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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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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辉不得不笑着打断:“你慢着,你慢着,再说我得掏笔做记录了。杨巡这个人表面嬉皮笑脸,本质应该与表面相反,不经意的话,会被他迷惑。大寻是个真男人。个体户开公司,就我所知,门槛很多,条框很多,但我没法像杨巡那样有亲身体会,杨巡可以说是我国个体户成长发展的一个典型。我跟杨巡的认识是在老家开始…”

宋运辉简略扼要地跟梁思申提了提杨巡的成长史,梁思申连忙腾出一只手唰唰记录,但随即问了好多问题,“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馒头换鸡蛋、鸡蛋换粮票钞票地绕大圈子,不能直接馒头换粮票钞票吗?为什么要去东北发展?什么叫红帽子,为什么要戴红帽子,大家不是一样挣钱吗?凭什么歧视个体户…”

宋运辉最先还能回答几句,到后来被问得口吐白沫,不能回答,这才发现他平时看着以为理所当然的现象,竟然经不起梁思申的质问。他只能回答:“制度的改变得一步一步地来,你不可能要求一躇而就。政治经济学里面说,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的改变,而生产关系又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这其中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协调配合纠差,不能超前也不能落后。”

“可是不正确的制度应该立刻更改啊,为什么还要一步步来呢?杨巡那样的个体户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放开了发展,非要给他们那么多不合理的限制呢?他们只要合法经营,合理缴税,他们还能解决就业问题呢。那对杨巡他们不公平。”

宋运辉道:“目前个体户发展中存在很多弊端,扰乱市场秩序的钻营行为比比皆是。比如生产假冒伪劣产品,仿冒名牌产品,乱定物价,目前国家开始清理三角债,起源就在新兴的一帮个体户拿了国营企业的货物而不给货款,导致不少国营企业难以为继,不得不倒闭。国家没法放开,才放开一点点,你看,就乱成这样,且不说他们还是权钱交易的发端。”

“Mr.宋,你这是歧视,而且你颠倒因果。如果给予杨巡等个体户平等权利,他们又何必钻营呢?他们得不到合理空间,当然只能畸形发展。这完全是不良的因开岀的罪恶的花。美国遍地个体户,也没见市场秩序不良啊。”

宋运辉被梁思申驳得挥汗如雨,他又不便一本正经对着小姑娘上纲上线,只好说:“制度不健全的情况下,一下放开,拿什么去约束个体户?这个问题太大,我建议你有时间去看看乡镇企业,尤其是村办集体,那也是一种典型,可能可以回答你的一部分问题。先看,多看,别一锤子做出结论。”

梁母一边儿听着也差点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忙轻叱道:“别乱讲,小心犯错误。”

梁思申对妈妈的小心翼翼不当回事,却被宋运辉拿乡镇企业糊弄了过去。她想了一下,道:“Mr.宋说的那个小雷家村,我查地图了,这回可能我来不及去。我只有回家让爸爸帮我找个典型的去看看。回头有问题我再传真给你。可以跟Mr.宋讨论,Mr.宋也会找到问题让我自己去发掘,Mr.宋你其实也不是跟我爸爸那样的正统官僚国营思想。这回到广东看了深圳,又到上海看了刚开业的股票市场,我感觉,在这样发展的环境下,爸爸妈妈的思想肯定是跟不上时代了。”梁母在一边无奈地瞪眼。“但是,国家已经变化很大了,我却看到更多问题。”

宋运辉只能又玩玄的:“这是因为进步,你在进步,国家也在进步。”

梁思申毕竟对中文接收不良,消化不良,想了想,一时猜不透宋运辉话里的玄机,“OK,应该是的。”

“还有,有个态度问题我必须向你严肃指出。不错,你留学美国,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不少是先进前沿的东西。但是你不能抱着挑刺的态度回国,见到不顺眼的都是机关枪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肚子怨气。我们国家拨乱反正以来,国家正努力推行改革,努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作为一个公民,我们看到问题,更应该想到我该怎么做。你回头考虑一下,空谈,与实干,你选择哪样?问题需要调查清楚,差距需要认识清楚,然后呢?什么才是正确的态度?”

梁思申的脸“哗”地红了,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也是问题啊。”

宋运辉道:“你看到的确实是问题。但你在感觉国内大多数人,包括你爸妈,落在一口落后的井里坐井观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只不过是落在一口叫做美国的井里坐井观天,何况你还是在校学生,你的井口更小。你看待中国问题的时候,不能完全用你还没经历过社会的理想化标准来衡量,那就有点像跟小孩子比腕力,跟大人比精力,永远都是你有理。你应该先认识中国的大环境,这就是我说的多看多想,不要急于得出结论。你说呢?”

梁思申不由得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Mr.宋,你好严肃。难怪你办公室里人都怕你。”

梁母旁边听了松口气,心说好歹还有人把越来越狂傲的女儿收拾了,女儿这个大朋友没认错。当爸爸的不舍得说女儿,当爷爷的会被激得血压飞升,幸好还有个大朋友。

宋运辉“呵呵”一笑,宽慰几句,才放下电话。他难道还真要跟梁思申较劲不成,他只不过因为出过国,多次接触过洋人,清楚国外对中国的误解,才能看到梁思申的怨气,可小姑娘能这么生气,多少也说明是有良心的不是?

想到中午还满是小狡猾的梁思申也有咄咄逼人的时候,他还差点被逼问至无言以对,宋运辉一直想笑,他点起一枝烟,忽然发觉热水瓶里还没水,拎起热水瓶就去水房。不曾想,才出去,转了个弯,就遇到老赵。宋运辉心里还都是刚才的争论,没想其他,随口说声“还没睡啊”,就想过去,却被老赵跟上了。走上几步,宋运辉才醒悟过来,再看老赵,却见他闷着一张脸,手里夹着一枝烟。宋运辉不主动说话,但放慢了脚步。

老赵也不说话,一个劲吸闷烟。宋运辉等打了水转身,见老赵还跟着,只得说了句,“你已经知道?”

“废话。看你笑眯眯的,反正对你都一样。”

宋运辉一笑,“不一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来我周末可以验收引桥主体。”

老赵忽然笑道:“宋厂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真闹情绪了不成?又不是我儿子那年龄人。”

宋运辉笑道:“那是,按说也不应该。那我就放心啦,我眼里只有进度、进度、进度。”

宋运辉扬长而去,扔下老赵留在室外。夜风强劲,吹得他一身工作服变了形。宋运辉忽然想到白天工厂门口衣袂飞扬的梁思申,呵呵,可他哪有梁思申那等风姿。梁思申真是个天之骄子。

梁思申却没宋运辉的好心情,她放下电话后,红着脸跟妈妈说,她挨批了,挨了狠狠的批。然后追着妈妈问她是不是很轻狂,面目可憎。梁母自然是一叠声地否定。

但梁思申还真是不敢再轻易发表意见,生怕被别人看轻狂了去。Mr.宋会向她指出,别人可不会。再回头一想,原先一直不敢见Mr.宋,怕破坏小时候建立起来的高大全印象,现在一看全放心了,Mr.宋超乎她的想象。最关键的是,Mr.宋在实干,实干得精瘦黝黑,可站在那片令人骄傲充满生气的新厂区里,Mr.宋显得那么坚实。

梁思申还很想知道,杨巡,那个应该是见缝插针发展起来的个体户,长得什么样子。

小雷家春节前分福利照旧,全村老少乐呵呵分享果实时候,除了高层几个愁眉不展。谁都看得出可能的水深火热,但谁都没放在心上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下来,大家都已经相信村子相信东宝,相信他们的生活不会岀差错。这不,丰厚的福利一点没变不是?

雷东宝和红伟忠富正明几个都跟杨白劳似的躲了出去,他们虽然有意拖欠部分国营企业的货款不还,可心里总是存着欠债不还是不道德事儿的道德标准,看到年底一到,一众债主蜂拥上门,他们一个个避了出去,雷东宝自然是躲到了韦春红的饭店里。

唯有大管家雷士根没法躲,于是他在村办被黄世仁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坐在最中心的士根天天呼吸不畅。

士根心说,再这么下去,他即使不给讨债的拿口水淹死,就得被大伙儿围住闷死,他天天晚上打电话向雷东宝求救,终于雷东宝通过电话遥控指挥,纠集村子里一帮男女老少,拿几根毛竹封住村口大路。谁想进村,问清楚,若是来讨债的,坚壁清野。于是,立竿见影地,小雷家村又恢复世外桃源之态,雷东宝和红伟他们又悄悄回了家门。

随即,有机关部门来电询问此事,士根接的电话。士根接电话后很担心小雷家的赖帐手段会被上级机关处分,可出乎他的意料,来电关心之后便没了下文。或许,此刻来电部门也正轰轰烈烈筹划着欢度春节呢,谁耐烦管什么愁眉苦脸的事儿。

陈平原也来电话,也是士根接的,陈平原稍稍过问了一下有人要债不成的事,就要雷东宝打电话给他。士根有心想劝雷东宝装不知道,但雷东宝说怕啥,怕谁都不怕陈平原。结果果然,陈平原啥都没提起,只说晚上一起到市里吃顿饭,认识几个邻县的致富先进带头人,还说有家眷也带上。

雷东宝一听这等饭局,没二话,跨上摩托车就去。到一家门面装饰堂皇,闪烁艳红霓虹灯的饭店门口停下车,身后“吱”地一声,一辆崭新墨黑漆光发亮的轿车几乎是顶着他摩托车后轮地停下。雷东宝往后一看,见车上下来一个穿黑皮大衣的胖男人,随即车子另一边下来一个司机,帮拎着一只两巴掌大的手提包,派头十足。

待到走进饭店落座,雷东宝才知,车上下来的那个胖子,与他同桌。一桌十二个人,除了陈平原和一个邻县的书记,其他都是雷东宝式的人,环肥燕瘦,以环肥居多。那个跟着雷东宝下车的胖子就坐在雷东宝身边,说起话来声若洪钟。稍微一介绍,雷东宝就知道这胖子是谁。那是邻近市区一个村的村支书,原先是个体户,卖小五金的。发家后将全村人带动起来,全村人投桃报李,一致要求他做村长做书记,上面一纸任命,他真就干上了。正好前几年流行羊毛衫,他发动村子里家家户户添置羊毛衫机做加工,最先还跟几家上海羊毛衫厂联营,后来踢走联营厂,自己挂牌生产,村子里先是遍地开花的羊毛衫作坊,然后变成遍地开花的羊毛衫小厂,等到去年那胖子要村民集资在国道边开了一家很有规模的羊毛衫批发市场后,好几家羊毛衫小厂脱颖而出,成为颇有规模的中号厂。

那胖子支书在饭桌上说,现在他不用管别的,只管收钱。但他也有宏图大略,那就是协助县里市里,大力引进外资。去年前年他们已经引进两家港资企业,一家做针织服装,一家做羊毛衫,产品全部出口,替国家创造外汇。而给村里带来的好处也不得了,那胖子口才好,能说,滔滔不绝一一说来,听得雷东宝异常艳羡。而那胖子跟说书似的说起引进外资时候所作所为,诸如发动全村老少突击打扫全村卫生,甚至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诸如村里出钱统一将村屋外墙粉刷一新给外商良好印象,诸如借钱买日本产皇冠车,向外商展示村里实力等,都让大伙儿听得赞叹不已。雷东宝听着这些,眼前不知不觉浮现岀当年参观天津大丘庄时候看到的一幕一幕,那豪华气派的德国奔驰车队,络绎不绝的参观者。

等吃饭结束,陈平原特意把雷东宝叫到车上,意味深长地道:“那胖子,我早认识,以前他还是学你先进事迹的积极分子。我今天特意叫你来跟他见见面,听听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雷老虎啊,你该醒醒啦。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落后了,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你都大大落后了。”

雷东宝被陈平原激得无话可说,抱着双臂“呼呼”冒粗气。

陈平原又道:“你看到了,就是这么近的一个榜样,一个可以追上的榜样。我怕你听了没效果,我给你总结总结。第一,你不能再局限于伸手问我要钱,你得广开财路,想方设法,通过其他渠道引进资金;第二,你不能实在得只知道开工厂,你要搞贸易,贸易灵活性强,来钱快;第三,积极引进外资,这是大方向。明白了没有?你看看别人,吃完饭暖暖和和乘汽车里,有司机开车,一口西北风都喝不到,你呢,还摩托车,都多少年老黄历了。亏你还是先进,今年提你做劳模,我都没脸拿你事迹往纸上写。”

雷东宝硬着头皮说一句:“我这是艰苦奋斗。”

“艰苦你个…”陈平原生生将一句粗话咽进肚子里,“全县都知道你小雷家现在满是讨债的,讨债的还告到县里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原先那套模式不行了,此路不通了,需要改换思路,另找出路了。我为你好,你可别因为我骂你几句就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小雷家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雷东宝瞪着眼睛,牛蛙似的鼓了鼓腮帮子,可最终没说出话来。陈平原斜眼看着,见雷东宝一直不表态,生气了,捞过手去打开车门,推推雷东宝,道:“你下车前我最后再罗嗦几句。这几年,市里县里组织,你自己上门,我知道你也参观了不少先进集体。今天这顿饭,是我特意为你一个人组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看看原先比你落后的人,现在如何比你先进。你雷老虎如果还有一些血气,还是个男人,你做给我看。”

看着陈平原的车子扬长而去,雷东宝呆在冷风里差点吐血。他雷东宝,如今就这么被人瞧不起了吗?

可其实小雷家现在并不差,虽然电解铜厂反射炉爆了之后至今还没重启,可登峰电线电缆却是迅速扩大规模,销售额迅速实现翻倍增长。至于债务,他们是有意拖欠,并不是无奈拖欠,这主动与被动之间,有本质的区别。但他们已经把买反射炉的钱交了,只等着设备生产厂家生产出来交给他们安装。红伟的预制品厂也扩了规模,忠富的鱼虾猪都在年底赚了钱,冷库已经上马建造,虽然没能在春节前完工。最关键的是,村里又有了活钱。

小雷家应该发展很好啊,反射炉爆了之后他们没给贷款压死,他雷东宝已经感觉自己能力超群了。可是,这话,经过今晚一顿饭,他再也没脸提了。人比人,气死人,一比较,长短胖瘦全都盖不住了。尤其是,人家当初还是学着他的经验发家,如今反过来可以做他的榜样,饭桌上给他传授经验,叫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他还有脸说小雷家不错吗。

雷东宝闷闷不乐地回到韦春红那儿,辗转不能入睡。

这个春节,他没去宋运辉家,只打了电话去,但前岳父岳母没接。宋运辉倒是跟他讲了不少时间电话,但雷东宝最想知道的如何引进外资的事,宋运辉也不知道。雷东宝又打电话给老徐拜年,也是急切地问起外资的事,老徐说帮他看看,不过老徐建议雷东宝还是自己找市里相关部门了解外事信息,参加某些市里组织的活动,那样比较有针对一些。

春节过后,忠富继续快马加鞭地赶他的冷库工程,雷东宝则是找县里找市里地要求介绍外资。终于在一次市领导外访后传来一条消息,有一家台商准备过来考察投资环境,打算成立出口用的冷冻肉食品加工厂。市里要求几个候选对象各自写上自己已有优势,供台商选择。雷东宝得知这一信息简直喜出望外,凭他手底的养猪场,这台商不正是冲着他小雷家来的吗?这整个市整个省,又有哪家集体有他小雷家那么好的底子,拥有那么多的生猪存栏量?

他回头就把这一消息告诉忠富,忠富却表示疑问。小雷家的猪场办得好好的,得来的收入全部归小雷家自己,何必要找个外资老板来管着?这反对被雷东宝呵斥了,雷东宝说忠富小农经济,以前只看到眼前两口鱼塘,现在只看到小雷家一个养猪场。忠富将信将疑地,只好答应。两人合着秀才士根,做出一份非常说明问题的报告,递交市里相关领导。大家分析以后都觉得,这事儿能成,比较一下市里其他竞争企业或集体,没一家有他们这么好的现有条件,他们都觉得,台商若是想过来,那简直是只要带着钱来就行,其他都是现成的。小雷家有地,有猪,有屠宰场,还有即将投产的冷库。

雷东宝想来想去,不等市里给回复,就先布置下去,让村里立刻展开大扫除。房子是不用刷了,都是整齐的新房,但还是买来石灰,把所有的树,包括行道树和山上的果树,在近地处都刷上一层白灰,远远一看,非常整齐。杂草拔了,玻璃擦干净了,村里的水泥路都用高压水枪洗了,谁走进小雷家,都会感到眼前一亮。

为了工作,为了引进外资,雷东宝一丝不苟,不耻下问,去那已经引进了两家外资的胖子处学习经验,陈平原也派人下来以旁观者的身份帮助发现不足。市里也重视,台办也来了人,查看墙上有没有比较敏感的标语之类东西。市里来人还酒后吐真言,说看了那么几个候选点,就小雷家的是最起眼的。

在一次次地按照台商方面的要求补充材料之后,不久,市里就传来消息,台商准备过来考察,而小雷家排在第一名。这个消息传到小雷家,雷东宝立刻让四眼会计打开久已不用的广播喇叭,大声把好消息传遍整个小雷家,小雷家人沸腾了。

雷东宝抓来村里主要骨干商量一下,决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花血本买辆气派的进口汽车。研究来研究去,大家又觉得一辆太寒酸,不如买两辆桑塔纳,人家也是合资的,没比进口差多少。大家还筹划着等台商到来那一天,桑塔纳自然是要岀动的,而村里还要把所有摩托车也召集起来,擦干净打足腊,整整齐齐排在显眼处,震一震那些台商。小雷家别的不说,多的是鲜红的进口摩托车。

说到做到,雷东宝立刻让村里车队负责人四宝着手买车。因为有吸引外资这么个大任务摆在面前,市控办(市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办公室)特事特办,很快办下各项审核程序,县里更是出力联系桑塔纳货源,很快,四宝就带着人乘火车去上海提车了。小雷家刚刚存起来的一些钱当然给搜了个空,好在县里特批一些贷款,总算把购车款圆满解决。

台商来的时候,小雷家一深蓝一深咖两辆桑塔纳开去火车站迎接,接来齐唰唰四个台商,都是穿深色西装,打笔挺领带,雷东宝看看自己一伙儿人,一样的西装领带,怎么就不如人家的挺刮呢。不过,别看是台湾人,鼻子眼都差不多,最多他们皮肤白一些细腻一些。

车子顺省道开往小雷家,正好山上层层桃李花,车子里的台商都指指点点地说真是太美了。正明妻子普通话好,文化程度高,人长得靓,由她跟台商介绍说这是村里集体种的果树,有些什么品种,用养猪场的沼液沼渣培育。雷东宝当兵几年,普通话也能说,可他说话跟吵架似的,怕吓到说话细声细气的台商,不敢多说,就坐前面听着。但他此时吩咐司机把车子开慢点,让台商看个够。果然,台商在看到绿树环抱的进村公路,和整齐漂亮的村民房子后,纷纷说,不错,就跟世外桃园似的。

但是,等到带着赞赏表情的台商走出车子,站到空地上,立刻就有人耸耸鼻子,敏感地问:“什么气味?好像是塑料之类化学品的气味。”

雷东宝闻了闻,心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如实回答:“电线厂的味道,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以前才臭,沼气池没造好时候,进村就是猪粪臭,这天气早就有苍蝇了。”

几个台湾人议论了一下,跟雷东宝提出要到电线厂看看。经过河水墨黑的小桥,四个台湾人绕有兴致地跟着正明把登峰摸了个遍,最终找出臭气源头,又同时找到废水源头。四个人对着塑料原料包装袋上面的说明认真研究了好一会儿,又窃窃私语商量一阵子,有人开始摇头。

但四个人还是把小雷家准备划出来做合资厂的地块看了一下,又参观了养猪场,以及其他鱼虾大棚,还把预制品场和开工一半的电解铜厂参观了个透,没吃晚饭,由小雷家的车子送回市里宾馆。

当晚,陈平原亲自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说事情黄了。台商提出,小雷家村污染严重,不适合开办食品加工厂。

雷东宝不信,借口,这纯粹是借口,他要陈平原帮忙问个究竟。陈平原说不出个究竟,但反正台商坚决否决了。然后,几天之后,县里传来消息,台商选中一块被市里排在末位,几乎可称作是不毛之地的地方,不仅要办食品加工厂,还要办一个大型养殖场。

雷东宝真是彻底搞不懂了,怎么可能会是这种结局。大家兴头一场,却得到这么个结局,都是很没趣地聚在一起骂奸猾台商调戏人。可问题是人家还真是选中一块地要投资了,人家是真心要投资不是跟他们闹着玩的。究竟陈平原说的污染严重算是怎么回事。

雷东宝终于想到宋运辉几年前一个冬天,曾经就电线厂的污染问题差点跟他翻脸的事。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立刻打电话过去问。宋运辉没想到小雷家的引进外资工作居然会在污染问题上吃瘪,问清当天台商参观详情,挂了电话特意留出时间静静考虑,这才想明白,立刻打电话告诉雷东宝前因后果,告诉他污染问题出在哪儿,污染会对人身体造成何种影响,既然如此,一家做出口食品加工,要求极其严格的工厂是不敢冒险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开建的。

雷东宝这才明白原因所在。看着台商说到做到,果真携巨资进入,迅速开工建设,而那些轰轰烈烈都与他小雷家无关,他心里不知道是后悔还是难过,总之沉闷了好几天。但小雷家这回为了台商的参观,却又背了几十万的债。好在,他也虱多不痒了。

只是,大好的机会,一个几乎是可以改变小雷家面貌的大好机会,一个可以令雷东宝恢复扬眉吐气日子的大好机会,就这么眼睁睁溜走了。这简直比机会没来敲过门都令人难受、难堪。

夜晚的时候,雷东宝抬头仰望着电线厂的屋顶,闻着电线厂方向飘来的塑料臭气,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但他还是连夜召集士根等四个,说明污染原因可能是什么。宋运辉本就不是环保人,跟雷东宝说理由时候又是竭力求简求易,本就不能很好说明问题,再经很不懂行的雷东宝二手贩卖,听到四个人耳朵里,早就不知所云,只有一点还清楚,那就是污染来自电线厂包裹在电线外面的那层塑料。别人犹可,只有忠富一张臭脸冲着正明一张烧糊了一小块的脸一声不吭。

正明无奈地道:“忠富哥你杀了我也没用啊,电线厂摆在那儿,换谁都一样污染,除非把电线厂拆了。”

唯有红伟最事不关己,做了和事佬:“我看这事情很难相信嘛,就一些些气味,我们村里人闻了那么多年,看见哪个人横死了?台湾人小题大做。那天没塑料臭气,他们也会推猪场臭气,他们不想来,找个理由还能找不到?光说句我看你不顺眼,我们就没辙,是吧,忠富。咱干吗找烂屎往自己身上糊呢,他们不来就不来,我们靠自己又不会活不下去。”

忠富叹了一声气,没反驳,也没辩解,闷下头猛力抽烟。他又不是不知道错不在正明,但他能对着雷东宝动气吗?若要追本溯源,小雷家养猪场起家并扩大的钱,好多还是靠着电线厂的利润。而今可真是成亦萧何,败亦萧何,他无话可说。

雷东宝霸王似的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看看正明,看看忠富,看来看去,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他深知自己是头,是头就得表态,他压下自己的失望和抑郁,挥一挥手道:“好了,这事到此为止。那帮龟毛的怕死,我才不信,他们哪天再来,我当场吃一把塑料给他们看看,看死不死得了。我看他们的话不能信,我家小辉也太小心,我们登峰开业后,我只看到我们村民养得白白胖胖,看到哪个横死了?事实最说明问题。引进外资不成功,没关系,忠富你也别黑着脸,当时你也不是最赞成。我们正好照老路走,不用看人脸色,忠富你争取把猪场做得比他们台湾人的大。就这样,输一次没啥。”

说完,雷东宝就挥手把四个赶出家门去,自己关门落闩,打算睡觉。但想到前两天的不幸落选,想到落选前村部响不尽的来自各部门要员的关心电话和之后的冷落,雷东宝心中无限的失落,辗转无法入眠。

正好韦春红收了店铺打电话过来,韦春红一问要不要给东宝留着门,雷东宝就不耐地道:“你不是买木兰了吗?”

韦春红幽幽地道:“你妈在吗?你妈在我就不敢来了。”

雷母当然每天在。雷东宝想起韦春红春节上雷家过年时候老娘对她的冷嘲热讽,郁闷地道:“我心情不好,你别挤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