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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说》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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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被电话扰醒,他已不在房间里了。窗外,夜幕降临在城市上空。城市这只异眼兽,睁开着千万只各种形状各种色彩的诡幻之眼了。
    “宝贝儿……”
    王启兆的声音不知远近地传入她耳中。
    “你又到哪去了?”
    她嗔怪,又奇怪。
    他说:“我现在在哪儿不重要,现在你要认认真真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我从度假村带出来的那只文件箱,它就在你的身旁,你看见它了吗?”
    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就说:“看见了。”
    她照例又身体直溜溜的仰躺着了,困劲儿犹在,双眼半睁半闭的。
    “宝贝儿,从现在起,你必须对那只文件箱担负起高度的责任感来,明白?”
    “明白。可是你……”
    “别打断我,继续听我说。让我告诉你里边都有些什么——有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当我们结束通话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立即销毁它。你要连同文件袋撕得碎碎的,冲进马桶里,一个纸片都不留地冲进马桶里……”
    她不由得坐了起来,双眼也顿时完全睁开着了。
    “里边还有一份护照,你的。就是咱们出国旅游那一次你办的那份。还没过期。还有效。凭它,你可以畅通无阻地远离中国。直接或者辗转去到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国家。还有一份国外银行开出的存折,其上存着一百五十万美元。还有一个皮夹子,里边是一万美元的现钞。还有一枚镶钻石的戒指。那是我私下里为你买的,向往在我们正式结婚那一天,亲手戴在你指上。还有几十张你的正面照,从一寸到四寸,黑白的、彩色的、全了。为的是你应急的时候,有备无患……”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想和我分开了?!……”
    “又打断我。你别激动宝贝儿,你听着。在车上,我自言自语地说过一句话——‘看来,像是要破’。你记得吗?”
    “……”
    “回答我啊!”
    “记得。”
    “你当时问我:‘什么?’——对吧?”
    “对。”
    “我当时把话岔开了,对吧?”
    “对。”
    “现在让我告诉你,我指的是什么。是网。我多年苦心编结的一张网,它是我的无形资产。今天早上,它被撕破了。我以为仅仅破了一个边角。现在看来破的不是边角。是正中央的地方。已经没法再补好了。将破得不可收拾了。再明白一点儿告诉你——我王启兆彻底完了。没咒可念了。度假村也将一败涂地了。即使不,那也不会再属于我们了。我们的一切共同的计划,都纯粹是梦想了……”
    她听得呆如木石。
    “你还在认真听吗?”
    “在……”
    她的声音微小极了。
    “但是与我的名字连在一起的一切一切事情,统统都与你无关。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太多的真正原因。宝贝儿,你要相信我,在法律上你是绝对清白的。只不过是我的秘书。度假村的管理者,每月从我这儿开一份工资而已。但为了你减少麻烦,我要求你明天一早离开中国。我询问过了,明天上午有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在宾馆前台就可以直接出票。至于那份存折,我已将账面做得万无一失。所以你只管放心携带。以后,完全属于你了。其实我自己的护照也曾在文件箱里的。我离开宾馆时把它带出来了。现在,已经把它销毁了。我绝对不能和你一块儿走。那样一来,你必受我牵连无疑……”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说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宝贝儿,别哭。别哭……”
    他的声音听来却冷静异常。
    “宝贝儿,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此刻的一些想法。比如我让你千万千万要替我销毁的那一个文件袋,里边的材料中,详详细细地记载了我和某些官员之间的权钱交易。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的名字。如果他们每个人到时候再交代几个,那么被牵扯到头上的人一百多都不止了!大多数人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哪家没有个三四口人?一百多个家庭完蛋了,那么多孩子老婆老父老母死不了活不好的,我又能获得到什么呢?顶多获得到一点儿心理平衡是吧?我干吗到了这般地步,还非要获得到一点儿心理上的平衡呢?我这么想也挺高尚的吧宝贝儿?……”
    “启兆,你在哪儿?你回来!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她哀泣而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宝贝儿,别哭,别哭嘛!糟糕,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我要抓紧时间再跟你快说几句话。听着——如果真有来世,我祈祷上苍使我托生为另一类男人。有体育运动员的身材,但是绝不成为体育明星。有演员的堂堂相貌,但是绝不到文艺圈去发展。有一等的智商,但是绝不经商。有丰富的想像力,但是绝不当作家。我要当一位中学校长。农村普通中学的校长。我祈祷上苍使你成为那一所中学的女老师,教语文。而且,我们相爱了……”
    她不再能听得到他的话了。
    可是他还在说着:“人人羡慕我们,夸我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式的结合。我呢,不会像今世这样,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配不上你了……”
    她再拿着电话已经毫无意义了,不得不放下了。
    “你给我回来!……”
    她忽然双手握拳,同时擂床、擂枕。转瞬后,放声大哭……
    王启兆站起身,一步跨过铁刺滚网时,由于腿短,裤子被刮破了一个大口子。
    他骂道:“他妈的!”
    他站在冰窟窿前,将握在手中的手机揣入羽绒服的内兜里,还将兜口的拉链拉上了。好像在他即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里,有给手机充电的地方。而只要有手机,仍能随时与郑岚进行联系。
    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是有一个明确的地方可去了。
    他坐下了,首先将双腿探入冰窟窿里。还没冻结实的冰,如同镜子一般被他踏碎了。
    冷!……
    一股冰冷钻透了他的脚踝,泛向心间,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哆嗦。
    他想要立刻将双腿缩上来,却又咬咬牙坚持住了。如同一个正预备舒舒服服地泡澡的人坚持住了太烫的水温的考验。
    接着他双手撑住冰面,连身子也滑入冰窟了。
    然而他的双手却抗拒他的心念不懈劲儿。
    结果他就不能沉没下去。
    生命本身还不情愿自行了断。
    他感觉到了湍急的水流将他的下半身冲斜了。
    “一、二、三!……”
    他自己为自己喊着口号,双手同时朝上一举——像投降。
    没有支撑之力了,人却还是沉没不下去。
    羽绒服的浮力在起作用。
    冰冷的江水已将他的裤子浸透了,他上下两排牙齿开始互相磕碰。
    他冷得实在受不了,不得已从冰窟中爬了上来。
    而一爬到冰上,更觉冷了。湿衣服很快就和冰面冻结在一起了。
    他有点儿一筹莫展了。
    他没有想到他决心要去的地方还挺不容易去的。
    要达到目的那就只有不怕麻烦。
    又挣扎着站立起来,又一次跨过铁刺滚网,跑向岸边。他的一只鞋已掉在江里了。等他从岸边搬起一块大石头来,另一只湿鞋也不知粘住在哪一步冰面上了。袜子自然也是湿的,被冰面一次次往下撕扯着。
    再回到冰窟前的他,已是一个赤脚之人了。
    他怕羽绒服妨碍他一举成功,就将羽绒服脱下来了。可又不愿他的羽绒服被谁发现,寻思了一下,用羽绒服包住了那块大石头……
    “一、二、三……”
    他旱地拔葱般双脚一蹦,抱着大石头垂直跳入了冰窟……
    他终于成功。
    他刚一沉没,石头便从怀中失落了。
    湍急的江水,一下子将他的身体冲出了十几米远。
    冷彻骨髓。
    一片漆黑。
    冰冷的江水咕嘟咕嘟直往他无法闭上的口腔里灌。
    他后悔了。
    但是晚了。
    他小时候是会几下子“狗刨”的。
    生命本身不甘心就如此这般地结束自己。
    但是“狗刨”已无济于事了。
    他的身体一次次随着手脚不停止的乱蹬乱划而向上升浮,他的头却一次次被冰层撞晕。
    封严了大江的一米多厚的冰层,绝对地不可能是他的头所能撞破的……
    冷彻骨髓。
    一片漆黑。
    生命无处逃生……
    一根细长的日光灯管,里边塞满碎冰,外边用墨汁通体刷得漆黑,然后放在一个避暖的角落,任里边的冰慢慢地融化……
    报废的日光灯管里的碎冰终于化成了一管冰冷冰冷的水,混杂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冰碴……
    然后一只还没长出来毛的老鼠崽子也被塞入了日光灯管里……
    日光灯管被用黄泥封住了口;它被拿在一双手中,一双孩子的手中,像演孙悟空的儿童演员拿着“金箍棒”,旋得如轮般飞转……
    那孩子就是小时候的王启兆。
    但是现在他成了那一只老鼠崽子……
    在他徒劳无益的挣扎过程中,冰层下的江水用无形的手,帮着他将他脱成了个一丝不着的人,如同那一只还没长出毛来的耗子崽儿……
    黑暗……
    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旋转……
    无法停止的旋转……
    老鼠崽子……
    正在抽水的抽水马桶……
    文件袋……
    纸片儿……
    弯来绕去的下水管道……
    刷得漆黑的日光灯管……
    老鼠崽子……旋转……
    四肢叉开着,像风车一般在旋转的赤裸裸的一个男孩的身体……
    一个声音念咒似的唱着:
    没有人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要你心爱的东西……
    声音在遥远处……
    声音就在耳畔……
    破了……破了……
    心爱的东西……心爱的东西……
    ……
    乱七八糟的一些幻象;和一些似有若无的声音,试图唤醒着一息尚存的生命的残留意识。
    徒劳无益。
    和那赤裸裸的身体刚才的挣扎一样徒劳无益。
    在一米多厚的冰层之下,大江旋转着那身体。
    冲走着它,冲走着它……
    警笛啸叫如初生儿暴啼。
    两辆“奥迪”的前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辆警车,它们已将城市远远地抛在其后了。而城市的万千双眼仍不肯善罢甘休地遥瞪着它们。
    刘思毅乘坐的那一辆“奥迪”自然居中。别人们怎么安排,他都一言不发,持一种悉听尊便的态度。
    那女孩儿已被留在“鸿祥宾馆”了。
    她与赵慧芝分开的情形令后者格外尴尬。如同一只小狗认错了主人,而“主人”是那么的嫌恶“它”。
    以至于,当保卫处长抓住那女孩儿的手将她带入宾馆时,赵慧芝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了这么一句不像话的话:“其实,我也只不过在到顺安县视察的时候,有一次见到了她和她父亲在一起。”
    是的,刘思毅认为她那句话不像话。
    他很想装糊涂地问一句:“那么她父亲是谁呢?”
    暗思一忖,觉得自己若果而那么问了,也是一句很不像话的话,甚而是一个很不像话的人了。
    所以他就没忍心那么问她。
    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也不看她,低头吸着了一支烟。
    手中有了烟,他就可以更少地看她了,而且还显得极其正常。
    他甚至也不忍心多看她一眼。
    赵慧芝又说:“思毅书记,我也在这儿下车吧?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代表你去一次北京吧,那样是不是更好呢?也能证明你对上边的汇报是及时的……”
    刘思毅缓缓吐出一缕烟,盯着烟头说:“我想,你还是跟我到顺安县去的好。汇报的事,让办公厅书面进行也是可以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又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比较的踏实。”
    又沉默了几秒钟,第二次补充道:“与我相比,你对顺安县方方面面的情况毕竟比我熟悉得多。”
    那一时刻,刘思毅开始觉得,自己无论跟她说什么话,问也罢,回答也罢;无论以怎样的一种语调说,似乎实难避免地也都成了一些不像话的话了。而且越补充越修正越不像话。
    “我替你把窗升上吧,怕你受风。你尽管吸你的。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习惯了烟味儿的……”
    赵慧芝说着,一斜身,向他那边的车门伸过手臂去,自作主张地替他将车窗升上了。
    刘思毅连说:“谢谢,谢谢……”
    赵慧芝坐端正了之后说:“可是,一张机票不是会作废的吗?我好不容易才亲自买到一张普舱的票。还是打折的。打折的票只能后延一天。你可是最反对浪费行政开支的啊!……”
    刘思毅轻轻叹道:“有些浪费,那也是没法子的。你去北京的事儿,咱们就不再说了吧。”
    赵慧芝又缓缓将脸转向了车窗。她再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保卫处长和那女孩迈出电梯时,等待着的王启兆正巧往电梯里进,和那女孩撞了个满怀。双方三人谁也不认识谁。上苍安排世上的什么事,往往连细节都不放过……
    三辆车已飞速地开到半路了。
    沿途,每隔几里,便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内坐的或是公安,或是便衣,或是荷枪实弹的武警。
    百余里的公路无形中已被严密封锁。
    封锁不了的只有消息。它已开始在后边的城市里广为漫延,所谓不胫而走。
    赵慧芝却不怕刘思毅受风了。她将她那一边的车窗降了下来,并从兜里掏出什么,双手交替细细地撕着。
    刘思毅知她是在撕机票,内心里很不是滋味。
    彻底毁掉一个人是需要彻底狠下心肠来的。
    他默默对自己说——刘思毅但是你已别无选择……
    赵慧芝将一只手伸到窗外,纸片眨眼间被风从她手中刮光了。
    她缓缓缩回手,却并不将车窗再升上去。反而将头偏向车窗,任灌入车内的风刮她的脸,刮乱她的头发。
    那风声噪耳,使得刘思毅心绪烦乱。
    他也像她那样,斜过身去,伸长手臂,替她将车窗升上去了。
    同时他说:“你也小心别受了风。”
    当他的手收回时,无意中碰到了她另一只手。
    他忍不住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而赵慧芝的脸仍朝向着车窗。
    刘思毅想起了什么,他将另一只手探进大衣兜去……
    “慧芝同志,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这才向他转过脸来,在车内灯的光照之下,她脸色如灰。
    刘思毅将妻子放在他兜里那张六寸照片摸了出来,塞在赵慧芝手里……
    她问:“什么?……”
    他说:“你自己看嘛……”
    赵慧芝将包照片的纸团握在手里,狐疑地凝视着他。
    “你再看看背面……”
    赵慧芝将照片翻过来一看,倏地又将脸转向了车窗——背面写着“亲密的慧芝同志留念!”
    刘思毅说:“是我的双胞胎孙子。”
    他也再次将脸转向了车窗。
    她说:“替我谢谢淑敏同志……”
    他说:“她总跟我念叨你。”
    他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有湿漉漉的东西溢淌下来了……
    他就又想轻握一下她的手……
    而他们坐的那辆“奥迪”猛地刹住了,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之声——二人失去了平衡,身体都不由得向前一倾,并同时用双手撑住了前座的靠背……
    有一辆车从一条野路冲上了公路,横在公路中央,像一只黑色的拦路大虫。
    警车虽然反应快速,急刹车后的惯力还是使它撞上了那辆居心不良的“奔驰”的后门那儿,将“奔驰”撞得在公路上横移数米……
    居中的“奥迪”撞上了警车的车尾……
    第二辆“奥迪”也撞上了第一辆“奥迪”的车尾……
    当三辆车的司机和车里的每一个人还在发呆发愣,没来得及缓过神儿时,那辆“奔驰”的另一侧前门无声一展。显然,司机座位这一边的前门已经无法从里边推开来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仅仅上半身的身影出现在所有惊愕着的眼睛里,像是一名黑衣侠,不但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且——专执一念要和他们全体决斗!
    风向后吹撩着那人的长发——女人……
    她望着三辆追尾的官方车冷笑不已,对自己制造的大麻烦不仅得意,而且快感。
    她的半截身影在车后缓缓横移,终于绕过“奔驰”车头,整体出现在人们视线的前方了——如同一个冲击视觉的细长的惊叹号自天而降……
    忽然,她左条腿一弯,单膝跪在马路中央了。而她的右手,按住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
    那条长手臂直直地支撑着,使她不会伏倒下去。
    但她的头却缓缓地缓缓地低垂下去了,于是长发掩面。
    然而分明地,她的右手高高地擎举起来了;手中有什么特别的“武器”。仿佛靠了它,足以骁勇无敌,战无不胜。
    那却只不过是一只厚厚的牛皮纸的文件袋罢了……
    小莫回头对刘思毅说:“您别管。”
    然而刘思毅已打开了车门;他一只脚还没踏在地上,赵慧芝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说:“思毅,我……我是不是等于……从现在起……就失去自由了?……”
    刘思毅见她脸上淌着泪。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刘思毅难过地低下了头,又见她那只手,将他的衣角紧紧地抓住着。
    他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更不知怎么做才好。他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着赵慧芝那只手,呆愣着。
    小莫却已下了车,扶着后车门,弯下腰对刘思毅说:“你别下车,就在车里坐着。”
    刘思毅突然吼道:“你住口!”
    小莫只得默默地退开了。
    而赵慧芝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角。她吃惊地瞪着他,仿佛他的话是冲她吼的。
    “慧芝同志,别胡思乱想……”
    刘思毅也终于对赵慧芝说出了一句话。刚一说完,不失时机地就下了车。双脚落地,他站在那儿想了想,像小莫刚才似的,也一手扶着后车门,弯下腰对赵慧芝又说:“别胡思乱想,啊?”
    除了这么一句话,他再无话可说。
    赵慧芝凝视着他,目光里已全没了哀求,只剩下绝望了。他也凝视着她,仿佛希望把她的样子印在记忆中。他清楚,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他将成为她最痛恨最诅咒的人了。
    在他将车门关上时,赵慧芝又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显然是想再扯拽住他。然而车门使她没有来得及那样,反而将她的手撞了一下,撞得她很疼。
    刘思毅朝小莫转过了身,小莫板着脸说:“您何必冒充交警?”
    刘思毅却说:“听着。你不必跟我到顺安去了。你陪慧芝书记回市里,把她送到家门口。”——见小莫满脸疑惑,显然不知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低声又说:“向公安厅传达我的指示,派两名得力的女干部,再加上你,你们三个人要一直陪慧芝书记住在她家里。她如果抗议,就跟她说,是我要求你们的。别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她要发火,你们就忍耐。直到我从顺安回去为止……”
    看着小莫复坐入车里,那一辆“奥迪”调转车头往回开了,刘思毅这才向前边望去——那女子和她的“奔驰”,被随行的男人们四周围住着。
    保卫处长快步走到刘思毅跟前,汇报说:“她自称她是‘金鼎’的副总经理,叫郑岚。她要见比赵副书记更大的省委领导。”
    而那时,赵慧芝在车里痛哭失声……
    刘思毅走到郑岚对面,稳定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我是省委书记刘思毅。”
    她就将用双手紧按胸前的那一只厚厚的牛皮纸的文件袋朝他一递;他刚欲接,她却又将文件袋紧捂在胸前了。
    刘思毅抬腕看一眼手表,仍以平静的语调说:“一分钟内,请你作出两种选择中的一种——或者,我们同车去往顺安;或者,我派人护送你回到市里。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保证你是安全的。”
    从顺安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保卫处长们一齐朝那个方向扭过头去……
    刘思毅如同没听到,又说:“我重复一遍我的话,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保证你是安全的。”
    郑岚不再犹豫,到底还是把文件袋交给了刘思毅;刘思毅就抓住她一只手,像领着一个孩子似的,将她带到了另一辆“奥迪”车前……
    那时,已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几辆车。
    刘思毅问:“你怕不怕?”
    郑岚摇头。
    “不怕就好。没什么可怕的。”
    刘思毅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所有的车都朝顺安县的方向驶去以后,公路上随之出现了一些身影,迅速将被撞凹了车门的“奔驰”推到路旁的一片蒿丛后面。紧接着,那些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风嗖嗖,树梢哨响。
    啪——一大坨枝头积雪,倏坠于公路路面……
    大年初一,此夜诡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