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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第十二章 征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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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夜是这样静谧,静谧得就像平静幽深的湖水一样。即使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你从外面也看不出它有任何不安的征兆。

  可是新从外地来的一位年迈军人,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他住在北京饭店的三层楼上。虽然这里是闹市区,但夜晚11时过后,喧嚣的市声就已经平息下来。来往汽车很少。古旧的有轨电车,也叮叮当当地回厂去了。街头卖夜宵的摊贩,正在纷纷散去。偶尔有一辆三轮车走过,显得格外冷清。稀疏幽暗的街灯,也似乎昏昏欲睡。窗外,除了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来打扰他。可是不知为什么竟是这样难以成眠。

  他是今天奉急令从西安赶来的。自从大西北解放以后,他就被任命为西北军区司令员兼西北局的书记和西北军政委员会的主席。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大前天,他同西北人民度过了开国后的第一个国庆节,还在庆祝大会上讲了话。会后正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突然今天中午从北京飞来一架专机,接他到中央参加政治局会议。通知急若星火,要他即刻动身,一分钟也不要停留。这样,他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带,只带了洗漱用具,就从办公室赶到机场来了。同行者只有秘书林青和警卫员张秋囤两人。幸亏天气晴和,于下午两点二十分就飞抵北京西苑机场。接着就赶往中南海颐年堂了。

  当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黄军服,风尘仆仆地走进会议厅时,显然会议早已开始。他立刻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严肃气氛。政治局委员们到得很齐,还有几位老总也列席了。人们见他进来,纷纷站起来同他握手。毛主席也站起来笑着说:“彭德怀同志,你来得好哇!”说着坐下来,又说:“恐怕催你催得急了一点,可是这有什么办法,是美帝国主义要请你来呀!”大家笑了一阵。毛主席又说:“我们的恩来同志早就警告过,说你不要过三八线,你要过了这条线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可是人家就硬是不信,硬是过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哪?究竟是出兵参战,还是听之任之。请你彭老总也准备发表意见。”毛主席说过,点了一支烟,继续听别人的发言,脸上又恢复了潜心思虑的表情。彭总一听讨论的原来是这样一个重大问题,不由心里一震,脸上也严肃起来。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抽着烟,听着一个又一个的发言,沉重地思虑着……

  他听来听去,基本上是两种看法。一种是主张不出兵或暂不出兵,理由是:第一,我们连续打了22年仗,战争创伤极为严重,财政经济十分困难;第二,广大新解放区(三分之二以上的国土)土地改革还未进行,人民群众并没有发动起来;第三,国内大约有l00万左右的土匪、特务和国民党残余武装,还不断在各地骚扰破坏;第四,我军的装备相当落后,训练也很不充分;第五,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一部分军民己产生了厌战情绪。……总之,我们还没有站定脚跟,一切都没有准备好,如果贸然出兵,将会使刚刚诞生的新中国遇到极大的风险。而另一种意见是积极主张出兵。理由是:第一,我们准备不够,美帝也准备不够。他们兵力不足,补给线过长,弱点很多,战争很难持久;第二,如果使美帝得逞,国内外反动派必然会嚣张起来,不仅国防边防会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新生的人民政权也难以巩固;第三,三年以后再打,松口气当然好,但是我们这三年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东西,还是会被打得稀烂。既然如此,就不如打了再建设;第四,中国革命的伟大胜利,已经改变了世界力量的对比、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果只看到本民族的利益,对朋友见危不救,袖手旁观,就会使世界人民对我们失望,这也将是难以弥补的……

  会议开得很晚,还有多数同志没有发言,毛主席就把手里的纸烟熄灭,笑着说:“我看美帝国主义要打,饭也要吃,还是明天晚上接着开吧!”说过,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缓慢而又沉重地说:“同志们,你们说的都有理由。但是别人要亡国,我们站在旁边看,不管怎样说,心里也难过呀!”这句话声音虽然不高,彭总听来却像雷鸣电闪一般震撼心魄。

  他回到饭店,已感到相当疲劳,匆匆吃了饭就睡下了。可是会议上提出的问题,却依然在脑海里没有平息下来。从内心说,他是倾向于出兵的,可是事情是如此重大,关系到整个民族的兴衰存亡,作为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这是不能不严肃考虑的。这样考虑来考虑去,也就睡不成了。在平江起义以来的22年中,他什么地方没有睡过?你说是山高风寒的黄洋界,你说是烟雨泥泞的烂草滩,还是一点烟火也没有的破窑洞,只要下面有一束干干的草,上面有一条薄薄的军毯,就可以睡得那么香甜,哪管它枪声如潮,炮声震天。可是今天软软的床,厚厚的被却睡不着了。他看看表,午夜已过,忽然懊恼地埋怨起这张软床来:“哼,准是我彭德怀没有福分,睡这样的鬼弹簧床不习惯呵!”说着,他扭开灯,立刻跳下床来,把床上的被褥枕头统统搬到地毯上。然后心安理得地躺下来。

  然而,为时不久,就证实了这个硬板板也并不优越。于是,他下定决心,不睡了,干脆继续深入地考虑一些问题。

  首先,他认真地考虑了那些不主张出兵的理由,觉得每一项都是确切的事实。他从西北来,也许体会得还要深切。想起人民的困难,他的眼前忽然又闪现出那幅终生难忘的图画。那正是解放大西北某个战役的前夕,他经过连夜行军来到一个村子,天还没有亮,他想叫开一家老乡的门休息一下,可是门却久久不开,过了很大工夫,才从里面出来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进去用电棒一晃,原来全家五六口人,男女老少都赤条条地踡卧在炕上,坑上连个毡片也没有。他这时才明白,这家人也许只有一套破烂衣服,此刻正披在那个老人的身上。看到这种景象,他立刻退出门去,眼里滚落了几滴灼热的泪水。从此这幅图画就像用火钎刻在他的心里,时时刻刻在警醒他,鞭策他。茫茫的大西北,约占祖国三分之一的版图,除了一小片老解放区,全是新解放的土地,这里该有多少那样的人家!所以西北一解放,他就定下一个决心:至少要让他们“都能过上中农的生活”。他为此没明没夜地干,并且做了许多计划和设想,可是这些都要暂时地放弃了。他想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那个熟稔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说:“你们讲的都有道理,就是别人要亡国,你站在旁边看,不管怎么说,心里也难过呵!”他接着念了好几遍这句话,越来越觉得分量不同,最后竟像千斤重锤落在心上。他自言自语地说:“是呵,是呵,别人都要亡国了,你站在旁边看,讲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有什么用?如果这些理由不同朝鲜的危急情况联系起来,只看到本民族的利益,那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而不是一个国际主义者。”他觉得毛主席的话虽然不多,却是把爱国主义同国际主义结合起来了。想到这里,他深切感到毛主席的眼光、情感、胸襟毕竟不同,一种亲切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觉得这正是毛泽东伟大的地方。

  “出兵是必要的!肯定是应该的!但是关键是能不能打胜。”他在地板上翻了一个身,又进一步想道,“军队的装备和国家的经济力量,毫无疑问是很重要的,但是革命力量和反革命力量相比,什么时候是处于优势的呢?”想到这里,他眼前又浮现出一幅图画。那是长征结束到达陕北安塞的一天,这时正是夕阳西下,秋风凛冽,举目一望,眼前只不过是一座荒凉的小城,山坡上只有几眼破破烂烂的窑洞。一支历尽艰险的饥饿疲劳的队伍,看到这番景象,也确实感到凄凉。有人就叹口气说:“唉!跑了两万五千里,到了这儿,想不到就是这么几眼破窑洞!”可是,今天看来,不就是这几眼破窑洞换来了一个崭新的中国?!……他不禁又想起胡宗南进攻延安的日子,那形势也是很严重的。胡宗南的兵力是23万人,而他指挥的兵力却不过2.3万人。那可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了。可是不到一年时间,胡宗南就屁滚尿流滚出了延安。在他身经百战的一生中,无数这样的事实,构成了他牢固不拔的信念:真理的力量无坚不摧!革命的力量,只要它真正代表人民,就可以战胜千险万难!

  他,长期的军事生活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睡得多晚也起得很早;可是今天却未免例外,待他醒来时,已经旭日临窗了。经过一夜的思虑,他心里格外清爽,就像这面承受阳光的窗子一样敞亮。不知怎的,他心里还腾起一种渴望,想找毛主席亲自谈谈,一来看望看望他,二来也倾吐一下自己的心迹。

  这样想着,他就从地铺上坐起来穿衣服。警卫员小张推门进来,一看彭总在地下坐着,就皱着眉头说:

  “你怎么睡到地板上了?”

  “这里舒服噢!”他摸摸自己的光头,半开玩笑地说。

  “舒服?我看还是这大沙发床舒服。”

  小张嘟嚷了一句。这小张来这里工作还不到半年,文化程度很低,字识不了几个,但是工作特别认真,为人又很忠实。只是有点认死理,爱同人抬杠,在彭总面前也免不了要嘟嚷几句。彭总因为自己从小受苦,特别疼爱那些贫苦家庭出来的孩子,所以也从不计较。

  “也不知道开什么会,风风火火的,这么急!”他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又嘟嚷起来,“弄得什么也没有带,我看洗了衣服换什么!”

  “什么会?反正是个重要的会哟。”彭总笑着说。

  “那当然,要不人家就不给你派飞机了。”

  彭总穿好衣服,就推开前门站在阳台上。他朝下一看,人们正是上班时候,车流人潮,好不热闹。两边人行道上,一群群上学的孩子,戴着红领巾跳跳蹦蹦地走着,更使他看得神往。彭总一向喜欢孩子,简直喜欢得有点出奇。可是他自己却没有孩子,后来就把几个侄儿侄女收养起来。这时,他看见街上的孩子,就想起他们来了。

  “过两天,把小白兔也接来吧。”他回过头对小张说。

  “行。我找饭店再要间房子。”

  “不好!你怎么能随便要!”

  “不要,住在哪里?”

  彭总转过身,指指地板:

  “这地方就很好嘛!”

  “真是……”小张嘟嚷了一句,嘴撅起来了。

  “你这个小鬼,”彭总批评道,“在兰州你就不注意关灯!我得跟你屁股后一个一个去关。这得浪费多少小米子呀!”

  小张静静地听着,彭总瞥了他一眼,又说:

  “哼,要是你在家里点灯,就不会这样了!”

  “司令员,”小张说,“这你就批评错了,我们家从我记事儿就是不点灯的。”

  说到这里,彭总也忍不住笑了。

  下午,彭总同主席的秘书约好,决定提前到中南海去。因为距离很近,汽车只走了几分钟,便进了中南海的东门。他下了车,沿着一道弯弯曲曲的花墙信步走着。这时正是下午三点钟的样子,斜阳照着碧水,显得分外明净。岸上的垂柳,黄了一半,还绿着一半,长长的柳丝垂到湖水里。那一株株白杨,却满眼黄澄澄的,像挂满了金片一般,只要一阵小风就纷纷飘落下来。再往前走,有一座汉白玉筑成的玉带桥,横卧在秋水之上。桥左岸是伸到湖中的一座小岛,名唤瀛台,桥右岸就是要去的丰泽园了。彭总昨天来得仓促,一切都未曾细看,现在停住脚步,向对岸一望,只见那瀛台修在一座高坡上,层层叠叠的画楼掩映在黄绿相间的树丛之中,看去虽然壮观,只是年久失修,都破旧了。这边丰泽园的大门,也是如此,油漆都剥落得成了暗紫色,看去颇像一座古庙。这一切都说明,一个古老的国家刚刚新生,真是所谓百废待兴。

  彭总向两个年轻的哨兵亲切地还了礼,就进了丰泽园的大门。穿过屏风,就是昨天开会的颐年堂了。这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有两大棵多株海棠,叶子稀稀落落地快要掉净,但满树红澄澄的果子,却在阳光里红得耀眼,比春天的花还要可爱。

  这时,一位年轻的秘书已经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谦恭有礼地说:“主席早就起来了,正在等着您哩!”说过,就引着彭总转过右侧的走廊,向东面一个跨院走去。

  这个跨院,门外有八九株高大的古柏,翠森森的,门上挂着一块绿色小匾,上刻“松竹斋”三个字,看去也是很古旧的了。秘书笑着说:“这里以前叫‘松菊书屋’,原是一个藏书的地方,因为离颐年堂近,开会方便,主席也就住在这里。”彭总踏着石阶进了门,院里又是几株参天占柏,还有一株挺拔的古槐,浓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这院子东厢房是主席办公室,西厢房是书库,北房便是主席的住处了。秘书推开东厢房的门,正要把彭总让进办公室去,只听北房里有人用浓重的湖南乡音亲切地说道:

  “还是到这里来吧!”

  说着,毛主席已经从北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相当旧的驼色毛衣,披着一件褪了色的灰布制服,脚下是一双圆口布鞋,笑微微地站在台阶上说:

  “彭老总,你来得好早呵!”

  彭总快步赶上去,同毛主席握手,一面笑着说:

  “主席,你看天都什么时候了?”彭总说着,眯眯眼看了看太阳。

  “可是对于我,这已经是大早晨了。”毛主席笑着说,“你知道,我这个坏习惯已经有很多年了。”

  说着,他那高大而微驼的身躯微微地弯了一弯,把彭总让进屋里。

  彭总在沙发上坐下,四下一望,靠着墙壁都是书橱书架,摆得满满的全是书。里间屋是卧室,床头前也摆了几个大书架,那些发黄的线装书上,还插着不少小白条子。一张硬板木床上,各色封面的书籍竟占了半床,床头上搁着两盏蒙着布罩的高大台灯,屋里除了两张桌子,几只沙发,惟一的奢侈品,就是墙角里的那台落地式收音机了。

  彭总望了望主席的面容,那头浓密的黑发在额头上还是齐崭崭的,白发并不多,只是比以前略显消瘦了些;他的神态仍像素常那样风雅安详,但认真看去,却又似乎掩盖着一些过度的思虑、疲劳甚至不安的东西。彭总问:

  “怎么样,你还睡得好吧?”

  “不是睡不好,是想睡不能睡!”他微笑着说,“昨天晚上会一散,就来了两个忧国忧民之士,决心要来说服我。最后我讲,好吧,高岗同志,林彪同志,你们都是为党为国,有意见讲出来就好。你们的意见我一定考虑,我的意见是不是请你们也考虑考虑。他们走了不久,也就大天亮了。”

  “他们在会上不是都讲了嘛!”

  “讲是讲了,不过又搞来了不少材料。”毛主席接着说,“我们的林彪同志讲,美国一个军就有各种炮1500门,我们一个军才36门,太可怜了;坦克更不用说。他还讲,在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三四倍于敌人的炮兵和装甲兵,对敌人是根本顶不住的。老天爷,这可难了,什么时候我才能比敌人的大炮、坦克多三四倍呢?他们还要我一定考虑到一切后果。我看就是剩下一句话他们没讲,就是说,如果贸然出兵,我毛泽东将会成为千古罪人。……”

  由于最后这句话分量很重,彭总端在手里的茶杯忽然停住。室内一时沉静下来。停了半晌,彭总才轻轻地将茶杯放在茶几上。

  这时,毛主席从烟盒里取出两支“中华牌”的香烟,递了一支过来,一面笑着说:

  “彭老总,你是不远千里而来,不知道考虑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也来说服我了?……当然,多摆一些困难也没有什么,总是考虑得周密一点好。”

  “我看可以出兵。”彭总性格坦率,说话一向开门见山。“我也是一夜没有睡好。想来想去,如果让敌人占领了朝鲜,同我们隔江对峙,这对东北威胁很大;加上它控制了台湾,威胁着上海、华东,它要发动侵略战争,随时都能找到借口。老虎总是要吃人的,什么时候吃,决定于它的肠胃。我看,不同美帝国主义见个高低,要想建设社会主义是困难的。……”

  “好!讲得好!”毛主席显然有些兴奋,反复吟味着,“噢,老虎是要吃人的。对!这是你彭德怀的版权!很可惜,这个常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

  他似乎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抽了两口烟,脸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凝望着彭总说:

  “可是,彭德怀同志,这件事也确实有很大风险。第一,从我们说,不出兵则已,一出兵就要能解决问题。也就是说,准备在朝鲜境内歼灭和驱逐他们;第二,既然打起来,就要准备着美国同我们宣战,就要准备着他们至少要来轰炸我们的大城市和工业基地,使用海军来攻击我们的沿海城市,甚至到处轰炸,遍地下蛋,一直到最后丢原子弹。……”

  毛主席讲这些话时,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双目炯炯,手势极其有力,仿佛要把他面前的什么东西推倒似的。显然他早己深思熟虑,下了最大决心。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彭总刚毅果断地说,“关键是能不能打胜。打胜了,风险就小,打不胜,风险就大。我看最多无非是他们进来,我们再回到山沟里去,就当作我们晚胜利了几年!……即使这样,我看比起哈达铺咱们改编成陕甘支队要好些吧!”

  毛主席听到这里,神采飞扬,眼也亮了,禁不住朗声大笑起来,震得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到膝盖上去了:

  “好,好,还是你彭老总呵!”

  “这也是受到你的启发。”彭总诚恳地说,“昨天夜里,我对你最后讲的那句话,背诵了几十遍,最后总算通了。我在想,中国革命取得了伟大胜利,东方人民,世界人民,都在望着我们,我们怎么能给他们泄气呀!”

  “对,对,”毛主席低下头深有所感地说,“我们的民族是伟大的,她应当对世界有所贡献;可惜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这个贡献是太少了,这使我们感到惭愧。……”

  室内沉默了一阵。彭总又继续说:

  “我们不能轻视敌人,也不能过低估计自己。我们在陕北,不就是几眼破窑洞?比胡宗南差远了,可是我们有群众,我们依靠着陕甘宁100多万老百姓,就打败了胡宗南,现在有全国几亿人民,我就不信一定会失败!”

  毛主席兴奋地点点头,含着深意地微笑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有些人哪,是只讲唯物论不讲辩证法,讲唯物论又不讲群众,讲辩证法又不讲发展,这叫什么哲学?”

  说着,他望着彭总,笑得是这么动人,彭总也笑了。

  接着,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压低声音说:

  “可是,这么一件大事派谁去啊?……我同恩来、少奇、总司令都谈了,我们考虑到集结在南满的几个军,过去都是四野的部队,打起来也首先要靠东北支援,这样我们觉得派林彪同志去较为适宜。可是昨天晚上我试探了他一下,他显得很紧张,连忙说,他的身体很不好,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凝望着彭总,试探地问:

  “彭老总,你最近的身体……”

  “很好。”

  “那么,这个担子是不是由你……”

  彭总沉吟了一会儿,那坚毅的颚骨动了一动,两道浓眉一扬,抬起头说:

  “我听候主席和中央的决定。”

  毛主席深为感动,上前紧紧握住彭总的手,长出了一口气,说:

  “这,我就放了心了!”

  这时,忽听门外有人说:“主席在吧?”接着玻璃门轻微地响了一声,原来是周总理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银灰色制服,潇洒自若地站在门口,笑着说:

  “哦,原来彭总也在这里。人已经来齐了,我们开会去吧!”

  “好,好。”毛主席说着和彭总一起站了起来。

  “你昨天的确太紧张了。”周总理转向彭总亲切地说,“事情决定得很仓促,头一天气候不好,飞机不能起飞。”

  彭总笑了笑,觉得总理总是这样亲切和周到,事情办得有条不紊,

  周总理说过,又转向毛主席说:

  “会议今天可能结束不了,我看适当延长一两天也可以。这样重大的问题,还是让大家充分发表意见,这样统一思想才牢靠。另外,列席的同志,特别是几位老总也要请他们发言。主席,你看这样是否可以?”

  “可以,就这么办。”毛主席把手一挥。

  说着,三个人出了房门,沿着走廊说说笑笑向颐年堂走去。刚踏进颐年堂的院子,彭总猛一抬头,只见那两大棵海棠,在夕阳的红光里,就像两支红通通的火炬,燃烧在碧蓝的天空。他不禁赞叹道:“这两棵海棠真好!”主席和总理也停住脚步,仰起头来。总理说:“据说,这两棵海棠己经有300年了,还这么旺盛!”毛主席点了点头赞赏地说:“是的,看起来,这也同我们这个古国一样,旧的枝条死去,新的生长出来,它自身的生命力也是不可低估呵!”说着,他们踏上颐年堂的石阶,只听里面笑语喧哗,大约人早已经齐了。

  这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又连续开了两天,10月6日晚上,彭总在会上发言,完全同意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态度异常坚决。7日晚上又整整开了半夜,正式作出了出兵决定。随后,毛主席正式发出命令,立即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迅速向朝鲜境内出动,并任命彭德怀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这样,一副命运未卜的重担,已经牢牢实实地压在这个苦工出身的硬汉子的肩上,他个人的一切都无暇考虑了。人都说,彭老总是“苦命人”,什么地方艰苦就到什么地方去,事实确也如此。飞机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天一亮,也就是说10月8日一早,他就要飞往沈阳。

  会议于7日深夜结束。彭总走出颐年堂,西天一弯月牙已将要落下去了,草丛里虫声唧唧,夜风清冷,身上已颇觉有点寒意。他将要走到停车场时,只听后面一阵脚步声响,回头一看,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那人边跑边喊:“彭叔叔!彭叔叔!”彭总停住脚步,路灯光下,看见跑过来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他跑到彭总跟前,喘着气,但是很有礼貌地说:

  “彭叔叔!您还认得我吧?”

  彭总看了看,觉得有些面善,一时又想不起,就说:

  “你是……”

  “我在延安见过您,彭叔叔,我是毛岸英呵!”

  彭总把他拉到路灯下,细细一看,才看出来了,就连忙拉住他的手,亲热地说:

  “天这么晚,你怎么还没有睡?”

  “我专门等着您哩,叔叔,您把我也带了去吧!”

  “带到哪里?”

  这年轻人附到彭总耳边:

  “到朝鲜去呵。”

  彭总吃了一惊,说:

  “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呵,叔叔?”毛岸英感到意外。“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去锻炼锻炼。我自己小时候在上海流浪,没有机会学习,以后到苏联学习了几年,又只有点书本知识。父亲说我什么也不懂,我很有点不服,后来,我到晋西北参加了一年土改,我才信了。这次行动很伟大,机会很难得,叔叔,你就把我带上吧!”

  这孩子就像他父亲那样,感情火辣辣的,辞意又如此诚挚恳切,彭总被感动了,语气也和缓了一些:

  “你同你父亲讲了吗?”

  “讲了,讲了,”毛岸英一连声说,“我父亲说他举双手赞成!”

  彭总迟疑了。他再次打量了一下毛岸英。这个年轻人长得差不多同他父亲一样高了,穿着很不讲究,还是一身很旧的灰制服,上衣有四个吊兜,很像毛主席转战陕北时穿过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显得生气虎虎,泼泼辣辣,就很有些喜欢他。便随口问: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个机器厂当总支副书记。”毛岸英说,“我本来下了决心要搞工业,至少要搞上十年。我很想钻一钻工厂里到底怎样做党的工作……”

  彭总笑着插环保说:

  “那不是也很好么?”

  “不,一听说有行动,我就坐不住了!”毛岸英果断地说,“这次行动意义很伟大,我不能不去!”

  彭总见他如此坚决,沉默了半晌,又说:

  “这次出去,会遇见什么情况,很难讲呵……”

  这年轻人异常机敏,也相当老练,早己听出话中的含义,立刻接上说:

  “彭叔叔,请您相信,我精神上是有充分准备的。”

  彭总一时无话。他上前紧紧握住毛岸英的手,又望了望松菊书屋那边透出的灯光,沉到深深的感动里,随后低声说道:

  “岸英,那你就做准备吧,等我站定脚跟,就通知你。”

  “唉呀,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咳,不要急嘛!你已经是第一个报名的志愿军了!”

  “彭叔叔,这我可不敢当,”毛岸英笑着说,“您才是第一名志愿军哩!”

  彭总哈哈笑着,把手一挥,向汽车走去。确实的,他已经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了。

  彭总回到饭店,己经过了午夜。警卫员小张早就把小白兔接来了,这个五六岁的女孩子一直在房间里等着伯伯回来,后来就困觉了。小张就安排她睡在地板上。彭总蹲下来,见这孩子盖着大被子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头柔软的黑发,像满是茸毛的蒲公英似地散在枕上。孩子等了他这么久也没有等上他,这使他心里有点不老忍。他俯下身子,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放在软床上,严严实实地盖好,然后亲了亲,自己就又躺到地板上睡了。

  早晨,彭总刚洗过脸,小白兔就醒了。彭总赶忙跑到床前,抚摸着她的小脸说:

  “小白兔,你想伯伯了吗?”

  “想了。我等你,你老不来。”

  “对不起,小白兔,那是伯伯开会去了。”彭总笑着说,“来,伯伯帮你穿衣服吧!”

  “不,我们幼儿园的阿姨说,要自己穿!”

  “那好,那好。”

  说着,彭总把她的小衣服一件件放在床头上,望着她。她把一只袜子穿反了,怎么也穿不上去,彭总笑着说:“看,还是伯伯来帮帮忙吧!”他提起小白兔的小红毛衣,一看肘弯和领口都破了,就说:

  “小白兔,我给你买件新毛线衣好不好?”

  “不,我不要,”小白兔说,“我就喜欢我的红毛衣。”

  “不要,我看你以后穿什么!”

  “下一次你回来我才要哩!”

  “下一次?……下一次你还不一定要上要不上咧!”说着,他捏了一下小白兔的红脸蛋,“咳,真是一个小傻瓜哟!”

  “我才不傻哩!”小白兔把脑瓜儿一歪,“我知道你要回兰州。是吗?”

  “不,不是兰州。”

  “那是什么地方?”

  “好远哟,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彭总从小张的挎包里找出针线,就戴上老花镜,把那件小红毛衣抱在怀里缝起来。后来小张推门进来,把红毛衣接过去了。

  随后,秘书林青也走了进来。彭总问: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青说,“只是我们是否给西北局发个电报,因为我们来得仓促,什么也没有交代。”

  彭总点了点头。

  “家里呢,是否也告诉一声?”

  “可以。电报后面加上一句。”

  这林青,二十五六岁,作战参谋出身,精明干练,记忆力强,口齿清楚,笔头子也来得,而且还善于观察首长的心意。他很快就拟了一个电报草稿递了过来。

  彭总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然后拔出笔来,郑郑重重在草稿的末尾转告妻子的话中,添了八个字:“征衣未解,又跨战马。”林青接过来,看了又看,然后抬头望望彭总,望了望他那鬓角上初露的短短的白发,想起他戎马半生,从未得到过休息,心里无限感慨地说:“是的,是的,确实是征衣未解,又跨战马呵!……”但是这些话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眼睛湿湿地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小林!”彭总在后面又喊住他,“你从西北还带来不少文件吧?”

  “是的。”林青站住说。

  “那些文件不要带走,可以存在主席那里。”

  “这……为什么?”林青有些愕然。

  “你说为什么?”彭总反问,重重地瞅了林青一眼,每个字都很清亮地说,“因为这是战争!”

  林青心里像注入一股热辣辣的东西,立刻激起一种出征的勇壮的感情,仿佛已经踏上战场,即刻就要同敌军决一死战。他响亮的回答了一声“是”,就迈着有力的步子,咔咔地走出去了。

  两小时过后,在北京的西苑机场,一架深绿色的军用飞机,已经风驰电掣一般携着雷声凌空飞起,转瞬间升入高空,然后向着东北方向毅然飞去。它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勇猛无比的声威,确实就像战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