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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儿》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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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医生开始换针,并且没再赶我。其实当他说出“你还是出去吧”这种话时,我就明白了他了解我,他的冷漠是学来的,模仿的,骨子里,善良而细腻。换了针后就好多了,由于那口子是摔裂不是划伤磕伤,伤口便参差不齐,年轻医生都细心地给一一对好,缝上,一公分来长的口子,足足地缝了五针。缝好包好后,让我们去打破伤风针。我由衷地道:“谢谢您!”再一次问,“不会落疤吧?”他说“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口气仍淡淡的。回来的路上,海辰安慰我:“他说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其实是怕万一落了疤你会来找他。”海辰伤口愈合后,只留下了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一点的细细的线,不细看看不大出来,总之,完全可以忽略。
    是我的教育没能及时跟上海辰的成长:他大了,开始越来越多的有自己的意志和能力,但同时又大得不够,缺乏足够的自我约束能力和是非观念。这个时候他不仅需要家长的引导,更需要必要具体的管理措施,我没有。比如,钱随便乱放。理由是,一个家的成员应彼此信任。这种做法孩子小时候可以,还不会花钱;真大了也可以,有了自我管制的能力——电脑事件也是同样——但对一个“七八九”的孩子,这类方法未免过于浪漫。以他的年龄,怎么可能要求他抵制那些眼前手边的诱惑?他必定会想到冒险违规,违规之后只得撒谎,于是,恶性循环。孩子的问题,在于教育家长。
    去年他九岁。
    带他上钢琴课回家,看到了挤在过街天桥下的一对痴情男女。若在从前他准会眉开眼笑,同时晃着他的大脑袋大声评论:色!而今却能做到不动声色视若无睹擦肩而去。是惯了,木了,还是大了?去公园玩儿,好容易看到一个闲着的长椅,正预备坐下歇歇,他拉我走开,说妈妈你不能在这坐,不道德。才发现长椅不远处亦有如过街天桥下那般的一对男女。他是大了。
    我一直为孩子的性教育问题困惑。小学里现行的是“不教育”。我想这没错。我们小时候没受过性教育也长得很正,也到点儿结婚生孩子。性是本能,本能就是无师自通。至于新婚之夜不懂男女之事那是个案,不足为凭。有例为证:中国性教育最少可人口最多。可是话说回来,我们小时候以及我们前辈的小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电视、网络、纸媒以及开放的社会环境。教育好还是不教育好?左右为难之际只好求助于书。书说:没有经过性教育的儿童长大后容易走入把两性间的吸引当做爱情的误区。得教育。否则将来海辰进入了误区那还了得!要教育先得了解清楚受教育者的程度,经过一番设计我这样开的头:
    “海辰,你知道小孩儿是谁生的吗?”他皱了皱眉头,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说知道。我说:“可你大概不知道,光有女人是生不出小孩儿来的,还得有——”
    “我知道。”他打断我,“不过蟑螂就行。蟑螂不用谈恋爱自己就可以生孩子,单性繁殖。蜗牛也是。小海马是男的生的。”
    程度居然这么深了?“那,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就是谈恋爱生孩子方面的事。”
    他看了看我,似乎确信我并无恶意,便问了。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男的女的一好了就要上床?”
    心里咯噔一下,边紧张思索答案边想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我保证我是检点的(在他面前),转而又想他怎么能不知道?每天电视里有那么多的老师呢!仓促间,我答:“……床上还是舒服些吧。”
    “为什么要脱衣服?”
    “上床能不脱衣服吗?”
    “那,为什么要盖被子?”
    “脱了衣服不盖被子不冷吗?”
    “然后呢,干什么?”然后——然后我说不出话。不知哪个母亲能对儿子亲口解说那个技术细节,反正我不能。我怕他会联想会对号入座,那实在有损我作为母亲的尊严。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就自问自答了,若有所思地:“……然后就交尾。”感谢《动物世界》!——我如释重负同时又忍俊不禁。他糊涂了:“不对吗?”
    “哪里!太对了!海辰真聪明!”
    他感觉到了我夸赞的真诚,于是也笑了,很幸福的样子,带着点儿茫然。
    ……
    送走海辰的次日上午乘飞机去南昌,再乘汽车去九江,一路上高速公路两边的水高几乎与路面持平。放眼看去,大水无边无际,在飞机上看到的以为是船的东西,原来是一个个露在水面上的屋顶。到九江住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海辰打电话,告诉他我的电话,总机转四○二,同时告诉他我住四层。他说知道知道,房间号四○二就说明是四层。电话里他声音中的喜悦令我陶醉。
    在九江我遇到了姜士安,长江九江大堤决口的那天下午,他和他所在部队奉命赶到。
    那天上午九江还非常平和,人们照常上班,街边照样到处是水果摊和当地特有的瓷器铺面,琳琅满目,没有一点电视中感受到的紧张和惊心动魄,才想起电视里的那些镜头无一例外都在农村,洪水与城市无关。早饭后我们开始了例行的采访——既然已经来了——去当地军分区机关负责的长江防护段看了看,去那里是因为陪同我们的干事是军分区机关的。来九江后我们的一切待遇与平常下部队一样,有专人陪有专车,住的是宾馆,房间里空调电视浴室俱全,空调使我原先紧张的神经一下子镇定了下来。我极怕热,民间刚兴装空调时我家里就装了一个,分体的,花了将近万元,是当时我家全部积蓄的六分之五。好多人说不值,一年里大热的天不过半个多月熬熬也就过去了,万元的钱存银行该多少利息?他们不知道空调对我来说绝不是半个月一夏天的意义,没空调时,春天刚到我就开始紧张,有了空调,一年到头我都可以平心静气。我们去的地方水位已高出城区两米,大堤这边是宾馆商店,那边就是晃晃荡荡的长江水。军分区机关的干部战士都住在堤边一个车间似的大房子里,就地铺一张凉席,枕边放锨镐,枕上放着人们早已在电视里熟识的杏黄色救生衣,这情景倒使我心中一凛,想起了“枕戈待旦”。我们出现在房间门口时,原先席地而坐的一屋子军人立刻全部立起,其中两位中校向我们跑步过来,想来是这屋的最高首长。干事为我们双方作了介绍后一位中校开始“汇报”,讲了他们的任务,执行任务的情况,着重介绍了抗洪中的好人好事。听完汇报,上这段的长江防护堤上看了看,一上午时间差不多就过去了,回宾馆吃了午饭,约好中午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出发再去哪里采访。来前上级交代说这次下来没任何具体任务,就是生活、感受,因而我们的活动可相当自由随机。
    差一刻两点我准时醒来,往脸上、臂上涂了些防晒霜,背上包出了房间,在楼梯口同另外三人会合,一起下楼。我们沿着铺红地毯、镶金色金属条的台阶下楼,四层,三层,二层……刚拐下二层,就见一个人脸色煞白挥着手向我们奔来,少顷认出是宾馆经理。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在酷暑盛夏中仍是西装革履、很注意职业形象的样子曾给我留下了很好印象,此时却是变了个人似的,头发乱了神情乱了领带都飞到了肩膀上,边跑还边喊,由于他音调过高声音过紧,一时间竟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当终于听清了他喊的内容时,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他喊的是:
    “决堤了长江大堤决堤了!九江城要淹了!你们快撤吧!要不走不了了!”
    我飞快向几位同仁看去,正好与他们的目光相撞。大家简短交谈了几句,想先打电话向有关部门问一下情况,没打通,通信线路中断。于是决定按原计划出发,透过大堂的落地窗户,我们的专车已等在了外面。
    汽车疾驶,越往前走,路两边逆车而行的百姓越多,大包小裹扶老携幼,一个瓜贩守着堆小山一样的西瓜如礁石在人流中坚挺,大叫:“一块钱五个一块钱五个!”人们水似的绕过了他和他的瓜堆,无人驻留……车在一个拥塞的路口被警察拦住,告知江水在前方入城,危险。我们说了我们的情况并拿出相关证件,警察看了后沉吟片刻,挥手放行。汽车继续走,越往前车外的人越少,车内原本就有一搭无一搭的谈话终归沉寂。沉寂中又走了一段路,一人问:“你们都会不会游泳?……我们把手机号相互留一下吧,万一走散了便于联系。”我没有手机,又不是生意人或小年青儿;他们相互留了手机号,从那一刻直到水边,再无人说话。
    ……浑黄的江水沿着城市平坦干燥的柏油马路迎面而来,无声无息地游弋前行,将公路,公路两旁的土地、树和房屋,一截一截地尽数吞噬,远方的水中,隐约可见一轿车的车顶。人常把洪水比作猛兽,我却觉着它更像是蛇,蛇一般的从容曼妙,蛇一般的阴森可怖。平生包括在银幕屏幕上都没有见过洪水竟会以这种怪异的姿态出现,不由看得呆住。巨蛇游来,舒缓开阔……
    “快跑啊!”
    不知是谁一声断喝将我惊醒,茫然四顾,发现我们的专车早已没了踪影。事后方知我们刚一下车,那车就被一现场的大校给征用了,眼前江水浩浩荡荡迎面而来,我们掉头就跑。
    ……我们绕道前往大堤。没有了车,只好步行。一路上,不时有老百姓拦住我们询问“前边怎么样”,不时有身穿迷彩服救生衣的士兵一队一队跑步前行,听不到通常的口令口号,只有脚步声,急促,沉重,沉闷。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于四点一刻左右到达了九江长江大堤4、5号闸的决口处。这时决口处已被冲开了近六十米宽,江水以七米的落差奔腾咆哮而下,凶悍狂暴原形毕露,顷刻间堤边楼房三层以下被全部淹没。时而可见人与洪水拼死抗争过的痕迹:一辆卡车,两艘中型的船只,想是曾指望它们能够堵口子的,此时却全部歪斜着,毫无生命力地沉浮在江水里,仿佛战场上的尸首。官员和军人们正在发起新一轮的对抗:设法将江中一艘更大的载有一千五百多吨煤的驳船调到决口处,以缓解水的流量流速,再行封堵。堤上大部分的人无所事事无所作为,只能盯着大船一点点靠近,眼巴巴地,满怀期望又毫无希望,我也是这大部分人里面的一个。大伙或议论,或沉默,不管议论还是沉默,全然是、也只能是,听天由命。这个“天”一半是老天爷,一半是政府,老百姓的“天”无外乎这两部分组成。六点多,大船调度成功,准准地卡在了决口处,大堤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我也跟着欢呼,欢呼完了又开始茫然:那船再大也不是瓶塞子,只那么一堵,便点水不漏;江水经由船体的上下左右仍旧向九江城里漫延,源源不断……
    回到宾馆已是晚上,电依旧停着,到处是蜡烛,宾馆工作人员在摇曳的烛光里蹿来蹿去混乱不堪。他们被命赶做一千五百份盒饭,某军区又一支在南昌陆院待命的部队已奉命开进了九江。我们很有自知之明地想到,今晚大约不会有我们的饭了,决定先回各自房间稍事休整再做商量。没电也就没有了空调,房间里闷热得一塌糊涂,还不能开窗,没纱窗,开了窗不一定凉快多少但肯定会被南方的蚊子咬死。倒是带了电蚊香器的,没电也是没用,现代人没了电就没了生活。进屋放下包先给海辰打电话,话筒里一片死寂,放下电话后久久呆坐:九江城就此完了吗?
    干事来了,带来了四个盒饭,还带来了一些消息。盒饭就是宾馆奉命给抗洪部队做的饭,米饭,炒冬瓜,炒土豆,白不呲咧无甚味道。就这也不容易了,短短几个小时,一千五百份饭,还没有电,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给鼓捣出来的。带来的消息是,防总已决定在九江龙开河地区修筑城区里的洪水防线,敌进我退,目前那里已集聚了上万军民。干事这样形容龙开河地区的情景: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就是说那里有电,九江还没有完,什么都没有放弃,一切都还在进行。不放弃,也可能失败,放弃了,就只有失败,所以就不放弃,仿佛战争。只是这场战争双方力量太悬殊了,那咆哮奔腾破堤而出的长江水使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天的力量天的不可抗拒,人在天面前只能顺从适应,无法进攻也无从进攻。有一会儿工夫,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大伙各吃着各自盒里的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饭吃完了电还没来,几位同仁决定就这样睡了,开着门窗睡,蚊子要咬也只好随它。我的决定是不睡了,热和蚊子,哪一样我都受不了。我跟干事说,要不,我去龙开河看看?他面露难色,然后说出,我们的专车已经没了,不是暂时没了,是从此后就没了,从此后机关的全部车辆都要投入直接的抗洪需要。我说那你是怎么来的?他说他打车来的。我说那我也打车好了。见我主意不改,他方进一步指点说,九江打车很便宜的,五块钱可达城区的任何地方。
    这是九江的一个不眠之夜,路边、街道、房头,到处是人;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满载士兵的军车时而一连数辆在其间呼啸驶过。出租车几乎全部是北京人说的“小面”,我们很容易就打到了一辆,“我们”是我和干事,他一定要陪我一块儿,是个负责任的人。当初他说没车我还想是不是他不想让我夜间出来,不陪不好,陪又不愿,我是有一点小人之心了。
    车在城中沿江而行,忽瞥见路旁一家私人设的“公用电话”,急叫车停。那电话居然还通!我总算给海辰打了电话,我幸亏打了这个电话。快十二点了他还没睡,一直在等,电话刚响就被他抓了起来,一连声问妈妈你去哪了你没事吧?电话中妹妹严肃地说以后再不能“忘了打电话”了,都快把孩子急死了。其实我曾想过借房间隔壁同仁手机用一用的,去时恰逢他正用浴缸蓄水说是要“以备不时之需”,遂打消了借手机的念头。手机电池有限,在没电、还不知何时来电、会不会再来电的情况下,借谁的手机都是一种难为。当即决定回去马上买手机。回北京我就和海辰去西直门买了,海辰挑的,依照他的要求买了“双频的”,“显示屏幕大的”,花了近五千块钱。
    龙开河是一片开阔地带,距长江大堤决口处十公里,按现在水的流速,长江水到此约需十小时。正在修筑的城内拦洪大坝东西相贯,要求长一千五百米,底宽八米,高四米;大坝的建筑材料是泥土,施工方法是将泥土装进编织袋再一层层码起,我们到时大坝已起了二尺来高。放眼看去,到处是灯,到处是人。我想找人问问情况,最好是能找到一定级别的干部,可现场所有军人都是迷彩圆领衫没有军衔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四五个军人围站一圈说话,状似指挥小组,就走了过去,未等我到他们散了,紧走几步撵上其中的一个叫了声“同志”,那人回头,我呆住:中等个儿,棕黑脸,脸上是我所深为熟悉的五官——
    “姜士安!”我脱口大叫。
    与此同时听到他也喊出了我的名字,接着我们又同时问道:“你怎么在这?”又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告诉了他我什么时候来的,他比我来得晚。中午一点四十分长江九江大堤决口他们由南昌出动,于下午三点赶到,到后即被命在此修建这道大坝,到目前为止,约十个小时。
    “请姜士安师长速去防总!”
    工地上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我听清了它喊出的每一个字但完全没有注意它的内容,及至看到姜士安的反应才意识到这喊声与我们有关:听到喊声他马上用两只手浑身上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而后急急忙忙对我说:
    “韩琳!纸笔!记一下电话!”
    我慌慌张张开包找笔找纸,他说了他的手机电话和后方驻地的电话让我记下,我写下了我所住宾馆的电话和北京家中的电话给他,他拿着那张纸说声“再联系”,转身匆匆离开。望着他消失在工地灯火阑珊处的背影我想,他是师长了。
    回到宾馆已是后半夜,宾馆来电了,房间门上贴一纸条说是明天一早请我们从宾馆搬出,宾馆另有重要接待任务,什么任务没说。就我所知,一位董姓军区副司令员和温家宝副总理已于下午先后赶来了九江,想来还会有重要领导陆续赶到,本是洪水灾区相对稳定的地方因决口一下子为全国瞩目。进房间我先将刚刚铺开的零碎用物收起装包,做好了可随时出发的准备后才洗澡上床。
    次日晨,我们搬去了军分区招待所。我住一层,窗外就是一堵院墙,白天也需开灯。房间里三张床,靠墙的两张都住了人,一个是上海《解放日报》的记者,一个是电视台军事部的编导,我只有睡了中间。放下东西就去前台给海辰打电话通知他我搬家了告诉他新电话号码,当他听到“转一○三房间”时立刻大叫,说是你住一层了妈妈?我想都没想就说:“哪里,是十层,十层三号房。”
    也想要把新电话通知姜士安的,电话都拨一半了又被我挂了,想此刻他也许正在休息,看他们昨晚的架势一夜不睡都有可能。
    给海辰打完电话我去吃饭,招待所餐厅宛如连队的食堂,满目皆是军人,却又各自为政互不认识;饭菜碗筷都搁在餐厅中间那排拼作一起的桌子上,谁用谁取,令我恍然想起十年前的云南边防。一位同仁来晚了,坐在餐桌旁等服务员上饭,两手平伸放桌上东张西望,神情笃定悠然;这位同仁半路从军,到目前为止,经验只限于常态下的部队。当我走过去以老兵身份指点迷津时中间那排拼成长桌上的饭菜已被全部吃光,同仁这才感到了危机有点慌神儿,恰好这时两个服务员抬着一大笸箩花卷从里面出来,他一点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却被告知是送给抗洪部队的;我走上去帮着好说歹说,才给他要出了三个花卷,不用说,咸菜、鸡蛋、粥是没有的了。这位同仁委委屈屈将三个花卷和着唾液干咽下去,自我解嘲说也算领教了战时的滋味。
    我们在餐厅外的空地处集合,那里已经有着无数我们这样等待出发的各路人马,都是些记者、编辑、文艺工作者。干事终于来了,居然还弄来了一辆车。我们上了车,在同行们羡慕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由于了我的游说,我们去了龙开河。
    因为是开阔地带,这里的太阳似乎更近,更亮,更热,刚走出车门,眼前立刻一片耀眼的白炽。举目四望,太阳底下人头攒动,前方,一道白色拦洪大坝拔地而起,已有三米来高的样子。这么热的天,现场人里却看不到用遮阳工具的。军人们是因为没有,有也不能戴,干活不方便,于是现场的老百姓也都一律光着个头,包括来送水的妇女们,约好了似的,不戴帽子不打伞,齐刷刷裸露在辣热的阳光下暴晒。我也是什么都没戴,还在北京时就想到了可能会不便于戴,老百姓大概同我一样心理:也算同甘共苦。我和同仁们散开,融入工地。
    我背着包在工地上走走停停,寻寻觅觅。
    ……送水的妇女都守在士兵们身后,站着,一手拎水一手拿水具,警觉地注视着士兵们的一举一动,既得小心躲闪着不要让自己妨碍到他们,又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把自己的水送上去。往往一个士兵送编织袋从大坝上下来,会有几个妇女围上前去。有一个妇女岁数大了,腿脚慢,总也抢不上,最后只得抓住了一个刚刚喝过水的年轻战士。“喝我的,”她乞求,“我里面加了菊花加了冰糖加了……”说着哽住,眼圈红了。小战士只好喝,咕咚咕咚又是一茶缸子。这是建国来我军投入兵力最多的这次战役的最大特点:兵马未动,粮草早已候在了四面八方;兵马乍出,来自政府和民间的各类供给即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军队政治部门为此需设专人造册登记,把老百姓个人送来的物品记下,以便日后能够偿还。
    ……四位白皙清秀扛红色肩牌的三男一女在黑黝黝的野战军官兵里格外显眼,干活也不太利索,虽说已非常努力。不知是哪个军队院校的学员,大约是家在九江暑期回来探亲的。这是这次战役的又一特点,万众一心自觉自愿,从天而降的巨大灾难刹那间使人们懂得了个人和国家相互依存的弥足珍贵。
    ……大坝不远处是居民楼,居民楼下是一片荫凉,荫凉下睡着了一片士兵,铺着、枕着土坷垃,睡得像是孩子。一声哨响,士兵们呼啦啦跳起抓起手边的工具,列队,报数,清醒得仿佛从来就不曾睡着过。向右——转!齐步——走!军衣脏破风度不改,刷,刷,刷,毫不踌躇走进前方燃烧的炽热,那神情让人觉着前方纵是刀山火海枪林弹雨深谷断崖死路一条,只要一声令下,毫不踌躇——
    一流的素质,一流的水准,一流的状态……
    直到中午,没看到姜士安,或说,没有找到。中午同仁们回去我留了下来,午饭就吃工地上的盒饭,同几个年轻得可以做海辰哥哥的士兵一起,战时实行共产主义。吃饭时士兵们问我从哪里来。我就说你们看呢?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同时身边的士兵纷纷跳起。我回过头去,是姜士安。脸似乎更黑了,两眼赤红,看来是一夜没睡。他边做手势让士兵们继续吃饭边向他们介绍了我,单位职务甚至还举出了我部分作品的名字。
    离开士兵的路上我好奇地问他:“哎,我的情况你怎么知道?”自从海岛一别,我们再没有过联系。
    他笑了笑,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同时不由想起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在船上,他刚刚探家回来,他老婆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哎,你孩子怎么样,都大了吧?”
    “都上大学了。”
    “真好!你爱人呢?”
    “也挺好。”
    该问的都问过了,一时就找不到话说了,毕竟近二十年没有见了。太阳晃得人无法抬眼,我们低着头走,他裸露的左胳膊在我视野里一闪一闪,那条胳膊肌肉毕突油黑锃亮,下端腕上,套一只白金属链的手表,粗表链,大表盘。……身处人声鼎沸的工地头顶九江肆虐的太阳,我知道我们没有可能长谈,心里不由有点急,越急越不知从何谈起。这时,听到他问:
    “你肯定也有孩子了吧?”
    看来我的情况他也不是都知道。我说:“有了。儿子。不过不如你,才是个小学生。”
    他没理我后半截话的玩笑,紧接着问:“他是做什么的?”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
    “你爱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首先,我还真不知道彭湛算是做什么的,他似乎什么都做,又似乎什么都不做;其次,他不是我的“爱人”。否认吗?势必又要引起一系列相关的问号,那些问号后面是我想都不愿想了的过去。从前,一般情况下,不是迫不得已,这件事我从不主动示人;其中也有虚荣的成分,不管怎么说在世人眼中离婚不是好事,不料在脑子还没决定出最后怎样回答时我的回答已脱口而出了。
    “我离婚了。”
    也许是无意识是下意识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是现成。以往,不管谁问,我都会连连摆手摇头笑言“性格不合,两路人”。潇洒超脱不在乎无所谓——为了得到点儿同情就把伤口展览给人看,我不干。但这次为什么会这样不同?他那边话音刚落我这边眼泪已奔腾而出,汹涌澎湃止都止不住宛如决了堤的长江水,那所有的潇洒超脱,所有的意志力、自控力突然从我身上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唯有深深地低下头去,低到下巴都快贴上了前胸。周围人来人往,让人看到我这样的失态,算怎么回事?
    不得不承认,从夜间见到他的第一眼起,那些我本以为已封锁心底的青春往事便在瞬间由标本幻化成了活物:那海上的月亮,那蜿蜒的小路,那两个相互关心着的少年男女,不同的只是男孩儿比女孩儿多了一分实际一分成熟。初恋不可忘却的不是初恋的对象,是青春初始时的悸动是对纯洁青春的怀念。所以聪明的人们说永远不要跟你的初恋对象见面,否则,他(她)中年的苍老平庸会把曾经有过的美丽彻底葬送。就好比有一次我重回海岛,当看到曾是麦田玉米地的地方盖起了高楼,曾满是圆润灵动的鹅卵石的海岸为水泥覆盖、线条笔直生硬上面还竖着些粗糙雕塑时,我难过不已痛心不已,下决心不再来了以将看到的忘掉让从前的美好永存。但是,倘若海岛依旧呢?同样,倘若你的初恋对象魅力依旧、甚至是更有魅力了呢?岁月当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但那痕迹不是苍老平庸而是成熟优秀:阳光下的他一身戎装,身材结实没有赘肉,神情从容坚毅,身后,是他带来的那支素质一流的队伍。
    直觉告诉我,我在他的眼里,似乎也不是前者。
    耳边人声鼎沸,头上如烤如蒸,我感觉到了他的手足无措,从前每当我哭泣时他就是这个样子。才发现不知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总是爱哭,从前如此现在也是;我一哭他就慌就手足无措,从前如此现在也是。意识到这点我感到了温暖甚而欢欣,想:都是中年人了,都做到师长了,他还没有变一变吗?
    我看到了他军裤和解放鞋之间露出的一线袜子的浅灰,这大约是他身上唯一属于私人购买的织物了,谁给他买的,她吗?适才回答我有关询问时他说她“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