每队“皇军”一伍,“皇协军”一个排,大街小巷抓人,主要是抓富人,连饭馆酒楼都搜查了,一个上午折腾出将近三万斤粮食。虽然看起来可喜,但是离松冈大佐指定的数额还是相去甚远。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浜藤小队被围的消息。按照秋野和原信的想法,“皇军”现在兵力分散,尤其要警惕各个击破的战术,所以应该赶快收拢。至于浜藤小队,是死是活就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绝不能增援,以避免上当。
    但是松冈不这样认为。松冈说,“搞不到粮食,松冈联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浜藤小队是‘皇军’的手足,是天皇陛下的臣民,已经陷入魔掌,绝不能见死不救。”松冈在电话里命令秋野,“派出‘皇军’一个小队,‘皇协军’两个中队,由‘皇军’中队长寿森大尉指挥,火速前往小赤壁,救出浜藤小队。此后秋野主力集中在庐舒县城,继续征粮。”
    配属给秋野大队的是“皇协军”三团。团长翟向贵审时度势,觉得小赤壁可能是个陷阱,就把自己最信不过的两个中队派给了寿森大尉,然后向秋野建议道,“这个仗打得有点蹊跷,既然小赤壁有抗日武装一个团和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地形对敌又非常有利,他们吃掉浜藤小队应该易如反掌,为何围而不攻?恐怕……”
    岂料这话秋野很不爱听,秋野眼珠子一瞪说,“‘皇军’不是‘皇协军’,‘皇军’是不可战胜的,浜藤小队战斗力大大的!”
    翟向贵眼皮一耷拉,不吭气了。心里暗笑,狗日的鬼子,个个自命不凡。不可战胜?那好,等着瞧吧!
    三
    “皇协军”二团一夜冒雨行军,次日下午在榆林寨南二十里安营扎寨。但凭丰泽一个劲儿催促,常相知无论如何不让部队前进了。理由是部队过于疲劳,即便进城,也是师老兵疲,无法战斗,不如留在榆林寨,为“皇军”保障后方通路。
    常相知之所以底气很足,是因为常相知手里握有尚方宝剑。
    出发前的夜里,在杨家岭的大队部,他不仅接到了“陆安州抗日统战指挥部”的命令,而且还收到了妻子宫钰梅的亲笔信——这实在是喜从天降。妻子在信中告诉他,当初之所以游船被劫,“皇协军”家眷“被杀”,完全是松冈的一厢情愿。松冈计划借天茱山抗日武装之手,加害“皇协军”家眷,目的就是激发“皇协军”对抗日武装的仇恨,笼络“皇协军”的感情,打消“皇协军”反戈一击的念头,切断“皇协军”的退路。但是这个阴谋被抗日武装识破并且利用了。抗日武装把家眷接到一个叫云舒庄园的地方保护起来,制造了将其杀害的假象,营造了“皇协军”同抗日武装不共戴天的气氛。因为不知真相,“皇协军”军官在为家眷举行公祭的时候,悲痛欲绝,哭声震天,使松冈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对“皇协军”的戒备从此解除。但是只要真相一披露,“皇协军”对抗日武装的仇恨就会立即转化为对日军的仇恨,到那时候,“皇协军”将是鬼子身边的一颗重磅炸弹。妻子说,现在家眷们的生活很好,云舒庄园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饮食起居都恢复了正常。家眷们闲来无事,要求为抗日做一点事情,后来就有人给他们发了铁锹,每天到独秀峰去挖坑。开始以为挖坑是为了种茶树,挖了五百多个坑才知道,陆安州的抗日武装很快就要打大仗了,这些坑都是准备掩埋抗日阵亡将士的。想想这么多人为抗日马革裹尸,自己的男人却成为“皇协军”,协助鬼子欺负中国人,心里真是不好受。
    常相知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滚落下来,落在这两行文字上。
    妻子在信中还说,抗日统战指挥部总指挥沈轩辕将军还亲自到云舒庄园去看望家眷们,并向家眷们解释说,让各位父老乡亲受委屈了,蒙受了不白之冤。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抗日,把眷属们保护在云舒庄园,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亲人“皇协军”军官们。这位总指挥说,抗日武装对于“皇协军”的处境始终给予理解。在全民族统一抗战的旗帜下,首要的任务是把日本鬼子消灭掉,打出去。不分党派,不分政见,不分信仰,不计前嫌,以抗日行动为衡量爱国尺度,以爱国尺度衡量做人的准则。宫临济的父亲还向总指挥问了一个问题,“皇协军”算不算汉奸,“皇协军”眷属算不算汉奸眷属,总指挥明确答复,只要“皇协军”能够维护国家利益,反戈抗日,不仅不算汉奸,特别贡献者,还算是民族英雄。至于家眷算不算汉奸家眷,总指挥笑着说,民族英雄的家眷当然就是民族英雄的家眷,怎么能叫汉奸家眷呢?家眷们听了总指挥的话,都很振奋,再也没有人愁眉苦脸了,也用不着担惊受怕了。这些天,大家都在忙着给你们写信,会写的自己写,不会写的请人代劳,伯父是老秀才,他代人写的信最多。总指挥说,这些信要在关键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它们的威力不亚于枪炮,它们将会起到枪炮起不到的巨大作用。
    直到那个时候,常相知才恍然大悟。这实在是一步深谋远虑的高着儿,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欲纵故擒。大战略必有大出奇,这大约就算是吧。
    松冈和宫临济给二团布置的任务是配合丰泽大队在安丰县城征集粮食,数额是二百万斤。安丰县是水稻种植大县,人口有五十万,按说每人交纳四斤粮食、每户平均二十斤粮食,从数字上看并不过分。但现在的实际情形是,陆安州沦陷之后,安丰县的五十万人口,至少逃难跑了十万,在新四军和中央军的控制区十万,也就是说,真正受“皇协政府”控制的,不过二十多万人。这样,每户就平摊五十斤粮食了,这对于每月都要交纳粮食的老百姓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字。
    丰泽大队是乘坐卡车来的。尽管泥泞不堪,但四个轮子总比两条腿跑得快。到了县城后,立即着手征粮。丰泽不打算像秋野那样将部队分散,他采取的对策是先将安丰县“皇协政府”的官员集中起来,按照区、乡、保、甲的组织结构,层层签字画押,家家拿财产抵押。各级政府各级官吏包括乡丁听差,共二百多人,都分配有任务,按官职大小,每人增收五千、一万斤不等。谁有困难可以提出来,要兵给兵,要子弹给子弹。
    丰泽这一着儿虽然也是老套,但用起来还是行之有效。“皇协政府”出动警察、盐警队、保安队,并临时招收一些社会闲杂人员,二流子懒汉,发给棍棒菜刀,浩浩荡荡地下乡征粮。征粮成绩最突出的就是二流子,二流子从来没有被人当人看过,现在当了走狗,每人怀里揣着十块大洋,至少要搞出两千斤粮食才能交差。这些泼皮无赖并不担心交差,反正是老百姓的粮食,照死里逼就是了,实在逼不出油水的,还可以摸大姑娘的屁股,抱老太太的老母鸡。泼皮无赖接受雇佣之后,整个有一种翻身解放的感觉。
    一整天,县城一带鸡飞狗跳,附近乡村鬼哭狼嚎。到了第二天早晨,战绩不菲,挖地三尺钻墙打洞,一共搞了五十多万斤。秋野要求,绝不松懈,连夜捕捉吊打包括各乡镇的一百七十多个地主豪绅,又搞来赎粮六十余万斤。常相知建议说,“有了一百多万斤粮食,已经相当不易了,可以向松冈太君交差了。”岂料丰泽把眼睛一瞪说,“松冈太君交代的二百万斤粮食的标准,一斤也不能少,必须严格落实。”
    但是当天晚上,松冈给丰泽发来电报,通报秋野大队在庐舒小赤壁被困,陆安州城内情况异常。丰泽命中队长宫吉大尉带领他的中队押解这一百多万斤粮食,火速返回陆安州。另有两个中队,连夜机动到月亮岭一带待命,准备接应秋野大队。
    日军是在县城吃的晚饭,由各个饭馆和学校、工厂伙房送饭,伙食十分美好。“皇协军”二团冒雨走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正在雨地里埋锅造饭,还没有吃到嘴,又接到丰泽的命令,连夜回撤到月亮岭一线,官兵无不怨声载道。
    是夜,丰泽大队乘坐汽车掉头南返,半夜时分,前头响起了枪声。原来是严楚汉的部队在当初狙击方索瓦的地方布置了伏击圈。丰泽指挥部队就地展开,掩护宫吉中队押送粮食回陆安州。
    按照“老头子”的部署,常相知的身份这时候还不能暴露,“皇协军”二团眼下反正的时机还不成熟,这就让常相知作难了。战斗一旦打响,丰泽势必又要督战,二团肯定要打头阵。对面就是抗日武装,打起来就是自相残杀;不打丰泽就会起疑。常相知把杨家岭叫过来商量。杨家岭说,“既然不让我们现在暴露,‘老头子’的一盘棋肯定就有这一步,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躲避。”
    常相知说,“怎么躲啊?最多也就是个耍赖,像过去那样,畏缩不前,但是丰泽的督战队跟在屁股后面,那是要拿机关枪说话的。”
    正在犯难,一中队长猫着腰从山下的小路上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走近了,看清了,常相知和杨家岭不禁大喜过望,原来是先期反正到一二五团的李伯勇过来了。扛着国军上尉军衔的李伯勇给二位老长官一一敬礼,然后告诉他们,严团长已经接到总指挥的命令,知道了二位长官的情况,放弃在月亮岭围歼丰泽大队的计划,将其控制并“押送”到小赤壁,一举歼灭。
    杨家岭有点不明白,说:“怎么押送啊,还没有抓到呢。”
    常相知笑道,“猛虎赶羊群,把他们赶过去。”
    杨家岭还是不明白,“怎么赶,他们要是不去怎么办?”
    李伯勇说,“大队长请放心,总指挥要赶他们过去,去不去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个计划确定之后,常相知心里的石头就落到了地下。这时候才抬头看看天气,居然晴了,不仅雨停了,月亮也露出了半边脸。
    四
    她似乎真的见到他了。
    玫瑰色的火烧云在西方的天穹下构筑了一座巍峨的城堡。城堡下面,他身披红色的战袍骑在雪青马的背上,高举的战刀在空中划出闪电,她骑着一匹小红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再往后,是一望无际的铁骑,战刀林立,旋转着呼啸着卷起阵阵狂风。马队从金色的稻浪中飞跃,从山涧的上空飞过,利剑一般射向陆安州……
    一个昼夜过去了,王凌霄几乎没有合眼,然而她一点困意也没有。在隐贤集一间至今也没有搞清位置的房间里,她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教会了从独立旅和七支队抽调过来的报务员们使用“倒流水码”,然后他们就手握电键,奏起了决战前的序曲——那滚烫滚烫的句子,那雷霆一样振聋发聩的语言,那铿锵有力落地有声的话语,就像火焰一样在眼前跳动。嘀嘀嗒嗒嗒嗒嘀嘀的发报声像夜莺悦耳动听的歌唱。手指触在键盘上,就像握着他的手,感受他强壮的骨节,触摸他咚咚的心跳。
    是的,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的心跳,都是他的血液在流淌。此刻,她就是他的骨骼,他的血管。她的每一次传送,都是他的呼吸。他是一尊战神,就是他的举手投足掀起了这场战争的风暴。
    风暴在陆安州的土地上席卷回荡,覆盖了所有的声音,淡化了所有的欲念、恐惧、困惑和不安。从他的血管里,从她的手上,流出去的是两个字——决战!
    在这一瞬间,幸福感充溢着她的心房。跟随战神,为国家而战,做英雄身后的旗手,当战将的爱人……你不知道生命有多么美丽,你不知道爱情有多么动人,因为你的生命缺少那么多峰回路转的经历,因为你的爱情里缺少那么多生离死别……最美丽的东西诞生了,诞生在爱人高唱的战歌里,诞生在爱人高举的战旗上,诞生在爱人创作的战争里……
    从接到指令被任命为电台队队长,到隐贤集的秘密电台站,她就一直处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亢奋之中。她惊叹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新式电台,其中还有一台R-TY型的。在川陕根据地的时候,她只听说过总部和上海有这种大功率电台,抗震性能好。操作这种电台,就如弹奏钢琴一般,纤细的手指在上面飞舞,乐曲悠扬。她看着文稿,都是他的笔迹,字里行间火一样灼热。
    她明白了,在他编织的战争里,她的岗位也是一处重要的战场。通过她的手指,他把希望和激情输送给陆安州二百万民众;他把战斗的勇气和智慧输送给陆安州将近一万披坚执锐的抗日战士;他把良知和出路输送给在抗日战线上迷途的羔羊;他把中国人的决心和誓死血战到底的气概传递给了破门而入的强盗。这个电台站蕴含着极大的热能,陆安州的上空电波飞扬,渗透了每一片土地。人民在聆听这声音,战士在聆听这声音,敌人在聆听这声音,陆安州的千山万水在聆听这声音。这是特殊战役里的特殊战场。他是中军统帅,她就是这片战场的先锋,这种感觉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之所以让她教会报务员们使用“倒流水码”,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同敌人对话;让敌人被动地、无奈地接收他的信号。他总是那样出其不意,即便是残酷的战争,他也要展示出非凡的艺术才华。为了造成强大的声势,迷惑敌人,他不仅组织了精干的印刷力量,将他的演说文稿以《阵线报》的名义印刷成报,在陆安州的广大地区散发,而且让一个名叫殷绍发的汉子组织三辆马车,拉着电台分别在陆安州周边不同方位,每隔一个小时,重复发报《告陆安州抗日军民书》和《对松冈联队最后一战》文稿。整个陆安州就被这强大的电台功率所覆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到,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到。但是,包括我们的敌人,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浓郁的战争气息,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步步紧逼的攻势——精神和行为的双重紧逼。
    翌日清晨,何中亮来到电台站。何中亮说,“战役前期工作已经结束,非常圆满,一号十分高兴,请你代表他向电台队全体同志致以祝贺!”
    她问,“请我代表他?”
    何中亮说,“是的,是请你代表他。”
    她的心里猛地一阵温热。她又问,“他在哪里?能不能让我见一面?”
    何中亮说,“现在不行。战役已经进入第二个阶段。一号命令,电台队立即转移,组成基本指挥所。”
    她问,“他是不是在那里,我能不能在基本指挥所见到他?”
    何中亮说,“对不起,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请你迅速组织转移。”
    王凌霄不再追问了,招呼报务员们收拢物资。
    当天中午,他们来到了小蜀山上,在半山坡阳面的一座古城堡遗址处隐蔽待命。何中亮告诉他们,除了一部电台开机值勤以外,其余报务人员休息,至少要保证两个小时的睡眠。估计恶战将在下午四点到五点左右开始,那时候全部电台都要保障一号的指挥。
    但是王凌霄无论如何无法入眠。大战在即,小蜀山上出现了难得的寂静。他们栖身的这座城堡遗址,是用很厚的砖石砌成的,岁月在黑色的墙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散乱地长着青苔。城堡两边的墙垛上,还有炮台的基座,指向山下的淠水河。城堡无语,但又不动声色地告诉今天来此小憩的人们,这里曾经是一个古战场,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她很想四处走走,但是按照战场纪律,现在她还不能随便走动。常识告诉她,既然已经被确定为基本指挥所了,那么,这座山包已经被戒严了。
    王凌霄在山南,沈轩辕在山北。
    基本指挥所构筑在小蜀山北面787等高线上。这里有一个类似鹰嘴崖的巨大巉岩,像小蜀山往前伸出的下巴。巉岩下面的山洞,外围被石块垒起来,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作战室。作战室已经被布置起来了,正中间是作战地图,地下有沙盘和长方形的会议桌。这都是七支队特务营和独立旅工兵营按照沈轩辕的意思修建搬运的。当初霍英山对修建这个指挥所不以为然,认为是脱裤子放屁,结果被沈轩辕批评了一顿。沈轩辕说,“打大仗,要有大气派,要搞个像样的指挥所。不能像你霍英山同志,老是游击作风。”
    这是一个天然的点将台。以此为站立点,东边十二公里是大蜀山唐春秋的防线;东北方五十公里是陆安州;北边是安丰至庐舒公路,丰泽大队在严楚汉打打停停的驱赶下,正一步步向这边靠拢;西北方四公里是桃花坞,正西方和桃花坞同等距离的便是沈轩辕为这次战役精心选择的主战场小赤壁。
    作战室里,沈轩辕面壁而立。壁上是一幅用红蓝铅笔标注好了的作战地图。
    沈轩辕穿着黄呢子国军军服,佩戴新四军臂章,领口上缀着一颗将星。据说这是叶挺军长的装束。沈轩辕的身后,是彭伊枫、霍英山和唐春秋。彭伊枫已经被任命为副总指挥兼西集团指挥,唐春秋为副总指挥兼东集团指挥。
    还有陆安州地下组织负责人罗本先,独立旅副旅长祝道可、新任参谋长劳玉军和团长林用树等。七支队副司令员兼武委会主任龙文珲、参谋长兼一团团长许成哲和二团团长李广正等。武委会副主任赵三元,敢死队队长殷绍发、统战指挥部作战处长何中亮等人也参加了这次联席会议。
    沈轩辕面壁良久,转过身来对唐春秋说,“开始吧。”
    唐春秋手持指挥棒,开始通报情况——“进入今年夏秋以来,日军江淮派遣军军粮需要日益增加,松冈联队加紧了对我陆安州粮食的掠夺。统战指挥部审时度势,以征粮和保粮、运粮和夺粮为战争发端,通过一系列有效手段,迫使松冈联队四面出击,从而形成小部队孤军深入之局面。沈轩辕将军指挥我独立旅和七支队对敌秋野大队、丰泽大队分别实施围而不攻、追而不歼的战术,将上述两个大队拖至小赤壁和东河口一带。至此,战役第一阶段的战术目的已经达成。新四军江淮七支队冯存满所率一营,配属地方部队约一个团的兵力,将日军浜藤小队死死困在小赤壁。秋野第一次投入两个小队增援,这两个小队已经钻进了口袋。”
    沈轩辕笑着插话,“情报表明,松冈命令秋野,以其余两个中队兵力和‘皇协军’三团全部兵力,火速营救被围中队,他想速战速决,摆脱纠缠,我们是不会答应的。”
    霍英山也插了一句,“我们七支队不是钢铁,但我们是一张湿牛皮,太阳越晒,我们就裹得越紧。我收到一定时候,他别说速战速决了,手脚他都没法动。”
    沈轩辕说,“霍英山同志这个比喻形象,我们就要把这块战场变成一张湿牛皮。”
    唐春秋接着说,“在沈轩辕将军的运筹下,我们当面之敌的最大帮凶江淮‘皇协军’一师已经逐步瓦解了,从而使对松冈联队的决战成为可能。各位请看北面,独立旅严楚汉团在‘皇协军’二团的暗中策应下,已经将丰泽大队驱赶在月亮岭南侧,离东河口只有五公里了,预计今天下午四时左右进入小赤壁东部地区。沈将军分析,这样就会出现两种可能,一种是松冈明白过来了,舍小保大,组织秋野大队和丰泽大队分别突围。这样一来,就会给我们增加很大的困难。因为分散作战,我军协调能力较差,尤其是‘皇协军’统一反正不好组织,反戈一击达不到致命效果。第二种可能就是松冈也集中兵力,决死一搏,命令丰泽和秋野互相策应。这时候小赤壁就会集中日军两个大队的兵力,我们还是围而不打,还是追而不攻,紧紧拖住,甚至偶尔给他看到突围的可能。只要看到突围的可能,松冈就很难按兵不动,极有可能出动清河大队、浅冈大队或者‘亲善团’,这样城内就只剩下一个宪兵大队了。”
    唐春秋通报完情况,大家都凑在地图前,兴奋地议论着,然后一起把目光投向沈轩辕。
    沈轩辕燃起雪茄,微笑看着大家,不紧不慢地说,“我对这次战役的前景有三个判断,一是唐旅长指挥的独立旅主力在东线顶住了庐州城内的援军,确保小赤壁吸引松冈联队除宪兵大队以外的全部兵力。届时我七支队主力和独立旅一二五团以及反正的‘皇协军’部分兵力,全歼松冈联队。同时方索瓦和殷绍发指挥的机动集团在城内抗日武装的配合下,一举消灭日军宪兵大队,这是最理想的结局。第二是独立旅承受不住庐州增援之敌强大攻势,于战役第二阶段做战略后退,至小赤壁参加围歼松冈联队战斗,放弃收复陆安州。这是退而求其次。第三是松冈按住清河大队、浅冈大队和宪兵大队以及‘亲善团’不动,静待增援。这是最差的结局,也就是说,我们的全部战果仅是歼灭秋野大队和丰泽大队,促使‘皇协军’一师起义。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重大胜利,松冈联队将从此丧失元气,乃至退出陆安州的战争舞台。我们现在盯着第一目标,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唐旅长你要有思想准备,在战役后期,敌人会逐步增加反击兵力,你们面对的至少是一个联队的日军,还可能有‘皇协军’部队。防御时间至少一个昼夜,这是一场刺刀见红的战斗。你一个旅欠一个团,打鬼子一个团是吃力的。”
    唐春秋立正回答,“请长官放心,独立旅决心背水一战,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后退半步,直至小赤壁围歼战斗结束。”
    沈轩辕点点头说,“松冈这个人,狂妄自负,现在还在观望,不肯求援。增援之敌估计至少要到明天早晨才有行动。你们要利用这段时间,把部队的士气鼓起来,弹药、粮食要备足。陆安州地方已经动员三千民兵、一万民工,由赵三元同志负责协调。两千民兵在大蜀山展开,参加战斗;五千民工配属独立旅,运送伤员、粮食、弹药,构筑工事。”
    唐春秋看了看身边的赵三元,一副泥腿子装束,很不起眼,就没吭气。赵三元说,“唐旅长,不要看不起老百姓。总指挥说了,全体老百姓一起上,吐口唾沫就能把鬼子淹死。”
    唐春秋说,“谢谢。”
    五
    松冈的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里。
    小城似乎已经睡熟了,万籁无声,但是在松冈的耳朵里,却又有一些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有时候如裂帛断石,有时候似惊涛拍岸。可是当他努力捕捉这些声音的时候,脑袋里除了耳鸣,一无所有。
    有一阵子,松冈突然感觉是回到了日本,他所栖身的这间砖木结构的大房子,有点像大阪的庙宇,只是院子里没有樱花,只有一丛丛青翠挺拔的毛竹,像锐利的剑锋,直指天宇。从屋顶垂挂下来四只大功率白炽灯,将室内照得通明。原信俯在一比二十万的作战地图上,标完最后一笔,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整了整军容,走到松冈的身后。
    “太君,一切就绪。”
    松冈站着没动,望着窗外说,“这个季节,故土的樱花早已凋零了。看这里的桂花,开得多么茂盛,气味多么浓郁啊!”
    原信从松冈的肩膀向外看出去,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原信问,“要发报吗?”
    松冈说,“记得我们驻屯关东的时候,院子里有两棵杨树,很大很大的,我们曾经在那里吊打过一个抗日分子。刚把他吊上去,树枝就断了。再把他吊上去,树枝又断了。后来怎么办了?”
    原信默默无语。
    松冈说,“我记得后来是原信君想的办法,先把两棵树的树梢用绳子往一起捆,让它们脑袋挨着脑袋,再把那个家伙的四肢用绳子捆起来,分左右手脚捆在树上。我现在对他的那个姿势还有很深的印象,你看,就是这样,两只手高举,两条腿大张,整个人就像一个‘火’字,非常优美,非常有雄性的力度美感,像基督教里受难的耶稣。然后我们就练枪法,瞄准固定树梢的绳子,一枪一枪地打。突然,绳子断了,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炸响,树梢猛地弹回,空中绽放出鲜艳的花朵。树梢抖动着重新聚拢,再弹回,那团‘火’就变成了一些碎块,那个幸运的家伙享受了最艺术的死亡,简直可以同大和民族剖腹的壮举媲美……不,等一下,这样说是不恰当的,他只是个愚昧的‘支那猪’,怎么能同大和民族相提并论呢?不过,那种姿势的确很美……原信君,我记得你是拍了照片的,一定要带回国内。”
    原信小心翼翼地说,“太君……”
    松冈摆摆手说,“嗯,一定要带回国内。要让我们的后代知道,我们不是无知的杀手,我们在创造奇迹,我们在雕刻死亡的艺术。看啦原信君,这里的毛竹比北方的杨树更有弹性,在这里实行树裂,不,竹裂,天空将会更加艳丽。”
    原信说,“松冈太君,要发报吗?”
    松冈的嘴角挂上了微笑,嘟嘟囔囔地说,“很好,夏侯舒城先生,沈轩辕先生,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先生,警备司令先生,统战总指挥先生,八格牙路先生,酒精先生,尸体先生,棺材先生,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们还会见面的!”
    最后这一句,是陡然提高了嗓门喊出来的。原信被吓坏了,他发现松冈已经处于疯癫状态了。万一松冈太君要在这个时候疯了,那就麻烦了。
    现在的情况是方方面面都很糟糕。
    自从秋野大队浜藤小队被困在小赤壁之后,松冈一意孤行,先投入一个中队去接应,被浜藤小队伸手拉进了沼泽;又命令秋野罄其所有,将其余两个中队投进去,结果整个大队都陷进去了。丰泽大队被一股身份不明的部队控制,连续打了几次遭遇战,每次遭遇战都是夺路而逃。后来发现,每次撤离的路线都是通往小赤壁的。原信似乎已经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猛兽,正张着血盆大口,一点一点地吸纳“皇军”的精气。更为可怕的是,松冈固执己见,坚持不向派遣军求援,而是一再地流露要与天茱山的抗日武装决战。这实在太愚蠢了,愚蠢得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原信打了个冷战,一个意念像火花一样稍纵即逝,但还是被他捕捉了,莫非……
    原信想到了松冈的处境。前不久发生的粮食被劫和军粮掺假事件,给南下西进的“皇军”造成了巨大损失,湖南三处战场因为断粮造成战斗失利,“皇军”死伤上千人。据说军部已经严饬石原次郎中将,要对这件事情进行严肃查处,松冈随时要上军事法庭。
    以原信对松冈的了解,松冈并不怕死,他已经做好了向天皇陛下效忠的准备。但是让他上军事法庭,因为自己的渎职造成“皇军”兵力的损失而受审,那恐怕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如此,松冈现在一味作困兽犹斗,就可以理解是最后的赌博。也许他想战死在这里,他想用慷慨赴死来为自己解脱,证明自己清白,提升自己的军人品格。
    从内心说,原信对松冈一直是尊重的,尽管他的许多正确主张曾经遭到松冈的轻视。他也理解松冈现在的心态,并给予同情。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可以成为松冈剖腹时候的最亲密的朋友站在他的身边,担负砍下他头颅的神圣使命,帮助他实现一个帝国军人最后的辉煌。但是,现在松冈不能死。松冈现在选择了死亡,实际上就是逃避,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跟贵族品格完全是两回事。更为重要的是,当他决心一死之后,他就会沿着死亡的道路往前走,那么他指挥的部队就会成为他的殉葬品——明白了这一点,原信不寒而栗——不,不能,绝不能让他死!他现在不配死亡,他没有资格死亡——除非他把松冈联队安全地完整地带出陆安州。
    原信在心中暗暗地拿定了主意,如果松冈继续坚持他的错误,他就只好背后对他下手了——他一定要向石原次郎将军报告,一定要请求援助,一定要阻止松冈的自杀行为,直到把他送到军事法庭。当然,这些事情绝不能公开地做,因为现在松冈已经是疯子了,跟疯子是没法商量的。
    松冈还在凝视漆黑的夜空,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在原信的感觉里至少过了大半年。
    之后,松冈蓦然回首,目光炯炯,大踏步走向作战地图,俯身观看良久,再抬起头来,那张脸就像一张阴森的白纸:“命令秋野,再次组织突围;命令丰泽,不惜一切代价,向东打开通路;命令宫临济,‘皇协军’一团在隐贤集东侧集结待命;‘皇协军’二团停止前进,在月亮岭东侧待命;‘皇协军’三团向桃花坞西二十里马庄展开,接应突围‘皇军’。”
    原信不再提出异议了,一一记录,并指挥报务员将上述电报迅速发出。
    松冈继续咆哮,“命令董矸石,实施安葬计划;命令清河大队,田口泽大队,‘满洲国亲善团’,三十分钟内集结完毕,向小赤壁地区机动。”
    尽管原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是当松冈果然这么做了,他还是十分惊讶。他用痛苦的表情看着松冈,吞吞吐吐地说,“难道,难道要放弃陆安州……”
    松冈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吼道,“千余‘皇军’被敌重重分割包围,在浴血奋战,死伤无计,我岂能安然无视!决战,他们不是要决战吗?那就决一雌雄!”
    原信说,“可是……怒而致战,兵家大忌啊!兵法曰……”
    松冈抓起面前的一个茶杯,在原信面前摔得粉碎。松冈像虎啸一样,吼出了一句地道的中国土话——“兵家,兵家都是他妈的臭狗屎!”
    六
    小赤壁战斗从下午四时二十分开始,秋野大队改变了战术,向东河口方向突围,集中了十挺轻机枪开路,左右各有五挺重机枪压制冯存满的阵地,一瞬间弹雨瓢泼,冯存满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三个波次的争夺之后,双方阵地血流成河。
    战斗进行至黄昏,突然传来消息,独立旅一二五团团长严楚汉在战斗中阵亡,丰泽大队在东河口一线已经突破了严楚汉团的包围圈,即将同秋野大队会合。
    沈轩辕命令,“撤销南下防务,由霍英山率七支队主力进入东河口以东十里铺阵地。”
    秋野大队同丰泽大队会合后,由秋野统一指挥,架着机关枪跟在“皇协军”的后面,再次集中优势兵力向霍英山的阵地冲击。
    “皇协军”二团军官此时已经传阅了团长常相知之妻宫钰梅的家书,杨家岭秘密联络连以上军官,做好了临阵起义的准备。但是鬼子在后面督阵,一时无法行动,被迫往上冲击,又死伤近几十人。
    夜幕降临,常相知同杨家岭商议,如果再发起一次冲击,无论如何要行动了,行动要选择有利时机,争取回马一枪,给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常相知等人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焦灼万分的时候,沈轩辕亲自来到了霍英山的阵地。搞清楚当面之敌有常相知的二团之后,沈轩辕命令霍英山,留下两个排的兵力,分散在防御阵地上,主力火速转移,从东河口南部迂回至敌人后方。避开同“皇协军”正面交锋,两面夹击日军。
    二团起义是在第六次冲击中完成的。这次秋野集中了三个小队的机关枪手,并且明白地告诉了常相知,前仆后继,只进不退,不能打开突围通道,就全体玉碎。
    冲锋之前,秋野组织了火力准备,霍英山的阵地上尘烟滚滚,山坡一片焦土,树木燃烧,亮如白昼。
    在“皇协军”冲距对方阵地五十米的时候,突然听到喊话,“‘皇协军’兄弟们,上来吧,攥拳行动开始!”
    常相知回头对杨家岭说,“听见没有,成功了,成功了!”
    杨家岭挥枪向身后大喊,“弟兄们,占领阵地。”
    再也没有防御了。常相知的部队一进入阵地,杨家岭就登台高呼,把鬼子制造“皇协军”家眷“被劫、被杀”的真相披露出来,部队这才明白过来。本来就对鬼子枪口押着大家送死怨声载道痛恨不已,见长官带了头,二话不说就掉转了枪口。只有极少数人不知就里,正在迷糊,就被身边的军官一把按住了,“是打鬼子还是当汉奸?”
    迷糊者连连点头,“打鬼子,打鬼子,早就想打鬼子了。哪个不想打鬼子,哪个是婊子养的。”
    再往下的仗就打得有滋有味了。秋野和丰泽的部队在“皇协军”冲上阵地的一刹那,也有过短暂的惊喜,指挥部队蜂拥而上。但是刚刚冲出一百多米,秋野就发现情况不对了。因为“皇协军”抢占阵地过于顺利,而对方抵抗的声音非常微弱。秋野同丰泽一合计,就明白是“皇协军”反水了,急忙组织撤退,但为时已晚。“皇协军”在当面,霍英山的部队在背后,前后一阵猛打,两个日军大队这才退回去,龟缩起来。
    霍英山同秋野鏖战的时候,松冈指挥的约有三千人的鬼子和汉奸队伍,十万火急地进入到小赤壁东侧。松冈选择的突破口和进出口,也是东河口。
    松冈发现了霍英山的迂回部队,也发现了霍英山的防御阵地,但是松冈没有马上行动。他看清了,霍英山指挥的不过是一个营的兵力,他要让这个驰名江淮的霍瘸子再暴露暴露。后来霍英山在背后袭击秋野,山上山下一起打,松冈认真地听了一阵子,很惬意地对原信笑笑说,“原信君,不到战场来,不知战场事啊!沈轩辕哪怕把声势造得比天大,但是有两个问题他解决不了。一个是战术,一个是武器。尽管他们已经把‘皇军’的两个大队合围起来,但是他们无奈我何。今夜如果坚持住,明天一早,我还带着我的部队回陆安州,现在就是抓到沈轩辕,我也不会杀他,给他三天时间收尸,给他三个月准备,三个月之后,如果我还没有被判刑,让他带兵再来决战。”
    原信说,“太君,不能低估中国人,轻敌乃兵家大……”
    松冈脸一板,又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地道的中国土话,“都是他妈的臭狗屎!”
    原信立马闭嘴,唯有点头。但是原信也有自己的主张,他已经背着松冈向石原次郎报告了这里的情况,石原次郎很快就会作出反应的。有一点松冈说对了,只要能挨过今天夜晚,明天就可以带着部队回陆安州了。问题是,能不能挨过这个夜晚?
    松冈说,“我听说霍英山是个瘸子,原信君,我很想见见这个瘸子。不容易啊,一条腿走路,还能打仗,了不起,简直就像‘皇军’。”
    原信面无表情,眼睛盯着远方。
    松冈看着原信说,“他们只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就不知道黄雀后面还有秃鹫呢。这一仗,就算全军覆没,我也要把这两个人的皮扒了!”
    原信还是没有说话,等待松冈的下文。
    松冈把指挥刀抽出半截,又“咔嚓”一声送回刀鞘,一字一顿地说,重点捕获沈轩辕和霍瘸子!
    七
    从庐州来的增援之敌经过四个波次的冲击之后,仍然没有跨越唐春秋独立旅的防线,而且弹药消耗巨大,人员伤亡惨重。
    荷叶中佐在纳闷之余派出小股侦察兵,到独立旅阵地附近窥探虚实,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独立旅阵地上红旗招展,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兵力,战斗发起后,枪炮齐鸣,锣鼓喧天,人欢马叫。在十几公里的正面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头,简直像传说中的天兵天将。
    侦察队长浅口中尉言之凿凿地向荷叶中佐报告,说中国军队至少在大蜀山一线部署有两个师的兵力。荷叶中佐又把情况向石原次郎中将报告了,石原次郎百思不得其解。他掌握的情况是,自从陆安州战事发起后,侯先觉在淮南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而李宇煌的主力在淮北被“皇军”两个师团牵制,远水不解近渴。怎么一夜之间平地冒出至少两个师的兵力呢?
    石原次郎的疑惑是有道理的,所谓的“至少两个师”的兵力,不过是赵三元指挥的一万多人的民兵和民工。
    当天下午,日军江淮派遣军派出三架侦察轰炸机飞临陆安州上空,侦察结果让石原次郎大为惊骇。空中报告,不仅大蜀山一线有万人部队防守,在小蜀山西部小赤壁附近,漫山遍野都是抗日部队;那里至少有三个师的兵力,松冈联队已经陷入了天罗地网。
    小赤壁的战斗打了一天一夜。
    浜藤小队被困,拖进来秋野大队,秋野大队又拖进来丰泽大队,这两个大队又先后把清河大队、浅冈大队和田口泽的宪兵大队拖了进来。至此,松冈联队全部进入小赤壁主战场。
    主战场的主战部队分为两个部分,一是霍英山指挥的两个营,打打走走,走走停停,在内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引诱松冈联队;外线是彭伊枫指挥的七支队一团主力、二团两个营及特务营,加上地方部队三个县大队和七个区中队,总兵力相当于三个团,实施对松冈联队的严密包围。
    松冈是在当天夜里发觉全面陷入包围的,但是松冈并不畏惧。经过一天多的战斗,松冈联队的主力仍然没有丧失元气。就在霍英山同常相知里应外合夹击秋野和丰泽大队的时候,松冈命令原信,亲自率领清河大队和宪兵各一个中队,以及“皇协军”一团两个大队,偷袭了霍英山。
    夜间混战,本来不是日军强项,但是由于松冈目标明确,集中使用兵力火力于霍英山的方向,霍英山的部队被日军一个炮连的火力和二十几挺轻重机枪压制在东河口南侧的高地上,无法施展火力。两次争夺之后,人员伤亡惨重。
    沈轩辕在小赤壁进入攻坚战斗之后,一直在彭伊枫的指挥部,感觉到战场态势有些不同寻常,判断松冈联队可能要有异乎寻常的举动,极有可能孤注一掷。为了避免重大伤亡,电台命令冯存满带一个连队阻击,掩护霍英山率主力撤离战场。同时彭伊枫的西集团调整计划,提前合围松冈联队。
    可是松冈联队包括宪兵大队在内,此时已经内外打通,连为一体。“皇协军”除了常相知的二团杨家岭大队,其余部分也逐渐被宫临济收拢,整个敌军损失不过二成。秋野大队会同“皇协军”宫临济指挥的一团和二团部分兵力,在小赤壁北部地区以猛烈火力挡住了彭伊枫围攻部队,并死死地把霍英山咬住了。双方都动用了精锐部队和火力,于是出现了一幕战争奇观,战场像一个多层环圈,被困在核心的是浜藤小队,牛皮一样裹在浜藤小队身上的是冯存满的部队,冯存满的外围又是秋野和丰泽大队,秋野和丰泽的外围是霍英山的部队,而霍英山的外围是松冈联队主力,松冈联队主力外围又是彭伊枫指挥的决战主力。双方阵地犬牙交错,内外左右开弓,进攻和防御同步进行,转移和围攻随时转换。
    最初同彭伊枫部队交手的是清河大队和汉奸董矸石指挥的“亲善团”,进攻是在空中火力配合下进行的。石原次郎着手亲自指挥了,他已经发现了陆安州抗日武装的企图,一边大骂松冈混蛋,轻举妄动;一边调兵遣将,命令松冈,一部在内线阻挡,另以精锐在东河口杀开一条血路,为天亮后“皇军”撤退保障唯一的通道。
    敌人的攻势很猛,尤其是空中火力杀伤力极大,有几处阵地一度易手,失而复得。一团营长以下干部伤亡过半,兼职团长许成哲牺牲,彭伊枫亲自代理一团团长。不久二团团长李广正也身负重伤,彭伊枫命支队副参谋长王精森代理二团团长。两个团利用夜暗整修阵地,以备迎战日军更大的攻势。
    小蜀山上,沈轩辕身披黑色大氅,密切关注战场形势。六部电台在作战室外不间歇地收报发报,传送着各个分战场的消息。
    王凌霄总算见到他了,但是他们几乎没有从容地说过两句久别重逢的话,甚至没有握手。当何中亮把她们带到指挥部之后,他正在向独立旅和七支队的几个指挥员布置任务,他抬头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举了举手中的铅笔,向她微笑示意。那笑容里的内容很丰富,有欣喜,有宽容,还有歉疚。他说,“红豆,我们很快就要胜利了,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到云舒庄园去。现在,让我们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吧。”
    那一瞬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泪水,从她的心房涌出,涌向胸腔,涌向眼眶。但是她使劲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流出,她竭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她向他敬礼,大声回答,“是!”
    这以后,她就陷入到电波的海洋之中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各个方向的情况不断报来——大蜀山敌人的援兵增加到三个联队并“皇协军”一个师,东河口方向松冈联队左冲右突,终于合龙,向我彭伊枫部队大举反攻;殷绍发在陆安州地下组织的配合下,率敢死队袭击日军守备中队成功,获得部分枪支弹药,放出“亲善院”在押的二百多名所谓的犯人,这些人已经武装起来,正在向小赤壁战场奔袭……
    每一个电报发来,他都要过目。她是第一次看见他指挥作战,沉稳,平静,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到了他那里,激起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他会静静地看着你,静静地听你读完电报,然后踱到地图前观察凝思。多数的时候他并不说话,看着何中亮标图,往往是独立旅的副旅长祝道可或者七支队的副司令员龙文珲拿出成熟的意见,他点头,或者摆手。如果是点头,祝道可或者龙文珲就会迅速起草电文,由他签署,由她发出。如果他没有点头,指挥所里就会出现令人窒息的沉闷,这时候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抽着雪茄,缓慢地,沉重地踱步,直到一个方案酝酿成熟,他就会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划上一笔两笔——“就这么办,”他说。
    进入夜战之后,好消息并不多,王凌霄能够聆听到他的心跳,终于她感觉到了,他也有乱方寸的时候:他依然那样从容不迫地抽雪茄,但是他吸烟的节奏加快了;他依然那样不紧不慢地踱步,但是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沉稳自信了;他的心跳里已经出现了唯有王凌霄能够感受到的杂音。
    王凌霄的感觉是对的。自从彭伊枫报告松冈联队集中包围了霍英山所部之后,沈轩辕首先是惊讶,继而是自责。他想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几乎同松冈所犯的一样的错误,他也过低地估计了松冈。不仅过低地估计了松冈部队的战斗力,而且过低地估计了松冈本人的战斗意志和战术指挥能力。松冈本人率领日军,浩浩荡荡地从陆安州开向小赤壁,但是他们却以惊人的神速绕过了他布置的伏击圈,直奔霍英山的软肋。而他精心布置的主战场——彭伊枫所指挥的将近三个整团的兵力,一张天罗地网足足张了一个半小时,却没有网住敌人。就是这一个半小时,使敌人得以完成集结,完成反攻部署,也完成了对霍英山小部队的反包围。也从而使“皇协军”失去了集中反正的机会,失去了对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至使整个战场发生了变化,绝对的主动和绝对的优势已经不存在了。如果大蜀山方向唐春秋坚持不住,如果天亮了敌人空中火力加强,如果松冈联队抱定鱼死网破之心冲出重围,这次战斗就要比预期的结果逊色得多。
    那么,如何来扭转战局呢?自然,这也是一步早就想好了的棋。消灭松冈联队,沈轩辕是有绝对把握的。关键在于,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吗?不,他不得不承认,跟日本军队这样凶恶的敌人作战,用我们打一发装一发子弹的老式步枪迎战连打连发的新式步枪,尤其还要面对火舌一样喷吐不停的轻、重机枪和落地开花的迫击炮,杀敌一万,别说自损八千,自损两万恐怕都打不住。仅现在统计的数据看,真正的日军伤亡不到二百人,而我抗日军民已经牺牲了六百余人。从小蜀山往下看,只要敌人照明弹一升空,就能看见漫山遍野都是人,除了军人,还有陆安州的老百姓。这是一场真正的人海战术啊!他感到歉疚,他不应该把非军人都拖进战争,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一个积贫积弱的政府,一个甚至连办公室都没有的政府专员,一个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嫡系部队的警备司令,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依靠民众,只能依靠抗战这面旗帜,把辖区内的军民凝聚起来,成为他的思想和意志的执行者。他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减少陆安州抗日军民的伤亡。可是他手里能够控制的预备队,仅仅是独立旅的特务营和七支队的一个中队,总共三百兵力而已,都集结在小蜀山,目前还担任着指挥部的警戒任务。
    突然,作战室外传来了哭声,尽管这哭声受到了竭力地抑制,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原地伫立,掐着雪茄的手在不知不觉中颤抖了一下,雪茄从指缝里滚落到地上。
    王凌霄跌跌撞撞地冲进作战室,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霍司令员牺牲了!”
    八
    霍英山是在打退敌人第六次进攻之后向北部地区靠拢的,此时他已经同冯存满会合了。沈轩辕调整部署后,彭伊枫带领的两个团在东河口三山之间抢占了有利地形,向松冈联队发起攻击,霍英山背后的压力顿时减轻。
    按照调整后的计划,霍英山的下一步任务是率队跳出混战圈子,同彭伊枫会兵一处,在东河口以逸待劳等待松冈联队突围。但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个岔子,转移中有一个中队走错了路,走散了,稀里糊涂摸到敌人阵地上去了。一阵短兵相接的战斗之后,中队长也被敌人俘虏了。
    霍英山听见左后方有枪声,情知不好,传下口令让清点人数,剩下不到一百人了。日军伏击了那个中队,就知道霍英山的队伍乱了,松冈大佐心里掀起一阵热辣辣的激情,一定要把这个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霍瘸子干掉。
    为了确保置霍英山于死地,松冈甚至暂时放弃了向东河口突围,而将三个大队的兵力集中了一半包抄霍英山。霍英山所带领的队伍在不足三百米的山路上,先后四次受到伏击。打到最后,霍英山回头看看,还有三十几个人了。这时候他听见了日本翻译官的喊话,“霍英山不要跑,‘皇军’优待!”
    还有人喊,“新四军弟兄,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抓住霍英山交给‘皇军’,其余的人都可以活命!”
    喊一阵打一阵枪,打一阵枪喊一阵,噼里啪啦,呜里哇啦。
    霍英山回头对冯存满说,“我日他娘,看来这回是跑不脱了,鬼子往死里抓我呢!干脆我留下来掩护,你们突围,赶快跟彭政委会合。”
    冯存满说,“那怎么行,要死一块死算球了。”
    霍英山一只好腿站稳了,用瘸腿踢了冯存满一脚说,“混账话!反正是突不出去了,鬼子对准的是我,我来吸引鬼子,你们赶快走!”
    好说歹说,冯存满坚决不走,差一点就跪下来求霍英山了,说,“要留下我跟你一起留下,让王副营长带队突围吧!”
    霍英山见冯存满死活不肯离去,只好依了他。命令王副营长带领残部向西北方向转移,然后就和冯存满上了东南的山包。两个人沿途在树上拴了十几个手榴弹,拴好了就扯着嗓子喊,“老子是霍英山,有种过来抓老子!”
    松冈问身边的翻译,“是霍英山吗?”
    翻译回答,“是。”
    松冈大喜过望,交代秋野少佐,尽量抓活的,活的抓不到,也要尽量全尸。松冈是这样想的,这次被动打了一仗,无论战败战胜,万一侥幸脱身,能够带回赫赫有名的新四军江淮七支队司令霍英山的尸体,那也是给声威扫地的“皇军”挽回了一点面子。
    秋野率队向霍英山喊话的方向蜂拥追了过去。一路上不断有手榴弹爆炸声,也不断有鬼子兵的惨叫声,但活着的鬼子还是硬着头皮追了过去。
    霍英山和冯存满一边跑,一边喊,吸引秋野大队。喊着喊着,冯存满没有声音了。霍英山回头一看,冯存满倒在路边,手往鼻子上一摸,没有气息了。霍英山一声不吭,把冯存满身上的手榴弹解下来,骂了一声:“狗日的鬼子,老子是打不死的,来吧!”骂完又往山上跑。
    追在最前面的是秋野带领的两个小队,还有四十多个人。四十几个腿脚便利的人追赶一个瘸子,居然赶得很吃力。在那个时刻,霍英山觉得自己已经不是瘸子了,他的两条腿从来没有这样好使、没有这样协调过,他感到自己身轻如燕。他从山坡跑到山头,又从这个山上跑到对面的山上。不断有照明弹像太阳一样在头上升起,每当照明弹出现的时候,他都要回过头来喊一声,“老子就是霍英山,老子是老红军,老子是新四军江淮七支队司令,老子是打不死的!”
    秋野和他手下的兵终于感到力不从心了。他们没想到,他们会被一个瘸子紧紧吸住。借着照明弹的光芒,他们看见那个端着机枪的瘸子像一只展翅的鸵鸟,在山林里纵身飞奔;他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像是飘扬的羽毛,他的那双已经连草鞋都磨烂了的赤脚就像庞大的鸟蹼。松冈在电台里一遍一遍地怒吼,“抓住他,一定要抓住霍瘸子!”而霍英山也时不时地回头扫上一梭子,再喊一声,“老子会飞檐走壁,你们抓住个球!”
    霍英山引诱秋野的两个小队在小赤壁的山岭之间,在羊肠小道或者没有道路的道路上,整整捉了一个小时迷藏。终于,霍英山的枪里没有子弹了。他感到全身至少有四个地方在同时冒血。直到此时,秋野才发现,他们紧紧地跟在“鸵鸟”的屁股后面,在黑暗中,在密林里,钻来钻去,竟然又回到了白天浜藤小队被围困的地方。就在他们发现“鸵鸟”不见踪影的时候,山上传来了霍英山的喊声,“狗日的鬼子,你们抓不住老子,来吧!”
    秋野听出来了,霍英山的声音微弱了,他一定是精疲力尽了,一定是负伤了。秋野侧耳聆听,判明了方向,一挥手,又带着部下冲了上去。为了抓获霍英山,秋野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一个小时以前的两个小队共有四十多人,被手榴弹炸死的,中了霍英山的机枪子弹的,还有掉进山崖摔死的,现在只剩下二十六人。
    霍英山负伤了,后背和肩膀,还有腰部,以及没有瘸掉的那条腿,全都中弹了。他再也跑不动了,他只能坐在山坡上骂娘了。他的手里还有一颗手榴弹,等着鬼子前来同归于尽。但突然,他发现了山坡上有很多尸体,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这是白天同浜藤小队作战的地方。他的精神顿时来了,他爬到尸体中间,把尸体翻过来,找到了两颗手榴弹,再翻过一具尸体,又找到一颗手榴弹。这样,他一共翻出了二十四个手榴弹,有的是鬼子的手雷。他的眼泪都快激动出来了。他从尸体上扯下一件军装,把这些手榴弹包住,驮在身上。然后爬到山头,靠着一棵树,一个一个地把手榴弹和手雷的后盖拧开,把拉火环全部套在右手的几个手指上,他坐在这些手榴弹的上面,这才开始用最后的力气喊话——“鬼子,我操你姥姥的鬼子,来抓我吧,老子看你们有多大本事——”
    秋野指挥士兵冲了上来,可是就在离山头还有二十米的时候,鬼子兵们不动了。在照明弹的光芒下面,他们看见了那棵弯弯曲曲的老松树,老松树的根部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脑袋已经耷拉下去了,可是嘴里还在喊,“老子不怕,老子在阴间也要掐死你们这些鬼子。”
    秋野手一挥说,“上去,抓活的!”
    奇怪的是,兵们没有一个动弹的,他们被老松树下面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吓坏了。秋野勃然大怒,抽出指挥刀,架在一个机枪手的脖子上,命令道,“射击!”
    机枪响了起来,所有的枪都响了起来,他们不知道那个身体里被他们打进多少子弹,但是身体还是坐姿。
    秋野又挥了挥手,命令停止射击。他估计那具身体已经稀烂了,他想倘若那具身体外部没有一块好肉的话,就把他的那只瘸腿卸下来向松冈交差。他甚至为自己的这个突发的灵感而激动不已,因为按照松冈的要求,把霍英山的尸体弄回去,显然不可能了,姑且不说尸体已经稀烂,那里面光子弹头估计就有上百发。如果是枭下首级,有点俗套,显得没有创意。那么,卸下他的瘸腿,实在是美妙的战利品,这不是一般的瘸腿啊,这可是一条曾经威慑了江淮半壁河山的非凡的瘸腿啊!
    秋野高举指挥刀,吼了一声,上!
    鬼子兵们这才端着枪,战战兢兢地、亦步亦趋地向大松树拢了过去。
    确实死了。大松树下面再也没有动静。秋野拨开士兵,掂着指挥刀走到了霍英山的尸体面前,他要亲手卸下霍英山的瘸腿。但是他无法断定哪一条腿本来就是瘸的,哪一条腿是后来打瘸的。他要的,当然是那一条本来就瘸的腿。他命令身边的中尉搭一把手,把霍英山的尸体翻过来。尸体刚翻过来,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紧接着他就晕了,好像出现了幻觉,他还厉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为何起火?”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都对尸体下面突然出现的一片焰火发呆,几乎没有人想到要跑——当然,跑是来不及了。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声之后,这座以后被称之为霍山的山头,至少被削去了一米。秋野和他的二十六个部下,全都成了霍英山的殉葬品。
    九
    这次松冈联队出城,“皇协军”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卖力。宫临济已经把各团中队长以上的军官全都收买了,务必要同天茱山抗日武装血战到底,报仇雪恨。宫临济也算了一笔账,松冈联队加上宪兵大队和“亲善团”,战斗力至少相当于国军两个师;当初陆安州失陷的时候,松冈联队一路所向披靡,就说明了这一点。松冈现在能够信任的中国人极少,除了从“满洲国”带来的董矸石,陆安州里只有方索瓦,还有就是他宫临济。他的小算盘是,打完这一仗,再回到陆安州,他要把夏侯舒城的古井坊、王月凤以及其他“亲善政府”官员的家抄个底儿朝天。夏侯舒城已被确认就是当初国民政府派来的专员兼警备司令沈轩辕,据说这个家族有几百年经商的历史,金钱肯定是少不了的。他估计,虽然夏侯舒城可能用了一部分购买枪支装备,但更多的一定是藏起来了。陆安州内的富豪,藏起细软的还多的是。过去松冈坚持要搞什么卵子“怀柔亲善”,硬是压制“皇军”和“皇协军”发财。现在好了,“怀柔亲善”在松冈的眼睛里变成了臭狗屎;要不是时间紧迫,松冈恨不得一把火把陆安州烧了。
    向小赤壁开进的时候,宫临济曾经试探过松冈,“往后陆安州怎么办?”松冈笑容可掬地说,“好办,好好打仗,陆安州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洞里的老鼠。”他把松冈大佐这话向部队传达了,部队一片嗷嗷叫。天呀,真的把陆安州交给他,让他搜刮三天,士兵都能娶上小妾。
    松冈对“皇协军”部队表现出来的冲天斗志感到十分满意,所以在这次战斗中,没有在“皇协军”的背后布置督战队。攻下东河口南侧铜锣寨之后,松冈计划在这里布置一个日军大队,宫临济自告奋勇请求由“皇协军”来驻守,松冈痛快地批准了。因为松冈手里的日军兵力毕竟有限,一天一夜,已经消耗掉四百多人了。
    宫临济现在手下还有逐步收拢的一个团另两个营,占据铜锣寨之后,曾经一度不知去向的翟向贵也回来了,又带回来一个营。此时宫临济已经知道常相知反水,大骂常相知忘恩负义,家仇不报,恨得牙痒。
    可是就在宫临济发誓抓住常相知抽筋剥皮的时候,常相知却出现在铜锣寨,情况顿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常相知给宫临济带来了一封信,信是宫老秀才用血写的。宫老秀才在信里揭露了鬼子企图杀害“皇协军”眷属、嫁祸天茱山抗日武装的阴谋,劝戒儿子悬崖勒马,共赴国难。宫临济看完信,疑疑惑惑地问常相知,“这是真的吗?难道父亲大人他真的还活着?“
    常相知又拿出一张照片,那上面是“皇协军”眷属的合影,宫老秀才的身边,是身穿国军军服、佩戴新四军臂章的夏侯舒城——沈轩辕。常相知同时还带来了沈轩辕的亲笔信,就几句话——“我以新四军陆安州特别军事委员会书记和抗日统战总指挥、国民政府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兼警备司令的名义向所有‘皇协军’官兵宣布,第一,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视你们为同胞,视你们同我们一样为炎黄子孙;你们的眷属就是我们的亲人,保护他们的安全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们不会把我们的亲人交给日本侵略者随意凌辱。第二,现在你们正面临一个为国家民族立功的绝好机会,我们欢迎你们反戈一击,绝对保证人身安全和今后的出路。”
    宫临济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这怎么办啊,这怎么办啊?老父没有死掉,却又在夏侯舒城——沈轩辕的手里,我们到底跟谁走啊?”
    马甫金已经受到松冈秘嘱,这时候站出来说,“大哥,我们手上都有抗日武装的血债,不能听他们的啊!”
    但是其他军官如翟向贵、朱嘉平等人,却在争先恐后地传看那张照片。照片上大家的亲眷都活得好好的,照片上还有一行字——欢迎亲人回到抗日队伍。军官们喜形于色,议论纷纷,而且越议论越倾向于反正。马甫金一看情况不对,拔腿就要往山下跑,他想去向松冈报告。常相知眼疾手快,一枪打个正着,马甫金当场毙命。
    宫临济一看马甫金死了,一边跺足,一边埋怨常相知,“怎么能开枪呢,怎么能杀自己的弟兄呢?”
    常相知说,“大哥糊涂,马甫金已经被松冈收买,在你身边监视你;打完这一仗,回到陆安州,‘皇协军’一师就是马甫金的了。你还在这里跟他称弟兄!”
    宫临济一副泥菩萨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军官们说,“怎么办啊?你们大家拿个主意啊!”
    翟向贵说,“大哥你要是还跟鬼子走,咱们不伤和气,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要开溜了,我还有老婆孩子在抗日武装手里呢!”
    其他军官也一起喊,“大哥,反正吧,不能给鬼子当狗了,咱们有老有小啊!”
    宫临济还是拿不定主意,哭天号地,禁不住众军官一片反正的吼声,最后说,“好吧,那部队就交给常老弟指挥,是死是活,全看弟兄们的造化了。”
    十
    “皇协军”集体反正,是松冈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对于这支“皇协军”,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当初成立“亲善政府”,完全是出于战略考虑的笼络人心的把戏,可是“皇协军”就不一样了,“皇协军”是全副武装的部队。自从传来天茱山抗日武装杀害“皇协军”军官眷属的消息,他心头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又给“皇协军”配备了三十挺轻重机枪,并且给军官加了饷,士兵的伙食基本上跟“皇军”相同。这一次之所以倾巢出动离开陆安州,就是因为攥有“皇协军”这张王牌。“皇协军”同“皇军”作战一败涂地,但是“皇协军”同中国军队作战是有经验的。而且如今的“皇协军”已经成了一支哀兵部队,军官们同抗日武装不共戴天,怎么说反水就反水了呢?“皇协军”一反水,松冈联队的整个背部就暴露在抗日武装的枪口之下,何况“皇协军”的枪口也指着“皇军”呢?更何况,由于“皇军”要集中精力作战,“皇军”的辎重都托付给“皇协军”了,弹药,药品,粮食,全都完了。
    当铜锣寨的枪声响起,明明白白地向“皇军”袭来的时候,松冈几乎晕厥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时也命也!
    松冈大叫,“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原信君,请你赶快去同宫临济接洽,一定是弄错了。”
    原信说,“太君,请您冷静一点。”
    松冈瘫坐在地上,嘴里还是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错了……董矸石君,你是中国人,请问……”
    原信的口气焦躁起来,说,“太君,你冷静点,我们要赶快想出对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皇协军”反戈一击,战场情况大变。彭伊枫的部队也开始攻击了,松冈联队腹背受敌。战斗进行不到半个小时,彭伊枫的部队就夺取了两处制高点。而常相知指挥的“皇协军”,就像睡醒而又饥饿的猛虎,疯了一样向“皇军”进攻。转眼之间,松冈联队浴血奋战一天一夜扭转的局势,又变成颓势。
    这时候松冈才幡然醒悟,对于中国人,原信中佐其实比他看得更清楚。然而,他不能在原信面前有所流露,不能让这个中佐参谋长太得意了。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就是方索瓦的自卫团。尽管他连方索瓦也不再充分信任了,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只能选择侥幸。方索瓦是对于中国政治绝望了的人,也许,方索瓦更希望颠覆这个国家,对于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还抱有幻想。那么,只有这一条路了。
    松冈终于向方索瓦发了电报,命令方索瓦火速“救驾”。
    现在,方索瓦的真实身份已经在自卫团公开了,事实上自卫团的官兵早就心领神会了,一听说要智取松冈,群情激昂。
    方索瓦率领的一支近二百人的“自卫团”,赶到小赤壁松冈联队不足一平方公里的防御地段时,松冈联队仅剩下不到七百人了。松冈一看见方索瓦,悲喜交加,目光呆滞地看着方索瓦说,“方君,你是来杀我的吗?你们中国人都站到一边了,都在抗日了,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方索瓦说,“哪儿的话,松冈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忘记呢?太君放心,我这就给太君保驾,回到桃花坞,太君就回到了家。”
    松冈已经不自信了,扭头问原信,“我们可以跟着方君撤退吗?”
    原信脸色阴沉地盯着方索瓦,上下打量,又把目光投向方索瓦的身后,“咔嚓”一声抽出了指挥刀。方索瓦迎着原信的目光,满脸困惑。原信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放回了指挥刀,突然弯腰给方索瓦鞠了一躬说,“方君,松冈太君交给您了,请多关照。”
    松冈不解地看着原信说,“原信君,难道你不打算同我们一起突围吗?”
    原信说,“太君,敌人正在缩小包围圈,形成铁壁合围态势。一旦突围,敌人一定紧追不舍,很难摆脱。请把部队交给我,由方君和田口泽君保护太君突围,我们在此掩护。”
    松冈的目光从丰泽、田口泽、浅冈和被临时指定为秋野大队大队长的吉村少佐等人脸上扫过。丰泽等人,包括身边的几个尉官,还包括铁杆汉奸“亲善团”的团长董矸石,也一起垂下脑袋说,“太君,请把部队交给原信太君指挥,我们誓死保护太君突围。”
    松冈顿时热泪盈眶,嘴巴嚅动着说,“好吧,原信君,兵力损失太大,弹药也不足了。希望各位服从原信君的指挥,迅速摆脱敌人,我在桃花坞等候诸君。拜托了!”
    松冈向原信等军官鞠了一躬。
    方索瓦让人给松冈牵来一匹马,然后指挥自卫团和田口泽宪兵大队残部约一百余日军展开战斗队形。方索瓦登鞍大呼,“天茱山抗日武装弟兄们,我方索瓦向你们借道了。山不转水转,识时务的,放我一马,来日必有重谢;挡我路的,死路一条!”
    说完,抱起机关枪,一马当先,冲向山隘。
    松冈见状,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自卫团和浅冈残部汇在一处,三百多条枪,一致对外,子弹像飞蝗一样泼向两边,掩护方索瓦和松冈突出了小赤壁。
    没有遭到顽强的抵抗,只有一些凌乱的枪声和炮声。
    方索瓦走了,松冈也走了。原信望着蜂拥而去的突围部队,闭上了眼睛,聆听着战场的动静,良久才从眼角落出两颗硕大的泪珠。丰泽惊问,“中佐阁下,你怎么啦?”
    原信缓缓地回过头来,悲戚地说,“松冈太君这一去,凶多吉少,生死茫茫啊!”
    丰泽问,“为什么,难道方索瓦——?”
    原信不说话,回过头来,看着逐渐聚集起来的部队。
    浅冈也瞪大了眼睛问,“中佐阁下,既然方索瓦不可靠,那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突围?”
    原信说,“松冈太君已经丧失理智了,必须让他离开,否则他会把我们这支部队全部拖进地狱。方索瓦是他一手栽培的盟友,是祸是福,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完,原信再次抽出了指挥刀,举在胸前,目光鹰隼一般在众军官脸上扫过,厉声说,“各位,受松冈太君委托,现在我是松冈联队最高指挥官,请服从我的命令!”
    尽管已是衣衫褴褛,但在场的全体军官还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聆听原信的部署。
    原信展开地图说,“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敌人这次围歼我军,采用的是连环滚动战术,小包围圈滚动成大包围圈,此包围圈滚动成彼包围圈。敌人的火力和战术是劣势,但是人多势众是他的优势。因此他们的企图是用一部分兵力拖住我们东奔西跑,在运动中杀伤我们;主力则以逸待劳,包围,放开,再包围,直至我军精疲力尽弹尽粮绝。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敌人已经在小赤壁至桃花坞之间布置了强大的火力,无论方索瓦有没有背叛‘皇军’,那么这一次都将引导‘皇军’部队进入敌人重兵地带。如果我们全部突围,就有可能全军覆没。现在的处境是,走到哪里,都是战场;走到哪里,都是包围圈。因此,我决定不动,不主动出去让他们伏击。只要我们还坚持半天,石原次郎将军派来的援军一定会赶到,陆安州还是我们的,而陆安州的抗日武装则元气耗尽。诸位同意我的分析吗?”
    吉村说,“中佐阁下总算让我们明白了,早就应该看出这些问题了。”
    原信说,“既然各位同意我的分析,现在听我的命令,固守小赤壁。吉村君在东南四号高地,丰泽君在看花楼展开,董矸石君在主峰北侧展开,炮队在主峰西侧展开,浅冈君随我在二号高地。敌人大举进攻之前,构筑工事,固守待援。敌人不来进攻,务必不要轻举妄动。”
    十一
    大蜀山的战斗进入到白热化的程度,林用树重伤后撤离战场,劳玉军殉国。唐春秋手下两个建制团和相当于一个团的旅部直属兵力先后投入,阵地反复易手,还打了两次白刃战。每次打白刃战,部队就有后退的趋势。唐春秋组织了两次军官敢死队,既参战,又督战。并且当着众多军官的面给赵三元下了一道命令,让民兵在阵地后方五百米处埋地雷,地雷线正面长三公里。
    此举就是破釜沉舟,把退路断掉;只给部队一条出路,死守。死也只能死在阵地上!
    赵三元当然不会真的执行这道命令,况且也没有那么多地雷,有地雷他就弄到鬼子后方去了。但是他把声势造得很大,真的像是在阵地后方埋了许多地雷。
    部队没有退路了。第十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之后,唐春秋集合连以上军官训话,当场毙了两个逃兵,又把临阵脱逃的二十三个逃兵交给他们所在营连的军官。唐春秋说,“只要你们跟着你们的长官走,就不杀你们;长官逃了,你们可以杀长官。你们每个人给我坚持在阵地上不跑,打完这一仗,愿留下的,当官,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
    经过几次动员,剩下的不到一千人的队伍又重新编排,加上赵三元指挥的一千五百民兵,构成坚强的防线。敌人的增援部队仍然没有越过这道血肉天堑。
    西线围歼松冈联队主战场的战斗进入到胶着状态。按照沈轩辕的总体设想,待方索瓦引诱日军突出小赤壁之后,殷绍发的敢死队半路于一马平川的马庄伏击,方索瓦的自卫团杀回马枪,中心开花,彭伊枫的大部队从右、后、左三个方向包抄,从而一举歼灭。
    但是,松冈仅带领一百多人的队伍出逃,而残敌主力出人意料地留在小赤壁固守待援,使沈轩辕的计划再次未能完全实现。此时彭伊枫手里的兵力集结起来,能够战斗的,仅剩一个团了,连抗敌剧社都上了,田红叶在喊话的时候被击中阵亡,罗雨在抢救伤员途中身负重伤……而在小赤壁的山林中,至少尚有一个加强大队的日军,并且改变战术,构筑工事,居高临下,固守待援。
    大蜀山的战斗已经坚持了一夜一天,足足比预定计划多打了一夜。如果再这样僵持,全部围歼松冈联队的计划就不可能圆满实现,将会至少放弃四分之一的敌人,而且从战果上看,敌我损失相当。
    此时,沈轩辕手里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唯一有可能扭转战局的,一是彭伊枫部死打硬拼;第二就是殷绍发能够速战速决;第三就看黄金年的“亲善团”反正工作如何了。
    东河口指挥部里,头部绑着绷带的彭伊枫不时观看怀表,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总指挥是否有命令,向小赤壁总攻何时发起。刘庆唐一直守在电台旁边,一次一次地回答,没有。
    部队伤亡过半,霍英山死了,李广正死了,许成哲死了,田红叶死了,冯存满死了……彭伊枫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作为一个指挥员,一个同样被誉为军政双优的指挥员,他是坚强的,对于这场战斗的残酷性事前也是有思想准备的。可是,一天一夜下来,那么多熟悉的音容笑貌就从眼前消失了,他还是有些承受不起了。他想让部队吃点饭,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准备对顽敌发起最后的攻击。可是,没有饭吃。
    沈轩辕亲自来到了东河口。
    彭伊枫见到沈轩辕,举手向沈轩辕敬了个礼,沙哑着嗓子说,“首长,太残酷了,部队伤亡太大了……”说完,眼圈一红,垂下了脑袋。
    沈轩辕铁青着脸说,“彭伊枫同志,坚强一些,难道你承受不住了吗?那就换人指挥!”
    彭伊枫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沈轩辕。
    沈轩辕说,“流血不流泪,死人不丢人!我们损失惨重,敌人的损失更沉重!我们困难,敌人比我们更困难。振作起来,接受命令。”
    彭伊枫打了个激灵,站直了。
    沈轩辕说,“已经一天一夜了,小赤壁的石头都烧红了,日军充其量不过几百人了,他的粮食,水,弹药,不可能维持太长。两个方案,一个是继续围困,让其坐以待毙。但是这样大蜀山唐春秋那边的压力太大。二是速战速决,这样七支队又要付出沉重代价。彭伊枫同志,你是七支队的最高指挥员,你说怎么办?”
    彭伊枫说,“我们七支队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不能把压力推到友军身上。我们拼光了算!”
    沈轩辕说,“好,你有这个决心,那我就告诉你,我不能让你拼光。传我命令:一、方索瓦自卫团和殷绍发敢死队,歼灭松冈所属部队之后,火速东进,增援大蜀山。二、请罗本先组织第三批民兵参战,直接增援小赤壁。三、请彭伊枫同志派一个参谋,一部电台,跟随我上小赤壁主峰。”
    彭伊枫大吃一惊,“首长,您说什么,您要上主峰,跟鬼子谈判?”
    龙文珲说,“已经侦察清楚了,小赤峰主峰北侧是董矸石的‘亲善团’,还有三百多人。”
    沈轩辕说,“是的,这是最后一股仍然帮着日本人打中国人的中国人。什么狗屁‘满洲国’?他们是中国东北人。这股力量拿下来,战局一下子就变过来了,至少可以少牺牲几百人。”
    彭伊枫说,“要去,首长也用不着亲自去呀,我去!”
    龙文珲说,“我请求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沈轩辕摆摆手说,“别这么紧张,你们去不行,光你七支队哪能劝降啊?我是国民政府官员,国军警备司令,新四军陆安州特别军事委员会书记,哪面都是权威。况且我在任伪陆安州市长时,曾与董矸石多次谋面,我说话他心里踏实。”
    彭伊枫还在犹豫,沈轩辕火了,厉声喝道,“不商量了,这是命令,赶快执行!”
    龙文珲说,“首长亲自去,我跟你去!”
    沈轩辕仰起脸,想了一下说,“也行。我就在那里指挥总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接替我完成此项任务。”说完这话,沈轩辕又把头仰起来了,像是对天说话,“我就不信,所有的中国人都抗日了,他们还执迷不悟!谅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彭伊枫说,“首长,我坚决反对……”
    沈轩辕喝道,“住口,彭伊枫同志,请你记住,你是我的代理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要确保部队高度集中!”
    十二
    在松冈的感觉中,这段路程委实太漫长了,像是奔驰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天上白云簇簇,他梦寐以求的晴天终于出现了。太阳露面了,照在松冈的脸上,他觉得对这久违的太阳已经有些不习惯了,居然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松冈突然勒住了缰绳。
    瘦马陡然立起,一声嘶鸣,前蹄落到了地面上。
    枪声似乎远去,身后已经没有了队伍,只有方索瓦和二十多个“自卫团”士兵,这些士兵都用一种嘲弄的眼光看着他。松冈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部队已经被引到了一个更加凶险的伏击圈里。
    松冈的表情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急剧的变化,然后他就平静了。他扭过头去看方索瓦。
    方索瓦也在看他,方索瓦正在微笑。
    松冈问,“方君,我的部队为什么没有跟上来?”
    方索瓦笑笑说,“他们正在为天皇陛下效忠呢。”
    松冈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稳住了。“方君,你准备把我带到哪里去?”
    方索瓦说,“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松冈老泪纵横,对方索瓦凄惨一笑说,“方君,你我相识一场,既是忘年交,也算是跨国交。个人生死已不足惜,请善待存活的‘皇军’士兵。”
    方索瓦说,“请太君放心。桃花坞的民众受‘王道乐土’思想熏染多时,深感大日本帝国之‘先进文明’,对‘皇军’感情深厚,家家箪食壶浆,准备慰劳‘皇军’啊!”
    松冈仍然心存最后一缕幻想,说,“方君,如果战争结束,我一定举荐你统治陆安州,当陆安州的名副其实的市长。那时候,我还会邀请你到日本去。哦,对了,你还没有结婚,我非常想把我的妹妹介绍给你,我们两家世代相亲相爱。”
    方索瓦说,“承蒙松冈太君厚爱,倘若家父得知松冈太君此番深情厚谊,九泉之下不知作何感想呢。”
    松冈说,“方君,请给我一碗热茶吧,我太口渴了。”
    方索瓦转过脸来对松冈说,“宴席已经备好,我想请松冈太君去一个地方吃饭,那里还有一个老朋友等着您呢。”
    松冈的表情立即收敛了,“谁,他是谁?”
    方索瓦笑道,“见面就知道了。请吧,松冈太君!”
    松冈疑疑惑惑地看着方索瓦,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突然,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把松冈扯下马来,卸去他的手枪和战刀,把他的手脚捆了起来,然后扔在马背上。
    松冈哇哇大叫,“你们干什么,方先生,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方索瓦像是变了一张脸,冷冷地说,“太君,桃花坞的老百姓知道鬼子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菜刀。要不采取这样的保护措施,松冈大佐一进桃花坞就会变成肉泥。”
    松冈杀猪一般叫了起来,“方索瓦,原来你也是‘皇军’的叛徒,我给你枪,给你钱,给你地盘……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坏了的。我的部队还在战斗,你们统统死拉死拉的!”
    方索瓦说,“哈哈,你的部队还在战斗?回头看看吧!”
    松冈扭过头去,凝视来路。这个时刻,他的目光锐利而悠长,听觉也前所未有地灵敏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地,枪声已经稀疏了,但是他听见了滚动的雷鸣。他刚刚逃脱的那块地方,小赤壁方向,东河口方向,硝烟弥漫,漫山遍野,人头攒动,刀枪林立,喊声震天;似乎方圆十几公里都是呐喊声,犹如滚滚而来的潮水。
    滚滚的潮水咆哮着,以泰山压顶之势,翻着巨浪向松冈猛扑过来。松冈的视野浑浊了,耳朵里净是惊涛骇浪。
    方索瓦说,“听清楚了吗?现在围歼你的部队的,是新四军,中央军,地方军,反正的‘皇协军’,还有绿林好汉,被你关押的爱国者,陆安州的市民,陆安州的农民,还有你的‘亲善团’。你那不到两个大队的几百残兵败将,面对的至少是一万枝枪口和三万把大刀。嘿嘿,战斗?你的部队小小的,臭虫一样的。”
    松冈说,“请放开我,让我体面地死。你们这样做太卑鄙了!”
    方索瓦喝道,“把他的臭嘴给堵上!”
    一个自卫团士兵上前,伸手把一块肮脏的抹布塞进松冈的嘴里。
    方索瓦带松冈去的地方,是方蕴初的墓地。
    围歼田口泽宪兵大队残部的,是殷绍发的敢死队和从陆安州放出来的“犯人”们。当初打开监狱大门之后,殷绍发把“犯人”们集合起来,一看大家脸色还不算太差,还有不少人身体很强壮。
    殷绍发问,“你们中间,有当过土匪的吗?”
    没有人回答。
    殷绍发又问,“你们中间,有当过强盗的吗?”
    没有人回答。
    殷绍发再问,“你们中间,有杀过人的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殷绍发最后一次问,“你们中间,有当过铁匠木匠屠夫的吗?”
    这回有人回答了。
    殷绍发说,“当过强盗土匪的,杀过人的,拿枪;当过铁匠木匠屠夫的,拿刀。现在都跟我走,杀鬼子!杀了鬼子,死罪的变活罪,活罪的变无罪。我代表政府赦免你们了。至于‘思想犯’、‘抗日犯’不但无罪,而且有功,我们欢迎你们参加我们的行列,打鬼子的时候到了!”
    “呼啦”一下,二百多个人,全都拿起了枪。殷绍发哈哈大笑说,“好啊,我这个‘土匪头子’又带领一支‘土匪’部队了。”
    按照预定计划,殷绍发的部队在马庄道路两旁伏击,待方索瓦和松冈等人冲出伏击圈之后,即发起攻击。
    战斗进行得很顺利,因为方索瓦和松冈等人是策马行进的,田口泽也骑着马,但是田口泽留在后面督促部队,在方索瓦和松冈离开马庄大约有半个小时之后,田口泽率领的百十名日军才进入伏击圈。殷绍发指挥的这支部队出人意料的勇敢,第一轮射击,鬼子被歼灭一半,其余一半乱成一团。枪一响,方索瓦早已布置好的自卫团一百余人由一副团长带领,调转枪口对准鬼子又是一通猛击。殷绍发嫌不过瘾,挥舞大刀上去了。他的敢死队固然厉害,但是“犯人”们更厉害,而且肉搏能力很强。战斗进行不到二十分钟,全歼田口泽残部。田口泽在最后关头,剖腹自杀。
    十三
    跟随沈轩辕登上小赤壁主峰的是龙文珲和刘庆唐。
    事前彭伊枫已经派人到主峰送信了,要同董矸石谈判。董矸石把派去的人抓起来了,但是又放回来了,什么话都没有留。
    刘庆唐在前,龙文珲在后,沈轩辕居中,沿着送信人走过的路,从容登山。在距离董矸石阵地还有五十米的地方,从羊肠小道两边的树林里涌出了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过来搜身,结果一无所获。他们身上所有的枪支都留下了。
    这个情况对于沈轩辕来说很重要,这意味着董矸石那里已经有了松动。沈轩辕对那位押解的军官说,“告诉董矸石,我们也算老交情了,用不着这样剑拔弩张的,以后都要在中国的土地上吃饭。”
    说完,迈开长腿,带头向主峰走去。
    快到阵地的时候,董矸石出现了,双手拎着驳壳枪,看着沈轩辕说,“佩服,夏侯市长有大将风度,我很惭愧。”
    沈轩辕说,“回头是岸,现在还来得及啊!我是代表中国政府来向你宣布命令的。”
    董矸石说,“我已经是铁杆汉奸了,到哪里都是死,但是夏侯市长今天给了我两条活路。一是我听你的,反戈一击,可能会留我一条狗命,苟延残喘;二是夏侯市长送上门来,我要是把你抓住,我们一起到‘满洲国’或者华北,我可能活得要更风光。”
    沈轩辕说,“董矸石你听着,‘亲善团’的中国人你们也听着,现在陆安州全体中国人都在抗日,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你们仍然给鬼子当帮凶?东北的大好河山被日本鬼子蹂躏,我们的父老乡亲沦为亡国奴,你们却在这里为虎作伥,人格国格丧失殆尽。我作为中国政府陆安州官员,既可怜你们,也同情你们,还想拯救你们。同胞们,回来吧,我们都是中国人,只要你们醒悟过来,你们仍然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你们听听这漫山遍野中,全是陆安州老百姓打鬼子的呐喊声;你们看看你们的脚下,就那么几个鬼子,也已经身陷绝境了。你们为什么还要稀里糊涂地当替死鬼呢?”
    “亲善团”的军官一脸茫然,有的贼眉鼠眼东张西望。
    董矸石突然回头,“喝道,肃静,不能相信他的话!只要我们一松手,全是十恶不赦的汉奸,死路一条!我们不能跟他走,上,先抓起来再说。”
    但是,没有人上。董矸石一看这阵势慌了,心虚地喊,“给我上!”
    “亲善团”中的一名军官往前跨了一大步,问沈轩辕,“我们怎么才能相信你不是诱骗消灭我们?”
    沈轩辕说,“我的命就那么不值钱?我是堂堂中国军队的少将,是国军和新四军两支部队的总指挥,是陆安州二百万民众的专员。我到小赤壁来,难道就是想跟你们同归于尽?而且,新四军江淮七支队的副司令员和作战科长全都在这里,这说明我们充分地信任你们啊!你有什么理由不信任我呢?”
    战斗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名军官突然冲上来,用枪抵住了董矸石,大声喝道,“团长,我们相信夏侯市长的承诺,请给我们活路,听从夏侯市长的指挥。”
    几名军官一拥而上,把董矸石围住了。
    但同时,又有另外几名军官冲上来,枪口对准了那几名围着董矸石的军官,大约有一个排的士兵也冲了过来。
    沈轩辕站在高处说,“都给我住手!不要冲动,我不想看到你们发生火并。只要你们一动手,你们知道吗,山下至少有一万中国人在等待你们,把你们剁成肉泥!所有的中国籍军官,都听我的命令,把枪口掉过来。当战斗打响之后,我和你们在一起,给我狠狠地打鬼子!”
    军官们都把手松开了,但是食指都还贴在扳机上。倾向反正的和反对反正的处于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危险仍然一触即发。但是,主张反正的几名军官已经开始向沈轩辕这边靠拢了。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日本人,是小赤壁西侧日军炮队的指挥官龟井中尉。龟井中尉接到报告,说主峰北侧发生了动荡,龟井亲自带领一名曹长、三名军士过来打探虚实,意外地发现了沈轩辕。龟井指挥枪法最好的曹长在距离四十米处瞄准了沈轩辕。
    严密观察周边态势的刘庆唐突然发现情况,疾呼,“鬼子来了!”同时将沈轩辕推向一边。鬼子的一枪打空了,继而枪声大作。山头顿时大乱,龙文珲等人一起扑向沈轩辕。刘庆唐中弹,龙文珲也负伤了。两名倾向反正的军官一边过来掩护沈轩辕,一边组织反击。
    局势就在这场意外中明朗了——小赤壁主峰上所有的中国人,包括倾向反正的和犹豫的、乃至反对反正的,此刻一齐向龟井等人射击。龟井等五个鬼子死于乱枪之中。
    董矸石见大势已去,扑通一声跪倒在沈轩辕面前说,“夏侯市长,我全听你的,全部反正。”
    沈轩辕说,“弟兄们,现在都听我指挥。把部队组织起来,先解决西侧炮队,夺取火炮,向小赤壁四号阵地和二号阵地发射。龙文珲同志,请给彭伊枫同志发信号,总攻开始。”
    十四
    战局终于得到了根本性的扭转,回到了最初设计的方向。
    殷绍发的部队上来了,方索瓦的部队上来了,罗本先带领几千民兵上来了。大蜀山的战斗结束了,唐春秋没有死掉,带着一只耳朵、半边好脸和七百人,到小赤壁同彭伊枫会合了。副旅长以下官兵死伤一千多名,以后又陆续收容,整个独立旅也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了。
    小赤壁的战斗也结束了,丰泽死于“亲善团”的炮火之下,吉村自杀。双方都是弹尽粮绝。最后还剩下不足一个中队的兵力,在原信的指挥下,同彭伊枫指挥的三个连队展开肉搏,大刀闪烁,血光飞溅,天昏地暗,日月失色。彭伊枫亲自上阵,一度被三个日军围住,但大家都是筋疲力尽,像打醉拳一样地厮杀。彭伊枫的一条胳膊被砍断,另一只胳膊仍然挥舞大刀,砍翻眼前最后一个鬼子,彭伊枫倒下了。
    战斗的最后阶段,是已经负伤的龙文珲在指挥,敌人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了。龙文珲组织喊话,敦促投降。他看见四号阵地上日军残兵败将聚在一起,就拿起望远镜密切地注视着。结果他发现了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三十多个日本官兵,在原信的口令声中,突然列队,面向东方,用嘶哑的声音唱着歌——看那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升起一轮耀眼的太阳,士兵的足迹踏遍了亚洲,大日本的国旗在高山峻岭放射光芒……然后,龙文珲看见了一片耀眼的银色在眼前飞舞——日军官兵们在自己的身上擦拭手中的刀,有从枪上卸下来的刺刀,有匕首,有指挥刀。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四号阵地上残留的、也是松冈联队仅剩的所有的日军官兵,在原信的率领下,步调一致地剖腹了。
    王凌霄是在东河口反偷袭中负伤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一线兵力伤亡过大,沈轩辕命令,全体人员拿起武器,准备支援小赤壁。就在这个时候,一支不到二十人的日军溃兵突然出现在指挥所的半山坡上,激战中,四名电台报务员牺牲,王凌霄两处负伤。
    担架在山路上飞快地奔跑,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就像飞翔的鸟儿。她不知道她将飞向哪里,她只想见到他,但是他却不见了。东河口惊心动魄的极短的战斗发生之后,他记得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负伤了,需要抢救,等着我。
    可是,他在哪里呢?难道又是一场梦,难道自从在川陕根据地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后来的一切都是梦?
    她竭力地想啊想啊,可是她说不了话,只有思维还在活跃,其他任何地方都动不了了。后来她就明白了,她已经死了。自从离开川陕根据地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一切都是一个死人的梦幻。
    但是,在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也许是过了一生吧,她听见了声音,不是梦幻,而是真真切切的声音。她听见像是龙副司令说话,说要把她和彭政委都送到云舒庄园去,还说有一个叫方明珠的医生正在那里组织抢救,战地救护所里早就没有药了。
    啊,云舒庄园,多么熟悉的名字啊?好像今生今世,不,也许是前生前世,她曾经在那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啊!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举呀么举起来……那个女孩子多么机灵啊,她的歌声是那样清纯明快!哦,还有那匹战马,四蹄飞扬的雪青马,在天穹下面像利箭一样,马背上的人儿身披红色的战袍,战袍在风中飞舞,雷霆和风暴在战袍的下面翻滚轰鸣……
    后来,她感到她不再飞翔了,她听见有人哭泣,很多很多的人围着她。龙文珲说,“首长,别难过了,王凌霄同志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听见他说,“怎么会呢,我答应过她,再也不离开她了,请医生同志们再努力一下,我感觉她还有思维呢。”
    她听见龙文珲说,“首长,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也说,她的心跳已经停止了。她听见他说,“不,再等等,我感觉她能听见我的话,她能听懂我的话。红豆,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你就点点头,这样他们就有信心继续抢救了。”
    她说:“我听见了,我听明白了。”她听见他说,“再等等,我看见她点头了,你们一定要等等。”她听见龙文珲和那个女子一起说,“首长,您要节哀,人死不能复生,王凌霄同志永垂不朽。我们已经在云舒庄园为她选好墓地了,请首长去看看吧……”
    她想好奇怪啊,我分明点头了嘛,他们为什么看不见,而独独只有他能看见呢?她心里很着急,她想我分明没有死,他们怎么会认为我已经死了呢?不行,我不能死,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绝不能让他们把我埋掉。她就使劲地点头啊点头,她要向他们证明她没有死,他们必须让她回到他的身边。后来她听到他叹气了,他说:“我从来不掉眼泪,我们死了那么多同志,我都没有落一滴眼泪。眼泪没有用,只有攥起拳头才有用。可是,今天,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了。”
    她的心里一阵欣喜,她知道,只要他哭出声音来,她就能顺着他的哭声找到返回人间的路。
    可是,他没有哭。她的心里真是着急啊,她感觉她至少点了一百次头了,可是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这时候她感觉有几双手在她的身上忙乎,他们在拔针头。她明白了,拔了针头他们就该把她送到云舒庄园去了,那里有挖好的墓坑在等着她。她决定采取措施,她没有死,她大声地喊,“不,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要回到他身边!”
    她听见他果然回答了,他说,“同志们,拜托了,人死如灯灭,不要搞特殊,跟其他烈士一样。也不要另外挖墓坑了,那里已经为我准备了两个墓,先给她用一个,让她在那里等着我。”
    等他?是的。她清楚地记得,他的确说过,要她等着他,再也不分开了。可是,她不能、也不想在墓地里等着他。
    她拼命地叫喊,她手舞足蹈,她使劲摇头。可是奇怪得很,没有人理会她了,她身上的最后一个针头就要被拔掉了。
    他说,“让我来吧,我要最后看她一眼。”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几乎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挨过她。倏然,她感觉有一滴清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又一滴,落在她的嘴唇上。他说,“再见了,红豆,等着我,以后我会去看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他的步伐是那样坚定,走了,他就不再回头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激动地喊,“首长,她在动,她在动,她的嘴唇在嚅动……”
    他大踏步地转回来了,惊喜地大喊,“是吗,你是说她在动?”
    “是的首长,她在舔那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