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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手》第十二章 最后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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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的价钱

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上午苏一玮参加了一个会议,下午刚上班,那两只苍蝇终于飞到他的办公室里来了。

苏一玮冷冷地说了一声:“坐!”

板寸头和光头就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板寸头说:“苏市长看过了没有?我们没有骗你吧?”

苏一玮本来想把他们打发到赵守礼那里让赵守礼对付去,但是,此刻他却改变了看法,他想先给他们加些压力,敲敲警钟,然后再移交给赵守礼。这几天,他一休息下来,脑子就在回想着这些问题,也在思考着用什么方式用什么样的话来对付他们。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已经酝酿再三,他必须对他们说出来,也许,他说来要比赵守礼说更有力。于是他便避重就轻,假装糊涂地问:“你们谁是叶瑶的男朋友?”

板寸头指着自己说:“我,我是叶瑶的男朋友。”

苏一玮说:“叶瑶上次来的时候她可告诉我说,她没有男朋友呀。”

板寸头显然没有想到苏一玮会这么说,不由怔了一下,才说:“我是最近才与她处的。”

苏一玮一下抓住了机会说:“这就是说,你是她现任的男朋友。而她之前与什么人谈过恋爱,或者与什么人发生过性关系都是她的自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没有权力管,是不是这个道理?”

板寸头说:“道理是道理,事情是事情,你作为领导干部,有妇之夫,欺骗人家姑娘的情感,我怎么能不管?”

苏一玮说:“你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谁欺骗了她的情感?你知道是她先主动还是我先主动?你为什么不让叶瑶亲自来说?要说承担什么,我也只能对叶瑶承担,没有必要对你们承担。再说了,男女之间的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不是卖淫,我又不是嫖娼,两厢情愿的事,我为什么要做巨额赔偿?”

光头插话说:“苏市长,你的大道理我们就不听了,别的我们也不跟你理论,说直接一点吧,我们要把这张光盘的版权卖给你,你说你是要还是不要?”

苏一玮说:“我倒要听听你们的高见,要,是怎么一种说法,不要,又是怎么的说法。”

板寸头大概领导着光头,他又接过话说:“要,价格可以比那天说的优惠一些,一次卖给你,两清了,我们绝对不再旧事重提。不要,我们就要多复制几张,给各级纪委寄去,让他们看看西川的市长多风流。当然,我们还会给你的老婆,给西川的各单位寄去,让他们都要知道西川的市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苏一玮经过两天的思考和心理准备后,觉得他们只是为了诈骗一点钱,并没有什么政治目的,放心了许多。刚才的一步步逼近,使他明显地感到了对方的心虚,此刻,他想来以毒攻毒,想进一步掌握主动权,就说:“那我就选择不要,你们可以给任何一个部门发过去。我大不了重新调离一个地方,照样还可以做领导。可是你们呢?你想过没有?在散发的过程中,或者刚出了市政府的大门,我就可以下令把你们抓起来,然后以诈骗犯罪把你们送上法庭,然后再送到劳改农场。”

板寸头冷笑了一声说:“苏市长只说对了一半,正确的答案应该是这样的,我们被送进劳改农场的同时,你也受到了处分,被撤了职,或者因为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你的其他经济问题被双规起来了。是不是这样?”

苏一玮说:“如果你们非要赌一次,那我只好成全你们了。如果不敢赌,只给你们两万元,拿上钱你们就走人。”

板寸头说:“不行!两万太少了,你在打发叫花子?我也不漫天要价了,20万,你要答应了就成交,要是不答应就算了。”

苏一玮明显地看到,板寸头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光头轻轻地碰了一下他,他没有理睬。从那个细节中,苏一玮窥到了他们的一点信息,大概是光头提醒板寸头不要把话说绝了,要留有余地。苏一玮不想再与这两个混混儿对峙下去,就挥了一下手说:“我当然不会答应的,你们走吧,我还有事儿要忙。”

板寸头刚站起了身,光头又拉他坐下来说:“苏市长,何必呢?20万对你来讲只不过九牛一毛,花点小钱买个平安吧,否则,为了20万,丢了这么大的官多可惜!”

苏一玮说:“你们以为我是一个大贪官,存了不少钱是不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不是那样的贪官,我更不愿意为了掩盖我的这点丑闻就去搞腐败。这样吧,我把家里所有的存款取出来,一共10万元,3天后的下午,你们到金海岸大酒店咖啡厅等着,我派人送给你们。”

板寸头说:“既然苏市长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提什么要求了,3天后,我们就在金海岸成交。”

苏一玮挥了挥手,就像挥着苍蝇一样赶着他们说:“就这样了,你们走吧。”

两只苍蝇被赶走了,苏一玮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操起话筒,拨通了赵守礼的电话说:“守礼,你过来一趟。”

致命反击

下午一下班,王文达就开着属于他自己的桑塔纳去赴约。

公车改革时,王文达本想等过上几年,手头攒下一点钱之后要买就买辆好的,可是其他的几位副局长都想买单位的旧车,说是价格便宜,还不用出车牌费,等买到手了,想买新的可以再把旧的卖了,保证只赚不赔。王文达不得不适时调整了他的买车思路,就在市国有资产评估小组评估的基础上,用8万元钱购买了他曾经用过的这辆桑塔纳,他便成了这辆车的真正主人了。

王文达有时也在想,人生真是无法预测。一年前,他想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私家车,当然也没有想到他会和张丽娜离婚,会遇到一个名叫刘燕的女人;一年后的今天,该实现的竟然实现了,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无法阻挡地如期而至。如果再过一年,到明年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化,他真的无法预料,就像去年无法预料今年一样,今年也无法预料明年。这样想着,他的手机就响了,一看刘燕打来了,王文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刘燕说:“你下班了没有,到我这里来不来?”

王文达说:“不去了,有个应酬,去参加一下。”

刘燕说:“什么应酬?我也去!”

王文达说:“要请市里的一位领导吃饭,你去不方便,别去了。

刘燕:“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又不是丑八怪,让你带不出去,怕什么?”

王文达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方便就不方便,我们还有正经事要谈。”

刘燕说:“你们谈你们的正经事,我又不插言,怕什么?”

王文达一听就有些烦,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缠人?不让你去自有不让你去的道理,不要以为有了几分姿色,满桌的人都会欢迎你。想到这里,便说:“不是插言不插言的问题,不方便就是不方便,好了,我在开车,挂了。”

王文达说完就挂了。

王文达这次请的是卫国华,他不知请卫国华请了多少次,今天才终于请到了。卫国华问他:“还有什么人?”他赶紧回答说:“再没有人,书记说让我叫谁我就叫谁。”卫国华说:“还是那几个人吧。”王文达就赶紧打电话联系杨明山和白金本。

前一个阶段,王文达一直忙于“金秋十月演唱会”,最近刚刚忙完了。演唱会办得相当成功,全国几位大牌歌手也被请来了,在西北偏北的西川掀起了不小的狂热,连续几场演出,场场爆满,影响波及周边的几个市县。演唱会的成功举办,不仅为文化局赢得了荣誉带来了经济效益,也为王文达个人的政绩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更重要的是,他又利用账目管理上的漏洞,狠狠地大捞了一把。有了这一笔可观的收入,王文达不仅抵消了公车改革时借下的欠款和以前的债务,而且还有一部分剩余。

吃水不忘挖井人。王文达每每得了实惠之后就非常感激卫国华,当然,感谢光说在口头上不行,王文达送不进去礼,就想办法请他吃饭,也算是一种报答。

没想到刘燕的电话又打来了,王文达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厌恶来,一摁键,拒绝了接听。心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知趣,明明告诉她不方便,还要死缠硬磨地给你打电话。

车刚好被红灯挡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王文达还在想着刘燕的不是,想着想着,竟也想出她的一些好来,觉得她年轻漂亮,对他蛮钟情的,还做得一手好饭菜,做好了饭还会一直等着他来,这些都是令他感到满意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刚才不应该摁了刘燕的电话,那样她一定不愉快。接着,他又主动拨通了她的电话,热情地说:“刘燕,对不起,刚才开车,电话挂断了,你还有什么事?”

刘燕果然高兴地说:“你少喝点酒,散场了给我个电话。”

王文达说:“好的。”

挂了机,王文达的心里涌起了一种热乎乎的感觉。女人嘛,俗也有俗的好处,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可以一心一意地爱你,这就够了。

晚餐订在西部乐园,王文达几乎与杨明山一块儿来到了包房。自从摆脱了杨明山对他无休止的压力后,他的心情越来越轻松愉快了。当他再次面对钟晶晶的时候,也觉得坦然了许多,再没有像过去那样自责了。至于杨明山是否找到了钟晶晶的住所,或者是否发现了新的秘密,他都不得而知,他不想知道得太多,更不想参与其中。尽管如此,杨明山还是主动告诉了他:“钟晶晶的住所找到了,在新世纪花园。自从她搬到了那里后,苏一玮经常去,已经当成了他的家了。另外,经过查证,房产证上的名字是钟晶晶的。你想想看,凭你们钟晶晶的那点工资,恐怕一辈子都买不起那样的房子,那肯定是苏一玮给她弄的。”

不知怎的,王文达一听到苏一玮和钟晶晶越密切,他的心里就酸酸的,感到极为不舒服。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还暗恋着钟晶晶,才会有这样的感觉,才会感到心理不平衡。他苦笑了一下说:“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杨明山恨恨地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杨明山虽然知道打虎不死反伤身的道理,但是,你不出拳,又怎么知道打不死老虎?经过数月的苦心跟踪,他终于拿到了苏一玮频繁进入新世纪花园的照片和钟晶晶的房产证复印件。他曾经试图打入方进财公司内部,获取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没想到方进财的管理太严格,高层部门的管理者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亲信。计划落空后,他不得不孤注一掷,打算将前前后后掌握的这些资料和王文达搞到的录像一并交出去。他想,如果上面真的重视,那肯定有问题,足以将他掀翻落马。

王文达听完杨明山这番话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一方面对钟晶晶有点担心,另一方面还有点幸灾乐祸,他搞不清楚自己这是什么心理。就在这时,他听到卫国华和白金本来了,就赶紧站起身来迎接。

上面的风光

又一个双休日到了。

方进财请苏一玮到三棵树去散散心。苏一玮这些天来一直很郁闷,也想去亲近亲近大自然,换个心情,就问:“还有谁?”方进财说:“除了赵秘书长,我不知道再叫谁好?”苏一玮说:“这样吧,带上你的阿姣,让赵守礼带上郑丹一块儿去玩,人多了开心。”方进财问:“市长也得带一个,你不带我们哪敢带?”苏一玮本想带钟晶晶一起去,一想起上次带的是周小哭,这次再带钟晶晶会让他们怎么看?尤其那两位女士,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说他风流。还是小心谨慎一些,这样想来,觉得还是不要让钟晶晶露面了,就让周小哭继续走在台前,况且她本来就是一个公众人物,让人看到了也无妨。想到这里,就笑了一下说:“我哪有带的?要不等会儿让赵秘书长叫叫周记者,看看能不能叫上?”方进财说:“那好,我现在就去找赵秘书长。”说着就打了一声招呼走了。这样决定后,苏一玮倒也坦然了。也罢,一个是藏在深闺人不知,一个是走在人前面,倒也不错。

这一个阶段,苏一玮情绪一直不太好,冯副书记的调离,光盘中的镜头,两个小混混的敲诈勒索,就像一道道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总也挥不去。有时候梦中梦到小混混们又来上门敲诈勒索,苏一玮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痛斥道:“你们要是再敢逼我,我不但让你们把诈骗到的10万元吐出来,还要把你们送进监狱!”从梦中气醒后,他再也睡不着了。

虽然赵守礼一再宽慰他说隐患消除了,他已经警告过那两个小混混,他们答应销毁所有的光盘,从此一笔勾销。话是这么说,但是,静下心来一细想,他还是免不了有些后怕。最使他感到不明白的是叶瑶为什么会这样做?是出于好奇,自己录着玩,还是受人指派?如果是后者,指派她的人又是谁呢?叶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害者,还是诱饵?两个小混混的出现,是因为叶瑶被人窃走了录像失去了掌控,还是遭到了要挟无能为力?要真是这样,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结束。

这些阴暗的问题,他不知在黑夜里的失眠中想过多少次了,有时与赵守礼在私下里也说说,赵守礼却宽慰他说,没事的。他们的目的与政治无关,就是为了诈骗一点钱财,他们那样的小混混,能得10万元已经知足了,不会再有后患的。经赵守礼这么一宽慰,他的心情才安稳了许多。

有时候,人是需要安慰的。即便一个非常有定力、有能力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也需要别人的抚慰。

星期六早上,苏一玮刚刚收拾好了准备要下楼,赵守礼的电话就来了,说车到家门口了,首长请。他应了一声,就下了楼,门口正停着方进财的“子弹头”,那是一辆三排座位的车,加上司机一共可坐8个人,外出游玩刚好。苏一玮上得车来,见方进财当司机,阿姣坐在副驾驶室,第三排坐着赵守礼、郑丹老师和周小哭,第二排正好给他留着。他上了车,打过招呼后,见周小哭穿着运动装,戴着太阳镜、太阳帽,打扮得活像一个男孩子,就说:“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怎么坐到我们的车上了?”

在大家的一阵笑声里,周小哭也笑了说:“是从女人国来的。”

苏一玮说:“从女人国来怎么不多带几个美女过来?”

周小哭坏笑着说:“秘书长和方总不是都有吗?我带上谁要?”

赵守礼说:“只要是美女,还怕没人要?到时候我和方总辛苦一下也没关系,我们要了。”

郑丹接了说:“你要就你要,你把方总扯进来做什么?”说着,随手拧了一把坐在旁边的赵守礼,赵守礼叫了一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苏一玮说:“怎么啦?小郑是不是吃醋了?”

郑丹笑着说:“没有,刚吃了点酱油。”

周小哭就趁机说:“我不给你们当电灯泡了,腾开位子让你们吃醋去,还是坐在市长这里安全些。”说着起身坐在了苏一玮的旁边。

苏一玮早就知道这小东西会过来他这边坐的,果然她就寻机会过来了。侧目再看时,见周小哭已经摘了太阳镜和太阳帽,还原了一个活泼泼的女孩子,还是那么的目光纯净,还是那么的活力逼人。心里一喜,便玩笑说:“你以为坐到我这里就安全了吗?也不见得。”

大家听了都笑开了,都说市长说得太幽默,太机智了。

周小哭笑过了却说:“要是你这里也不安全,那世界上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说着伸过小手来,悄悄地在他的腿上捏了一把。

苏一玮笑了一下说:“你没有听说过吗?越是安全的地方越是不安全。”说着,便想起上次与周小哭在车上的情景来,不觉有些激动,心也就一荡一荡地飘了起来,很想抓住她的小手儿捏一捏,又怕让别人看到了不好,就没有伸过去。

不知不觉,车已经驶出市区。极目处是烟波浩渺的戈壁滩,戈壁滩的尽头就是巴丹吉林大沙漠的边缘,那里有三棵很大的白杨树,又称之为三棵树,就是他们这次出行的目的地。随着这几年旅游业的兴起,凡有特色的地方都被一些有眼光的商家开发成了旅游区。位于西川市和内蒙古阿拉善右旗的接壤处巴丹吉林大漠也不例外,被阿拉善右旗的牧民开发成了一片旅游区。他们利用那里天然的大漠风光,搭了几座帐篷,准备了独具内蒙古特色的手抓羊肉、酥油茶、青稞酒和各种小吃,竟然办出了名,吸引了周边好多游客。

西川离三棵树不远,车行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下得车来,满目黄沙,在两座大沙窝的臂弯里,安扎着几座蒙古包。苏一玮他们刚到蒙古包前,一群蒙古族姑娘就手捧着雪白的哈达,齐声唱着动人的歌迎了上来,给客人们敬酒献哈达。歌是蒙古族的敬酒歌,酒是蒙古族自酿的青稞酒。姑娘们斟好了酒,首先来给苏一玮敬酒,那悠扬的歌声随之便飘荡了起来:

金樽银樽里盛满了酒

那是我的情和义

远方的朋友呀

请你喝了这杯酒

喝了这杯酒

那是我的情和义

……

歌声仿佛一只展翅翱翔的苍鹰,在蓝天白云之间自由地盘桓着,一会儿纹丝不动地定格在空中,如镶嵌在了蓝天上;一会儿又如一支离弦的箭,呼啸一声从他们的头顶掠过,飞向了高高的沙漠之巅……苏一玮接过酒碗,学着蒙古人的习惯,用手指点着酒,敬敬天,敬敬地,然后抿了一小口,将那酒碗还给姑娘们,姑娘们却笑着用手挡回了酒,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苏一玮知道这是蒙古族的习惯,喝不完酒,她们会歌声不断,用真诚的敬酒方式,让你喝了碗中的酒。赵守礼刚要过来挡驾,苏一玮挥了挥手,一仰头一饮而尽。几个女孩害怕了,不知能否过了这一关。苏一玮却说:“你们几个女孩子别怕,能喝多少算多少了,我们男人们能喝的就干了。”

过了这道坎,他们才来到了蒙古包里面。还没有坐稳,酥油茶、奶酪、油稞子就一一上来了,任你随便吃,大概到下午两点左右再上手抓羊肉,也是随便吃,收费却是统一的价格,每人只收40元。等大家吃喝完了,赵守礼征求苏一玮的意见,是玩牌呢,还是登沙窝去?苏一玮说:“登沙窝吧,到这里来,不到沙窝去一次多遗憾。”大家都赞同,就一起出了蒙古包,仰望远处大沙窝,黄澄澄的高耸在蓝天白云间,上面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像甲虫一样蠕动着,越发显出了大沙漠的雄浑和人的渺小。

进入沙窝,先要穿过一片沙海,人走在上面,软软的总也使不上力,走了一阵,沙子钻到鞋中,极不舒服,周小哭率先脱了鞋袜,光着脚,没走几步,说舒服极了。大家都一一效仿,光了脚,绾起裤腿,果然舒服,也走得轻松了。爬沙窝时,就不那么轻松了,每蹬一步,那沙子就要朝后滑一截,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谁都不说话了,只埋头朝上爬,汗水就止不住下流。

苏一玮很少有过这样的锻炼,一爬沙窝,才知道自己身体很虚了,脱了外套还是汗流不止,而且上气不接下气,就站着直喘气。周小哭回了头,嘻嘻地笑着,伸过手来要拉他,苏一玮不肯,周小哭说:“你不让我拉你也行,你把衣服交给我拿吧。”

苏一玮正犹豫时,就被周小哭一把夺过去说:“别不好意思,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关心你的机会,你也得让我表现表现嘛。”

苏一玮就笑了说:“老了,不行了。”

周小哭吃吃地笑了一下说:“爬沙窝不行不能说明问题,只能说明你平时缺乏锻炼,在你常常操练的那些方面,你还是挺厉害的。”

苏一玮忍不住嘿嘿嘿地大笑着说:“鬼丫头,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怕让人听到?”

周小哭指了指远处的赵守礼和另一处的方进财说:“现在都四分五裂了,离他们远着哩,他们听不到。”

苏一玮说:“听不到也不能这么说,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贬我?”

周小哭呵呵地笑着说:“当然是夸呀,哪有这样贬低人的?”

苏一玮说:“也没有你这样夸人的。”

周小哭嘻嘻笑着说:“只有周小哭才有资格这样夸你,别人想夸还没有资格夸哩。”

到了一个小沙梁上,苏一玮说:“实在爬不动了,我们坐这里休息一会儿再爬吧。”

周小哭说:“好的。正好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你。”说着就坐在了苏一玮的旁边。

苏一玮点了支烟,抽着了,才说:“什么问题?说吧!”

周小哭笑着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叫我小色女、鬼丫头呀?”

苏一玮呵呵一笑说:“不是这样叫着好听嘛。咋啦,不乐意?”

周小哭嘿嘿一笑说:“没有没有,挺好的,有创意,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过,我倒是想起了一句广为流传的广告词,好像是专门做给你和我的。”

苏一玮说:“什么广告词?”

周小哭说:“维维豆奶,欢乐开怀!”说完,看着苏一玮一下疯笑了起来。

苏一玮一听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笑着说:“小色女,真是小色女,想喝豆奶现在也不能给你呀。”

周小哭笑着说:“别的不要,只要维维牌的。”

苏一玮也就跟了笑,笑着也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便说:“小色女,我也向你提一个问题。”

周小哭说:“好呀好呀,你说。”

苏一玮想了一下说:“像你这样的超女,追你的人肯定很多,你为什么会主动投入我的怀抱?”这个问题其实他过去就想过,尤其是出了叶瑶的事后,他更想过。在这三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中,除了钟晶晶是他主动进攻的外,叶瑶和周小哭都是主动进攻他的。叶瑶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得到工程,他原以周小哭是为了仕途,可是将近半年过去了,周小哭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他想她可能是有点碍于面子不好说,还不如自己提出来好,她有什么要求可以尽快满足了,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心事。

周小哭顽皮地一笑说:“你不是阅人无数,看人入木三分嘛,那你分析一下,我会为什么?”

苏一玮说:“这本来是我向你提问,反过来怎么成了你问我?恕不回答。”

周小哭就撒娇说:“不嘛,谁让你是男生,你得让着女生嘛。”

苏一玮一听,一下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我的天啦,我还是男生?好像回到了中学阶段,亏你也能说得出来,哪有我这么老的男生?”

周小哭嘻嘻笑着说:“这有啥呀?现在港台一带称中年帅哥都叫男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苏一玮说:“我的大小姐,我们这里是西川,不是港台,还不适合这种语言习惯。好了好了,别绕弯子了,回答我的问题。”

周小哭说:“不是让你先回答吗?我想听听你的判断准确不准确,然后我再说出我的真话。”

苏一玮说:“鬼丫头,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从政,走仕途?”苏一玮当然不会忘记他们在海滨市的宴席上,刘信明误认为周小哭是政府接待处处长的事,他始终认为周小哭就是受了那句话的影响才主动走进了他的客房。好几次,他本想试探一下,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她要是真想走那条路她自己会说的,她要不说,他主动提出来意义就不大了。

没想到周小哭摇了摇头说:“错!本姑娘从来不想从政。再说了,我这个性格也不适合从政。”

苏一玮有点疑惑不解地说:“那是为什么?”

周小哭说:“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爬到沙窝顶上去?”

苏一玮说:“现在该你回答了,别又兜圈子了。”

周小哭说:“好好好,不兜圈子了,直说吧,我们爬到沙窝上面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想看看上面的风光。你对我,就像沙窝对我们的诱惑和吸引一样,我就是想要征服你!男人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是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所以女人要比你们男人省力。嘻嘻,明白了没有?”

苏一玮舒了一口气,呵呵一笑说:“征服是手段,除了这些难道没有别的什么目的?”

周小哭狡黠地一笑说:“你是不是让哪个美女把你骗害怕了,才对别人也产生了怀疑?”

苏一玮说:“鬼丫头,胡说些什么?”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觉一惊,这鬼丫头真是太敏感了,洞察力出奇得强。

周小哭说:“嘻嘻,要说目的,我也有。弟弟没有考上大学想当兵,这就是目的,你认为我俗吗?”

苏一玮摇了摇头说:“这不算什么目的,况且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到时候你把他的户口转来,我给你办了就是。”

周小哭说:“你真是个很负责的男生。”说完也禁不住疯笑了起来,“我本来想说男士,结果又说成了男生。”

苏一玮说:“经你一说,我都回到十七八岁去了。好了,不跟你贫了,你看他们都在前面等着我们,赶快爬吧。”

他们又爬了一阵,才爬到了沙窝顶上。

从远处看去,大家都以为他们爬的这座沙窝最高,没想爬到顶上,再向远处看去,仍是一望无际的大漠,一座连着一座,一座看似比一座高。苏一玮登上这高高的沙窝之巅,放眼望去,突然觉得人在这雄浑的大自然面前竟是那般的渺小与无助,而人的理想,抑或欲望,就像这高高的大漠,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比一座高,永远没有尽头,正如你无法爬上所有的沙漠之巅一样,你也不可能占尽所有的风光。这样想来,他才觉得其实什么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能够顺其自然,就像春去秋来,日落日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达到自由与完美的统一,才能获得灵魂的自由与救赎。

一阵凉风吹来,从身上吹过,倍感心清气爽,汗也就干了。沙漠上的风硬,很快就有些凉了,周小哭拿来他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他不由得有点感动,随口赞道:“不错,小哭还是很周到的。”

周小哭就对赵守礼说:“赵秘书长,你听到了没?市长在夸奖我,你干脆把我调到政府给市长当秘书吧,保证让你们满意。”

苏一玮说:“如果你来给我当秘书,一星期前你是我的秘书,得听我的,恐怕一星期后我就成了你的秘书,得听你的。”

话一出口,惹得所有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郑丹笑着说:“真没想到市长这么幽默。”

阿姣说:“难怪从中央到地方所有的党政领导都没有女秘书、女司机,原来是这样呀。”

周小哭说:“这是男性心理脆弱和不自信的表现,我要是当了市长,专门挑帅哥给我当司机当秘书,女的我还不要,我就不相信我颠覆不了传统。”

赵守礼说:“所以你就当不了女市长,只能是一个优秀女主播。”

大家又一阵哈哈大笑。

车祸闹剧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秋。北方的深秋总给人以苍凉的感觉,秋风萧瑟,落叶凋零,白茫茫的一片大地真干净。

这天下午,王文达到文化宫参加一个少儿歌手大奖赛的活动。没想到刚到文化宫的门前,就接到了局长打来的电话,局长说:“这个活动你别参加了,我另外派了人,你回局里一趟。”王文达从局长说话的口气中感觉到他说话的声音很严厉,没有平时那么随和,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什么事,搞得这么紧张?”局长说:“来了你就知道了,市审计局来审计上次演出活动的账目,你配合一下。”

王文达一听,嗡的一声头就大了。他十分清楚,那次账目中有三笔广告收入没有上账,支出方面又给省演出经纪公司多列了几项。如果这些账目不查倒也罢了,一查,他的问题肯定会暴露无遗,其严重性也是可想而知的。市审计局为什么会把这次演出活动账目列为专项审计目标,又这么快进入文化局?是有人举报了他?还是苏一玮知道了他与杨明山暗中沆瀣一气的事,专门派审计局来查他?如果是后者,那他肯定死定了。

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脑袋也空了,仿佛手和脚也禁不住地一阵发颤。他勉强掉过了车头,向文化局的方向开去。

王文达又一次想起了局长在电话里的声音。他平时的声音很温和,也很缓慢,为什么这一次的声音这么严厉,又这么干脆?是不是他已经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才对他这么严肃?而举报他的人又是谁呢?是外部的人,还是文化局内部的?

所有的这些,就像一团迷雾一样困扰着王文达,使他感到六神无主。王文达想,如果审计局的同志问到这些问题时,我是老实坦白好,还是死不承认?

王文达也想,是不是纪委的人来双规他?局长怕他不去,故意说是审计局的人?

王文达还想,要是被双规了,这副局长的位子还能保得住吗?

王文达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车闯过红灯,砰的一声,与一辆侧面而来的大卡车撞在了一起。他心里暗叫了一声“完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王文达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王文达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原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想动一动,浑身仿佛失去了知觉一样不听使唤。一直守护着他的小高说:“王局,你醒了?”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小高又说:“医生说了,你会醒过来的。”他这才渐渐想起来了,坐在旁边的这个小伙子是他们文化局的司机小高,过去还给他开过车哩。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躺在这里了?他好像记得曾经发生过车祸,记得自己好像是死了,怎么还活着呀?仿佛在梦里,他想问问小高,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死?他张了几次嘴,但嘴上罩着吸氧罩,说不出话来,就没有说,便用眼睛盯着小高,希望小高多说说,说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小高又说了:“王局,你不要担心,医生说了,你除了左腿骨折,右臂扭伤,身上多处划破,头部缝了八针,有轻微的脑震荡外,其他都没有问题。”他想,这么多的问题还不是问题,是不是我死了才算是问题?也许小高是好意,在宽慰我,怕我有什么思想压力。

小高又说:“你的车已经被保险公司拖走了,那辆车基本上报废了,这次保险公司可惨了,他们要给你百分之百的赔偿。参加保险还是有好处,当时我还劝过你,让你投保,你看咋的?上保还是有好处的。当司机的,就是眼看生死路,脚踩鬼门关,一不留神就会出事故,一出事故就是与生命攸关的大事故。你这还算好的,车都报废了,你还……应该算比较健康吧。这是好事,真是好事。”

王文达想,这小伙子怎么这样说话?我都成这样了,还说是好事。算了算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让我安稳躺一会儿吧。

小高平时就爱说,一个人陪病房陪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只说不听的机会,那当然不能就此打住。小高又说:“王局,昨天你出事儿后,我们都赶来医院看你,一看血肉模糊的你,吓坏了,局长也吓坏了,还以为你真的没救了。局里其他人都忙,局长就派我来守护你。另外昨天还有一个女的,拼命打你的手机,我就帮你接了,告诉她你出车祸住院了。那女的就来医院看你。一看你不省人事的样子,她就问我你能不能得救?我说肯定死不了。她又问,如果救活了,会不会成终身残废?我说这很难说,出了这样大的车祸谁也保证不了。那女的怔了一会儿,没想到我一转眼,却不见她的人影儿了。今天早上,她再没有来过,我想她可能不会再来了。”

王文达想,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这样说话她能不溜吗?不过,溜就溜了吧,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高又说:“王局,没关系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出了这么大的车祸,你受这点伤不算什么,很快就会好的。”

就在这时,医生来做检查了。医生说:“病人受过刺激,刚刚醒来,需要安静,请你不要多说话。”如果医生不来制止,还不知小高会说到什么时候。

王文达当然知道小高所说的那个女人是谁,除了刘燕不会有第二个人。也罢,赶她走时,赶也赶不走,不赶她走时,留也留不住。灾难正好给了她一个考验,既然走了,也就意味着彻底的结束。这样也好,不该是你的,早一点离开更干净些。其实,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她,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谁都很现实。她苦苦地追你,缠着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让她依赖的人,她可以停靠在你的港湾里过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你现在不但成不了她的港湾,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她的离去也在情理之中。

王文达清醒过来后,最担心的问题除了他的身体就是查账的事。他身体已无大碍,左腿已经打了石膏,过些日子就会好的,脑子也没有什么毛病,记忆、思考都没有障碍,还是跟过去差不多。排除了身体问题后,最担心的就是审计局查账的事。这是他心里的一个结,这个结没有解开之前,他就打算把自己装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病患,一直装下去。事实上装着头脑不清醒的样子很好装,一是不要多说话,甚至不说话。非要说话时,就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最好是说一些连贯性不强的话,必须让人看着像真的一样。二是尽量把目光搞得茫然一些,表情搞得恍惚一些,让人从表面上看,感到他确实大脑出现了问题,这样才能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有了这样的定位,王文达就觉得事情好办多了,无论是局长还是审计局的人,一看他这样子,还要继续揪住他不放就有些太不人道了。

到了下午,局长带着局里的一些领导来看望他来了。局长看他木呆呆的样子,就宽慰说:“文达,你干吗不小心一点呢?昨天一看你那样子,我真为你担心,幸亏医生说了,没有大的问题,这就好,不幸中的万幸,只要保住生命,比什么都强。”

他像呆子一样听着,却不表态。

局长又说:“你好好养病,不要想别的,工作上的事不要操心,有我们哩。”

他这才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声:“谢……谢。”心里却在想,你要是在电话中也用这样的口吻跟我说话,我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他很想知道一下审计局查账的事,但是,却不好张口问,他要张口一问,不就暴露无遗了?局长和同事们都会想,王文达肯定是做贼心虚,一听上面来查账,吓得开车走了神,才发生了车祸,这是其一。其二,只要你开口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已经清醒了,审计局的同志就要来查你,你要再继续装糊涂就不行了。所以,他只好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听到王文达出车祸的消息后,好多熟人都到医院里来看他。他依然假装神思恍惚的样子对待每一个人,在这一点上他不能厚此薄彼,必须一碗水端平,如果把握不好让领导知道了你在装疯卖傻欺上瞒下就不好了,别人不但不再同情你,反而还会对你产生厌倦。

就这样,他在病床上一躺就躺了五六天。就在这几天里,刘燕又来过一次。刘燕手里拎了一个水果篮来看望他,看到他清醒了,就说:“你终于清醒了,那天差点把我吓坏了。”他只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刘燕又说:“你认得我吗?”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刘燕就问小高:“你们王局长怕是大脑真的出了问题,这几天他清醒过没有?”小高说:“他有时候好像很清醒,有时候看去就不清醒。”刘燕说:“他会不会成了一个植物人?”小高说:“按医生的说法是不会的,轻微脑震荡,哪里会成为植物人?”刘燕说:“我看这样子也危险。”说着回了头又看了他一眼,无比同情地说:“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刘燕走了,就这样从他的视线里走了。如果他不是亲眼看到,他也许还觉得刘燕不至于如此。现在他才真正看到了她的另一面:虚伪和势利。

小高又说话了:“王局,那天我给你说的那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我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她今天又来了。”

王文达想说,她再也不会来了。但是,他说不出口。在小高面前他同样要装成一个傻子,这样才有欺骗性。

到了晚上,王文达没有想到的是张丽娜来看望他了。

张丽娜与刘光德分手后曾经求过他好几次,想搬回来与他重归于好,都被他拒绝了。度过了离婚的痛苦期后,他才觉得幸福的生活刚刚拉开帷幕,单身其实也很潇洒,尤其是一个官场中的单身男人,更有条件与资格潇洒。他当然不会接受张丽娜了,他完全可以找到比张丽娜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张丽娜自然也心灰意冷了,就恨恨地对他说:“你不就是一个副局长吗,得瑟个啥?我要不看在女儿的份儿上,把你那点事儿抖搂出去还让你得瑟?”他就冷嘲热讽地说:“你让刘光德耍了,有气别朝我身上撒,镜子破了还能重圆吗?再怎么重圆也会有裂痕,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现在,他出了车祸,这样子差不多就像个植物人一样,张丽娜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开心。她要想开心就开心吧,就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开心上一回,他现在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张丽娜并没有王文达想象得那样幸灾乐祸。她匆匆来到床边,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伏下身子,轻轻地说:“文达,我来晚了,今天才知道你出车祸的消息,你好一点了吗?”他依然装作神情恍惚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张丽娜说:“文达,你能认出我是谁吗?”他呆呆地点了一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张丽娜就抹了一把眼泪,那眼泪不但没有被她抹掉,反而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掉了下来,哭声就抑制不住地从她的嘴里丝丝缕缕地扯了出来。王文达的心就被这哭声揪住了,这是他出车祸后第一个为他哭泣的女人,却是与他分道扬镳了的女人。

张丽娜渐渐从伤感中稳定下来后,才对小高说:“小高,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小高说:“没有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张丽娜说:“你们王局长的女朋友来过没有?”小高说:“她来过两次,两次加起来都没有超过半个小时。我看她是不会再来了。”张丽娜就恨恨地说:“在王文达需要人照料的时候,她怎么会是这样?”小高说:“现在的人都这样实际的,一看王局这样子了,她还怕给她带来麻烦。”张丽娜说:“这算什么人?”说过了,又说,“小高,这几天我正好休息,就替你护理他几天吧,他毕竟是我过去的丈夫,我要比你方便些,也会细心周到些。”小高巴不得有人替换他,就高兴地说:“嫂子,你真伟大,那我先替王局谢谢你了。”说着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递给张丽娜说:“嫂子,这是我的电话,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替班,随时给电话。”张丽娜说:“我过去是你的嫂子,现在不是了,你就叫我大姐吧。”小高说:“那好大姐,不好不好,不习惯,还是叫嫂子吧,我走了。”

王文达目睹了这一切之后,真的很感动。他没有想到张丽娜嘴上一点都不饶人,心却如此宽厚善良。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没想到在他们成了互不相干的人后,在他人生的大灾大难面前,他才对她有了这么透彻的认识,才发现她是一位难能可贵的好女人。

张丽娜为他换洗了脏衣服,还给他擦洗了身子。好几次,王文达都差点激动地脱口说出他心里的话,说出对她的内疚来。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只有用目光示意自己对她的愧疚和谢意。

第二天刚上班,钟晶晶就来看望他。这使他感到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紧张是因为她是他一直暗恋的女人,他真不愿意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在她的面前,病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倒也罢了,还要故意装得像个精神痴呆者一样。这是他不愿意的,但是,又不得不这样。

钟晶晶进来后,一看张丽娜在场,就说:“丽娜姐,王局好些吗?”

张丽娜说:“他的神志一直不太清醒。”

王文达心里一阵叫苦,怎么不清醒?你就不能捡好听一点的说吗?

钟晶晶就来到他的床边说:“王局,你认得我吗?”

王文达点了一下头,心里说,美人儿,我咋能不认识你?

钟晶晶像是对张丽娜又像是对王文达说:“这几天我一直参加市青少年活动中心举办的舞蹈大赛评选活动,白天晚上都耗在那里一直没有到局里去,也不知道王局出事了,今天一上班才听到了,就匆匆忙忙赶来看看王局。”

张丽娜说:“谢谢你来看望他。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赶来一看,病病歪歪的样子真让人可怜,没办法,谁让咱心软?看着衣服脏了没人给洗,我只好留下来当雷锋了。”

钟晶晶说:“谁不说咱丽娜姐的心肠好?王局毕竟是孩子她爸,你这样做也是应该的。”

王文达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心里不觉一阵惭愧。他恍惚觉得,这次的车祸是不是遭了老天的报应?

两个女人又说了一些婆婆妈妈的事。钟晶晶临别时,才又对王文达说:“王局,你就好好养着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不觉脱口而出说:“谢谢。”刚说完,他又想试探一下能不能从钟晶晶的口中得知审计局查账的事,就又说:“单位上还好吗?”

钟晶晶说:“很好的,请王局放心。”

钟晶晶告辞出来,到门口才对张丽娜说:“王局不是很清醒吗?局里人咋说王局神志不清,他们真是瞎说。”

张丽娜说:“也不是瞎说,他有时候有点清醒,有时候就不太清醒。不过,医生说了,只是一点轻微的脑震荡,对大脑影响不大。”

王文达明显地从钟晶晶的口吻中听出了她的关心,也听出了她对说他神志不清的那些人的愤慨。他从钟晶晶不经意的情感流露中,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善良与美好,看到了潜藏于心的悲悯情怀。他不觉为之感动,感动于她的善良,也感动于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于是便想,如果时光倒流,再让他去选择,他宁肯不当这个副局长,也不可能再用肮脏的手段做交易,以损伤钟晶晶的名誉去换取个人的权力。惟其如此,才能有一颗干净的心,无论走到哪里,灵魂才会安详。

又过了两日,单位上又来了不少人来看望他,但是,谁也没有提到审计局审计账目的事。王文达反而有点沉不住气了,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他的事,或者说审计局已经查清了他贪污公款的老底?说不准他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历数着他的种种劣迹,而在他的面前又故意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

王文达真的有点撑不住了,他的精神底线快要崩溃了。如果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他真的会成了呆头呆脑的精神病患者。

病房里只剩下了王文达与张丽娜,王文达真想与她说说话,将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隐秘与丑陋统统说出来,然后让她为他参谋一下,让他怎么去做才好?

这场灾难,于他而言,等于死过了一场。经过几天的装疯卖傻,他感到了人性的复杂与多变,也感到了人情的善良与美好,更透彻地体悟到了生命的尊贵与庄严。他把一切都看淡了许多,什么名誉、地位、金钱、权力,许多苦苦追求的东西,其实到头来都靠不住,真正靠得住的,是亲情,是友情,是人类共同所需的心灵抚慰与情感关怀。

“特殊学习班”

就在王文达出车祸的第二天,苏一玮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让他去参加中央党校举办的一个短期培训班,请他务必在3天后的下午2:30赶到省组织部报到,然后由组织部统一安排去北京。

这个通知太突然了,苏一玮接完电话后,本想问问对方具体多长时间,但是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苏一玮感到有点蹊跷,即便是短期培训班,也得半月二十天的时间吧,怎么不来一个书面通知单,好让参加学习的人做个精神准备?也罢,既然省委组织部点名通知让我去,就得去,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说不准趁此机会还能认识几个官场中的大人物,为自己的仕途带来新的机遇。这样想着,他就来到了市委,想给关天宇打一声招呼。

关天宇见他进来了,就站起身来说:“来来来,一玮,正等着你哩。”

落座后,关天宇说:“一玮,上短期培训班的事知道了吗?”

苏一玮说:“我也是刚接到电话通知,他们也没有说清楚学习班究竟是多长时间。”

关天宇说:“短期嘛,能有多长?大不了就是半月二十天的样子,最长也长不过一个月。我也是刚刚接到省委的电话,我怕影响你的工作,想让国华去,没想到他们点名要你,说这个特殊的学习班,必须要你亲自参加。”

苏一玮一听高兴地说:“既然省委定了,那我就去吧,工作上的事我安排好就是了,请书记放心。”

关天宇说:“那你就安排一下,政府那边让刘东阳临时负责,等你回来了,你再接过来继续负责。对了,一玮,安居工程进展情况如何?”

苏一玮说:“现在进展很顺利,估计赶封冻时主体框架能建起来,到明年夏天就可以交工使用。”

关天宇说:“一玮呀,你负责政府工作的这几个月成绩还是非常突出的,招商引资、安居工程,还有车改,搞得都有声有色。尤其是车改,不但搞得相当成功,而且具有前瞻性和推广价值,还率先走在了全省的前面。省委省政府非常重视,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并且还计划抽个适当的时机在我们西川搞个现场会。这些事儿不急,等他们定下来后我们再落实也不迟。”

苏一玮心里不免喜滋滋的,但是嘴上却说:“这些成绩的取得,与书记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关天宇就哈哈一笑:“一玮,客气的话就别说了,总之,我们搭档这几个月还是很和谐的,成绩还是突出的,你说是不是?”

苏一玮感觉关天宇今天有点反常,说话也不像过去那样干净利索,有点婆婆妈妈的样子,是不是组织上让他退位,他有点感慨万端?是不是自己这次培训回来有可能接替他的工作?苏一玮这样一想,心就马上飘了起来,激动得几乎有点不能自己地说:“这些成绩的取得,当然离不开我们工作上的和谐,离不开书记对我的关心与支持。这一点,我苏一玮心中有数,也会永远感激。”

关天宇说:“这就好,这就好。感激的话就别说了,都是为了工作嘛。这一次去学习,也是一个长知识的机会,去了,就安心学。时间安排得很紧,我也不多说了,那咱们回来见!”说着伸出了手。

苏一玮伸出手去,感觉关天宇的手竟然那么温暖。

苏一玮走到门前,关天宇又突然叫了一声:“一玮。”

苏一玮回头一看,见关天宇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后,向他微微笑了笑,招了一下手。他也向他招了一下手,说了声“再见”就走出了关天宇的办公室。

出了市委大院,苏一玮越想越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他从关天宇的话语中,从他那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他从没有看到过的内容。也许,他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大概是关天宇有离位的可能,那眸子才显现出了日落西山的悲悯和忧郁,还有一种长者的宽厚和仁慈。而他的悲悯,是不是又与自己这次学习有关?如果真是这样,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有了新的机遇。

苏一玮把日常工作都交给了刘东阳。自从刘东阳负责完成了车改工作后,他对这位副市长厚爱有加。事实证明,刘东阳不但有理论水平,也有实际操作能力,他并不是人们心目中的那种书呆子,而是一个博学多才的现代化领导干部。当然,信任与贴心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苏一玮对他仅仅是工作上的信任,还没有达到贴心的程度。所以,一些事关重大和机密性的工作,他还是交给了赵守礼。

赵守礼一看苏一玮的情绪蛮好的,他的情绪也立马受到了感染,就高兴地说:“首长,是不是培训完了到省里去当领导?”

苏一玮笑着说:“想得美,哪有那么多的好事?”说着,又不觉想起了关天宇,心想要是有机遇,可能就是接替关天宇的位子。

赵守礼说:“我觉得这么仓促地让你去参加培训,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让你担任省里的领导,至少也是把你当做后备选拔对象来对待的。头儿,你应该给冯副书记打个电话询问一下,说不准他能给你透露点真实的情况。”

苏一玮笑了一下说:“他要是知道内情,无须我打电话,他就会主动打电话告诉我的。如果我打电话问他,不是为难他吗?”

赵守礼突然伸出手来,在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把:“你看我这智力。跟着首长跟了多年,还是没有多少长进。这样简单的问题我咋就没有想到?”

苏一玮就呵呵笑着说:“算了,别说笑了,说正事,我走后,你一定要把安居工程盯紧一点。你可以明确地告诉朱方,我们上上下下保证不在工程中榨他一滴油水,但是,他必须要保证工程质量,兄弟关系是兄弟关系,工作是工作,这一点绝不能含糊,要是工程质量保证不了,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赵守礼说:“是是是,我会把丑话说到前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晚了。”

苏一玮又说:“另外,白金本那里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千万别让他抓了你的把柄。”

赵守礼频频点着头说:“知道!知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注意着他的动向。”

苏一玮说:“我明天早上就走了,你这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赵守礼说:“好好好,那明天我送你去。”

苏一玮说:“不用,让司机把我送到省城就行了。”

苏一玮安排好了工作之后又给周小哭打了电话,告诉了她他的行程安排。

周小哭说:“小色女想喝维维豆奶,咋办呢?”他就呵呵笑着说:“今天不行呀,有宴会,等我回来吧。”他已经答应了钟晶晶,晚上要到她那里去,周小哭这边只能忍痛割爱了。

周小哭说:“那你少喝点酒。”

他说:“好,听你的。”

放了电话,感动中有点不舍,心里便无端地生出许多感叹,过去精力旺盛时,怎么没有这么多的桃花运,现在精力越来越不行了,桃花运却越来越多了,真是有牙的时候没有豆,有豆的时候没有牙,缺憾总是难免的。

新的一天终于来临了。这天早晨,苏一玮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深秋的视野中一片萧瑟,公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叶飘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村庄离开了绿树的庇护,暴露出了它的黄泥本色,显得丑陋无比。庄稼地里,呈现出一片泛黄的麦茬和新翻的泥土;极目处,天地一片玄黄;再远处,祁连山的山脉与天连成一片,竟然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祁连山上的终年积雪。

苏一玮目睹着窗外的一切,内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思乡的情结。他从18岁上大学后,故乡就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道背景,虽也常去看望在家的父母,但是,越来越多新的面孔让他慢慢感到了故乡的陌生。他想等手头的事儿忙完了,再去看看父母,去了多待几天。作为儿子,他虽然在经济上给予了父母无忧无虑的生活保障,但是,在精神关怀上,他给予的却少得可怜。他要趁着父母还健在多补一补,否则,留下的遗憾将成永远。

车到半途中,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赵守礼的,心想人还没有到省城,事情就找上来了,一摁键接通了。

赵守礼说:“首长还没有到吗?”

苏一玮说:“现在还在路上,有什么事就讲。”

赵守礼说:“刚才给方进财打电话,本想让他安排一下你在省城的一切活动,没想到他一直关机。”

苏一玮“哦”了一声,心想这赵守礼,他关机就关机吧,屁大点事儿也要打个电话告诉我。

赵守礼又说:“我又把电话打到阿姣那里询问,阿姣说方进财到省城后手机就一直关机,怎么打也打不通。首长,我怀疑他是不是出问题了,是被人绑架了,还是被检察机关关起来了?”

苏一玮心里突然一惊,掠过了一缕不祥的预感。前几天,方进财也给他打过电话,说自己到省城总公司开会,过两天就回来,还问他有没有需要在省城办的事。他说没有,等你回来了再聚。莫不是他真的出了事?

赵守礼又说:“这都是我瞎猜的,说不准他的手机被小偷偷走了,过两天就能联系上。”

苏一玮又“哦”了一声说:“守礼,这是个不祥之兆,你直说,是不是怀疑我这次……”说着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把后面的话噎了下去。

赵守礼说:“刚开始没有,与方进财联系不上后,我才有一点……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苏一玮长叹了一声说:“听天由命吧!”说着,轻轻地挂了机。

苏一玮微微闭上了眼,脑子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他又一次想起了临别时关天宇给他讲的那些话。关天宇为什么一再地肯定他这几个月来取得的成绩呢?是对他的肯定,还是对他的惋惜?是不是还暗含了对他的鞭策和鼓励?另外,像这样的短期培训班,按理说就像出一趟差一样,工作交不交都无所谓,他特意地提醒我把工作移交给刘东阳,是不是也是一种预兆?还有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所表现出来的仁慈宽厚,是他多年来不曾看到过的;临出门时他的欲言又止,那个莫名其妙的手势,现在想起来,却是那么的意味深长,莫不是关天宇早已知道了他此去的结果?

还有,省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就像念公文一样的干巴,而且不给他一句问询的机会,时间又安排得这么紧,这难道不是疑点?

如果方进财的手机没有关机,也许这些细节不会引起他的注意,问题的关键是,偏偏这一切凑在了一起。经赵守礼这么一说,他不得不对这次短期培训产生了质疑。按照惯例,省委为了保护出了问题的地市级一二把手,都是以开会或者学习为由,把他召到省里之后,先双规起来再进行审查,这样可以在没有查清问题之前缩小社会影响。难道我这一去,真的是有去无回了吗?

苏一玮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一股凉气自下而上地冷透了他的全身。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被双规了,他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太可怕了,又觉得这种结果离他太遥远了。他,包括官场中的许多官员都拒绝这样的思考。现在,他无法回避了,他不得不认真地思考起来,我为何到了这一步,现在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其实,在他的内心里,在他所接受的中国传统教育中,他始终痛恨贪官,而自己为什么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他曾经鄙视过的对象?究其原因,除了人性中的贪婪、欲望的极度膨胀这些人类共有的劣根性之外,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就是社会的土壤、制度建设等等外在的因素。如果没有人接受,他会送吗?如果没有人给他送,他能要吗?如果不送,能办成他想办的事吗?如果不收,他能够有东西送吗?如果制度健全,如果对一把手的权力加以制约,如果我们的民主监督层层深入,如果没有可乘之机,如果你的手刚刚伸的时候就会被人捉住,你还会伸吗?

他无法回答这么多的问题,只感到后悔,由衷地后悔。如果他不去争这个代市长,他也不会上省城去贿赂冯副书记;如果不当这个代市长,方进财也不会找上门来;如果不认识方进财他也不可能连续栽跟头;如果一切能重新开始,他宁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也不愿意再冒这种风险了。

如果……还有如果的话,就做个安分守己的人。

他微微睁开眼,不知不觉,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双眼。隔窗望去,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的上空香烟袅袅,仿佛向迷途者昭示着知返的路。

他让司机停了车,说要到庙里看看。司机要陪他一起去,他制止了司机,说他一个人去。

他徒步向山上走去,山路掩隐在枯木败叶中,不知是庙里香火不旺人烟稀少的缘故,还是自己走错了路?

走了一阵,听见山中隐隐地传来如丝如缕般的梵音,待往深处走去,细细再听时,声音越听越真切:

日出东海落西山,

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遇事不钻牛角尖,

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每天挣点谋生钱,

多也喜欢,少也喜欢;

少荤多素日三餐,

粗也香甜,细也香甜;

新旧衣服不挑拣,

新也御寒,旧也御寒;

常与知己聊聊天,

古也谈谈,今也谈谈;

全家老少互勉励,

贫也相安,富也相安;

早晚操劳勤锻炼,

忙也乐观,闲也乐观;

心宽体健养天年,

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苏一玮循声看去,见不远处有一樵夫,一边歇着,一边念念有词。好生奇怪,这山野村夫竟如此豁达,恍若古人一般。他便好奇地问:“老伯,你这念的是什么词?”

樵夫说:“是《宽心谣》,随便念念,为自己宽心,也为他人宽心。”

苏一玮觉得这庙宇旁边的樵夫也不一般,话语中暗含着禅语,令人匪夷所思,正想与他攀谈几句,却见樵夫已担柴走了。他只好循小路走来,终于来到庙宇前,抬头时,见庙门两边刻着两副对联:

是命是运也,缓缓而行

为名为利乎,坐坐再走

他觉得这两句话是那么的似曾相识,这貌似平白的文字中,隐含的却是人生的无限玄机,凡事不可强求,不可急功近利,顺其自然,合乎规律,便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于是,便轻轻地读出了口,仿佛是一个千年之前的约定,他在不期而遇中读出了它的声音,感觉心一下静了许多,也博大了许多。他所感悟到的,远远超出了表面的理解。

进了大门,便是大厅。庙宇不大,木鱼声声更显出了庙的宁静。他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跪拜在菩萨前,内心顿时变得宁静而宽广,双目一闭,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嬉戏在河边的童年伙伴,看到了暮霭中村舍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看到一行送葬的队伍吹着唢呐从山的另一头缓缓而来……

过了好久,他才睁开眼,起身后留了香火钱。待要离去时,敲木鱼的住持说:“施主,为名为利乎,坐坐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持说:“师父,能否告诉我,什么是名,什么是利?”

住持微闭双目,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对他说:“无名者,万物之始也,人生于无名,而归于无名,不该你得的,你想去得,就是名。不该你得的,你得到了,就是利。六祖慧能早有昭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苏一玮微微顿了一下首。住持说:“施主,不卜一卦吗?”

苏一玮说:“谢谢师父,无须占卜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已经明白了前面的路。”

木鱼声又轻轻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超凡入圣的灵魂曲,让人感到了心的博大与久远。苏一玮缓缓地走出庙宇,向停车的方向走去。无论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