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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柳2:秋露危城》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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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在扬州总督行辕担任幕僚的张自烈,轻装简从,回到了南京。同他一起进城的还有黄宗羲的弟弟黄宗会。他们是在孝陵前停歇瞻拜时,碰巧遇上的。虽然黄宗会不是复社的成员,平时也很少到外面来走动,但过去上南京参加乡试期间,与张自烈有过交往,所以彼此一旦认出之后,就照例结伴同行。不过,说到此来的目的,两人却各不相同。张自烈是因为老母在江西家中病重,必须赶回去探视。这一次他绕道南京,是为着把史可法的一封信转交冒襄,同时也想同久别的社友们见上一见,事毕之后,便要继续南下。至于黄宗会,却同前一阵子冒襄一样,也得到了朝廷召贡生赴京候选的消息,打算前来再碰一下运气,看看能否获得一官半职;另外,也顺便探望一下离家又已经半年的兄长。
    眼下,将近残腊年关,从这个月起,持续了半年多赤日当空热得反常的苦旱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半个月来,天空中变得彤云密布,朔风怒号,接着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这两天雪住了,那凛冽的寒气却更加逼人。张、黄二人裹着风衣,戴着风帽,各自骑着一头毛驴,从朝阳门进城,一路踏雪行来,直到近午时分,才来到三山街上。算起来,自七月底到扬州之后,张自烈就没再回来过;至于黄宗会,与南京更是暌违了已有两年多。不过,当他们怀着多少有点好奇的心情,打量着街道上的情景时,却发现眼前的南京,同他们原先的想象大不相同。它固然没有来自穷乡僻壤的黄宗会所设想的那种气派一新的崇高与庄严,但也没有张自烈在噩讯频传、一日数惊的淮扬前线时所估计的那种紧张和惶乱。与两人过去的印象相比,南京似乎并没有多少明显的变化。无疑,由于天气寒冷,地面上、瓦垄间都铺满了皑皑的积雪。路上的行人也因为穿上了厚厚的冬衣,显得臃肿而迟钝。秦淮河上,那浮荡着脂香的碧波明显浅落了,来来往往的游艇,也骤然减少了许多,但是,随着持续一个月的灯节已经开始,如今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点缀着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大小花灯,光从那如珠、如鸟、如兽、如台、如莲花、如宝树的奇巧形制来看,就不难想象一旦到了夜间,当它们全都大放光明时,那景象该是何等的美妙迷人。再加上眼下正纷纷进出于各式店铺商廊,为采办年货而奔忙的人们,使这个江南的最大都会,依然呈现出一派太平时世的节庆气氛。看来,南京确实就是南京。这块六朝金粉之地,似乎自有它任何意志都无法改变的格局,任何事变都难以惊醒的酣梦。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身穿各色官服,神气活现地招摇过市的文武官员,分明地增加了许多。以致张自烈和黄宗会被喝道而来的轿马仪仗,一次又一次迫得临时勒住驴子,避到一旁,待到这些红红紫紫的队伍过去之后,才能重新赶路。
    如今,他们已经来到蔡益所书坊。因为张自烈同坊主蔡益所是老相识,而且在离开南京之前,一直同吴应箕住在这里,所以张自烈首先想到上这儿来,看看吴应箕还在不在,顺便打听一下其他社友的去向和住处有什么改变。
    “啊,这莫不是张相公!请,快请进来!”当他们把驴子交给挑行李的长班,掀开门上那一块厚厚的布帘时,张自烈听见蔡益所惊喜的声音说。只是刚从亮处走进来,有片刻,他竟无法从室内那四五个坐着的身影中认出书坊老板。
    “张相公几时回来的?哎,天寒地冻,快,进来暖和暖和!”蔡益所的声音继续说。随着话音,一个矮胖身影来到跟前,“那么,这位相公是……”“这是黄太冲先生的介弟,泽望先生。”张自烈一边介绍说,一边接住对方递过来的一只手炉。这时,书坊老板那张笑口常开的圆脸,在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接着他又看清了正迟疑地站起来的几位坐客的模样。
    “哦,原来是泽望先生!幸会,幸会!”蔡益所连忙亲热地招呼。
    也就是到了这时,张自烈才愈益分明地感到,前一阵子在室外有多么寒冷。所以,在随后行礼、就座的当儿,他都忘了对答,只管把冻得发硬的双手,轮番地放到手炉的铜网罩上,急切地感受着炉里散发出来的热气。随后,他把手炉转交给坐在旁边的黄宗会;又从小厮手中接过一杯热茶,呷了一口,这才点点头,说:“小生和黄先生今日才到留都,路过宝坊,一则是来探望老爸,二则是想问一问,吴次尾相公是否仍寓于此?”
    “哦,自相公去扬州后,吴相公在敝坊住了月余,其后便也搬走了,闻得现今同余淡心相公同住一处。”蔡益所回答。停了停,大约看见张自烈沉吟不语,他就殷勤邀请说:“敝坊的西厢,自吴相公搬去后,至今仍空着。二位如不嫌简陋,便请仍住敝坊,如何?”
    张自烈摇摇头:“多感老爸盛情,再计议吧。只不知……”他本想问下去,忽然瞥见屋子里几位面生的客人,便临时住了口。
    乖觉的蔡益所马上会意。他回过头去,对那几个人说:“列位,那个事,今日且商议到此,回头再谈,如何?”
    那几个人互相望了望,大约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无法再谈下去,待到为首的一位员外模样的中年人应诺了之后,便一齐起身,道过扰,揭开帘子,鱼贯地走了出去。
    “原来老爸有事商谈,小生不知,却是多有渎扰了!”等主人送完客,转过身来,张自烈照例表示歉意。
    蔡益所摆一摆手:“不妨事。他也是走投无路,才来寻着小老帮手。其实那种事,小老又有何能耐!”
    “哦,不知何事?‘’大约发现那个员外模样的中年人显得愁眉苦脸,心事重重,黄宗会在旁边銎不住问了一句。
    蔡益所叹了一口气:“按说呢,这本该是件喜事,偏生又闹得家家担忧,户户害怕,这可真又教人不知怎么说才好。”
    “到底何事?”
    “还不是万岁爷要选娘娘妃嫔的事。这会子已经平静了许多。
    早些日子,满城中那些有点头脸的人家,大凡有女儿的,都像遭了疯魔,一齐赶着出嫁,生怕迟了,被内监一张黄纸抬了去。有的本未有人家,她父母也不经媒人,竟自行连夜说合,第二朝便吹吹打打送过门去。这还不过可笑而已。闻得方士营有个杨寡妇,她女儿因害怕入宫,竟自刎而死。做娘的亦同日自荆此事传出,更是家家恐慌,至有派出家人,见有年轻男子,便当街拦住,扯入家中,拜堂成亲。
    适才那个李员外,膝下共有三个女儿,大姐二姐都已出阁,因这最小的一个品貌双全,平日最得父母爱惜,一心给她寻个好人家,故此不肯苟且。谁知数日前被内监得知,上门坐索,违抗不得,只有任他抬了去。这几日她娘因思女心切,终日痛哭,茶饭不进,把李员外急得没法儿,四出请托,意欲央人疏通,放回女儿。
    他也不知听谁说,小老因贩书之故,进过钱大宗伯府中,今日便来求小老。其实小老不过一市井小民,有几多斤两?哪里就帮得了他!罢抛粤业愕阃贰;乖谘镏莸氖焙颍鸵丫盂”ㄉ系弥噬舷轮迹诿窦涮粞∈缗猿涫倒堑南ⅰ2还罟娑ㄔ诮细鞲靥粞。镏菝挥斜徊埃缘笔彼垂簿退懔恕H缃裉桃嫠豢谄迪吕矗胖勒饧禄拐姘衙窦淠值寐页梢煌拧2还谝酝嗨频氖露嘤蟹⑸巡凰阆∑妗R蛭芄槐谎≈校鄙匣屎蠊箦模倘皇俏奚先僖姓庵中以说谋暇怪皇橇饺遥嗟纳倥绞本突岢晌胀ü桑谟胧栏艟纳罟校拍嗔沟囟裙簧U钦庵置耍剐矶辔畔氲娜思叶疾缓酰谑蔷脱莩隽松鲜隹尚σ喔纯闪囊荒弧U饧卤暇故抢裰扑枰模坪鹾苣鸭右蕴嗟闹冈稹U抛粤姨酥螅」苄闹幸沧蕴鞠ⅲ焐系共淮蛩阕魇裁幢硎尽H欢谝慌缘幕谱诨崛此坪跞滩蛔×恕?“小弟自杭州来时,”他说,“一路上风传汹汹,都在说的这事,并说那些内监到了地方,便作威作福,逼令官府挨户严访淑女。富室之家有隐匿者,邻人俱应连坐。有的府县竞因此闹到枷锁络绎于道,牢狱为之人满。那些内监乘机勒索钱财,任意指人隐匿,有女之家为着免祸,除却献女之外,更须输财,竞有因此倾家破产者。
    如此胡为,国法何在!?
    他越说声音越高,白净的脸孔上现出了红晕。显然这件事对他刺激颇大,以至一旦提起,他就忍不住内心的愤懑。
    张自烈望了他一眼,心想:“这个黄老三,别看他平时文绉绉的,像个爱红脸的姑娘家,发起脾气来,同他的长兄可是一模一样!
    只是留都是天子脚下,不比他们在黄竹浦,可以由着性儿乱说,嗯,回头我可得提醒他!罢饷聪胱牛兔挥写钋唬椿毓啡ィ枷虿桃嫠势鹞庥⒒谱隰撕推渌恍┥缬训慕觯约爸茱稹⒗籽蒽竦那樾巍H欢桃嫠赖囊膊欢啵荒芩党鑫庥热硕荚谀暇还坪醵纪γΓ挥谢谱隰嘶钩3I鲜榉焕创蚋鲎V劣谥堋⒗锥耍蛱祷构卦诶卫铮绱硕选U抛粤壹蛱坏礁嘞ⅲ慊毓啡ィ呕谱诨嵛剩骸班牛敲次颐钦饩妥甙桑俊?他说着就放下茶杯,站起来,对主人拱拱手,说:“多感老爸赐茶,时辰不早了,小生这就别过,改日再来奉扰!”
    蔡益所连忙说:“张相公哪里话来,难得二位相公赐顾,何必急急就去?不如留下用过膳——或者,竟是先在敝坊住下,明日再去寻访令友不迟!罢抛粤乙∫⊥罚骸岸嘈皇⑶椤U馕换葡喙眯殖ざ矗∩肱闼】煺业讲懦桑?他一边说,一边就同黄宗会各自披上风衣,系好风帽,然后转身走向门边。就在这时,街道上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仿佛有许多人在奔跑,好几个声音在喊:“快去看,快去看,出人了,要出人了!”
    所谓“出人”,就是对囚犯执行处决。张自烈吃了一惊,正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见门帘一掀,书坊的伙计——一个愣头愣脑的十七岁小伙子,裹着一团寒气跨了进来。他红着脸,大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兴奋地喊:“老爸,快去看,要出人了,就在十字街口上!”
    “嗯,出的什么人?”蔡益所皱着眉毛问。
    “不晓得,闻得是个秀才,总之是犯了什么法吧!哎,要看可得快去,人犯押到了,围了好多人,迟了就进不去了!”那伙计急急地说。他大约很想去看,但得不到主人许可之前,又不敢擅自行动,所以只侧着身子,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如果是等闲犯人,张自烈也没有心思理会。听说是名秀才,他便不由得留了心,连忙追问:“是个什么样的秀才,叫什么名字?”
    停了停,看见无论是伙计还是蔡益所,都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就回过头,对黄宗会说:“那么,我们去瞧瞧,如何?”
    “啊,兄是说,去瞧……瞧杀头?”黄宗会显然有点胆怯。
    “他说是个秀才,那么总得瞧瞧去,只怕是……”张自烈本想说,“只怕是认得的也未可知。”但碍着蔡益所主仆在场,便没有说出口。
    “可是,眼下时辰不早了。,‘黄宗会推搪说,”小弟之意,不如先寻着兄长,再作区处。“刚才谈及选淑女时,他还表现得那样愤慨激烈,如今一下子又如此胆小怯懦。
    张自烈见了,不禁暗暗摇头:“还说要赴部候选呢!
    连杀个犯人都不敢看,到时让你真当上个县太爷什么的,可怎么断案!安还舜怂悴簧仙罱唬簿筒槐忝闱浚谑侵缓盟担骸凹仁钦獾龋颓胄痔ㄔ诖诵『颍艹鋈タ纯幢慊亍!?黄宗会没做声,又像是不情愿的样子,他见张自烈已经移动脚步,便才迟迟疑疑地相跟着。待到蔡益所指挥仆人关好店门,从后面赶上来,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十字街口了。
    这时,离行刑的午时三刻大约还有一点时候。不过,十字街口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大多数是青衣小帽的市井平民,也有一些方巾袍服的缙绅儒士。他们的表情神态也各不相同,有的兴奋热烈,有的惊惶错愕,还有的似乎愤慨不平,不过更普遍的则是显得麻木而茫然。张自烈领着黄宗会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就发觉挤不动了。他只好停下来,但由于对即将问斩的那个秀才到底是什么人,所犯的是什么罪,仍旧一无所知,所以心中颇为焦灼。环顾一下,当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高身量的中年绅士,他就偏过身子,低声请教说:“先生可知,今日这罪囚究系何人,因何要将他问斩?”
    那绅士有着一张山羊样的狭脸,下巴上挂着一绺短而尖的胡子。他斜了张自烈一眼,用沙哑的嗓音说:“先生莫不见‘罪由牌’上写着么?这狂生好大的胆子,竟敢上书朝廷,百般毁骂马阁老和刘诚意二位大人。试想马、刘二大人忠心为国,今上倚之为干城,我江南亦全赖他们二位鼎力撑持,方得保全。可恨那狂生竞与反贼流寇同一腹心,妄图蚍蜉撼树。所以皇上震怒异常,下旨将他正法。可谓大快人心!”
    “啊,那、那么不知他姓甚名谁?”由于弄清即将被杀的这位儒生,罪由是上书弹劾马士英和刘孔昭,张自烈立即联想到吴应箕、黄宗羲等社友,不由得猛然紧张起来。
    “嗯,听说他叫什么何——何,对,叫何光显!”
    何光显,这个名字张自烈倒没有听说过。“哎,那是什么人呢?”他疑惑地想。
    由于弄清并不是平素相熟的那些社友,他总算稍稍放下心来。然而,站在旁边的黄宗会却似乎吃了一惊。
    “啊,是何、何光显?”他转过身来问。
    张自烈未及回答,那个羊脸绅士却敏感起来:“不错,正是此人!”他肯定地说,同时尖利地瞥了黄宗会一眼:“先生莫非认得他?”
    “不,不,小生不、不认得!”黄宗会结结巴巴地否定,并且脸红了。他随即低下头,转过身去,不再开口。然而,张自烈却感觉得出,对方紧挨着自己的那个肩膀,正在怕冷似地微微发抖。
    “嗯,这么说,泽望是认得这何光显的?”张自烈暗自思忖,“只不知他们交情如何?回头我倒须仔细问他一问。这何光显以一介布衣,敢于挺身而出,上书痛劾马、刘二权奸,可知是位血性男儿!
    不想竞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悲可愤!看来,如今马、刘之辈在朝廷中擅作威福,已经到了顺昌逆亡的地步。那么,次尾、太冲他们这些日子在留都,只怕更加难处了……“正这么想着,忽然周围的人“哄”的一声,骚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朝东边的十字街口张望。接着,一个又粗又响的嗓门远远传了过来:“午时三刻到!”
    这是开刀问斩的时辰。虽然张自烈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此情此景,却使他止不住心头猛然一震,随即就紧缩起来。
    有片刻工夫,他仿佛喘不过气似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脑袋里也在嗡嗡作响。虽然由于前面还站着许多人,使他根本看不见刑场上发生的情景,但是,当案孔目高声宣读完罪由牌,掌刑官发出“斩讫报来”的命令,以及最后,那高高举起的“法刀”在半空中冷然一闪,他的心也随之陡然沉到了底,意识到一切就此完结了……“哎,黄相公,黄相公!”一个急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那是书坊老板蔡益所。
    “什么黄相公?他明明姓何……”张自烈迷迷糊糊地想,整副心神还沉浸在强烈的震动里。蓦地,他清醒过来,连忙回过头去,这才吃惊地发现:黄宗会正失魂落魄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不动,也不说话。那张清秀、敏感的脸孔,白得就像一张纸。
    二
    “尔公!哎,泽望!你们——怎么一块儿来?这么巧!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顾杲一步跨出门外来,又惊又喜地说。大概事先毫无准备,而又急于出来迎客,他的帽子戴歪了,一只手还在忙着扣上腋下的扣子。
    这当儿,张自烈和黄宗会已经离开三山街的刑场,来到顾杲和黄宗羲租住的宅子。
    “兄这儿可不好找。弟等几经周折,问了又问,还生怕摸错了门!”张自烈微笑着诉苦说。
    “哎,真难为二位了!快,且入内说话,外边冷得很!”顾呆连忙拱手表示歉意,随即又做出相让的手势。等张、黄二人移动脚步,他便在旁边紧跟着,一起走进门里。
    “这屋子可是隘迫得很,”顾杲一边走,一边说,“本来,弟与太冲也住在周仲驭家,这尔公兄也知道。后来刘念台大人来了,太冲便搬了过去,弟却没有动。
    后来仲驭被逮,屋子也给封了,弟便只得搬到总宪衙中,仍与太冲同祝念台大人致仕后,吏部徐大人便叫我们到他衙中去祝谁知一个月不到,徐大人也乞休而去,便只得搬到这里来。本来,弟也说这屋子太小,不如另觅一间宽敞些的,可是太冲一定不肯,没奈何,弟只有陪着他。”
    自从三个月前,阮大铖由皇帝以“中旨”(中旨:指不经正常办事程序,由皇帝直接下达的旨意)起用之后,刘宗周、高弘图、徐石麒等几位元老重臣,出于对这项任命的强烈不满,同时也由于接二连三地受到马、阮党羽们穷凶极恶的攻击,而皇帝却始终不加制止,结果都已经继姜日广之后,于九月一个月内,陆续辞去职务,离开了南京。这在当时,是震动朝野的一个大新闻。张自烈虽然远在扬州,也已经早就知道了;当时还同其他幕僚一道,在史可法面前着实痛愤慨叹了一番。所以这会儿听顾杲重新提起,他并不感到突然和吃惊。倒是一向干脆利落的这位顾大公子,在说到搬家的事时那种琐碎罗嗦的口吻,却使张自烈听来感到有点异于往常。
    他不由得重新端详了对方一下,发现半年不见,顾呆明显地变得苍老了。就连那只有名的长鼻子,也失却了昔日的神气和风采。虽然他正在兴冲冲地说着,但整个姿态都显出一种狼狈、落魄的样子。而且不知为什么,他学会了干笑,仿佛随时打算掩饰什么尴尬的事情似的。“哦,莫非留都的政局,已经使社友们变成这种样子了吗?”张自烈默默地想。在三山街刑场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强烈的压抑,在这一刻里变得更沉重了。
    这当儿,他们已经穿过天井,来到正屋里。
    这确实是一幢很小的宅子,没有厢房,只有迎面一明两暗的三个开间。左右两边住人,当中一间就兼用做客厅和起居室。里面的陈设也十分简陋,除了地上一个炭炉烧得正旺之外,只有一桌四椅,当中连屏风也没有,再加上墙上随处可见的屋漏痕和油漆剥落的板障,看上去,同市井中那些贫窭之家,简直毫无两样。“唔,这大抵又是黄太冲的怪脾气,顾子方倒不至于如此吝惜!”张自烈想。
    于是,趁着彼此重新行礼、就座的当儿,问:“太冲兄呢,怎么不见?”
    “哦,今日不巧,太冲一早便上太平门外,到刑部狱中探视仲驭、介公去了,尚未回来。所以泽望兄只有安心稍待了!”这么解释了之后,顾杲就又干笑一声,一边接过小厮奉上的一杯茶,一边转向张自烈,问:“那么,兄从扬州来,不知那边的情形如何?哎,对了,朝宗去了扬州之后,怎么样?可还好么?”
    张自烈本想进一步打听南京的情形,听见对方先发问,他就点点头,说:“朝宗自到扬州后,甚得史公器重,上月特命他去监兴平伯的军。”
    自从八月里那一次,侯方域同黄宗羲闹翻,声言要离开南京之后,虽然经陈贞慧和别的社友极力挽留,他又留了下来,但到了九月初,得知阮大铖终于正式起用,侯方域就坚决地去了扬州,投入史可法的幕中。在他走后一个月,淮南总兵刘泽清便上奏朝廷,说侯方域的父亲侯恂在北京失陷期间,曾被李白成以原职录用,要求下令缉捕他们父子。此后,一直再没有侯方域的消息。为此,社友们都颇为关心。
    现在听说他做了高杰的监军,顾杲顿时来了兴趣:“噢,原来如此!那么,北边的情形到底怎样?兄且说说!”
    张自烈把手中的茶杯凑在嘴边,呷了一口,同时稍稍整理一下思路,然后苦笑说:“难,很难!”
    “哦?”
    “说来也一言难荆总之,将骄兵惰,军饷奇缺,权臣掣肘,独木难支。此十六字庶几可以尽之!”
    “这——不是听说史公已出师北征了么?”顾杲睁大眼睛问。
    早在两个多月前,南京就传开消息说:史可法自五月底出任淮扬总督后,经过五个月的整顿军备,调停四镇,遂于十月十四日派高杰拔队先行,他自己也接着进驻清江浦,并将长江以北划分为几个防区——长江上游属左良玉,天灵洲而下到仪征、三岔河属黄得功,三岔河以北到高邮界属高杰,淮安向北到清江浦属刘泽清。
    由于自王家界到宿迁一段最关重要,他留给自己。另外,自宿迁到骆马湖,则由总河军门王永吉扼守——摆出了全面北进的态势。当时在留都上层社会中,很引起了一阵兴奋,认为只要“王师”一动,河北、山东一带的民众便会起而响应,从而掀起强大的攻势,不仅河南可以确保,大明中兴也有了指望。就连顾呆等社友,也在失望沮丧中生出了希望。不过后来传出的消息就不多了,大家才又稍稍冷了下来。
    现在听张自烈这么一说,顾杲就感到愕然了。
    “兄等有所不知,史公如此布置,名为北征,实则是北事日急,已不得不易攻为守!”张自烈继续苦笑着说,同时做了个示意对方不要急着提问的手势,“皆因建酋已于十月初一日入踞北京,公然称帝,且行牌到济宁,称其摄政王发兵四十万南下,前锋已抵沂濮之间,史公度和议势难有成,不得已始尽起诸镇之兵,渡河而守。
    上月中,更闻虏廷发兵三路,一经山东,一经徐州,一经河南,兵势之锐,前所未有。宿迁要地,已一度失陷,其危可知!江北万一不守,江南便前景堪虞了!
    “
    来自前方的战报,照例是送交兵部处理。由于目前兵部已被马、阮二人彻底把持,对外极力封锁消息,即便是?肖息向来比较灵通的社友,如顾杲等人,也难以打探到。所以听张自烈这么一说,顾杲顿时脸色大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自烈叹了一口气:“北兵虽强,若然诸镇能并力同心,悉昕史公调度,未必就无制胜之机。惟是此辈又骄纵贪横,各不相容。二刘不必说了,此二人惟马瑶草之命是听,专以掣肘史公为务。即以高杰而论,诸镇中数他最知忠义,史公亦甚倚重之。惟是连他也与黄得功相仇不已。九月间一次,他竞派兵于邗关外五十里之土桥伏击得功,毙其坐马,俘其随从,仅得功单骑走脱,旋又兴兵互斗。
    若非史公全力调解,几成大乱……“
    张自烈心情沉重地说着,同时,听见外面的门“咣当”响r一下,接着,脚步声一路响了过来。“嗯,莫非是太冲回来了?”他想,于是住了口,回过头去。这时,坐在旁边的黄宗会大约也听到了,他急急地离开椅子,走到门边,揭开暖帘,随即叫了一声“大哥!”就一步跨了出去。“这么说,真是太冲!”张自烈想,也跟着站了起来。
    “哎,兄不用忙!”顾杲在身后阻止说,看见张自烈疑惑地转过脸,他就凑近来,压低声音说:“太冲对他介弟此次来京求官,甚不以为然,况且近来他心情又极之恶劣……”话没说完,就听见黄宗羲冷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你到底不听我的话,还是来了!你来做什么?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听见回答,大约是黄宗会自知理亏,不敢应嘴。
    “哎,太冲,尔公也来了!快进来相见!”顾杲隔着帘子往外喊,显然是想阻止黄宗羲进一步发火。
    果然,外面的训斥停止了,但是却没有回应。过了片刻,才看见门帘一掀,黄宗羲跨了进来。他的那位弟弟红着脸,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太冲!”张自烈连忙迎上去,拱着手,亲热地招呼,“兄回来了?
    听子方说,兄上太平门外探望仲驭和介公,不知见着了不曾?他们二位可好?
    “
    黄宗羲显得十分冷淡。他沉着脸,拱一拱手,直到顾杲也提出询问,他才默默地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没见着!这、这是什么道理?岂有此理!”顾杲一下子激动起来,跺着脚叫道。也就是到了这时,他才摆脱了前一阵子那种古怪的拘谨,重新显露出过去的样子。
    “哦,莫非狱卒不许探视?”张自烈疑惑地问。
    “可不,自从最初方密之进去见过一面,后来大抵给上头得知,严责下来,此后便再不得见。这几个月,我等都轮番去过,太冲更是不知去了多少次,始终被拒在门外。莫说周、雷二公俱未定谳,便是定谳的死囚,也没有不许见之理。这马、阮两个奸贼,做得也真是太绝了!”
    顾杲咬牙切齿地骂着。不过,使张自烈感到意外的是,对此理应最为愤恨的黄宗羲,不知为什么,却显得颇为漠然。他默默地站了片刻,看见黄安领着黄宗会那个长班,已经把行李卷搬进他住的东问,并且重新走了出来,他就拱一拱手,说:“兄且坐,弟失陪了!”
    然后,领着黄宗会,一起走进卧室里去。
    “哦,兄坐!”大约看见张自烈发呆的样子,已经重新平静下来的顾杲做了一个手势。等朋友坐下,他又回到椅子上,前倾着身子,低声说:“兄休惊疑,眼下留都这局面,也难怪他如此——哎,这事回头再对兄说!”
    这么解释了之后,他就坐正了身子,提高声音问:“那么,兄此次回留都,不知有何公干?能多住些日子吧?”
    “哦,不!”张自烈摇着手回答,“弟因母亲久病,几度来书催归,是以向史公告准了假,意欲回去探视。此次来留都,一则是顺路看望兄等,二则是史公有一封书在此,一俟交与辟疆,弟便启程,实不能久留。”
    顾杲沉吟了一下,说:“既是这等,弟亦不敢相强。不过今日赶了半日的路,兄想必也倦了。天气又冷,不如今夜权且在此歇了,明日弟陪兄一齐去访辟疆,如何?哎,对了,午时已过,兄可用过膳不曾?”
    张自烈点点头:“弟与泽望已在路上吃过。倒是弟归心似箭,最好明日便能启程,若是明日再访辟疆,只怕……”他本想说下去,忽然听到东问里传出黄宗羲兄弟争执的声音,就临时顿住了。
    只听黄宗会说:
    “小弟自接大哥之书后,便说既是这等,就不来也罢。惟是母亲之意,仍命弟前来,并说钱大宗伯是世交,请大哥求托于他,或能相帮也未可知。”
    黄宗羲的声音:“母亲又怎知钱牧斋做了大宗伯?还不是你们兄弟怂恿!慢说钱牧斋我是不去求的,即便去求他,还未必有什么结果。须知如今这乌纱不是文章换得到的。人家要的是银子!现今朝廷已开下单子,一个武英殿中书九百两,一个文华殿中书须一千五百两,内阁中书两千两。只要肯纳银,哪怕你目不识丁,也照样能人学选贡,再不济,也可以混个把总、游击!你既然拿不出银子,只好自认倒霉!”
    “可是,朝廷不是下过旨,让贡生来京候选么?”
    “哼,那是什么时候的话?如今又是什么时候!告诉你,如今是‘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只听这首民谣,你就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黄宗羲的声音越说越高,使坐在外间的两个朋友既不能交谈,又不便干预他们兄弟间的私事。所以顾杲望了望张自烈,建议说:“眼下时候尚早,如兄急于访辟疆,不如弟这就陪兄去?”
    张自烈自然没有异议。于是,等顾杲走进西间去,添加了御寒的袍服之后,两人也不惊动黄氏兄弟,只悄悄揭开门帘,走出门外去。
    三
    张自烈和黄宗会进城时所雇的两匹驴子,早已经打发走了。
    顾杲命仆人就近另雇了两匹,与朋友分别跨上,沿着狭窄的街巷,迤逦行去。
    路上,顾杲把近半年来南京发生的种种事情大略地向朋友说了。其中还谈到前几天出的一件怪事——据说水西门外来了,一个法名“大悲”的和尚,自称是先帝崇祯的第三子定王,因国变出家为僧,辗转南来,一时哄动了市井。朝廷得报后,已派出中军都督蔡忠将他带走了。如果真是定王,倒是一件大幸事。总算皇天有灵,为先帝存此一点骨肉。只是这大悲何以拖到今日才来留都,而且身边无一随从,又令人不能无疑。
    张自烈默默地听着。如果说,半年前他离开南京时,还只是觉得朝廷中因两派交争,把主要精力给牵扯住了,缺乏中兴进取的雄心和锐气的话,那么这一次回来,他就发觉,情况的恶化程度,比他在扬州时根据传闻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事实上,由于马、阮之流的奸佞得势,正人君子纷纷遭到斥逐,南京已经成了一个邪气熏天、沉渣翻涌的黑暗渊薮。指望它能有什么真正的作为固然不可能,而改变这种现状,恐怕也是难之又难。当想到,背靠着这样一个朝廷的史可法,如今还在江北拼命奔忙,苦苦撑持,期望能开创出一个中兴的局面来,张自烈的心中就止不住又悲又愤,有一种想放声痛哭的感觉。正因为整个身心都陷于大祸临头、回天无力的绝望之中,以至一路之上,他尽管没有停止同顾呆交谈,但心境却变得愈来愈暗淡和悲凉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冒襄赁居的桃叶河房,却发现门户紧闭。据住在隔壁院落里的一位绅士说,冒襄带着女眷和仆人,早早就出门了。刚才也有一位姓陈的相公来访过,因寻不着,便留下话说,要上丁家河房去寻一寻,万一冒先生回来,就请告知他等着,那边寻不到时,姓陈的相公还会折回来。顾、张二人听了,便不停留,立即重新跨上驴子,赶往丁家河房去。
    在南京的河房中,位于青溪、笛步之间的丁家河房,算得上是顶大顶有名的一所。那里不仅环境幽雅,布局精巧,而且还有一间顶漂亮的临河水榭,夏秋之际,十分适宜于纳凉凭眺,雅集宴饮。
    不过,最奢华的还是那里有一座暖阁,下面设有可以生火取暖的地窖,阁外绕以白梅翠竹,碰上隆冬时节,则可以在那里赏雪消寒。
    因此,不少过往的名公巨卿、豪士高人,都喜欢在那里下榻。复社的社友们兴头来时,也每每上那儿去聚会。
    当张、顾二人来到丁家河房,下了驴子,叩开那道虚掩着的黑漆门扇时,发现门厅里围着七八个仆役模样的汉子,或蹲或站,正一窝儿聚在那里饮酒赌钱。看见客人进来,他们便住了手,纷纷回过身,笑脸相迎。顾杲认出其中几个正是梅朗中、余怀、吴应箕等人的亲随,便问他们的主人现在哪里。当得知都在暖阁,他就摆摆手,领着张自烈径自往里走。
    想到不仅可以马上把史可法的信交给冒襄,而且还能见到其他社友,张自烈暂时抛开前一阵子那些沉重的思虑,极力振作起精神来。他一边打量着许久没来,眼下由于铺满了积雪,而变得面貌一新的庭院,一边默默设想着即将到来的热烈会见。
    “是的,他们必定要问我江北的情形。也许我不该像刚才那样,说得过于阴郁绝望?
    至少,不该一见面就让大家扫兴!”正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袖子被扯了一下。
    “瞧,那是谁?”顾杲指着前边说。
    张自烈抬头一看,发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慢腾腾地从暖阁的台阶走下来。
    张自烈目力倒还不错,一眼就认出那是沈士柱,他正要扬声招呼,顾杲却一把将他按住,说:“别忙,瞧他要做什么?”
    正这么说着,就看见沈士柱在台阶下站住了。他老半天低着头,不再移动脚步。
    正当张自烈感到莫名其妙之际,他忽然抬起头,环顾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发现张、顾二人。然后,他就一转身,歪歪斜斜地向旁边走出几步,一下子抱住屋旁的一棵桧树,又一动不动了。过了片刻,才看见他的身子奇怪地扭动着,像是在翻掀衣服。接着,就传来了水流溅落雪地的“嘘嘘”声。“哦,原来他是喝醉了酒,出来小解。只是一个读书人,不去寻茅厕,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尿起来,未免有失斯文!”张自烈恍然想道,正感到又好笑又无奈,却听见顾呆在旁边不满地说:“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再这么下去,不如干脆散伙回家是正经!”
    说完,也不待张自烈发问,他就径自大步向暖阁走去。
    没等他踏上台阶,就见暖帘一掀,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左国楝没戴帽子,光着脑袋,身上只穿一件缎面直裰,一头撞了出来,一个劲儿地嚷:“热死了!热死了!”一边叫,一边动手去拉直裰的前襟。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旧院的名妓王小大,她手里拿着一件皮裘,着急地说:“左公子,左公子,脱不得!外问冰冷冰冷的,仔细冻着。快把这个穿上!”
    可是,左国楝却一把推开她,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穿!外边凉、凉、凉快!嘻嘻,脱,脱完了才、才好!来,你、你也脱!哈哈!”
    说着,他真的动手去扯王小大的衣裳。急得王小大一边挣扎,一边求援地叫:“顾公子,顾公子,你瞧他!快帮帮我!”
    这当儿,顾杲已经登上台阶。他挺身拦在两人中问,生气地制止说:“硕人,别胡闹了!进去,快进去!”
    一边说,一边就把还打算不依的左国楝硬推进暖阁里。
    看见这种情景,张自烈不禁暗暗纳闷,心想:“以往常同他们一道饮酒,也有放纵笑闹的时候,却从来不至如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看见顾呆似乎并不以为怪,况且一时也来不及询问,于是只好跟着,从掀起的暖帘下跨了进去。
    以往,张自烈不止一次到过丁家河房,但都在夏秋季节,只听说这暖阁构造特别,虽时值严冬,也能使人恍如置身初夏问,却从未亲自领略过。然而,眼下使他感到惊异的,并不是那发自地下的融融暖意,而是呈现在眼前的情景:当中一张大圆桌,照例杯盘狼藉不必说,而且席位之上,倒有大半都空着。那些社友,以及临时召来侑酒的旧院小娘们,或者歪在榻上呼呼大睡,或者弯着腰在狂吐不止,或者用筷子乱敲着盘子在那里唱小曲儿,至于梅朗中和秦淮名妓刘元,则干脆把地毯当做床褥,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那里,衣衫上、发髻上,斑斑点点的尽是吐出来的东西。满屋子不单乱七八糟,而且散发着熏人欲呕的酒臭。只有卞赛赛和李香还清醒,正在那里指挥、丫环传巾递水地忙着。而圆桌边上,吴应箕还铁青着脸,在同善打十番鼓的盛仲文豁拳斗酒,狂饮不休。对于顾呆和张自烈到来,起初他们谁也没有在意。末了,还是李香和卞赛赛发现了,首先惊喜地发出招呼。那些个还有几分清醒的社友这才眨巴着眼睛,扭过头来,蓦地响起乱七八糟的一阵叫嚷:“哎,尔公,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
    “来得正好!快,同我们饮个痛快!”
    “咦,快告诉我们,扬州那边——怎样了?”
    “先别管扬州!尔公的酒量可是呱呱叫的,先让他同次尾拼一拼再说!”
    “对,拼倒次尾!一定要拼倒次尾!”
    “哈哈哈哈!”
    这么闹哄哄地嚷着,余怀和左国楝,再加上刚刚解完手进来的沈士柱,就一齐围上来,又是递杯子,又是拿酒壶,当真逼着张自烈同吴应箕即时比试。
    顾杲见势头不对,连忙张开双手,挺身拦在张自烈跟前,说:“不成不成!今日尔公刚到留都。只因史阁部有一封书,托他交与辟疆,所以才马不停蹄赶来——咦,辟疆呢,他来了不曾?”
    顾杲一边问,一边转动着眼睛,满屋子寻找。
    “辟疆没来!”
    “他怎么会来?如今人家可是给如夫人管得严严的,寸步也不放松呢!”
    “哎,你们今日横竖找不到他了。还是饮!”
    “对,饮,饮!”
    看见社友们盛情坚请,张自烈觉得久别重逢,不好太拂大家的意,已经打算去接酒杯。谁知顾杲十分固执,他断然挡开众人的手,说:“不成就是不成!今日这酒,我们决不能饮。要饮,改日再约!”看见他这样子,劝酒的人都有点扫兴。沈士柱更是当即沉下脸,愠怒地问:“啊,今日这酒,何以不能饮?小弟倒要请教!”
    顾杲哼了一声,说:“瞧瞧你们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简直乌烟瘴气,丑态百出!你们到底还是不是复社,像不像君子?”
    “什么,我们不像君子!”好胜的沈士柱气得差点跳起来,“我们怎么不像君子?今日怎么啦?不就是社友们凑在一块喝喝酒么!
    又犯什么禁了?难道非得像你那样,光躲在家里,却拿不出一点办法来,才叫君子?““对、对呀,你要真是好、好样儿的,就拿、拿出个办法来!”左国楝也在一旁大着舌头帮腔。刚才他在门外受到顾呆的呵斥,想必这会儿还不服气。
    看见他们较上了劲,其余的人都自觉没趣地退了开去。顾杲却已经气得面色发青。
    “胡说!笊鸬溃蹦貌怀霭旆ǎ阍趺粗牢夷貌怀霭旆ǎ烤退隳貌怀霭旆ǎ蔷透猛翘品爬耍愿氏铝鳎樾∪怂γ矗““嗯,那么,兄到底有何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一个冷静的声音在桌子边上响起,那是吴应箕。他的话照例不多,却总能抓住要害。
    “这,我——”顾杲大约没有防备,一下子给弄得张口结舌。随后,他分明把这个诘问理解为吴应箕也帮着抢白自己,于是,那只长鼻子开始由青变红,眉毛也竖了起来。张自烈眼看一场更大的争吵就要爆发,十分着急,正要上前劝解,忽然,听见李香的声音惊喜地说:“啊,陈公子!陈公子来了!”
    张自烈心中一动,连忙回过头去。果然,陈贞慧正从帘子外面走进来。时隔半年,张自烈发现,这位一向以沉着干练著称的老朋友,外表倒没有太多的改变,魁梧的身躯依然那样健挺,长着一部漂亮胡子的方脸也依旧那样饱满结实。虽然近几个月来,他一直处于孤立的地位,以致同屋子里的社友们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隔阂,不像以往那样亲密无间,但正因如此,又使他在眼前的一片颓唐绝望的气氛之中,显出了一种非凡的尊严和气度。所以有一阵子,屋子里变得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陈贞慧走到顾杲与吴应箕当中,就站住了。
    “弟本无意前来搅扰列位社兄的清兴,”他没有表情地说,“只是适才偶自蔡益所处,得知尔公兄已回留都,又闻知兄等在此聚会,料想或能见到尔公,是以贸然闯席。尚祈列位见恕!”说完,也不理会大家是否回礼,便转向张自烈,客气地说:“尔公兄,远来辛苦!想兄也是刚到?惟是弟有数事,急欲请兄赐教。敢烦兄随弟出去,小语片时,绝不耽误兄等之雅会。不知可否?”
    张自烈连忙说:“弟也正欲访兄,有以面陈,如此最好!”
    说完,便向大家拱一拱手,说声:“恕罪!”然后跟着陈贞慧转过身,向外走去。
    “定生兄,你别走,别走啊!”蓦地有人大喊起来,那是睡在地上的梅朗中——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坐起身子,现出又着急又可怜的样子。
    “定生兄,不管怎么说,仲驭、介公也是东林、复社中人,与我辈相交一场,莫非兄竟忍心瞧着他们死于奸邪之手,不设法相救么!”
    梅朗中又哀求地说。
    陈贞慧站住了。他侧过身子,望着可怜巴巴的梅朗中,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呀,陈公子,何必急着要走?”
    “留下来吧,难得今日这么碰巧!”
    “瞧,大伙儿全都盼着呢!”
    好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挽留,那是李香、卞赛赛和王小大她们。
    陈贞慧苦笑一下:“事已至此,只怕弟亦无能为力。不过,列位社兄以为弟坐视奸邪逞恶,不救仲驭、介公,则未免把弟看差了。
    有许多事,日后自见分晓。弟亦不拟多言。弟于此只有一语相劝:子方适才责备得好,兄等今后应自爱自强,不可再像今日这样子。
    至于周、雷二位之事,弟当尽力奔走,决不会有负故交!霸诿防手泻屠钕憬忝妹墙吡ν炝舫抡昊凼保溆嗟纳缬鸦瓜缘糜械愠僖桑坏┨鞒稣庋男砼担蠹业难劬Χ级偈币涣粒殖銎诖纳裆?“既然如此,”吴应箕说,“兄何不就给大家说明了。如有弟等能相帮之处,也可稍分兄独自奔走之劳。”
    陈贞慧摇摇头:“此事不须帮手。成与不成,弟亦未敢断言。
    无非姑且一试而已!?
    停了停,看见大家都沉默不语,他就回过头,对张自烈说:“弟欲向兄探听者,实乃淮扬一带近日的情形,以及史公北征之举而已。既然如此,兄不如就在此间谈谈,也好让大家一并听听。”
    还在扬州时,张自烈就听侯方域怨气冲天地谈到过社内交讧的情形。如今眼见这一阵子,双方像是又趋向于冰释前嫌,重新靠拢到一块,他心中也自欣慰,于是点点头,坐下来,同时愈加拿定主意:尽量不让大家感到过于丧气。因此,在接下来的介绍中,他有意突出史可法忠心为国,坚韧不拔,排除万难,力图恢复的事迹;其中,特别着重谈到兴平伯高杰受到史可法的教导感化后,如何萌发了忠义之心,立誓竭诚报国。十月间那一次是他率先挥军,北渡淮河。当时尽管发生了狂风吹折大纛,以及红夷大炮无故自裂的“不吉之兆”,但高杰仍毅然不顾,克期登舟。另外,本月初七,已经逃往陕西的李白成,突然又率残部进犯禹门、襄城等处。各镇都拥兵不进,只有高杰服从命令,亲领精兵一万驰援,稳住了局势,如此等等,使社友们听着听着,也情不自禁地为之感奋起来。
    四
    难怪张自烈在桃叶河房寻访不着冒襄,因为这天一清早,冒襄就带着董小宛从通济门出了城,到神乐观去观赏梅花。
    在南京,神乐观算得上是又一个有名的游玩去处。它坐落在大礼坛的西南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