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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第八章 面子不是人家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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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寒窗苦读,大家都是为了当官,但没有任何人是为了当官后受穷,而是为了当官后享受荣华富贵、妻妾成群。荣华富贵从哪里来?贪?不能一概而论,并不是每个人当官都是为了贪,更多的人,当官之初,是立下志愿坚决不贪的。

洪江有四十多个码头,其中有六个码头是专门运送桐油的。码头上,桐油桶堆积如山,几百装卸工人喊着号子,把一桶桶油搬上大船。王顺国的桐油装了四船,还有朱记油号、张记油号、王记油号、蔡记油号等,一共有十几条大帆船。

油船从洪江经沅水过洞庭入长江,再到汉口。到了汉口之后,通常会换更大的船,顺江而下,到南京、上海等地。

因沅江之上有拦江贼,一般商户不敢单独起运,往往结伴而行。许多商户结成一个船队,便可以请镖局押镖。但是,因为桐油生意稳定,早已经不再是暴利时代,押运桐油,费用也相对较低,又因为水镖的各船间会拉开一定距离,不像陆镖,整个镖队走在一起,相互有照应,因此,镖局不得不在水镖的每条船上安排镖师。如此一来,水镖出动的镖师,要比陆镖多很多。正因为这些因素,很多镖局都不太愿意接水镖。

忠义镖局讲的是仁义,刘承忠早就立下规矩,洪江是以水立埠,水运是洪江的主要通道,只要是洪江的水镖,忠义镖局,均要接。而这次,共有十二条船,若是每条船派三名镖师,便需要三十六名,而最后两条船,镖师要加倍,总共需要四十名镖师。别说忠义镖局还有两趟镖在路上,就算没有那两趟镖,一趟镖出四十几名镖师,一定是重镖了。

刘承忠不得不向其他镖局求援。其他镖局,都是小镖局,通常只有两三名镖师加上一些趟子手。而忠义镖局这次需要十几名镖师,唯一可以帮得上忙的,只有白马镖局。

白马镖局以前是不屑于走水镖的,尽管他们善于射箭,走水镖有优势,但因为没什么钱赚,又耗时间,所以,水镖一直被他们拒绝。这次忠义镖局前来求援时,马占山极其爽快地答应了。

马占山之所以答应,有几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因为禁烟,洪江的生意大受影响。不仅仅是鸦片生意,也包括其他生意。许多客商都是吸食鸦片的,他们担心到了洪江后被抓起来,不来洪江做生意了。再一个受影响的行业是钱庄票号。洪江的钱庄票号有二十多家,商户之间,虽然大量使用银票,但也有些使用的是现银。没有哪一家钱庄票号会存放大量现银,每当现银短缺的时候,要么同行间拆借,要么从长沙运来。也有的钱庄票号收的现银多了,需要送到长沙去。洪江的生意一旦受到影响,现银交易就减少了。

由于这种种原因,镖局的生意大受影响。与其将许多的镖师趟子手养在家里,不如接点不赚钱的生意,至少可以冲抵成本。

第二个原因,马家接下来,就会对付余家。而余家和忠义镖局的关系非常之深,因此,白马镖局同忠义镖局的关系,需要改善。

第三个原因,上次,忠义镖局帮了白马镖局的大忙,而此次忠义镖局求助于白马镖局,还不能算是帮忙,而是共同做生意。白马镖局若是不答应,传出去,洪江人会认为白马镖局不仗义。

第四个原因嘛,马智琛现在成了政府的临时工,又破了一个大案,下一步,可能成为公务员。白马镖局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端着架子,得为马智琛考虑一下民意。

正午时分,一声锣响,油船离开码头,十几艘油船浩浩荡荡,好不壮观。余海风、朱七刀和另外两个镖师、四个趟子手在最后一艘油船上。船上有七八个船工,都是年轻力壮的,人人都有兵器,即使遭遇到拦江贼,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余海风站在船尾,船下江水滔滔,大船如飞而去,洪江镇越来越远。余海风已经走过几次水镖,这次的规模最大,而且以前他没有和朱七刀在一起。

余海风在船尾站了一会儿,来到船头。船头高高地悬挂着一面忠义镖局的镖旗,正迎风飘扬。朱七刀坐在船头的一张凳子上,身边的甲板上堆放着十几根竹子,朱七刀正拿起一根竹子,用刀把一头削尖。

余海风心中微微一动,他已经猜测到朱七刀是在做标枪。这种标枪简易,投掷出去,威力惊人。在船上对付拦江之贼,是得心应手的好武器。

余海风道:“七刀叔。”

朱七刀慢慢抬起头,看了余海风一眼,不慌不忙削着竹子:“走水镖,白马镖局比我们有优势。”

余海风笑了笑:“七刀叔,你有了这些标枪,也有了优势。”忠义镖局走水镖,也有少部分的镖师携带弓箭,只是射箭的准心不如白马镖局。

朱七刀说了一句:“忠义镖局,任何地方都不会输给白马镖局。”

余海风想了想:“七刀叔,这沅江之上,究竟有多少江贼?”

朱七刀慢条斯理地道:“江贼不比土匪,三五几个就可以打家劫舍。江贼不仅仅是匪,而且要水性特别好,否则,吃不了江贼这碗饭。”

余海风惊奇地问:“难道说,江贼还有好多帮?”

朱七刀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一条沅水,不知养活了多少人,既养活排帮,也养活江贼。有很多江贼,都是一家人或者一族人。他们家里也有田有地,平常的日子,就在田地里忙农活,同时会派一些探子,打探水上的情况,遇到顺手的,就捞一把。”

余海风说:“我们这支船队,声势这么大,他们恐怕不敢吧。”

“那也不一定。”朱七刀说,“如果是一般的江贼,肯定不敢和我们动手。但如果遇到沅江水王,就很难说了。”

余海风心中好奇,问道:“我听很多人提起沅江水王,好像一谈起来,都有惧怕之意,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物?”

朱七刀道:“我说他就是一个渔民,你恐怕不信。实际上,他真是一个渔民,生在沅江边,在船上长大,几乎天生就具有水性。成家后不久,他有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和他一样,也都有非常好的水性。本来吧,他们可能当一辈子渔民,不光他们当一辈子渔民,连他们的儿子孙子,也会一直当渔民。”

“后来呢?后来变了?”余海风问。

“后来是变了,因为世道变了。”朱七刀说,“除了三个儿子外,他还有一个女儿。官府的捐税越来越重,家里有一艘船,已经缴了船捐,可是,上岸去卖鱼,还要派捐。这且不说,他还要交人头税以及其他一些税。有一年,沅江水王病了,看病花了不少钱,还不能去打渔,欠了政府很多捐税。政府也是够黑的,百姓欠了捐税,缴不起,他们也不找百姓要,而是变出一种法子,由当地的富人代缴。本来,这笔钱也不是太多,但富人算成了高利贷,利滚利算下来,就成了一大笔钱。沅水水王不服,告到县衙。可这件事,本来就是县太爷和富户们合谋的,县太爷将沅江水王乱棍打出。沅江水王回到家,才知道那个富人把他的女儿抢去了,说是抵债。”

余海风说:“这不是官逼民反吗?”

朱七刀说:“沅江水王无路可走,带着三个儿子,将那个富人全家杀了。他的女儿已经被那个富人糟蹋,人是被救了出来,可第二天就跳沅江自杀了。”

余海风问:“七刀叔,你见过他们没有?”

朱七刀道:“沅江水王见过两次,交过一次手。在水中,我不是他对手,如果在陆地上,他们两三个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余海风又问道:“这些江贼该不该杀?”

朱七刀斩钉截铁地道:“如今这个世道,世风日下,黑白颠倒,安守本分,就没法活命,胡作非为,反而活得很好。你说,谁该杀谁不该杀?真正该杀的,是那些官员。可那些官员在台上,一个个道貌岸然。”

余海风说:“我就不明白了。这些官员如此腐败,难道皇上就不知道吗?如果皇上知道,为什么不杀了这些贪官?”

“你说得简单。”朱七刀说,“你看看,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杀了这个,再升一个上来,还是贪。把所有的贪官全部杀了?那皇上不就成了光杆司令?他这个皇上,手里如果没有了这些官员,他的皇位,能坐得稳吗?别说是出来一帮土匪,就算一个普通人,只要有点功夫,也把他抢了。”

余海风说:“这么说,难道我们的国家,就没救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就真的只能被逼上梁山?”

朱七刀立即制止了他:“你可不要乱想。你们余家是大户人家,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余海风点了点头。

走水镖比走陆镖轻松,是因为在船上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拦江之贼出现,不可能一下子就从水中钻出来,他们必须借助工具,比如船、筏子等。而船上的镖师一旦发现,就能做好准备。所以,拦江之贼轻易不会招惹有镖局保护的船,更不会招惹一个船队。

朱七刀给了余海风几把竹子标枪,让他带到船尾,注意警戒。毕竟走镖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疏忽。

第二天中午,太阳照得人昏昏沉沉的。朱七刀突然传出话来:“这段水面不太安宁,大家都警醒点,不要睡觉。”

余海风知道,朱七刀熟悉情况,他说这段水面不安宁,那就需要十二分警惕。余海风不敢懈怠,当即提起精神,严密注视着水面。水面上似乎很平静,并没有特别之处。

船行不远,前面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队木排。

因为大家都是靠沅江吃饭,船快而排慢,所以,排队一般都走在江边,而船队则会走在江心,彼此都不影响。

不知怎么回事,前面的排似乎出了状况,上面的排工拼命想将排往江边划,而排却在快速往江心走。这些排一旦走到江心,就会挡住船的航道。船老大不得不下令放慢速度,以免撞上木排。余海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迅速走到船头,问朱七刀:“七刀叔,怎么回事?”

朱七刀看了一眼前面的排:“两种可能。也许是水流的原因,把排冲到了江心。”

说过之后,朱七刀不说了,紧紧地盯着前面的排。

余海风问:“那第二个原因呢?”

“水底下,有人在推排。”朱七刀说。

余海风一愣,水底下有人推排?为什么要推?难道说,排帮遇到了江贼?他还没来得及问别的,朱七刀又开口了:“回到船尾去。告诉所有人做好准备,可能遇到麻烦了。”

余海风想问仔细一些,但也知道,事情紧急,不得不快速向后走。

前面的排却非常从容,上面的十几个排工,各自手拿长长的竹竿,每人占有一个相对固定的位置。虽然排行的路线很诡异,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急,还在喊号子。排头那个壮汉唱道:“太阳出来一点红,秦琼打马过山东,身背一对金装锏,五湖四海会宾朋……”

后面的排工们高声和着号子。

在沅江上讨生活的人喜欢喊号子,摇橹时有摇橹号子,拉纤时有拉纤号子,上滩的时候有上滩的号子,下滩的时候有下滩的号子,闯滩的时候有闯滩的号子。

余海风喜欢这种雄浑的号子,还能跟着哼几句。

可今天实在是太特别了。木排早已经偏离了方向,到达江心,从排工的动作看,他们似乎很急,而从他们所喊的号子却能听出,他们很从容。也就在这一段时间里,余海风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说,木排原本沿着江边走,突然改变了方向,漂向江心。朱七刀说,两种可能,一是水流造成的。木排向前的动力,原本就来源于水流,上面的排工所起的作用,仅仅只是掌握方向。所以,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另一方面,这种可能又不存在。一来,排工头会非常熟悉水流,遇到特别湍急之处,他们早就会绕过,不会临时手忙脚乱。其次,此次水流是否特别,朱七刀应该看得出来。所以,朱七刀才会说,水底下有人在推排。

推排的人,肯定就是江贼。而江贼推排的目的,只有一个,靠近余海风他们这艘船,将他们和前面的船队隔开。

排工看上去手忙脚乱,而喊的号子却很从容,只能说明一点,那些人不是排工,同样是江贼,他们是一伙的。

前面的船队中升起一支响箭。

这是一种信号,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后面的情况,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七刀拿着刀站在船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木排,并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一名趟子手见他没有表态,也就没有任何动作。前面既然已经发响箭询问,后面如果判断没事,应该发响箭回应,或者发响箭表明自己情况不妙。既然没有回应,那就说明,判断不明。

既然判断不明,前面的船,也会向后面靠拢。

尽管船已经减缓了速度,但船行的速度仍然比排快,两者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朱七刀首先对着木排拱了拱手,丢了一句江湖切口,询问排上的是哪一路。江湖中称兄弟叫“排琴”,大哥叫上排琴,弟弟叫下排琴。木排上的那位,年龄应该比朱七刀大,所以,朱七刀用了上排琴。他之所以这样说,目的很明白,我们也是走江湖的,彼此行个方便。

对方正是拦江贼,领头的那个,就是沅江水王。他的这个帮,是一个新兴之帮,和那些江湖大帮,又完全不一样,对于江湖切口,他们知道一些,却不会说。

既然不会说,也可以直接用民间的语气表明自己的意思。可沅江水王的意思,就是要抢他们这艘船,这个意思不能表达。既然不能表达,他只好装糊涂,继续领着沅江号子:“太阳出来一点红哟……”后面的排工们一起吆喝:“哟嘿哟嘿……”

朱七刀意识到自己是遇到拦江贼了,顿时大喝一声:“各人守好自己的位置,准备开鞭。报警。”

准备开鞭就是准备开打。所有的镖师船工,立即持兵器在手,严阵以待,其中一名趟子手取出弓箭,向天上发出报警信号。

木排直冲向油船,迅速在油船前面打横。油船为了不撞上木排,只好急转舵,同样在江中间横了过来。这一横,就失去了方向,油船就只能顺着水流往下漂。而木排却逆水而上,恰好和油船撞在了一起。好在水是往下流的,木排之所以逆水而行,显然因为下面有人在推,上行的力量并不大,相撞时,并没有对油船造成毁损。

船高而排低,排和船虽然靠到了一起,但排上的人要上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朱七刀持刀大喝:“上船者死。”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已经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只要你们不上船,就不能拿我怎么样,若是想上船,对不起,我手上的刀不是吃素的,别怪我不留情。

余海风手里拿着的,是朱七刀削的标枪,这东西在眼下还真是有效果,无论是刺还是击,居高临下,都有优势。

但木排上的江贼也不急,他们每人手里是一杆长竹竿,和船上的镖师趟子手们打在一处,也不吃亏。

船上的镖师趟子手以及船工,原是守着船的两边。另一边见这边打了起来,便有人跑过来帮忙,船开始向一边倾斜。

朱七刀见势大叫:“回去,守住你们自己的位置。”

但是已经晚了。江贼之所以厉害,就在于他们的水性。木排上的十几个人,是他们的明枪,水里还藏有暗箭。船上的镖师船工们往一边跑,把另一边的防守丢掉了,恰好给水下的江贼留出了机会。他们迅速从身上取下飞抓,向船上一扔,扣住船上的物件,他们便顺着绳子,爬上了船。

朱七刀一见,爬上来的江贼有几十个,木排上还有十几个,对手人多,自己这边人少,要想迅速将这些江贼打下去,根本不可能。朱七刀到底是艺高人胆大,纵身一跃,跳到排船上,直逼沅江水王而去。

余海风见状,立即明白了朱七刀的意思,他也纵身一跃,跳到了排上,几个腾跃,和朱七刀站在了一起。

余海风站稳,和朱七刀并肩而立。

朱七刀拱了拱手,道:“沅江水王,既然你不讲江湖道义,那就别怪在下手上这把刀无情。”

沅江水王正是那位排头,他直起身子,冷笑道:“你认识老夫?”

朱七刀说:“你是贵人多忘事。三年前,我们在沅江口交过手。”

沅江水王一阵大笑:“和老夫交过手的人多了。你是哪一位?”

朱七刀冷冷地道:“忠义镖局朱七刀。”

余海风一身正气凛然地补了一句:“忠义镖局余海风。”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粗壮的排工道:“爹,我就说了,油船上真有忠义镖局的人!我们不该动手。”

朱七刀目光转向粗壮的排工,问道:“阁下应该是滚江龙?”

滚江龙一拍胸膛:“不错。这是我二弟恶水鬼,三弟水猴子。”余海风看滚江龙身边有两个人,一个面目狰狞,应该是恶水鬼,另一个干瘦如柴,尖嘴猴腮,自然是水猴子了。

原来,沅江水王早就盯上了这支船队。

可是,三个儿子都不肯抢,原因是船队挂着忠义镖局的镖旗,还有白马镖局的镖旗。这两家镖局,拦江贼是一家都得罪不起,更别说两家联手了。可沅江水王有自己的想法,正因为挂了两家镖局的镖旗,他才要抢,若是只一家,他倒是不抢了。

这里有一个原因。沅江水王既然是靠水吃水,对于整个沅江两岸的情况,自然是了如指掌。他很清楚,沅水这一路行来,有几个重要码头,洪江是其一,常德的沅江口,也是一个重要码头。另外过了洞庭湖,从城陵矶入长江,那里,也是一个重要码头。从洪江到常德这一线,几乎没有地方,是沅江水王不熟悉的。

洪江的忠义镖局,是第一大镖局,白马镖局是第二大镖局。这两个镖局,二十几年来,一直都是竞争对手。尤其是近些年,竞争更加激烈,表面上虽然一团和气,背后的明争暗斗,却由来已久。这样两个镖局,根本不可能联手走一趟镖。

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水镖利润太薄,除了早期白马镖局抢占码头时之外,后来十几年间,除非极其重要的商业关系户,他们是不屑于走水镖的。

现在,白马镖局不仅走了水镖,而且和忠义镖局联手,怎么可能?沅江水王因此判断,这支船队,一定不是忠义镖局和白马镖局的镖。可能有很多种,一,船队的老大胆子大,冒用了两家镖局的名义,也就是说,他们插在船上的镖旗是假的。二,虽然镖旗是真的,而实际上,他们仅仅只是付了一点点钱,用了两家的镖旗。三,除了镖旗之外,也可能向两家镖局借用了几个镖师。

这三种方法,后两种方法在江湖上常用。前一种办法,通常都是那些不按常规出牌,又不太了解行情的人干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判断,沅江水王才决定劫这支船队。

不过,要劫船队,也要一些技术上的准备,首先,他不能劫前面的船。劫前面的船,后面的船很快可以赶来救援。也不能劫中间的船,否则,前后的船赶来,就可以对自己形成包围。最好的办法,就是劫最后一艘船。前面的船若是返回,因为是上水,速度会慢,只要自己的动作快,别说是抢走船上的东西,就算是将这条船劫走,都有从容的时间。

靠近这艘船,是所有技术中最大的技术。拦江贼吃的就是这碗饭,这方面,还真难不住他们。他们劫了排帮的一只木排,这件事就完成了。

正所谓夜路走多了,难免有碰到鬼的时候,沅江水王的经验这次是真的害了他。

最初听说朱七刀的名头,他就暗暗吃了一惊,转而又想,会不会是第三种情况,船队不仅用了他们的镖旗,也借了他们的镖师?如果是,那只不过是两个镖师而已,拦江贼如果怕了他们,传出去,他在江湖上就威风扫地了。

沅江水王也拱了拱手:“七刀兄倒是久日不见了。只是这位小英雄,看上去面生得很。”

朱七刀说:“这位小兄弟,沅江水王自然会面生。他是洪江风云商号的少掌柜余海风。”

沅江水王毕竟是老江湖,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了。风云商号可是洪江名头最响的商号之一,他们的少掌柜,会跑到镖局来当镖师?这也太奇特了吧。当然,这话不好直接问,得绕个弯儿。他问:“船上的货,莫不是风云商号的?老夫听说,风云商号不做桐油生意啊。”

朱七刀是什么人?对于江湖这一套,他是太清楚了。他立即猜到了沅江水王的意图,道:“海风虽然是风云商号的少掌柜,也是我们忠义镖局总镖头刘承忠刘老先生的外侄。风云商号的余掌柜,希望儿子多一些江湖历练,所以把他安排在忠义镖局了。”

余海风见他们一直在谈自己,便也拱了拱手:“早就听说前辈的威名,晚辈这里有礼了。”

沅江水王也是有恃无恐,毕竟,他的人已经将船上所有人控制住,目前仍然未被控制的,仅仅是朱七刀和余海风两人。这样两个人,还能对付整个江贼几十人?说出去有人信吗?既然自己占有绝对优势,沅江水王并不太将这两人放在眼里。

朱七刀已经看清,整条船都已经被江贼控制。他和余海风一起,肯定可以杀掉不少江贼,问题是,能不能杀掉全部江贼?就算能够杀掉全部或者一部分,只要他们这里一动手,船上那些江贼,完全有可能对镖师或者船工动手。也就是说,只要他这里动手,船上的人,差不多全都会死掉。朱七刀知道这种结果很严重,便想拖时间。

朱七刀说:“水王大哥,我们少掌柜宅心仁厚,只想与江湖人士交朋友,不想与江湖人士为敌。今天,可是少掌柜第一次走水镖,还望水王大哥和众位兄弟给个面子。”

沅江水王说:“面子这种东西,不是人家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朱七刀有点不耐烦,问:“水王大哥的意思是,今天一定要动手?”

沅江水王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成为一派之主,那也不是浪得虚名。倒不是说他的武功有多强,而在于他善于审时度势。他已经想起上次和朱七刀过招的经历,知道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就算能把船上所有人杀了,可江贼的兄弟,大概也会有不少人死在朱七刀手上。不是过命的仇怨,谁愿意以命相拼?仅仅为了抢一点点物资,沅江水王是不想死人的。

他说:“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我们就用江湖办法解决,好不好?”

朱七刀再次拱手:“前辈请讲。”

沅江水王指着余海风说:“我们两人,就不出面了,由晚辈出面。你这位少英雄,如果能胜得了我的晚辈,我保证走人。不仅走人,从今往后,只要你忠义镖局在沅江上行走,我沅江水王保证你们的安全。”

朱七刀说:“前辈当真?”

沅江水王说:“既然是赌嘛,当然就是对等的。如果这位少英雄,胜不了我们呢?”

对于余海风的身手,朱七刀是有底的。如果是一对一,这些拦江贼,肯定不是余海风的对手。问题是,人家是贼,既然是贼,就一定不讲江湖规矩。他们如果食言,自己反倒是麻烦了,不如干脆将他们反悔的后路堵了。

朱七刀说:“要不,老前辈派两个人上吧。如果海风输了,任凭你处置。”

沅江水王说:“朱兄弟这话,有点托大了吧?”

余海风意识到,这一场比拼,肯定少不了。既然少不了,不如来场大的。他伸出手,点了点滚江龙、恶水鬼和水猴子三兄弟,道:“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余海风是否能同时对付他们三个,心中并没有底。可他知道,现在情况不妙,只要一言不合,船上的兄弟,就可能人头落地。要想迅速改变局面,只能在短时间内促成这场比拼,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沅江水王的一个儿子。只要他有一个儿子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听了这话,滚江龙三兄弟自然不服。怎么说,他们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哪里受得了这种轻视?同时,他们也知道,忠义镖局毕竟不是好惹的,要么,迅速解决这里的事端,让外人永远不知道这单事是谁干的,要么,就向对手低头,放过他们。看父亲的意思,似乎不想放过,他们三人,便在余海风的话音落下之后,立即发起了进攻。

余海风没料到他们说出手就出手,匆忙应战,加上在木排上,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这个时间很短。余海风发现,这三兄弟,除了各有特长,其实并没有武功。老大滚江龙壮硕,力大无穷。老二恶水鬼高大,手长脚长,身子极其灵活。老三水猴子精瘦,快如闪电。三兄弟呈三角形将余海风围在中间。余海风若是攻击老大,老大身壮力不亏,就算挨几拳几脚,也不会有大影响。相反,他的拳若是击中对手,非死即伤。尤其他缠住对手,老二和老三的动作极快,能迅速冲上来。若是攻击老三,老三的个子小,动作最快,像水里的鱼一样滑,还没转眼呢,他人已经不见了。

余海风评估了一下形势,假意追老三,老三顿时撒丫子逃。与此同时,老大和老二,又从后面追上来。但因为老大跑得慢,老二跑得快,老大老二之间,产生了一点距离。余海风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迅速转身,老二身法虽快,却没料到余海风转身如此之快,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好迎上去。余海风只一出手,便将手里的标枪顶住了恶水鬼的喉咙。

“如果谁敢上来,我就杀了他。”余海风大叫。

那一瞬间,所有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仿佛被定格一般。

余海风说:“水王老前辈,第一,我尊你是长辈,第二,我尊你是江湖中人,第三,我听七刀叔说,你也有你的难处。所以,我不忍对你和你的儿子下杀手。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要继续和我们忠义镖局以及我们风云商号为敌,只要我稍稍用力,你这一个儿子,死期就到了。”

沅江水王也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立即说:“海风少掌柜,请千万冷静。”

余海风说:“我冷静得很,是你不冷静。我如果不冷静,你的这个儿子,已经没命了。我再说一遍,我知道,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船上的人,可能全部会死于非命。但是,我也向你保证,只要你们一动手,你至少有两个儿子,会死在我手里。”

沅江水王大叫:“余少掌柜,请手下留情。”

余海风说:“叫我手下留情并不难,我也并不想沾上你们的血。叫你们的人都退了。”

沅江水王一挥手:“退。”

眨眼之间,所有的江贼,全部跳进了水中,仅仅木排上留着沅江水王以及他的三个儿子。

沅江水王说:“余少侠,现在,可以放犬子了吗?”

余海风见所有的江贼全都逃走,而恶水鬼还在自己手中,优势被自己所占,便想多说几句话。他说:“水王前辈,我尊你一声前辈,是因为你的年龄,比我父亲还大。但恕我冒犯,就算官府对不起你,你也应该对付官府,而你现在,抢劫的却是老百姓。老百姓和你有什么仇有什么冤?你曾经也和他们一样,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沅江水王说:“少英雄真是大义凛然,你一席话,令老夫惭愧。”

余海风说:“今天,我会放你们一马,但请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下次,如果再遇到你们抢老百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过之后,余海风叫了一声走吧,手上一用力,将恶水鬼扔到了水中。

滚江龙和水猴子见状,立即跳进了水中。沅江水王向余海风以及朱七刀拱了拱手,说了声后会有期,也跃进了水中。

朱七刀和余海风见危机解除,连忙跑进木排后面的棚屋。这个棚屋非常简陋,用竹子扎起的,上面绑了些芦席,是排工们休息之所。他们冲进去一看,果然绑了六七个排工。两人立即上前,取下他们口里的布,松了绑。

排工们被救,立即跪在两人面前,给他们叩头,叫他们救命恩人。他们将排工一一扶起。

恰好刘承忠、刘承义等赶过来。他们乘几艘小船过来的,油船调头不易,而考虑到可能遇到江贼,每一艘船上,都绑了一艘小船。他们发现最后一艘船不回应询问,立即抛下锚链,将大艘固定,然后放下小船,准备前来接应。

小船有十几只,每只上面都有五六个人,各自手里握着武器。刘承忠所乘的小船一马当先,除了刘承忠之外,所有人,都在划动木桨。小船快到时,刘承忠问:“海风,七刀,怎么回事?”

余海风高声回答:“二姑父放心,我们没事了。”

刘承忠还是不放心,问:“人员没有损失吧?”

朱七刀平常少话,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开口。今天的事已经过去,他开口也无益,因此又将口闭上了。倒是下面一名镖师,将全部经过告诉了刘承忠。

刘承忠看了余海风一眼,没有说话。他实在搞不懂,余海风心地如此善良,连江贼都不忍心伤害,余成长夫妇为什么不相信他?一个家,搞成这样,往后,这个家怕是难过了。

※※※※※※※※※

马智琛原以为去县城不会住太长时间,没料到一住就是几个月。转眼又是四月,烟雾蒙蒙,淫雨霏霏。

马智琛的母亲生日,他必须回洪江一趟,要去向古大人请假。刚刚走出不远,发现前面有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外套的领子上,有一些白色的毛。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那张脸,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完全被这个女孩迷住了,鬼使神差,就跟在了女孩的后面。因为在下雨,一般行人,均躲进街的两边避雨,街面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女孩很特别,见到雨也不躲,一直在街的正中走,雨点飘落在她的身上。

一次又一次,马智琛想上前和女孩搭讪,到了最后一刻,所有的勇气,又在一瞬间流失。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马智琛的整个心事,全都在女孩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就连女孩走到了县衙,他也没有注意到。

到了县衙门口,女孩抬腿向里面走,马智琛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县衙门口站了两名衙役,女孩进去时,衙役没有理会。待马智琛到达,衙役却伸手将他拦住。他暗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女孩把自己带到县衙来了。

马智琛已经是县衙的工作人员,身份和这些衙役差不多,地位甚至比他们还要高一些。只不过,古立德将他当成一步暗棋,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公开他的身份。他每次去县衙见古立德,走的也不是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去的。所以,县衙这些人,并不认识他。

他正想解释什么,前面的女孩突然转过身来,指着他说:“这是一个臭流氓,把他给我抓起来,送到大堂去。”

马智琛吃了一惊,难道后面还跟着一个大流氓?自己怎么一直没有发现?他转过身去看,两名衙役已经扑上来,将他抓住。

马智琛本能地想挣扎。以他的功夫,这两个衙役,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转而一想,自己如果在县衙门口动手,事情就闹大了。再说了,进去的反正是县衙,自己怕什么?便没有动作,任凭两个衙役架着他,走进大堂。

古立德正坐在堂上写文案。

洪江城里,无影神手虽然被抓住,已经被朝廷核准后秋决。可就在无影神手被抓住的同时,又冒出了一个杀人魔。这几个月的时间,杀人魔已经杀了五个人。前面两个,都是从背后抡大棒子,将人击昏,拖到暗处抢劫,再用刀将人杀死。从第三个起,手法变换了,往往从背后将人抱住,接着就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将人家的脖子给抹了。

大清朝开国的前一百年,杀人案并不多见,这样的恶性杀人案,更是少之又少。可到了现在,世道确实是大变,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案子都有发生。对于刑事案件,古立德原本是可以不过问的。县里有两个巡检司,他们专职负责治安,这类案件,由他们管着。而在县衙里,还有一名典史,主要负责与法律有关的事务,自然也包括刑事案件的管理。而古立德所聘用的三个师爷中,就有一个刑名师爷,同样管理与刑律有关的事务。

可这个杀人魔的案子实在太大了。前两次杀人,古立德并没有亲自出面,从第三次作案起,他便不得不亲自去现场了。如今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案子还没有线索,宝庆知府乌孙贾已经数次对古立德严加训斥。

古立德不得不就此案写一个详细报告,这个报告,既是送给乌孙贾的,也是送给朝廷的。古立德非常清楚,乌孙贾也不想背责任,一定会将古立德的报告直接上报。自己的报告如若不写清楚,就可能被别人利用。

正当古立德绞尽脑汁想措辞的时候,衙役押着马智琛进来了。

古立德听到公堂中有异样的声音,以为是什么人来打官司了,抬起头,也没仔细看,便问:“什么事?”

奇的不是马智琛被押上了公堂,而是马智琛所跟的那个女孩,竟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此刻,她就站在一边,听到古立德问起,没待衙役回答,她先开口了。她指着马智琛说:“这个人是个臭流氓,跟了我几条街,想对我行不轨之事。”

古立德一听,顿时肺都气炸了,惊堂木一拍,斥道:“大胆,把人犯带上来。”

两名衙役押着马智琛向前走了几步,并且按着他,要他跪下。

古立德是个近视眼,一开始,既没有认真看,就算看了也不一定能看清。现在,马智琛被押到了面前,他再一细看,惊讶了,立即说:“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衙役还在按着马智琛,要让他跪下,马智琛却坚持不肯跪,所以,这两名衙役没顾上回答古立德。倒是那个女孩,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胡闹。”古立德大喝一声,“快把人放了。”

两个衙役听到这一声命令,不再按马智琛,而是松了手。马智琛也因此站直了身子,带点挑衅地看着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根本不在乎他的眼光,而是以一种刁蛮的态度看着他。

古立德挥了挥手,让两名衙役退出,待堂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智琛可不敢说他看到这个女孩顿时被她迷住了,只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到县衙门口,莫名其妙就被抓了进来。”

“他说谎。”女孩说,“他当街耍流氓,一直尾随在我身后,走了几条街。”

马智琛说:“你走路,我也走路。难道只要和你走同样的路,就是耍流氓?你这个逻辑,也太强大了吧。”他原本想说太强盗了,临时又改了口。

古立德看了看马智琛,又看了看女孩,心中明白了几分,指着马智琛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女孩似乎想说话,古立德指着女孩说:“你不准说话,我自有分寸。”又对马智琛说,“你说,是,还是不是?”

马智琛哪里好意思承认?我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反倒是一张脸,完全红透了。

古立德突然觉得这件事挺好玩,公务之余,搞点娱乐也不错,便对马智琛说:“你如果不承认,那就算了。你如果承认,我就替她做主,把她许配给你。”

女孩一听,顿时大叫:“不行,我不同意。我才不嫁给一个臭流氓。”

古立德不理女孩,只是盯着马智琛:“你快点做决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马智琛想,有县太爷替自己做媒,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婚姻之事,需要父母做主。自己来不及向父母汇报呢,能答应吗?正犹豫着,古立德又说了:“既然犹豫,那就说明你是不愿意了。既然不愿意,那你们就散了吧。”

这话可把女孩惹怒了,高声说:“他一个臭流氓,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同意或不同意?我不同意才是对的。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马智琛却在此时说了一句话,但因为声音小,古立德并没有听清。女孩离他近,听清了,是“我愿意”三个字。古立德问:“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说大声点。”

女孩抢着说:“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马智琛提高声音,说:“我愿意。”

女孩再一次大叫:“我反对。”

没料到古立德却说:“反对无效。”

更让马智琛惊讶的却是,女孩大叫道:“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我嫁给这个臭流氓?”

古立德一阵哈哈大笑。这是他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马智琛却目瞪口呆,什么?这个女孩,是古大人的女儿?不然,她怎么叫爹?

古立德笑过,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打不相识嘛。智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女儿静馨。你们两个,先去后院喝茶,我这里还有点事,处理完了就来。”

古静馨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马智琛是来向古立德请假的,原本说一声便可离去。然而,现在情况起了变化,他想多和古静馨在一起,自然不愿离去。既然如此,他就应该向古立德告别,然后随古静馨一起去后院。问题是,他不好开这个口,不知是该叫古大人,还是叫岳父大人,只是羞赧地鞠了一躬,跟着古静馨走去。

古静馨走了几步,到了门边,突然停下,便转过身,指着马智琛说:“臭流氓,别跟着我。”

马智琛说不清心中是种什么滋味,只是尴尬地冲古静馨一笑。

古静馨喝道:“笑什么笑?你以为你的笑好看吗?一副色狼相。”

马智琛更加尴尬,好在古静馨说过这句话后,转身进门。马智琛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县衙后面是一个院子,对于这个院子,马智琛并不陌生,他已经来过很多次。只不过,以前每次来,古立德都在等着他,家里似乎没有别人。这个院子是历任县官的家,虽然不算太大,但和普通人家相比,也还算宽敞。马智琛也知道,古立德应该是有家人的,只是他从未见过。

早在洪江的时候,马智琛听到一些议论,说古立德是一个贪官,他一到黔阳,便指使胡不来大贪索贿。和古立德接触多了,马智琛意识到,古立德是个清官,他不仅清,而且对自己很刻薄,生活得很苦,因此马智琛对古立德生出了敬慕。

一个妇人,正在旁边的回廊里打扫。古静馨快步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娘。马智琛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这位竟然是古静馨的母亲,古大人的妻子,那么,她就完全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岳母大人。和未来的岳母大人这样相见,是不是太唐突了?

“这一天,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古夫人停止清扫,站起身子,看着女孩,“你看你,头发都湿了。”

此时,她才看到身后的马智琛,脸色有点变了:“他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古静馨看一眼马智琛,道:“他?他是臭流氓。”

古夫人立即喝道:“不准胡说。”

马智琛立即趋步上前,施了一礼,叫道:“夫人好。”

古静馨立即说:“你真不要脸。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跟进来吗?”

“静馨。”古夫人制止道,“你真是越来越刁蛮了。”

“娘──”古静馨撒娇地叫了一声。

古夫人说:“你们一起从前面进来,是不是你爹让你们进来的?既然是你爹让进来的,他就是客人,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

古静馨说:“他是什么客人?他就是一个臭流氓,在街上见了我,立即眼睛发直,还一直跟着我。一跟就几条街,不是臭流氓,是什么?”

古夫人说:“越说越不像话了。”又问马智琛,“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马智琛再次施了一礼,“夫人,我姓马,叫马智琛。是洪江人……”

古静馨立即说:“什么马智琛?我看你就叫花和尚得了。”

古夫人再次制止女儿,又向马智琛道歉,说:“老爷年轻时候就去了京城,几个孩子一直是由我带着的。都是我管教不周,养成了她的刁蛮任性。”

古静馨不高兴了,道:“娘,哪有你这样当娘的?当着一个外人,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古夫人不理女儿,而是请马智琛进屋。一起向里面走的时候,古夫人问:“马公子找我家老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马智琛说:“我在古大人手下当差,这次到县衙,原是来向古大人请假的。后天是我娘生日,我想回洪江一趟。”

古静馨真是孩子品性,说变就变,听马智琛说要回洪江一趟,立即说:“我听说洪江很好玩,是不是真的?”

古夫人又制止女儿:“哪有这样和客人说话的?一点都不懂礼貌。”

古夫人请马智琛坐下,自己去倒茶。古静馨抓住了机会,说:“你还没回我话呢,你说,洪江是不是很好玩?我听说,洪江是个大码头,繁华得很,比长沙府还繁华,是不是真的?”

马智琛说:“洪江城很小,没有长沙府大。不过,洪江是古城,有几千家商铺,大多都是几百年的古建筑。洪江还有一个大码头,每天来往的船只有几百艘。”

“那你答应我,带我去洪江玩。”古静馨说过,立即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说,“不准不答应。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就不叫你臭流氓。”

古夫人端着茶出来,恰好又听到臭流氓三个字,便嗔道:“静馨,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等你爹回来,我让你爹骂你。”

“我爹才不会骂我。”古静馨说。

古夫人说:“这孩子,被我惯得一点样子都没了。”

古立德恰好走进来,接道:“不要紧,我们找个人管一管她,就好了。”

“她无法无天,谁管得了她?”古夫人说,立即站起,“老爷回来啦。”

古立德说:“我们给她找个婆家,就能管住她了。”

古静馨的脸立即红了,叫道:“爹──”

古立德一阵大笑,道:“哈哈,我们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还知道脸红啊。知道脸红就好办……”

古静馨立即打断了父亲,说:“爹,我要去洪江玩。”

古立德一时没明白过来,拿眼看马智琛。他大概是觉得奇怪,刚才还是火星撞地球,怎么一转眼,两人就搞好了,还要跟他一起去洪江了?

马智琛意识到如果不解释,古大人要误会,连忙说:“大人,我过来,是想请几天假,回洪江给我娘过生日。小姐听说我要回洪江,就闹着要去洪江玩。”

古夫人说:“马公子是请假回去给他娘过生日,你跟去干什么?”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他一个年轻男人,你一个年轻女子,这么跑到人家家里去,像什么话?

古立德不再提这个事,而是问起马智琛的工作。

马智琛说:“所有的办法,我都想过了。到了现在,我是真的觉得我的能力不行,再也没有办法了。”

古立德说:“不。首先,你必须对自己树立信心。其次,你要想清楚一点,一定是你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到,存在一定的遗漏。”

古静馨听说他们谈采花大盗的案子,又来了兴趣,说:“我听人家说,这个采花大盗,来无影去无踪,会隐身术,是不是真的?”

这个问题,把古立德和马智琛都问住了。如果说,这个人不会隐身术,那么,他在黔阳县城作案那么多起,为什么一直没有人看到?有时候,一个晚上就作案几起。虽说到了晚上,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可自从出了采花大盗之后,县城加强了晚上巡逻啊。为什么他在县城里走动,如入无人之境?如果他不会隐身术,那么,他到底是怎么隐身作案的?

和古立德说了几句话,马智琛便告辞离开,第二天一早,租了一匹马,往洪江赶。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地上很泥泞,出行的人便少了。马智琛策马飞奔,归心似箭。冷不丁从一棵树后闪出一个人,拦在他的前面。他大吃一惊,连忙拉住缰绳,胯下的马直立而起,除些将前面的人踩倒。

马智琛大叫:“不要命啦?这一下要是踩下去,你还能活吗?”

话说完,他已经看清,竟然是古静馨。

“怎么是你?”马智琛问。

“怎么不能是我?”古静馨说,并且倒打一耙,“你赖皮,昨天说好了带我去洪江的,你却一个人跑。”

马智琛是又惊又喜又怕,说:“你一个大姑娘,我怎么带你去洪江?”

古静馨说:“怎么不能?你怎么去,我就怎么去啊。”

马智琛说:“我的大小姐啊。我是回家,带你一个大姑娘回去,我怎么向我家人说?”

古静馨说:“怎么不能说?我爹不是把我许给你了吗?”

马智琛哭笑不得,你爹那是叫许啊?在公堂之上,他确实说过那话。可是,后来到了你家,他只字都没提啊。难道说,他不是开玩笑吗?再说了,他当时说的时候,你不是坚决反对吗?现在,你又拿这个说事了。

马智琛说:“我的大小姐,就算那是真的,那也要我跟家里说,然后三媒六证。你现在就去我家,算什么事?”

“谁要去你家?”古静馨说,“难道我就不会自己走?”

古静馨说过,返身去了树后。马智琛刚才没注意,现在看到,树后面竟然有一匹马。古静馨走到马前,翻身而上。

马智琛的印象中,南方女人,会骑马的不多。古静馨的年龄应该不大,最多十七八岁吧,上马的动作,竟然如此娴熟,确实让他有了另一种兴趣和好感。

原本,马智琛不敢和她一起走,转而一想,是她跟着去的,他又不是拐骗妇女。

两人骑着马,并肩进入洪江。洪江认识马智琛的人不少,见一个年轻美女和他同时回来,都感到惊奇,纷纷和他打招呼,也不忘问一句:“智琛,这是谁啊?”

马智琛早已经在跑上想好了应对之词,说:“是我一个同事的孩子,来走亲戚的。同事让我把她带到洪江。”

马智琛原想先安顿了古静馨再回家,他正考虑将她安排在哪间客栈,不想迎面碰到了三叔马占坡。他正想躲开,马占坡却主动跟他打起招呼:“智琛回来啦?什么时候回的?”

马智琛只好回答:“刚到,还没来得及回家呢。三叔,你这是去哪里?”

“我去常德商会结账。”马占坡说,“你身边这位是……”

古静馨倒一点都不认生,听马智琛叫三叔,她也叫三叔,说:“三叔,我是智琛未过门的媳妇。我叫古静馨。”

马占坡吓了一大跳,未过门的媳妇都领上门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这事如果传出去,马家在洪江要出大丑了。马占坡不敢去常德商会要账了,转身就走,要赶回家去报信,商量对策。

马智琛一时不知怎么办,实在忍不住,数落了一句:“你要害死我了。”

古静馨觉得好玩,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马智琛说:“你什么时候成我未过门的媳妇了?”

古静馨说:“你不想娶我,是吧?那正好,我还不想嫁你呢。从今往后,我们不准再提这件事。如果你再提,我就杀了你。”

马智琛说:“还说以后?眼下这关,我就不知道怎么过。我三叔回去一说,我们全家肯定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向家里解释?”

古静馨说:“这有什么难解释的?我去帮你解释。”

马智琛想,闹了这一出之后,还真不能让古静馨住别的地方,至少要将她带回自己家,向父母解释之后,再考虑安顿她。真是没想到,她竟然给自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马占坡赶到大哥家,告诉马占山夫妇,智琛把未过门的媳妇领回家了,马占山家顿时炸了锅。

“这个孽子,还翻了天啊。”马占山大叫一声,随手抓了一根棍子向外走。马家其他人,也都跟在后面,追了出来。一行人赶到门口,恰好见马智琛和古静馨过来。马占山并没有先看儿子,而是先看古静馨,暗想,这小子还有点眼光,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啊。嘴里却说:“孽子──”

马智琛不能容父亲把话说完,他立即解释:“爹,她是古大人的女儿古静馨小姐。”

马占山猛地一愣,大人?大人是官员的专用名词。儿子说的是哪个古大人?再一想,古大人嘛,不就是古县令?难道说,这是古县令的女儿?如果是古大人的女儿,自己就不能对儿子发脾气了。如果儿子能娶到古县令的女儿,马家在洪江城里,可就扬眉吐气了。

“古大人的女儿?你三叔不是说,她是你未过门的儿媳妇吗?”马占山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

古静馨立即说:“马伯伯好。刚才,是我跟马三叔开玩笑。”

开玩笑?婚姻大事,能开玩笑吗?可人家是古大人的女儿,她说是开玩笑,那就是玩笑,马占山能说这个玩笑不能开?他只好将棍子藏在身后,请古小姐进屋。等妻子领着古小姐进去时,马占山又拉住儿子,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古大人的女儿带到家里来了?”

马智琛能说得清楚吗?只好说:“在路上碰到的。她要到洪江来玩。”

马占山不太相信,问:“真的是碰上的?”

马智琛说:“真的是碰上的。我娘的生日一过,我还要赶回县里去。至于古小姐,她如果住在洪江,你们就好好安排,她如果不住,就由她。”

马智琛说得轻描淡写,马家却像接待皇帝的公主一般隆重。一家人先是在准备生日宴,现在重心转移,全都忙着古静馨的接待。有人去替她清理房间,马夫人则亲自领着古静馨参观这个家。她心里不是不清楚,所谓未过门的儿媳妇一说,绝对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如果儿子能娶到古小姐,自己在马家的地位,便要提高很多。自从马占山娶了二房过门,她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这从天而降的古小姐,绝对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

没有多大工夫,马夫人将古静馨多大年纪,有没有说婆家之类的事,全部打听清楚了。

安顿了古静馨,马夫人又找到儿子,问所谓儿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父亲问,马智琛一定不会说,既然母亲问起,他就将昨天见到古静馨,又一路跟到县衙大堂的事说了。当然,他没有说是自己跟着古静馨,只说恰好同路,造成了误会。

马夫人立即又去找丈夫商量。她认定,古大人对儿子印象不错,这门亲事,应该有八成把握,希望丈夫上心,是不是找个人去试探一下古家。

晚上是马夫人的生日宴。马占山最初只准备陪马夫人以及几个孩子吃餐饭算了。他知道,这个生日宴,如果搞得规模大了,二夫人、三夫人可能有意见。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古小姐,整个事情就变了,规模扩大了好几倍,将马占林、马占坡也都请了来,家里摆了五桌。当然,名义已经不再是马夫人的生日,而是接待古大人的女儿。

古静馨一下子成了女主角。

古静馨倒一点都不认生,对于马家的热情,照单全收。事后她告诉马智琛,她只是觉得好玩,要给马智琛一些尴尬,看他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马智琛也知道这场戏没法往下唱了,整个晚上都埋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宴席之后,他找机会对古静馨说了一句话:“明天一早,我就要回黔阳,你是回去,还是留在洪江?”

古静馨想都没想,说:“我是到洪江来玩的,肯定要玩几天。你回去也好,跟我爹我娘说一声。”

第二天,马智琛却没能回黔阳,就在这个晚上,杀人魔又一次出手了。

这次杀的是一个女人,兴国票号的大女儿郑春英。这个郑春英早已经嫁了,夫家在黔阳城,丈夫是个瘾君子,因为吸毒,被官府抓了,必须缴齐一百两银子,才能放人。

郑春英的夫家,已经家徒四壁,哪来的钱?她只好回娘家借钱。

郑春英的父亲已经去世,当家的是哥哥。哥哥知道,抽大烟是个无底洞,不太愿意帮这个妹夫,给了妹妹一些脸色,还将妹妹数落了一顿。郑春英一心想救丈夫,便去找亲戚借钱,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杀人魔。

章益才接到报案,已经带人出现在现场,同时,也派人向县里报信。

马智琛知道,这件案子一犯,古大人下午一定会赶过来,他也就没有必要返回县城了。

不仅古立德赶来了,第二天,知府乌孙贾也赶来了。乌孙贾见到古立德,顿时一通臭骂,骂古立德是个庸官,是个扫把星,一来黔阳,就把当地搞得乌烟瘴气。又数落古立德,说什么打败了野狼帮,其实野狼帮根本没有被打败,只是赶跑了,最近,野狼帮又回到宝庆府辖区内活动了。又说古立德好大喜功,搞什么禁烟,结果把洪江的经济搞得一团糟。还说要上折子,把古立德在黔阳的所作所为,向总督府甚至向圣上说清楚。

起初,马智琛见乌孙贾骂古立德,以为仅仅是因为杀人魔一案,后来听别人说了些话,才明白,乌孙贾其实是恨古立德挡了自己的财路。

大清朝的官员,俸禄都不高,一个七品官,一年下来,也就四十多两银子,加上其他一些补贴,也就增加了不到十两,再加一些粮食。拿到的薪银,被称为俸,而拿到的粮食,被称为禄。知府是从四品官,每年所拿到的银子,也不过一百两左右。

就这么点薪水,如果不贪,虽说不至于饿死,但一定会过着穷日子。十年寒窗苦读,大家都是为了当官,但没有任何人是为了当官后受穷,而是为了当官后享受荣华富贵、妻妾成群。荣华富贵从哪里来?贪?不能一概而论,并不是每个人当官都是为了贪,更多的人,当官之初,是立下志愿坚决不贪的。

虽然不贪,也还有银子的来路,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只要当个知府,即使不贪,三年之后,也能挣到十万两银子,每年都有三万多两。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门路不少,下级送,是一个重要途径。

清朝有一个下级给上级送礼的规矩。逢年过节,肯定是要送的,不是年不是节,也要巧立一些名目送。比如夏天天太热,办公太辛苦,于是,下级给送来银子,称为冰敬,也就是送给上级置冰降温的。冬天又太冷,不要紧,下级又送来银子,称为炭敬,给上级买炭烤火用的。清朝的官不多,如果像现在遍地都是官,一个县就有好几万官员,一个知府一年就远远不止十万雪花银。

下面的县官呢?既然要向上送那么多银子,光靠自己一年几十两俸银能成吗?自然不成,他也得想办法,靠点火耗什么的还不行,一定得向下面伸手。好在下面总有些富户,巧立名目,总能弄到些银子。

从古至今,升官都要看政绩,而这个政绩怎么看?糊涂蛋才会认为把经济搞好了,多收税是政绩。你收的税再多,充实的也是国库,而税银是一级一级往上交的,是不是政绩,那得你的上级说了算。而上级既要看你上缴的税银,更要看自己的钱袋。比看政绩更直观的,是你往上送了多少。往上送得多了,上司自然就知道你政绩好了,不然,你从哪里弄来的银子?

古立德却是个另类,他不搞这一套。

你不搞这一套怎么行?人家知府可是等着这笔收入啊,你这个下属,不是在给上级减工资吗?胆子也太大了吧。事实上,被古立德减少了收入的,远远不止知府一个人。一个知府衙门,该有多少人的官职比古立德大?就算是那些官职比他小的,人家也是上级部门,也是府级领导。

如此一来,古立德把所有上级,全给得罪了。

整个宝庆府,官员们提起古立德,个个都恨得牙痒痒。

乌孙贾赶到洪江,既是因为杀人魔一案搞得他焦头烂额,向上没法交代。林则徐当了钦差大臣,新任的湖广总督周大人可是盯着这个案子了。另一方面,乌孙贾也要抓点内容,准备整倒古立德。

※※※※※※※※※

王顺清走进弟弟王顺喜家。

王顺喜天天在家看书,现在正在看老布的《圣经》。这本《圣经》,当然不是老布那本,那本是英文的,王顺喜无法看懂。现在这本,是老布翻译并且抄写的,老布的中文说得好,可字写得真差,很多字要靠猜。

王顺清不喜欢看书,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弟弟手中的书,便坐下来,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顺喜看了看三哥,把书放到一边,道:“我去过你那里两次,你都不在。”

“哦,胡师爷找我有事。”王顺清说。

王顺喜说:“你现在和胡师爷打得热乎啊。这个人贪得无厌,你就不怕他把你带到江里去?”

“正因为怕他把我带到江里去,所以我才不得不对他格外小心。”王顺清很肯定地说。

王顺清承认,胡不来这个人胆子非常大,捞钱的时候完全无所顾忌,几近疯狂。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轻易得罪胡不来。毕竟,他自己的问题很多,若是胡不来翻了脸,在古立德那里说点小话,古立德便可能抓住此事大做文章。他王顺清是经不起查的。相反,自己和胡不来紧紧绑在一起,胡不来就不可能对他使坏。

王顺喜说:“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古大人到黔阳上任一年了,已经烧了两把火,你认为,他的第三把火,会烧在哪里?”

“第三把火?”王顺清其实已经猜到,接下来,古立德很可能大抓反贪。反贪这种事,是一把双刃剑,毫无疑问可以获得老百姓的支持。但是,在遍地都是贪官的情况下,真反贪,就会把自己玩完,相反,以反贪为手段,可以排除异己,稳定自己的权力地位。只是,古立德反贪,不知会从哪里入手。这也是王顺清担心的,他之所以抓住胡不来,也是考虑到,古立德反贪,应该不会第一着就把自己的师爷反掉。只要古立德不反掉胡不来,他王顺清就是安全的。

王顺喜说,这一年来,他想得很多,也很细。首先,他想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想父亲最后的那种决绝。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如果没有父亲那种决绝,这次禁烟,自己说不定就和张祖仁一样,被杀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父亲看透了很多东西,其中,最关键的是看透了古立德这个人。父亲知道,古立德第一步会剿匪,第二步会禁烟,同时,父亲也看清了,古立德还有第三步,一定是反贪。

古立德禁烟,则王顺喜死;古立德反贪,则王顺清死。

父亲王子祥正是看透了这些,却又没有办法让王顺喜和王顺清回头,才想到了最绝的一招,以生命的代价,唤醒两个儿子。

王顺清显得有点惧怕,道:“不会吧,你别说得神乎其神。”

王顺喜说:“我不是吓你。我现在越来越佩服爹了,他把一切都看透了。他甚至看透了古立德一定会先禁烟,所以,喝药的是我而不是你。假若他判断出古立德会先反贪,那么,喝药的就一定是你,而不是我。”

王顺清挥了挥手:“这都是你自己没事在家里瞎想,自己吓自己。如果爹真像你说得那么神,他为什么不让我们两人一起喝药?”

王顺喜摆了摆头:“爹到底是我们的亲爹。他不忍心两个儿子的下半世都没有腿。”

如果说王顺喜以前说这些,王顺清还不太相信的话,现在,他是真的有些相信了。古立德接下来会反贪,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可他怎么反这个贪?别说黔阳县,就是整个大清国,到处都是贪官,他能反得了吗?他一个禁烟,并不多就把洪江的经济搞死了,若再反贪,会不会把整个宝庆府的经济都搞死了?

最根本之处在于,乌孙贾会让他这么搞下去?

王顺清说:“不至于吧。乌孙贾在黔阳的时候,贪了多少?现在县里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和乌孙贾有关系的?他古立德如果要反贪,反谁?肯定是反乌孙贾。乌孙贾会同意他反贪?”

王顺喜说:“总之一句话,这件事,你还是当心的好。你的财富也不少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钱这种东西,能帮一个人也能害一个人。”

王顺清说:“他如果真的反贪,我就先反了他。谁搞倒谁,还不一定呢。”

“我怕的就是这个。”王顺喜说,“这些年,你搞走的人还少吗?这些人,如今还不一样在当官?如果有个人领头搞你,你想,这些人会不会一起冒出来?”

这话,王顺清也是认的。他在洪江十几年,除了初到洪江时,乌孙贾当县令,因为是满人,他不太敢下手。后来的几乎每一任县令,都是被他搞走的。他之所以能够将这些人搞走,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有上面的力量。王顺清之所以能在现在的位置坐十多年,并非是他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他的上面,替他说话的,不止一个人,而且,权力还都不小。谁若想搞倒王顺清,首先要看他上面的人答不答应。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那些被王顺清搞走的人,一直不敢对王顺清动手的原因。

王顺清说:“古立德要搞我?首先要问乌孙贾大人答不答应。”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下人进来,报告说:“老爷,三老爷,知府乌孙大人来了,在楼下。”

王顺清兄弟暗吃一惊,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乌孙贾可是知府大人,他什么时候到洪江了?知府到洪江,应该事先通知,并且应该夹道欢迎吧?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说来就来了?

王顺喜对三哥说:“你在上面躲一下。”又对下人说:“你下去招呼着。让人把我抬下去见乌孙大人。”

下人说:“乌孙大人说了,要见三老爷。”

王顺喜和王顺清相互看了一眼,对下人说:“你先下去招呼乌孙大人。三老爷马上下来。”

下人离去后,王顺喜问三哥:“你说,这乌孙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王顺清略想了想:“是不是杀人魔又出现了?如果是别的事,乌孙大人肯定要事先通知的。”

王顺喜说:“不管他来是为什么事,如果要拉你反古立德,你千万别答应。”

王顺清不解:“为什么?你刚才不是担心古立德会对我不利吗?”

王顺喜说:“来不及细说。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他要整古立德,你千万别掺和。反正你是武官,无论他说什么,你可以说不是太清楚。”

两个下人上来,抬起王顺喜,将他安放在一架木制的轮椅上,抬着下楼。

乌孙贾被安排在客堂,他带的几名手下,也都已经就座。张文秀已经替他们送上了茶。王顺喜的轮椅被抬下来,安在乌孙贾侧面。王顺喜向乌孙贾拱手,表示自己不方便行礼。乌孙贾说:“王掌柜不必拘礼。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不讲官场那套。”

王顺喜又请乌孙贾喝茶。乌孙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你三哥呢?”

王顺喜说:“我派人去找了。”

乌孙贾看了看王顺喜,说:“我听人说,他在你家啊。”

对于这个话题,王顺喜充满了警惕,他说:“他是来了一下,拿了一个东西,走了,水都没喝一口。”

既然王顺清不在,乌孙贾不得不和王顺喜闲聊,问他的身体状况,又问最近干些什么事。王顺喜说,自从得了这个怪病,失去了双腿,他把人生的很多事看透了,闲在家里,百事不想,百心不操,也就看看书。就看书这个主题,两人又聊了几句。

满族官员看书的不多,虽然他们也会说汉语,可汉字的知识,不足以理解一些难懂的语句,所以,他们干脆不看书,有关看书的话题,自然只是随便说说。王顺喜已经意识到,他到自己这里来,仅仅只是为了见三哥。于是,他又扯出另一个话题,向乌孙贾道歉,由于自己腿脚不方便,春节没能亲自登门拜节,只是派下人送了礼金去。

提到礼金,乌孙贾自然要客气一番,说:“顺喜你这个人啊,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总是那么客气,逢年过节,从来都没有少了礼数。”

王顺喜暗想:我能少吗?如果少了,我的店还能开到今天?

表面上,他还是会说:“礼尚往来嘛,这是我们的老传统。什么都可以丢,老传统可不能丢。”

闲话了一回,下人领着王顺清从前门进来。王顺清进来之后,立即跪在乌孙贾面前,道:“下官见过大人。”

乌孙贾说:“顺清,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官衙,不要大礼了。起来说话。”

王顺清谢过乌孙贾,起来,对未能远迎乌孙大人表示道歉。

乌孙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是因为杀人魔的案子来的。发生了这种事,我难道还大张旗鼓?这个古立德,搞得天怒人怨。”

王顺喜一惊:“杀人魔的案子,和古大人有关?”

乌孙贾说:“怎么没关?他把一个黔阳县搞得鸡飞狗跳。我听说,黔阳的百姓,人人都在骂他。”

王顺喜想,哪个官员不被人骂?越是做事的官员,骂的人越多。

王顺清听了弟弟的话,只是装糊涂:“我在山上守了一百天,下山就快过年了。这事还真不知道。”

乌孙贾历数了古立德的罪恶。古立德一来就大搞剿匪,匪应不应该剿?当然应该,自从宝庆一带出现土匪,乌孙贾就在考虑剿匪大计。没想到古立德好大喜功,向上报告说,消灭了飞鹰帮和野狼帮。实际上,飞鹰帮是被野狼帮吃掉的,而野狼帮根本没有被消灭,只是被古立德赶跑了。古立德还借助禁烟,大行酷政,使得黔阳县的经济,尤其是洪江经济,一落千丈。洪江商号,现在有很多都处于停业或者半停业状态,连正常的捐税都交不起。古立德表面上当清官,实际上,还指使其师爷疯狂敛财,大肆贪腐。此外,还有一条,因为古立德一方面施行酷政,另一方面又大肆贪腐,弄得民怨沸腾,报复社会的恶性案件一再发生。

最终,乌孙贾表明了来意,古立德再留在黔阳,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为了拯救黔阳百姓,挽救黔阳经济,必须找到一个办法,尽快把古立德弄走。

王顺清暗自一惊,乌孙贾的目的,果然被弟弟猜到了。这个弟弟,自从没了双腿之后,真的成了异人,仿佛有了千里眼一般,看事一看一个准。可这件事,弟弟已经打了预防针,要他尽量不插手,因此,他也就一直听乌孙贾说,自己不出声。

乌孙贾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组织一些人告古立德的状。最好是黔阳和洪江一起下手,洪江这边,就由王顺清负责。

尽管弟弟一再告诫他不要插手此事,可乌孙贾直接提出来,他没有理由拒绝。

官场中有很多事是不能拒绝的。上司将一件事交给你,那是对你的信任,是在给你机会。你如果拒绝,那就是拒绝信任,拒绝机会。最可怕之处在于,你所拒绝的,并不仅仅是这次的机会,而是永远的机会。

一般人或许会说,这种做坏事的机会,不要也罢。

问题是,你若拒绝了和上司一起做坏事,上司就会认定你和他不是一路人,不是一条心。既然你和他不是一路人不是一条心,那你就一定是对手的人,和对手一条心。若真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很可能就会被上司列入清除名单,那才是最可怕的后果。

王顺清一直在想,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吗?什么理由呢?

事情还没有想清楚,乌孙贾又说了,“除了这个之外,还要几个人闹起来。我已经想好了,马占山那个儿子叫什么?上次你抓起来的那个。你可以设法告诉马占山,是余成长抓着这件事不放,在盯着告。另外,你也可以告诉余成长,马占山在告他向某些官员行贿,让他们两家斗起来。”

王顺喜暗吃一惊:“这样斗下去,可能就两败俱伤了。”

“伤就伤了。”乌孙贾说,“洪江别的都缺,就是不缺商人。少两个商人,也不影响洪江,就让他们斗吧。”

王顺清对余家还是有一定感情的,他不想看到余家衰败,说:“这和整古立德,没什么关系吧?”

“我那里有很多告马智能的信,这小子最近好像又闹出事来了。我会把这些信转给古立德,古立德接到这些信,肯定抓马智能。”乌孙贾说,“如果马占山事先得到消息,说余成长盯着这件事在告,古立德只要一抓马智能,马占山会怎么想?”

“肯定恨死余成长了。”王顺清说。

“对。”乌孙贾猛地拍了一掌,“马占山恨上了余成长,一定会报复。余成长的风云商号发展得这么快,又不卖鸦片,如果没有强硬的政府关系,可能吗?马占山要报复余成长,只能抓他给官员行贿这件事。古立德不是要搞反贪吗?他需要的就是这类材料,就叫马占山送给他。”

王顺清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说:“如果这样,可能牵连某些官员吧?”

“可能会牺牲某些人。”乌孙贾说,“这是必要的,总比大家一起死要好。”

王顺清显得有些犹疑,“可是余成长……大人你要好好想一想。”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已经是暗示。余成长和很多官员关系紧密,包括王顺清,自然也包括乌孙贾,甚至包括裕泰大人。据说,裕泰大人正在谋求总督呢。余成长这里如果出事,裕泰不仅当不了总督,说不定还会鸡飞蛋打。

乌孙贾摆了摆手:“余成长不会有事。古立德若是把他抓进去,我们再去里面捞他好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王顺清不干也不行。可他不愿自己出面,只好把杨兴荣找来,让他去找马占山。

杨兴荣见了马占山,只是说了一句话:“马总镖头,你要当心点,我听说,有人一直在告智能。”

马占山一惊。这个儿子一直不让他省心,他是知道的。可有什么办法?再不省心,也是自己的儿子。镖局又有一大摊子事要他操心,又有那么多儿女,教育孩子的事,只好交给他们的母亲。马占山最喜欢的是这个二太太,认为她是一位慈母,可就是这个他心目中的慈母,养出了一个逆子。马智能在外面做了很多事,他总是在最后才知道。

“告他什么?”他问。

杨兴荣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他抢了一个女人。”

“抢了一个女人?”马占山大吃一惊。

事实是,马智能看中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已经定亲,马智能找到女人的未婚夫,将一包银子往他的面前一放,说,这些钱给你,你拿去另找一个女人。那个男人想表示不干,一看马智能身边带的人,就默默地收下了钱,第二天就向女方退婚。即使如此,女人也不同意跟马智能,因为马智能已经结婚,最好的结果,只能是当小。马智能有自己的办法,任何人若想向那个女人提亲,都会被他阻止。

临走的时候,杨兴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跟风云商号的余掌柜,你们就别争了吧。”

杨兴荣离开,马占山把儿子马智能叫过来骂了一通。然后约了两个兄弟,因为马智琛还留在洪江,把他也叫了过来,商量这件事。

本来,他们就要和余家作对,现在又发生了余成长告马智能这件事,他们的报复行动,需要加快。三个人商量的时候,马智琛进来了。

马智琛原是因为母亲生日才回到洪江,不料杀人魔将他留了下来。既然留在了洪江,他就不得不回家,不得不回去面对古静馨。他已经找机会将古静馨跟自己来洪江的事告诉了古立德,古立德只是应了一句,什么话都没说。他从外面回来,去向父亲请安,恰好遇到父亲和两位叔叔商量对付余家的事。

马智琛跟了古立德半年,思想已经起了很大变化。他立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第一,古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爷爷的仇,且不说是否与崔立有关,就算有关,大概也是崔立的爸爸甚至是爷爷辈的事,与崔立没有半点关系。马家找崔家报仇,然后,崔家又找马家报仇,这个仇,就会世世代代结下去,也会世世代代报下去。第二,现在,已经不是马家和崔家两家的事,又多加进了一个余家。马家如果报仇,就势必和余家结仇。就这段恩怨来说,余家半点关系没有,却被扯了进来,余家因此也会与马家结仇。至于二哥,他确实做了很多不堪的事,如果马家再这样护着他,他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马占林问道:“你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智琛说:“我的意思很明显,其实,我们马家的仇,已经报了。”

马占山说:“报了?谁报的?”

马智琛说:“老天报的。爷爷被害是四十年前,当年害爷爷的人,可能早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仇,不是让老天报了吗?”

马占坡问:“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马家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

马智琛自然没想明白一点,被害的那个人,是父亲以及两个叔叔的亲老子,他们父子情深,心里放不下这个结,是自然的。而自己,作为孙辈,从未和这个爷爷有任何现实的纠葛,情感距离较远。自己能接受的事,父辈却不能接受,是很自然的。

果然,马占山听了这话,大怒,质问儿子:“你是说,你爷爷的仇,你不报了?”

“冤有头,债有主。”马智琛说,“要报也可以,找到那个害死爷爷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父亲已经一巴掌抽了过来。“逆子。”父亲恶狠狠道,“你不是我马家的种,你给老子滚。”

马智琛自然没滚,只是捂着脸,望着父亲。父亲还不解恨,顺手抓过一把刀,扑过来,要杀了这个不孝子。两位叔叔拉着父亲,一个劲地叫马智琛走。马智琛也意识到,自己留在这里,说不定还会起更大的冲突,便转身出了门。

马占山在背后扔下一句:“有种,你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马智琛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出门,恰好遇到古静馨从外面进来。

古静馨问:“你要回县里?”

马智琛说:“是。”其实,他不是要回县里。古大人还在洪江查案子呢,他怎么可能独自回去?但他又不想向古静馨解释,所以这样答了一句。

古静馨问:“那我怎么办?”

马智琛说:“只要他们不赶你,你就住在这里嘛。”

“你都不住,我怎么住?”古静馨说。

马智琛说:“你住有什么问题?整个洪江,每家都有客房,免费给客人住的,你住多久都不会有问题。”

古静馨说:“不行,我不让你走,你必须留下来陪我。”

马智琛说:“不行,我被赶出家门了。”

古静馨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因为我开的玩笑?”

马智琛没法和她解释,只好说:“你如果不想住在我家也行。你爹到洪江了,你可以去找你爹,他会给你安排的。”

“我爹在洪江?”古静馨大吃一惊,“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来干什么?”

马智琛想,自己住到了外面,让她住在家里也不是太方便,不如吓一吓她,让她也搬出来,便说:“我家里这几天准备找你爹提亲。”

古静馨一听,果然大急,叫道:“你敢?你要敢叫人去找我爹提亲,我就杀了你。”

马智琛说:“晚了,我家请的媒婆,恐怕已经去见你爹了。”

听了这话,古静馨转身就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根本不知道父亲住哪里,便停下来,对马智琛说:“你过来,给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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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智琛和古静馨赶到巡检司,古立德正在对章益才大发脾气。

古立德已经忍耐多时,实在忍不下去了。在他看来,所有一切,都糟糕透顶。自己到了黔阳,四处扑火,可是,还有火在那里不断烧着。上任时,他去向林则徐讨教治理之法。林则徐说,地方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如果想全部理清,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一个办法,抓大放小,办几件大事,将工作全面铺开,至于其他小事,一步步推进。

古立德正是这样做的,先抓了剿匪,后抓了禁烟。为了地方安定,他主抓了积案的处理,他的前任留下一大堆案子,他好不容易理清一个头绪,才发现,还有一大堆悬案。比如无影神手案、采花大盗案,现在又闹出个杀人魔案。黔阳、洪阳两个巡检司,完全是个摆设,竟然起不到丝毫作用。这也罢了,至少,也该在地方治安方面,有所作为吧。特别是一些富家公子作奸犯科,洪江巡检司不仅不加以约束训导,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致使这些人胆子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