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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拿》第十五章 金嫣、小孔和泰来、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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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和人之间很有意思了,就在推拿中心的态势一天一天严峻起来的时候,小孔和金嫣却悄悄走到了一起,突然热乎起来了。王大夫曾亲耳听见小孔私底下说过,她对金嫣的“印象”并不好一“这个女人”的身上有股子不那么好的“味道”。就说穿佩,你瞧这个女人弄的,每走一步都有动静,不是咣叮咣当,就是窸窸窣窣,时时刻刻都是把自己嫁出去的样子。你总不能天天嫁人吧?——这说明了什么?她招摇。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个基本判断,小孔和金嫣不对付,明摆着不是一路人的架势。这一点推拿房里的推拿师都听出来了,小孔和其他人说话向来都干脆,一和金嫣答腔,问题来了,拖声拖气的,其实也就是拿腔拿调了。王大夫为这件事专门说过她——何必呢?大家都是盲人,又都是出门在外的。小孔用她刚刚学来的南京话把王大夫打发回去了:“我管一呢。”
    小孔对金嫣的态度金嫣知道,并不往心里去。不往心里去是假的,只是不愿意和小孔“一般见识”罢了。怎么才能不“一般见识”呢?金嫣就专门找“她的男人”说话。这个醋小孔没法吃,她又不是背地里偷鸡摸狗,人家大大方方的,开个玩笑还开不得了么?再说了,她金嫣又不是没有男朋友的人。金嫣是怎么和王大夫说话的呢,举一个例子,生意忙起来了,王大夫免不了要对客人这样说:“对不起,实在憋不住了,我要去一趟厕所。”金嫣就要把王大夫的话接过来,用体贴无比的腔调说:“去吧老王,又不是项链,老是带在身上做什么。”
    小孔知道,和金嫣硬斗,不是她的对手,只能给她这么一个“态度”。金嫣也是知道的,小孔就是不喜欢她,没什么道理,硬凑肯定凑不上去。那就不往上凑。只要在王大夫的这一头维持好一定的关系,行了。
    就是这样的两个女人突然走到一起去了。女人就这样,不能有过节,一旦有了过节,再好起来,没边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再装到对方的脖子上去。事实上也是这样,小孔和金嫣好起来之后,两个人动不动就要做出一副换脑袋的样子,不是你把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就是我把脑袋搁在你的肩膀上,一天到晚都有倾诉不完的衷肠。连各自的男人都被她们撇在了一边,一有空就嘀咕,就跟这个世界上就剩下她们两个人似的。
    小孔和金嫣突然和好起缘于一次上钟,依照次序,她们两个被前台杜莉同时安排到一间双人间里去了。来的是两个男人,老板和他的司机。老板喝了酒,司机没有。杜莉在安排人员的时候第一个报的是小孔,这一来小孔就摊上老板了,而金嫣做的则是老板的司机。
    小孔怕酒。主要是怕酒气。闻不得。两个客人刚刚躺下来,小孔就轻声地叹了一口气。说叹气就有点夸张了,也就是鼻孔里的出气粗了一些。金嫣走到小孔的面前,什么都没有说,却把老板的生意接过去了。这个举动实在出乎小孔的意料,心里头却还是感谢了。金嫣怎么知道自己害怕酒气的呢?想必还是听王大夫说的吧。小孔想,这个女人真的有量,自己都对她那样了,她始终都能和王大夫有说有笑,私底下还能说点什么。
    小孔害怕酒气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在她幼小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都是酒气熏天的。在两岁的小孔盲眼之后,这个皖北的乡村教师动不动就醉。醉了之后再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跌跌撞撞地回家。父亲一回家小孔的灾难就开始了,他会把女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女儿“睁开眼”。女儿的眼睛其实是“睁”着的,只是看不见。父亲却疯狂了,一遍又一遍地命令:“睁开!”女儿不是不努力,可女儿一直也弄不明白,到底怎样才能算把眼睛“睁开”呢。父亲便用他的双手捏住女儿的上眼皮,几乎就是撕。他一心要用他粗暴的指头替可怜的女儿“睁开”她的眼睛。可是,这又有什么用?这时候父亲就出手了,开始打。女儿的母亲还能怎么办,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自己的女儿。但真正让小孔恐怖的还不是父亲的打,真正恐怖的往往是第二天的上午。父亲的酒醒了。醒酒之后的父亲当然能看到女儿身上的伤,父亲就哭。父亲的哭丧心病狂。他搂住自己的亲闺女,可以说呼天抢地。——这哪里还是一个家,活脱脱地变成了人间地狱。母亲不想让女儿失去父亲,她在忍。一直在忍。忍到女儿六岁,母亲终于提出来了,她要离婚。父亲不答应。不答应可以,母亲提出了一个严厉的要求,为了女儿,你这一辈子不得再碰酒。父亲静默了一个下午,一个下午过去了,父亲答应了。父亲说,好。父亲用一个“好”字干净彻底地戒绝了他的酒瘾,从此没有碰过女儿一根手指头。父亲一不做,二不休,为了他的女儿,他一个人去了医院,悄悄做完了男性绝育手术。
    成长起来的小孔到底懂得了父亲。这是一份不堪承载的父爱。它强烈,极端,畸形,病态,充满了牺牲精神和令人动容的悲剧性。父亲是多么地爱自己啊,小孔是知道的,父亲实在是爱自己的。为了这份爱,小孔做到了自强不息。但是,小孔对酒气的恐惧却终生都不能消除,它是烙铁。小孔的记忆一碰上烙铁就会冒出呛人的糊味。
    当然,这一切金嫣都是不知道的。金嫣也没有问。没什么好问的。盲人自有盲人的忌讳,每一个忌讳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堪回首的糊味。
    可是不管怎么说,就因为金嫣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小孔对待金嫣的态度和善一些了。看起来这个女人并不坏。她就是那样。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就是那么一个“人儿”。骨髓却是热乎的。
    这一天下暴雨,推拿中心没有什么生意,两个小女人不想呆在休息区里,一起去了推拿房。——话又说回来了,这些日子又有谁愿意呆在休息区呢。沙复明和张宗琪简直就成了两块磁铁,他们把相同的一极对在一起了,中间什么都没有,就是能感觉到他们在“顶”。他们会一直“顶”下去的,除非有一方愿意翻一个个。
    没有生意,闲着也是闲着,金嫣和小孔就决定给对方做推拿。这不是“推拿”,是“我伺候你一回”,然后呢,“你再伺候我一回”。蛮有趣的,蛮好玩的。她们做的是腹部减脂。所谓腹部减脂,就是对腹部实施高强度的搓、揉、摁、挤,捏,通过提高腹部温度这个物理的方法,达到燃烧脂肪、减肥瘦身这么一个宏伟的目的。必须指出,腹部减脂痛苦不堪,想一想就知道了,腹部没有骨骼,穴位特别地集中,同时也格外地敏感,更何况女人的腹部又是那样的娇嫩。一把被推拿师揪住了,拽起来,使劲地挤,使劲地捏,疼起来和烧烤也差不多。但是,疼归疼,腹部减脂的生意一直都很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女人们越来越珍惜自己了。没有一个好腹部,好衣服怎么穿?再好的面料、再好的款式效果都出不来。腹部是要紧的。疼算什么,做女人哪有不疼的。
    金嫣和小孔并不胖。但是,两个人都在恋爱中。哪有恋爱中的女人对自己的腹部是满意的?都不满意。很不满意。原因不复杂,她要和十六七岁的时候比。“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恋爱中的女人都有一个基本的认知,自己的过去一直比现在好,男朋友没赶上。只有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能让自己的现在回到过去。她们永远也不会原谅现有的腹部。
    小孔的手不大,力量却出奇地好。金嫣很快就吃不消了。当然,小孔是故意的。毕竟是玩笑——你刚才把我弄得那么疼,现在,轮到你了,你也尝一尝姑奶奶的手段。金嫣终于疼得吃不消了,脱口就出了一句粗口:“小贱人!”
    “小贱人”是很特殊的一声骂,有闺密之间的浮浪,同时也有闺密之间的亲昵。是咬一口的意思。两个女人只有到了特定的火候才有可能成为对方的“小贱人”,一般的人断然没有如此这般的资格。我是“小贱人”,是吧?好。小孔不声不响了,一把把金嫣腹部的皮肉拎了起来,死死地捏在了手上。“再说一遍?”小孔开开心心地说。金嫣是这样的一号人,嘴上从来吃不得亏。金嫣说:“小贱人。”“再说一遍?”小孔手上的力量和“再说一遍”成正比了。金嫣的嘴巴张开了,已经张到了极限,不能更大了,直哈气,求饶了。金嫣说:“小姐,不敢了,回头我给你做使唤丫头。”小孔松开手,松得很慢。这个小孔是有数的,放快了能疼死人。小孔说:“这还差不多。”张开手,放在金嫣平坦的腹部,轻轻地揉。打一巴掌,揉一巴掌,这是必须的。金嫣的腹部平平整整,不只是平整,还像瓷砖那样分成了好几块,比小孔的好多了,小孔喜欢。
    小孔不只是揉,还抚摸。抚摸了几下,小孔再一次把金嫣的皮肉轻轻地拎起来了,嘴巴却伸到了她的耳边。十分鬼祟地说:“小肚子浪死了。泰来喜欢的吧?——说!有没有和泰来那个什么?”
    金嫣似乎预料到了小孔的问题,她从不和泰来“那个什么”。从不。金嫣伸直了大腿,笃笃定定地说:“没有。我们熬得住。”这句话话里头有话了。小孔突然一阵害臊,有些走投无路,只好把金嫣的皮肉再一次拎起来,说:“说!有没有?”金嫣疼得两条腿一起跷到了天上,浪得都没边了。金嫣喘着气,说:“你这是屈打成招了嘛。”“还没有?你看看你的两条腿,为什么跷得这么高?”金嫣愣了一下,扑哧却笑了,说:“我哪里知道——不打自招的东西!”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为什么没有?”完全是恼羞成怒,蛮不讲理了。
    为什么没有?这还用说么。金嫣认真起来了,说:“我就想留到结婚的那一天。”
    这一回小孔相信了。小孔就用手掌在金嫣的小肚子上漫无目的地摩挲。在女人的嘴里,“那个什么”永远是重要的,两个女人的言谈一旦涉及了“那个什么”,她们的关系就会质变,一下子抵达肝胆相照的境地。雨还在下,很猛烈。在推拉窗的玻璃上噼里啪啦。两个小女人一下子不闹了,推拿房里突然安静下来。这安静温馨。像头顶上的吸顶灯,有光,氤氲,漫漶,是个大概。其实还是黑色的。因为是黑色的,说温馨又不确切了,是忧伤才对。小孔和金嫣各自交代了心头的秘密,不说话了。也许是金嫣刚才把“结婚”这个词说出来了,“结婚”这个词就有点突然,有点突如其来。把她们吓住了。两个人就陷入了自己的心思。结婚哪,结婚,没有走到这一步的人哪里能知道这里头的滋味。这些日子她们被“结婚”弄得太苦闷了,恋爱不只是甜,恋爱也是苦。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推拿中心又是这么一副样子,会不会有大的变动都是说不定的,再一乱,天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天也不知道。
    小孔把金嫣的话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却伤神了。“我就想留到结婚的那一天”,这句话她小孔一辈子也说不出口了。她已经彻底交代了,没有什么可以保留的了。所以,心里头就有点难受。小孔并不是后悔。她不后悔她和王大夫所做的那一切。问题是,金嫣敢把“那个什么”留到“结婚的那一天”,暗地里说明一个问题,金嫣对自己的婚姻有底。她有把握。正是这个“有把握”捅到了小孔的痛处。小孔对婚礼其实并不讲究,草率一点无所谓,寒酸一点无所谓。但是,父亲得在,母亲得在,吃顿饭,这是最起码的。然后,由父亲郑重其事地把女儿交到女婿的手上。现在,父母都不同意,她的婚礼还能算婚礼么?看起来她的婚礼只能背着自己的父母了,做贼一样,把自己鬼鬼祟祟地嫁出去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她小孔又亏欠了父母一回。还有一点也是十分重要的,小孔究竟是一个女人,到了结婚的前沿,总该是男方催促得紧凑一些才好,最好能看到男方的央求。爱是一回事,女人的感受却是另外的一回事。小孔倒好,倒像是她在央求男方了,还落得了一番数落,你“急什么?”小孔就觉得自己贱。比较下来,金嫣实在是太幸福、太幸运了。这么一想小孔突然就是一阵心酸。还嫉妒。手里头也停止了。是哭的意思。真的就哭了,一颗泪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金嫣的小肚子上。
    金嫣的小肚子突然来了一滴水,放出了巴掌,在空中等。等了半天,原来是小孔的眼泪。金嫣一下子坐起身,捂住了小孔的手,小孔偏偏又抽回去了。小孔说:“嫣子,到了结婚的那一天,多远你都要告诉我,我一定要出现在你的婚礼上。”
    金嫣没有答腔。她在心底“哼”了一声,无声地说,婚礼?她的婚礼又在哪里?
    ——在泰来的面前,金嫣一直是强势的。可是,强势的人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当他们谋划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会一厢情愿。他们会认定了自己的主张就是他人的意见,不用考虑他人。金嫣一直在默无声息地憧憬着她的婚礼,几乎没有和泰来商量过。——有一件事情金嫣一直都不知情,早在出门打工之前,泰来的父母就和泰来谈妥了,到了泰来结婚的那一天,“家里头”不打算给泰来置办了。原因很简单,泰来未来的媳妇十有八九也是个盲人,两个瞎子在村子里结婚,不体面,也不好看,被人家笑话都是说不定的。泰来的父亲干脆给泰来挑明了,该花的钱“我们一分也不会少你的”,“都给你”。婚礼嘛,别办了。泰来同意了。这其实也正是泰来的心思。泰来是在挖苦和讥笑当中长大的,心里头明白,村子里并没有自己的朋友,谁又能瞧得起他呢?连他的妹妹都不待见他。拿一笔钱多好。少说五六万,多则七八万。把这笔钱揣在自己的手上,又免去了一分丢人现眼的差事,多么地实惠,是一笔划算的好买卖。
    泰来在金嫣的面前是这样表述他们的婚礼的:“在我的心里,我们的第一个吻就是婚礼,我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你的身上,我才不会烧钱给别人看呢。”
    泰来的表白很动情了,可以说,丝丝入扣。这样的说话方式金嫣也是喜欢的,虔诚,憨厚,死心塌地,对爱情有无限的忠诚。这一来它也就浪漫了。但是,它是反婚礼的。金嫣在感动的同时欲哭无泪。
    既然小孔想参加金嫣的婚礼,金嫣把小孔的手拽过来了,把玩着小孔的手指头,伤心了。金嫣说:“你就等吧。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我的婚礼。”
    “什么意思?”
    “泰来不肯举办婚礼。”
    小孔不说话了。作为一个盲人,泰来的心思她自然能够懂得。她理解的。“那你呢?”
    “我?”金嫣说,“我等。”
    “等到哪一天?”
    “我不知道。”金嫣说,“我愿意等,等到三十岁,四十岁。”金嫣把她的额头靠在了小孔的额头上,小声说:“我是女人哪。”金嫣后来的声音就小了,补充说:“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没有婚礼?”小孔听出来了,金嫣微弱的气息里头有一种固执,金嫣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全力以赴的,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誓言。
    作为一个女人,金嫣的心思小孔一样懂。她一样理解。小孔搂过金嫣的脖子,说:“我懂。”
    “还是你好哇。”金嫣说,“你和王大夫美满哪。你们肯定会在我们前头结婚的。丫头,到了结婚的那一天,告诉我。我要到你的婚礼上去,唱。我要把所有会唱的歌从头到尾给你唱一遍。”
    话说到这一步,小孔不想在金嫣的面前隐瞒什么了。再隐瞒就不配做金嫣的朋友了。小孔说:“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我的婚礼。”这句话金嫣刚才说过一遍的,小孔等于是把金嫣的话又还给金嫣了。
    这一回轮到金嫣吃惊了,金嫣吃惊地问:
    “为什么?”
    “我和老王的事,我爸和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他们不许我嫁给一个全盲。”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唉,生活里头哪有什么可以羡慕的人哪。
    “他们什么都不干涉我,就是不能答应我嫁给一个全盲。”小孔说,“他们不放心哪。”小孔说,“他们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放在了我的身上——我到南京其实是私奔了,”小孔掏出深圳的手机,说,“我一直都在用两个手机,我一直告诉他们我在深圳呢。”
    金嫣把手机接过来,放在手上抚摸。一天到晚撒谎,哪里还是人过的日子。这一回轮到金嫣勾着小孔的脖子了,金嫣说:“我懂。”
    两个女人其实已经拥抱在一起了。这一次的拥抱并不是她们的本意,然而,因为两个女人的“我懂”,她们意外地拥抱在了一起。她们把各自的左手搭在对方的后背上,不停地摩挲,不停地拍。雨在下,雨把推拉窗上的玻璃当作了它们的锣鼓。
    “嫣子,给个谜语你猜猜——两个盲人在拥抱。”
    金嫣说:“瞎抱。”
    “再给你一个谜语猜猜——两个盲人在抚摸。”
    金嫣说:“瞎摸。”
    “再给你一个谜语猜猜——两个盲人的悄悄话。”
    金嫣说:“瞎说。”
    “你瞎说!”
    “你瞎说!”
    “你瞎说!”
    “你瞎说!”
    她们一口气把“你瞎说”说了十几遍,似乎一定要把这个天大的罪名安插在对方的头上。两个人各不相让,突然笑了。开始还是闷着的,两个女人的Rx房就在对方的怀里无声地乱颤。这一颤对方就痒,只能让开来,额头却顶在了一起。她们再也忍不住了。是小孔最先出的声,小孔的这一声感染了金嫣,金嫣也出声了。金嫣的嗓门要比小孔大两号,她的笑声吓人了,是从肚脐眼里笑出来的,动用了丹田里的力气,直往外头冲。金嫣这一笑把小孔的痒痒筋给勾起来了,小孔也扯开了嗓门,笑开了。两个人都忘了是在推拿中心,忘了,彻底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彻底忘了。她们就觉得开心。开足了马力去笑。痛快了,敞亮啊。她们的笑声彼此激荡,彼此鼓舞,像竞赛,一声压过一声,一声又高过一声。止不住了。几乎就是咆哮。疯了。癫狂了。发了癔症了。——舒坦啊!舒坦死了。
    休息区里的盲人正拥挤在一起,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沙复明在。张宗琪也在。有他们在,有他们两个磁铁在,谁还会弄出什么动静来?不会了。连门外的雨声都小心翼翼的。就在这样的大寂静里,突然传来了两个女人的狂笑。所有的人旺了一下,脑袋侧过去了。她们怎么就这样笑的呢,怎么就高兴成这样呢,听起来简直就是奋不顾身。好玩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上了微笑。张一光对王大夫说:“不会出人命吧王大夫?”王大夫也在微笑,笑眯眯地说:“两个疯丫头。”但王大夫哪里有心思在这里说笑,弟弟的债务一共只有十五天的期限,一天一天的,迫在眉睫了。王大夫从耳朵上摸出一支香烟,一个人来到了门外。
    门外有一个飞檐,推拿师们吸烟通常就站在这里。王大夫并不吸烟,不过客人们总有客气的,做完了推拿之后,不少烟客都喜欢给推拿师们打上一梭子。闲下来的时候,王大夫偶尔也会点上一根,把玩把玩罢了。
    王大夫来到门外。可是,在门外听过去,两个疯子的笑声一样地响亮。王大夫说了一声“疯了”,却意外地发现飞檐的下面站了一个人。王大夫“唉”了一声,那个人也“唉”了一声,却是泰来。
    王大夫和泰来平日里的往来并不多,也就是同事之间的客气罢了,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常态。现在,有意思了。既然他们的女朋友都好成那样了,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两个人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同时又有一点想法,似乎有必要热乎一点。王大夫收起满腹的心思,从耳朵上摘下一根香烟,是软中华,客人交代过的。王大夫把软中华递到泰来的手上,说:“泰来,来。”泰来摸过去,是香烟。泰来说:“我不吸烟的。”王大夫说:“我也不吸。玩玩吧,难得这么清闲。”王大夫把打火机递过去,泰来点上了,王大夫再接过打火机,自己也点上了,关照说:“别咽进去。上瘾就不好了。”
    这是泰来第一次吸烟。第一口就点在了过滤嘴上。他把香烟掉了个个,却又被过滤嘴烫着了。泰来用舌头舔了一下,这一次才算吸着了。泰来吸了一大口,用力把嘴唇抿严实了,好让香烟从鼻孔里溜出去。却呛着了,不停地咳。咳完了,泰来说:“好烟。”口吻仿佛很内行。
    “那当然。好烟。”
    他们就讨论起香烟来了。可是,除了“好烟”,他们实在也说不出什么来。说不出来就沉默。其实他们是想说话的,处在了没话找话的状态里头,不自在了。只能接着吸烟。这一来两个人的香烟就吸得格外地快。不吸烟的人就是这样,吸得都快。高唯正坐在服务台的里口,透过落地玻璃,远远地望着门外的两个男人,他们在吸烟。是两小团暗红色的火光。一亮,又一亮。
    泰来向来都是一个顶真的人。既然不会吸烟,反过来就把吸烟当成一件重要的工作来做了。每一口都很用功,吸得很到位,特别地深。十几口下去一支烟居然吸完了。泰来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出了一样东西,也是烟。泰来给了王大夫一根,用十分老到的口吻对王大夫说:“大哥,再来一根。”
    两个疯女人的癫疯终于停息了,想必这一刻她们又开始说悄悄话了吧。王大夫把烟续上了。远远地扔出烟头,烟头在雨天里“嗞”了一声,熄灭了。到底是做大哥的,王大夫终于找到话题了。王大夫说:“你和金嫣谈得也有些时候了吧?”
    泰来说:“也——不长。”
    王大夫问:“什么时候结?”
    泰来咂了一次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想了半天,说:“你们呢?”
    “我们?”王大夫说,“我们不急。”
    “你们打算搞一个很隆重的婚礼吧?”
    “不隆重。”王大夫说,“搞那么隆重干什么,简简单单的。”王大夫意犹未尽,说:“结婚嘛,就是两个人过日子。婚礼无所谓的。”王大夫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家小孔也是这个意思。”
    终于找到知音了,徐泰来向王大夫的身边靠了靠,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麻烦呢。”
    “麻烦什么?”
    泰来低声说:“金嫣一定要一个隆重的婚礼,要不然,宁可不结婚。”
    “为什么?”
    “她说,女人的这一辈子就是婚礼。”
    王大夫笑笑,说:“不至于的吧,女人的这一辈子怎么可能就是婚礼呢?”
    “我看也不至于。”
    “金嫣还说什么了?”
    “她说,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
    王大夫刚刚吸了一大口烟,听着泰来的话,慢慢地,把香烟吐出去了。“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小孔为什么就不是这样的呢?王大夫突然就想起来了,关于婚礼,他其实并没有和人家深入地讨论过,她想早一点结,这个王大夫知道。但是,婚礼该怎么操持,操办到怎样的一个规模,小孔从来也都没有流露过。人家一直都是顺从着自己的。这么一想王大夫突然就觉得事态有些严峻,什么时候得好好问问人家了。不能拿客气当了福气。
    “唉,”徐泰来抱怨说,“她就是要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怎么说都不行。”
    “不至于吧?”王大夫自言自语地说。
    “你问问小孔就知道了。”徐泰来说,“我估计金嫣把心里的话都告诉小孔了。”
    两个男人站在飞檐的底下,各自憋了一肚子的话。是得好好谈谈了。即使是关于婚礼,两个人都有满腹的心思,完全应当和对方商量商量、讨论讨论的。总归是没有坏处。第二支香烟还没有吸完,两个人突然觉得,他们已经是连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