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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制造》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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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爸害你的,你甩不脱,只有做下去。别多想了,做人一辈子的,不放纵点儿自己的爱好,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就愿意放纵你,你放纵你自己吧。”

“我从决策热处理分厂那天起,一直战战兢兢,担惊受怕,可我看别人都很潇洒,非常经得起风浪的样子,你看申华东他们那份研究报告,虽然我现在已经看出它里面的不少纰漏,可你看报告整篇洋溢的满满自信。这是我现阶段所没有的,我现在几乎很少肯定,全是疑问,我看不清。我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能力,从那天起一直怀疑到今天。腾飞能活到现在,只是我好运。”

“这个……你如果现在写份类似的,保证也是一样自信满篇。谁都是穿上一件铠甲给外人看,其实都只是混日子吃饭罢了。我也每天都在心虚,每天都是鼓励自己,我是最能的,我作出的决定全部正确,哦耶。以后不如我们出门前对念吧。”

柳钧没再开腔,用行动代替了语言。老夫老妻的,甜言蜜语不说也行,一个长长的拥抱比什么话都说明问题。

果然,早晨柳钧出现在公司员工面前的时候,早已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老神在在地就汪总研制不起眼的刀片的再利用,提出告诫:在技改问题上,不能因技改小而不为。正如研发中心门口黑底小金字所宣扬的,“技术改造世界,我们改进技术”。技术,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放在腾飞公司的首位。这时候的全体员工是看不到柳钧在凌晨时候的那些胆怯、动摇、怀疑和自我否定的,他们一再地接受柳钧强硬的灌输,技术!技术!技术!!

股票在一个多月令人绝望的下跌后,重拾升势。期间有多种多样的有关证监会的传闻,因此大众对股指回升的最普遍反应,这是股民坚决抗争的辉煌胜利。在如此气贯长虹奋发向上股民翻身农奴做主人的氛围下,信奉没有攀不上的槛的大有人在,也正因为有6000点高位的标杆在,柳石堂倾囊而出,逢低吸纳,以坚实筑底。而股指,也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蓄势上升了。只是,越上升,柳石堂越提心吊胆。胆怯心情比柳钧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他一生经历风浪所培养出来的警惕。几天里,他过得茶饭不思,像个赌红眼睛的赌徒,每天都是在眼前天旋地转的状况下上床睡觉,他亲家公一见他就提醒他务必注意心血管疾病,这种年纪最怕高血压中风。因此,在股指上升到一定程度,手头囤积的股票已经保证小赔不赚的前提下,柳石堂完全清仓。

空仓当天晚上,柳石堂心中那个失落,仿佛一个好员工被意外裁员一样的失落。等第二天拿着儿子给买的体检套餐去医院体检中心做完体检,却又浑身舒坦,一夜之隔,血压竟然下降到正常。顿时头不痛了,眼白不充血了,口气不臭了,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只是手头的巨额现金必须立刻找到出处,柳石堂找冰冰讨论这个问题。可惜,是晚轮到柳钧值班带淡淡,柳石堂在儿子家看到的是三从四德的儿子,而非儿媳,颇为不爽。

柳钧见不得老头子现钱烫手,恨不得当天就用掉的德性,发狠说不如买一套市中心开了近半年还没卖完的精装修七百多万豪宅,六十万车库买一间,剩下的钱能买什么档次的车,就买什么档次,以后物业费生活费反正都有他这个儿子担着,敢不敢。柳石堂说,你以为我做不出来。

柳钧以为他老爸一辈子也就那街道小厂老板的抠门德性到底了,手头掖千万巨款,住在市中心繁华地段老小区自得其乐。想不到时隔三天,他老爸就给了他一个“惊喜”。柳石堂宝刀不老,速战速决全款买下柳钧说的那八百万高价的豪宅和一间车库。而且两者的产权都写在柳钧名下。但柳石堂坚决不换车子,那价值六十万的车库,停的依然是他开了好几年的君威,二手车市场折价可能不到十万。柳石堂说,做人不能太高调,买好车的钱还不如好吃好喝好玩。对外,柳石堂声称房子是儿子孝敬他的,儿子对他不知道多好,要什么给什么,唯恐他不要。

柳钧背着这么个孝子名头很是汗颜,因老爸的房子车子全是老爸自力更生,他让老爸不要这么栽好处给他。但柳石堂却认定儿子孝敬是他最大的面子,儿子很有本事也是他最大的面子,人活着讲究个面子,他愿意把好处全让儿子顶着,自己糟老头做到底,怎的。于是,柳石堂欢欢喜喜置办家具,才刚塞满一间卧室,便搬进去住了。楼高三十多层,只住了糟老头子一个和五十岁保姆一个,颇有月宫中吴刚与嫦娥的倾向。才住上一个月,股指又掉头向下,柳石堂心中那个得意,与股友聊天时候直夸自己英明,一点不怕股友听得心头滴血。

柳钧在一个星期后才冒出点儿怀疑,申华东家造的房子,老头为什么不让他出面要折扣,老头凭什么拿到不错的九五折?明明这几年钻在股市里打死也不肯走开,怎么忽然说不做就不做,走得那么干脆?从来花钱都精打细算,手头的钱最多十分之一用来消费,其余用作再投资,怎么忽然倾囊而出只顾享受了?如此反常,一定心中有鬼。可是柳石堂牙关紧闭,绝口不提,柳钧什么都问不出来。

今冬的第一场雪,柳钧在他爸新家的落地大窗前看到。新家是大楼集中供暖的中央空调,更是映得窗外肃杀不堪。今年的天气特别冷,大江南北雨雪纷飞,连这个已经好几年不下雪的城市也飞起了雪花。柳钧是趁休息天主动上门给他爸安装家具,以免白顶着个大孝子的名头。他带着淡淡来此,可惜淡淡小人家对三百平方米的大空间并不在意,而是使劲往小柜子里钻,钻好了就大声叫爷爷来找,非常掩耳盗铃。

柳钧不时抬眼看一下这对爷孙,怕淡淡太闹伤到爷爷。这一想,忽然领悟到,他爸快七十了。想想老头子一个人住在大屋,他心里不忍,然而续弦的事已经说得耳朵生茧,他也懒得再说,从老头子买房这件事来看,他感觉老头背后有人,既然老头不愿说,他就尊重隐私呗。

虽然住着西式豪华的房子,一家人吃饭还是几十年不变的老口味。一碗最合时令的牛腩粉丝汤,一条葱烧河鲫鱼,一碟油煎带鱼,还有清炒塌棵菜,清炒绿豆芽,柳钧发现他爸的口味也变清淡了。崔冰冰周末要陪个总行来的钦差,这顿是姓柳的三代人一起吃饭。柳石堂提到以前前进厂的老黄找他帮忙,老黄小儿子读了个三类大学,明年毕业。四年级一开学就开始找工作,半年下来还没着落,希望能进效益和工资都不错的腾飞。

柳钧一听是老黄,就皱起了眉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不敢要。元旦开始就得实施新劳动合同法,谁还敢尝试让人怵头的新人啊。我看吧,今年大学生就业得受这部新法的拖累。”

“不要就不要,我也不欠老黄,以前可受够了他的气。新法说,做满十年的员工就得签长期合同了,是不是?我们家新公司快十年了,那最早的一批人怎么办?”

“蠢蠢欲动呢,我很头痛。我怎么也想不到新法能写成那样,意识形态很重,可见公仆们心里还是马克思的那一套,将企业主视作剥削者,对剥削者就得剥夺他们的权利。也不想想这样一来得提高多少企业的用人成本。我们工业区已经有一家服装厂整个搬越南去了,就是征求意见稿出来时候走的,吃不消用工成本了。”

“你别看各级政府都向钱看,可真碰到这种与劳动人民相关的法律法规,他们还是把姓资姓社分得很清楚的,这是大是大非。你别搞不懂。”

“我们认为是国家现在富了,尤其是出口挣的外汇多得烫手,想借此赶走一批劳动密集型企业,实现腾笼换鸟。出发点是好的,我一直也觉得很多企业太拿工人当牛马。可办法不行,企业太被动。其他国家属于工会该做的事,我们国家用这部新法来解决,这样就很侵犯企业主的权利。”

“那你能怎么办?你既然在这儿开公司,总得听国家的。别怨了,再怨影响工作情绪。”

“我倒是不想怨的,可是工业区最近召集各公司开会,学习劳动合同新法,杀气腾腾地誓言元旦开始坚决贯彻新法,做不到重罚。他上面开会,我们下面早把对策传开了:非主要岗位工作人员从劳务派遣公司外包。我们工厂不能倒,这么多资产没法处理,那些租借办公室的劳务派遣公司今天开明天倒都没关系。还有很多办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终还得看实施细则怎么出来。否则谁敢用长期合同的工人啊。还说不折腾呢。还有的厂本来就打算设备更新换代,用更多机械操作代替人工。用工成本提高,必然会走到用机械代替人的一步,可新法催生了这一步,相当于早产。所以很多企业猝不及防,首先想到的是搬迁,搬到人工更低的越南。若是这一步水到渠成地走,很多企业应是自觉慢慢用机械替代人手,眼下的用工荒其实已经让有些厂家在考虑这个问题,然后逐步对有专业底子的大学生产生招工需求。现在嘛,早产的反而走向反面,大学生以后更找不到工作。”

柳石堂感喟,脱离一线才几年,转眼已经天下大变,变得他不认识了。儿子说的这些他听得懂,可自己想不到,可见他已经淡出这个社会的主流。但懂行的是他的儿子,所以柳石堂退就退了,最多感喟几声。“房价还会不会跌?不过有人跟我说,我这套房子……市中心的房子涨跌都是有限。”

“自住的,涨跌就别想它了。听说在深圳,香港来的炒房客开始抛售,有些受限银行融资的也支撑不住了。这边还好。”

“股票跌的时候,成交量特别少,跌了那么多天,现在是成交量越来越少。房子其实也是一样的,生意心理哪一行都是一个样。二手房惨了。”

柳钧竖起身子:“你还跟她有交往?”

“胡说八道,我是提醒你,以后钱宏明问你借钱的时候,你得小心。没良心。”

“嗯,他前阵子刚问我借钱,没几天就还了。最近铜期货又掉头向上,他手头紧张解决。他收入最大一块在期货和套现,还有放债,二手房这块没那么多。”

柳石堂一听儿子心里明白的,这才放心,他总是担心自己忠厚老实的儿子吃亏:“他放债要是放给做股票的,做房产的,最近这世道再继续下去,他会不会收不回那些本钱?”

“有,也有不少是给还贷的企业调头寸的。我现在最担心他一条,银行目前银根收紧,对贷款卡得很厉害,我们的贷款也被通知维持现状,别想再多,以前银行对宏明外贸公司的信用证额度不小,今后会不会收紧?那些借额度给宏明的公司,会不会也遇到银行限制。

如果这方面的资金出现紧张,宏明需要调整策略了。不过一般年底是银行放贷最紧张的时候,等新年开始,贷款立刻开闸,信贷员还等着提成呢。”

“总之不要再借钱给钱宏明,不可靠,你又不图他的利息。答应我?”

柳石堂紧追不放,柳钧唯有答应。但他还是补充一句:“虽然到哪儿私人借钱都是件风险很大的事情,可是一个人的人格还是有一定担保金额的。”

“人格?他蒙过你一次,难道不会蒙你第二次?再高贵的人格,遇到危急时候也照样破产。这方面爸爸经验比你足,‘文革’那几年,爸爸该看到的都看到了,没好人,谁都死前拉别人做垫子。听话。”

父子各持己见,还是淡淡的插入让父子两个结束话题。淡淡吃不惯如此传统的菜,柳钧也不勉强孩子,答应淡淡吃饭店。淡淡要求不高,气壮山河地说出来的是大娘水饺。于是柳石堂亲自送儿孙出门,而且亲自帮拎着淡淡胖面包似的羽绒服,细心地赶在乘电梯前将衣服包在淡淡身上。柳钧笑道:“我小的时候,爸爸没这么细心。”

“那时候没时间,现在时间多。”柳石堂弯腰拉着淡淡的小手乘电梯,对于儿子大大咧咧对待孙女的作风很是反对。这不,放任他孙女自个儿乘电梯,儿子着手接电话呢。虽然柳石堂也知道这儿的电梯对小孩子也很是安全。

柳钧接的是钱宏明的电话,钱宏明告诉柳钧,他新买的一辆宾利雅致到货,他这会儿正开着回家,很快下高速,问柳钧有没有兴趣试试他的新车。柳钧倒吸一口冷气,宾利雅致!钱宏明居然买了宾利。得多少资产才舍得买宾利,柳钧不禁咋舌。不过他再爱车,也大不过女儿吃中饭,他让钱宏明一个小时后给他地址。

柳石堂在一边儿听着,等柳钧接完电话,他随口问一句:“谁买宾利啊?”

“钱宏明。刚提车。”

柳石堂一愣,看儿子将孙女绑入安全座椅,回身向他道别,才紧张地道:“恐怕有诈。他们现在钱紧得很。”

“钱紧是十月份,订车应该更早。宾利一般订车得半年才到货,也可能……三个月。”

“也有可能不到一周时间里就转让一份别人的订单。买宾利……”

“爸,你别这么紧张,宏明前两年就买了宝马M5,加税得两百多万呢。嗳,你怎么知道他们钱紧?”

柳石堂含糊其词地应付过去,但柳钧又看到爸爸与钱宏英接触的影子。柳钧不再多说,带淡淡去吃水饺。他心里也是奇怪,钱宏明十月份还问他借钱周转呢,这会儿就付款提车,难道就这么宽裕了?或许,这就是钱宏明那一行的特色吧。

淡淡早饿了,在大娘水饺吃得跟小饿死鬼一样。柳钧是吃饱的,坐一边看着女儿吃,等淡淡将碗一推说吃饱了,他才动手将碗里剩下的饺子吃掉,免得可惜。旁边一桌有一家子来吃饺子的,看着柳钧的行为都很叹息,说现在的人,再穷也不舍得穷孩子,这家做爸爸的让女儿吃个饱,自己为省钱宁可忍饥挨饿在旁边看,可是谁不知道好吃不过饺子啊,所以孩子吃剩的几个饺子,做爸爸的囫囵吞下去了,真可怜。

柳钧哪知道被人这么议论了,他领淡淡去看钱宏明的新车。到了钱宏明停车的酒店露天停车场,见那儿已经聚了好几个钱宏明的朋友,好几辆好车,就跟开车展似的,因此有路人经过举手机拍照。他带着淡淡很不方便,看了一下就告辞了。但很快就有车友通过各种方式向柳钧打听钱宏明。一辆车的影响力这么大,柳钧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柳钧如实交代:期货、融资、房地产、外贸。大家都感慨这两年果然是做这几行的最佳年月,尤其是像钱宏明这种横跨这几行的,自然更是不同凡响。

2008年

新劳动合同法和新政策带来的负担

钱宏明的宾利来得正是时候,恰逢年关,他开着这车子又是接送小碎花上下学,又是参加朋友聚会,还得与客户吃饭唱歌继往开来,在本市街头出镜率极高。柳钧与一众车友聚会吃惯例的年夜饭,钱宏明听说后也要求参加。钱宏明还邀请柳钧参加大大小小的聚会,可柳钧最近真抽不出时间,长江以南地区下起罕见的冻雨,这场冻雨造成有些地区的公路和铁路双料瘫痪,而且似乎冻雨区域还有扩大的趋势,腾飞与腾达既有原材料被卡在路上运不进来,害公司生产断炊,也有成品卡在半路未能按时送到货主手上。平常的工作秩序全乱,柳钧须得坐镇公司随时调整工厂工作安排。有人提议要不早点儿放假,让老家不在本市的员工可以宽裕地回家。柳钧也在电视上看到广州火车站近乎瘫痪,看到网络上有网友对几条瘫痪高速公路的报道,也看到本地火车站在报纸上发布的消息,他问员工们,回家的路如此艰难,今年还回不回家。回答柳钧的几乎全是斩钉截铁的一个字:回。

可是往北的公铁还通,往南往西的几乎全断,从电视上看到,有些地区甚至全城断水断电,生活陷入困境。有几个员工最初还能与老家通上一个电话,但老家断电久了,手机无处充电,座机线路中断,员工们越是担心老家,越是联系不上,于是更加归心似箭,完全无视沿路已经有官方报道出来的大堵车。柳钧唯有嘱咐带上小被子和干粮饮水,可以在堵车时候将就。

也有不少员工最终选择了不回家。作为公司,自然得对他们在春节长假的生活做点儿人性化的节日安排。而且本地也是一场冻雨接着一场中雪,几乎每一个工程师都会在大雪中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车间大跨度的钢结构屋顶,担心按本地正常气候设计的屋顶钢架承受不住积雪冻雨的重压。正常工作时段,尚有车间设备熏出的腾腾热气将钢屋顶上面的积雪融化,那么长假期间呢?大家最后不得不搬出最古老的办法,安排长假期间无法回家的员工在车间最空旷的地方架起几只柴油桶,燃烧煤炭,烘热车间里的空气,不让积雪在屋顶停留。

这个年关平添了许多临时救急行动,柳钧忙得不可开交。这是每一个做工厂者的宿命。

唯有柳石堂最闲,每天坐在温暖的房子里,看窗外白雪飘飘,庆幸自己英明果断地跳出股市。今年这种罕见天气重创的正是国家经济最发达的片区,这么多日子的公铁运输瘫痪下来,经济损失无法估量,能不影响到股市吗。柳石堂估计春节后股市还得继续跌。虽然他也不知道股指又会跌到哪儿,但他是不会将手头有限的一点儿活钱再投入到走在下行通道匍匐的股市里去了,还不如死心塌地坐享晚年清福呢。柳石堂的春节计划定得很丰富,请儿子儿媳来中央空调的新家过春节,在新家宴请一把刀亲家夫妇,在新家宴请老友新朋,他还是忙碌得很的。

但也只有柳石堂这样的人才能在冻雨灾难中安闲度日。而崔冰冰的父亲在这么一场史无前例的冻雨灾难中忙得不可开交,一把刀频频出手。更加忙碌的是揾饭吃的年轻人,春节后第一场应届生专场招聘会现场人潮汹涌,进场人数更胜往年,可见,谁都清楚今年就业之不易。

另一边,外来务工人员的求职行动也早早启动。因为风雪所阻,好多外乡人滞留本地,春节长假还没结束,他们已经将工业区周边的职介所围得水泄不通,仿佛去年年底在珠三角和长三角一带爆发的民工荒全部到这里了。腾飞与腾达门口经常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力壮的人前来询问要不要招人。但即使以养人才出名的柳钧,也在新的劳动合同法下选择观望了。因为不知道即将推出的劳动合同法细则又是如何规定,大家还是小心为上。毕竟市面上不缺具备工作经验的熟手,而在新法下培养一张白纸的大学生是更大冒险,还是交给别家实力雄厚的公司去做吧。

很快,崔冰冰从她同行那儿获得一个情理之中的消息,钱宏明于节后刚刚申请的一笔2000万信用证卡在审批环节,估计今年这种从紧的金融环境下是开不出来了。其实,银行还是清楚钱宏明们开这种信用证出去是做什么的,遇到信贷收紧,自然先卡到的就是他们。崔冰冰也估计,柳钧去银行开承兑汇票的难度也将平添许多,而贴现时候银行会要求工厂提供更多交易证明。

柳钧想到钱宏明那辆刚刚上牌的崭新宾利,按说,买得起这辆车子的钱宏明应该不会太受二千万信用证开不出的打击。但他还是小心为上,向身为行家的太太请教:“二千万会不会压垮宏明?”

“不会。”崔冰冰说得很清楚,“钱宏明做的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民间融资,银行贷不到二千万,他只要肯出高息,总能从市面上借到。他有的是路子,民间多的是钱。”

柳钧奇道:“为什么我借不到民间的钱,那么多民间的钱为什么不来砸我,我还是去年市里评的优秀科研创新企业呢。”

但崔冰冰只是斜睨他,懒得回答。因为柳钧早在若干年前已经知道答案,一再地问,无非是心理不平衡而已:“不过,有一就有二,我担心钱宏明接下来还会被拒贷。如果再东来一笔二千万,西来一笔三千万的,他就麻烦了。嘉丽节后还有零钱给你存起来吗?”

“刚给了五万,据说其中有小碎花收到的压岁钱。这个你别担心,宏明再紧也不会苦到妻女。”

“我又没说他会苦到嘉丽,我只是提醒你,哪天你收不到一月一次的零钱,说明宏明有问题了。”

春节刚过,柳钧就遭遇协议退订。三台几乎装船的F-1被暂时封存,因为外方来人协商中止合作,愿意根据合同约定赔款。这是柳钧遭遇的第一次国外退订,他自然是抓住外方来人问个清楚。外方来人说,他们的公司财务状况遭受严重打击,无法维持扩张局势,唯有毅然停止扩张,保存实力。但具体原因来人也说不清楚。柳钧唯有转告罗庆,想方设法将退订的三台为外商量身定做的F-1在国内推销出去。而谁都知道,推销这种量身定做的设备,一靠机遇,很难找到正好也需要这种特定参数F-1的国内公司;二靠价钱。损失是必然,而且损失可以预见,不会小。

既然第一声警钟敲响,柳钧不会以为这一次协议退订只是个偶然。因为他也从国外经济类报刊上看到从美国刮起的次贷风暴,看到金融杠杆的收紧。好在包括大鳄如索罗斯等人预测,在石油、食品及其他大宗商品价格全都坚挺的情况下,再有“金砖四国”与其他产油国需求强劲增长的强力支撑,危机估计不会蔓延开来,不可能导致一场全球性的衰退。当然,欧美等地则是难以避免,这不,美联储竟然紧急降息75基点。这几年,只见银行升息,升息,升息,以期弥平疯狂上升的CPI,美联储的忽然降息,谁都无法等闲视之。因此,柳钧赶紧联系已经签约F-1产品的各家公司,一轮问询下来,暂时无恙。倒是腾飞的欧美长期供货商,有几家已经传来财务紧张的消息。

然而,柳钧相信索罗斯所言,强劲发展的中国,估计很难撼动。他依然非常怀疑国家在年初的经济工作会议上制定的全年4.8%的CPI将如何达到,他与罗庆协商决定,今年市场重点放在开拓国内与其他“金砖四国”的市场。

钱宏明在三八节不打招呼就亲自上门,皱眉问柳钧与某某某的关系好不好。柳钧一听,这不正是他开基本户银行的分行长吗,关系只是点头之交,便道:“可是,你又不在那儿贷款。”

钱宏明趴在柳钧桌对面,双手支住下巴,叹了声气:“不是我贷款,而是我一个客户问我借了笔钱还贷,原本十几天后可以转贷,我就可以连本带利收回,可这回给银行卡住了。我想请行长吃饭,你一起出席,帮我说说吧,阿三……我去请,还是你帮我说一声?还是我去请吧。”

“你是不是想让阿三把行长请出来?其实阿三基本上不与行长打交道,大市分行长呢,我们都是远远地瞻仰,平时与具体经办人私下交流。可以只见具体经办人吗?”

“这件事只见具体经办人没用。”钱宏明看了柳钧好一会儿,才又道,“我另外找门道吧。你最近有没有点儿空?最好连续一礼拜的时间。”

“没有,我最近冰火两重天,出口和进口麻烦不断,内销却是虚火很旺,我们每天得微调策略,我需要在场签字把关。还有我热处理分厂建成准备投产,千头万绪。你……什么事儿?”

“我已经把嘉丽和小碎花的移民办好,可是我这阵子真脱不开身,也不能走,尤其是出境一长段时间,要不会有很多传言。而且眼下非常时期,我也暂时不打算把嘉丽和小碎花出境的事公布出去,想把了解情况的人控制在小范围。可是我不放心让嘉丽单独带小碎花出去,到那边需要办的手续很多,买房,入籍,小碎花的入学……即使有可靠的中介,总还是需要有自己的人钉着才能放心,唉……”

“你进出口公司的同事?”

“他们倒是可以,可估计管不住嘴巴。而且……关键是嘉丽害怕与陌生人相处,尤其去了异国他乡的。”

“宏明,最近深圳那儿传来不少有关房产中介公司的糟糕消息,有的老板则是卷款出逃,你……”

“我还不至于混到这种地步。移民是我早就打算的,只是拖到今天才办成,我主要目的还是考虑到嘉丽和小碎花的安全。像今天这个转贷转不出来,陷了我一大笔的,我首先帮他从银行想办法,若真不行,只好逼他找别的办法还钱了。你应该想得到的。你忙,我另外想办法。你说进出口的问题……”

柳钧面对钱宏明皱起一脸的心烦意乱,真想冲口而出,答应帮忙送嘉丽母女去澳洲安家,可他最近是真的无法离开,春节前后冰灾已经闹得一团糟,应收款于当时未收到,事后追讨就有点儿难度,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有一个展会也横插其中,他连三天都不能走开,何况一周,甚至可能更久。“嘉丽一个月之后成行可不可以,我看看一个月后能不能挤出一周时间。”

钱宏明摆摆手:“我另想办法,如果一个月后还不行,我再找你。你说说你进出口遇到的问题,让我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