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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票》第八章 人代会代县长落选 西平市后院燃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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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世事如棋”——每个人都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放置进“社会”这个大盘中,每枚棋子都试图让自己占据最关键的点位,做这局棋中最重要的一着“妙手”…… 但是,李明桥已经失去了机会,至少在蓟原县,别说做一着“妙手”了,就连做一枚普通棋子的机会,都几乎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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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历来是多事之秋。天气变得非常糟糕,多长日子了,雨还一直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这样的季节,从来不缺乏爆炸性的新闻,尤其是蓟原,能够引起全城轰动的新闻一个接一个。

先是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刘东福,被警察赤条条地堵在了酒店的豪华套房里。如果单单是把刘东福堵在酒店里,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键是,还有一个女人,年轻女人。据知情者说,啧啧,你们没见那个女的,十八九岁吧,粉嫩着呢,长得那个漂亮,脸蛋跟杨钰莹一模一样……那人不住地感叹:“有钱人就是有钱人啊,刘东福头发都快掉没了,自个的闺女都比那姑娘大,他也就好意思睡?”然后又一脸愤激,说:“世风真是日下,堂堂女大学生,为俩钱也就奋不顾身地干了卖淫的勾当?”

这都不打紧,打紧的是,刘东福刚好碰上县治安大队“扫黄打非”专项整治活动了。治安大队各个酒店宾馆突击扫荡了一圈,意思要折腾点动静出来,为即将召开的人大会和政协会创造一个“纯洁”点的环境。警察冲进去的时候,刘东福还睡得跟死猪一样,略显臃肿的躯体光溜溜地横在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连裤衩都没穿;睡在旁边的卖淫小姐惊坐起来,一脸惊恐,悬在胸部的两只硕大的乳房,白得刺目,白得耀眼。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紧跟着就进来了,“咔嚓、咔嚓”,把刘东福和卖淫小姐的裸体都拍了下来。

老百姓原本以为,“艳照门”是离得挺远的事,只能在网上看看热闹,没想到,这次,竟然就发生在了他们自己的身边。不知怎么的,刘东福和卖淫小姐的裸照就跑到了网上,还冠了个醒目的标题:

蓟原县政协副主席和卖淫小姐的“性”福生活

拍照片的人也真够缺德,照片居中最醒目的地方,就是刘东福傲然挺立的阳具和卖淫小姐硕大的乳房。无一例外,这张照片成了各大门户网站的头题新闻,点击率高得吓人,不到半天工夫,上千万次。

这下好,蓟原县沾刘东福的光,举国闻名了。

第二个带有轰动效应的新闻,就是在刚刚闭幕的县人代会上,衢阳市委指定的县长候选人、代县长李明桥,竟然意外地落选了。之前,李明桥在蓟原县担任了七个月零十八天的代县长。比起刘东福跟卖淫小姐的艳情照来,代县长李明桥落选的消息,缺少了一些暧昧色彩,不是那么吸引人的眼球,但也足以让全县上上下下的老百姓大跌眼镜。

有人怪声怪气地说:“这年头,邪了怪了,党的政策向来铁板一块,啥朝手里出过这样的事情?党说了不作数,还代表说了作数了?”

有人就郑重其事地解释,说:“很正常,很正常,谁让这个姓李的,闲得没球事干,动不动给人家县委书记上眼药水呐?”

旁边的人听了,连忙纠正,说:“错了错了,这姓李的不是给县委书记上眼药水,是老想给‘四大牛人’上眼药水……‘四大牛人’是他惹的吗?他惹得起吗?有他仨李明桥也惹不起……”

也有人振振有辞地说:“你们都是瞎咧咧,知道个屁!人家黄志安为啥能选上县长?姓黄的是常务副县长,在蓟原干得时间长,在代表们中间威信高着呢……李明桥哪儿来的?不就仗着市上有靠山吗?选下去好,选下去好,省得祸害咱蓟原县。”

据说,人代会结束以后,来蓟原坐镇指导选举的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回去一汇报,市长翟子翊首先就拍了桌子,听说翟子翊经常拍桌子,当副书记的时候就拍,只是这次拍得更响,更震怒。有人据此分析,李明桥十有八九是市长翟子翊的私生子,不然,非亲非故的,犯得着吗?……还有人说,拍桌子的不是翟子翊,翟子翊当了市长,有涵养了,晓得珍惜官帽子了;拍桌子的是市委书记何培基,因为衢阳市委丢不起这个人,不光衢阳市委,甯江省委都丢不起这个人——放眼全国,啥时候出过党组织委派的干部落选的现象?自打建国以来,压根就没有发生过这种“怪事”,蓟原县是首例。

代县长李明桥落选,最窝火的一个人,是县委书记杜万清。

当选票结果统计出来的时候,杜万清的脸色就很难看。253名代表,有效选票218张,7张作废票、28张弃权票,代县长李明桥只得了76票,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则得了142票,超过半数,刚好当选。

杜万清看看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梁南林,这位前来指导选举的市委组织部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俯身过去,悄声征求梁南林的意见,是不是暂不公布选举结果,向市委汇报一下情况再说?梁南林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宣布吧,先宣布吧。在宣布两名县长候选人得票数的时候,每报一个数字,杜万清都感觉好像是在他的老脸上不停地扇巴掌,火辣辣的,又羞又臊。

杜万清承认,自己又一次犯了严重的错误。人代会前,他就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人会在人代会上动李明桥的手脚,他也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但是,事实证明,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号召力和约束力,正在逐渐丧失;蓟原县有一圈干部,正在逐步脱离他杜万清的领导。

让黄志安当县长?历史真会开玩笑。当初,在李明桥来蓟原之前,市委就有意提拔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让黄志安出任县长。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征求杜万清的意见,杜万清的态度比较含糊。但私下里,杜万清去见了市委书记。杜万清跟市委书记郑重其事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黄志安平素不够稳重,缺乏自省和自律精神,如果市委让一个58岁的老头继续留在蓟原县委书记的任上,是出于慎重考虑的话,那么,提议黄志安担任蓟原县的县长,则不够慎重,很不慎重。这番话究竟起没起作用,杜万清不知道,反正事情后来起了变化,市委改变主意,派了时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的李明桥下来。

那天,会议的议程尚没有进行完,李明桥就默默地离开了主席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小角门出去,离开了会场。

李明桥的背影显得是那么的寂寥,那么的落寞,那么的孤单。那一刻,杜万清内心也有一种试图拂袖而去的冲动,但他强压了下去。他不能走,他是县委书记,200多名人大代表看着他呢,更何况,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同志还坐在主席台上呢,他得作陪,否则,县委书记一甩手走了,不是把这个市委大员晾在了主席台上吗?杜万清能够想象得出李明桥内心的煎熬:在全县人大代表面前做政府工作报告的是他,但最后当选县长的却不是他——想想看,李明桥的内心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会议闭幕后的晚宴很热烈,但热烈中透出一种怪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味道,杜万清的脑子里有些迷糊。总之,那天的菜怪难吃,就像在饭碗里吃出了一只苍蝇,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那天的酒也怪难喝,苦、涩、辣,跟喝毒药差不多……

黄志安喝醉了,走路都有些飘,是飘,好像刮一阵轻微的风来,黄志安就会被风吹走似的。他是新当选的县长,有理由喝醉。他挨桌敬酒,跟所有的代表碰杯,言必称“感谢”, 杯杯必干。敬完了,摇摇晃晃地折回来,又要给梁南林敬。梁南林不喝,说这桌已经敬过了,最先敬的就是这桌。

黄志安不依,硬着舌头说:“梁、梁、梁部长……今、今、今天……这酒……您、您、您得喝……您不喝……就是……就是……不认可……我这个县长……不认可……”

拗不过,梁南林只好端起面前的酒杯,很勉强地用嘴唇碰了碰杯沿,算是喝了。敬完市委组织部长,黄志安又一摇一晃地踅到书记杜万清身边,抓起杜万清面前的杯子,边往杜万清手里塞边含糊不清地说:“杜、杜、杜书记……我得、得……好好地……敬、敬您一杯……今、今、今后的……工作中……您得多照应……”

杜万清没有接酒杯,也没有看黄志安,只是冷了面孔,说:“你喝醉了!”

黄志安没有听出杜万清话中的冷淡,见书记杜万清不接酒杯,就直接把杯子凑到了杜万清的嘴边,他的一只胳膊甚至搭在了杜万清的肩膀上。

黄志安说:“杜、杜、杜……书记……老、老、老杜……咱俩搭班子……是、是、是……最好……不过……了……早、早、早……都该……这样……了……”

什么叫做“得意忘形”?看看黄志安这副嘴脸就清楚了。

杜万清有些后悔。作为县委书记,李明桥落选他是有责任的,至少他这个当班长的,没能当好李明桥强有力的后援。甚至在李明桥刚来蓟原的时候,他还对这个过于耿直的年轻人,有些小小的看法。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的心胸是何其狭隘?他应该为李明桥撑起一面盾牌,挡住那些似有似无的暗箭,或者帮李明桥斩开荆棘,劈出一条光明大道来……但是,他没有。事到临头,当了逃兵的,是他杜万清,是他这个县委书记,一把手。

黄志安当选蓟原县人民政府的县长,很讽刺不是?杜万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了?

李明桥又一次来到了这里。他抚摸着花岗岩雕刻的巨大的底座,仰望着高耸入空中的挺拔的纪念碑,有一忽儿,他甚至默诵着镌刻在纪念碑正面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几个大字,字面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显露出斑驳和沧桑的痕迹——是岁月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最具杀伤力的,不是别个,而是岁月,任你坚似铁、硬似钢,岁月都可以在你身上留下腐蚀的痕迹,直到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李明桥承认,一切都结束了。可怜的76票,这就是李明桥来蓟原大半年,以大公无私之心辛勤付出得到的回报?现实真是够讽刺的。李明桥明白,如果把官场比作一个大博弈场的话,那么,他自己就是那枚已经被淘汰出局的“棋子”。古人说:“世事如棋”——每个人都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放置进“社会”这个大盘中,每枚棋子都试图让自己占据最关键的点位,做这局棋中最重要的一着“妙手”……但是,李明桥已经失去了机会,至少在蓟原县,别说做一着“妙手”了,就连做一枚普通棋子的机会,都几乎不存在了。

刚刚宣布完得票结果,李明桥听到那可怜的76票,他的大脑里面“轰”的一声,当下就懵了。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在既定的事实面前,李明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怀疑,是计票人员弄错了,把自己应得的票记成了别人的;或者就是,人大代表们跟自己开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但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76票是真的,落选了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可笑得紧,自己这个一心为蓟原着想、为老百姓着想的代县长,竟然被老百姓选出来的人大代表们给否掉了……

当他灰溜溜地离开主席台、逃出会议现场的时候,沮丧、羞愧、失望、凄惶,酸的、咸的、苦的、辣的,什么感觉都有,什么味道都有……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颜面留在那个会场上了,再在主席台上坐下去,他非崩溃掉不可。

在这个回合当中,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官场中“谋生”,是需要大智慧的,翟副书记曾经很恳切地嘱咐过他,当领导的,一定要让支持自己的人最大化,让反对自己的人最小化。翟副书记还告诫他,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要他一味地妥协,更不是放弃应有的原则,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学会利用原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坎坷变成通途。现在想起来,李明桥做的恰恰相反,没能让支持自己的人最大化,反而让反对自己的人最大化了。比起翟副书记的政治智慧来,李明桥差得真是太遥远了——翟副书记甚至可以把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都纳进自己的阵营中来,为什么?因为翟副书记根本没有“阵营”,他的“阵营”就是工作,他只是用工作本身来统辖和团结周身的干部。翟副书记的这种手段,不能不说是一着“妙棋”。有一段时间,翟副书记跟时任市长的何培基关系一度很紧张,后来,何培基当了书记,市长空缺,竞争的人选当中不乏大有背景者,但翟副书记以弱势背景最终胜出,市委书记何培基是起了关键性作用的,如果不是何培基跑去省上做了一番工作,市长这顶帽子究竟能不能戴到翟副书记的头上,尚有很大的不确定成分。

有时候,真理并不一定就是胜利者总结出来的。作为一个失败者,李明桥的大脑当中忽然前所未有地通透,一些他从前想不明白、也不屑于想的问题,现在一并有条有理地摆在他的大脑里面。他终于明白了一句话:要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这句话,翟副书记对他说过,县委书记杜万清也对他说过。李明桥现在才彻底想明白,这句话告诉自己的,不是懦弱,不是逃避,不是妥协,而是策略,一种真正具有政治智慧的策略……策略是什么?策略就是在某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要学会曲径通幽,要学会用时间换空间。因为,你一旦打算硬碰硬,弄不好,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你的对手,反而会是你自己。就像现在的李明桥,不光是遍体鳞伤那么简单,他甚至连自己的翅膀都折了,没有了县长的帽子,他又凭借什么来奢谈自己的政治抱负和理想呢?

李明桥顺势坐下来,花岗岩台阶冰冷而坚硬,他感觉到来自地底下的凉气和潮气,正顺着他的脊梁骨缓慢地往上爬……天色已经黑得很彻底了,县城里的灯火陆陆续续亮了起来,远远地,一些五彩缤纷的霓虹灯闪烁着,闪烁着,仿佛这世上的一切失意和忧伤,一切挫折和坎坷,都被这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完全覆盖了,不露一丝痕迹……

也不知到了啥时候,李明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回头。一只绵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一只属于女性的手,对方呵出的气息,有一种兰花的味道,顺着他的耳垂轻轻地飘散出去……是骆晓戈。李明桥突然想哭。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非常坚强的,但现在,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他一直强烈压抑着的脆弱暴露无遗,眼泪突然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尚未张口,喉咙眼里就带了哽声。骆晓戈轻轻揽过他的头,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另一只手默默地抚去他脸颊上的泪珠。

过了好半晌,骆晓戈才轻声地说:“翟市长也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李明桥猛地站起来:翟副书记也来了?来了蓟原?

李明桥的内心有些慌张。他觉得,自己最无颜面对的一个人,就是市长翟子翊。他顺着骆晓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辆白色越野车停靠在路口,翟副书记靠在车门上抽烟,随着烟头一明一暗,翟副书记脸上的神色也显得变幻不定。李明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如何面对翟副书记,他该说些什么,说自己的县长被人选掉了?说自己内心的懦弱和羞愧?

李明桥正在犹疑不定的时候,翟副书记却掐了烟头,大踏步向他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及至走到近前,李明桥才看清楚,原来是政府办主任卫振华和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市长翟子翊走到李明桥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李明桥一番,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李明桥的肩膀,说:“我已经跟培基同志沟通了,调你回市上,担任市政府办公室的主任……原来的主任挪一挪……”

2

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在人代会上被选为县长,蓟原酒业自然就成了黄小娜的盘中菜,一道丰盛的大餐。黄小娜曾经对黄志安说过,在没有板上钉钉之前,一切都尚存在变数,何况,即使板上钉了钉子,她也自信有能力把钉子重新拔下来。

刘东福由于被治安大队的警察当场抓了现行,名气一时整得很臭,不光在蓟原县臭,他跟卖淫小姐的不雅照,网络上到处都是,比起“艳照门”的那些裸照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从哪部A级片里剪裁出来的呢。不用说,刘东福试图把蓟原酒业整成自己“私人王国”的想法,已经变成了昨日黄花,不雅照一曝光,黄志安即使不当县长,蓟原县政府也不可能把蓟原酒业卖给他刘东福了。不光这样,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的县政协副主席就被撸了,不是自己辞掉的,而是直接被衢阳市委撤了职;同时被撸掉的,还有他蓟原酒业总经理的职衔……也就是说,改制尚未完成,他已经不再是蓟原酒业的法人代表了。

蓟原酒业撤了法人代表刘东福,暂时由县商业局接手监管,蓟原县政府也新换了主事的人,很明显,酒厂改制一事,面临重新洗牌的可能。当初石副省长带队来蓟原视察的时候,曾经给蓟原酒业的改制给过一个最后期限:八月底。但石副省长那个级别的干部,也就是随口表个态,给基层的干部念一下紧箍咒,并不表示改制未能如期完成就一定要追究个别负责同志的领导责任——石副省长的手不会伸那么长。

但对黄小娜和郝国光而言,蓟原酒业的改制,宜快不宜迟。黄小娜担心再发生别的变故,郝国光也有些担心。毕竟,在人代会上做手脚,动静太大,牵扯面太广,不光是把李明桥选下去那么简单,还牵扯到衢阳市委,牵扯到李明桥原来的主子、现任市长翟子翊……听说市上个别领导非常生气,不排除市委派调查组下来的可能。

现在的情况是,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纰漏。这就像一座房子,尽管布置得金碧辉煌的,但不能漏水,一旦屋顶漏了水,再金碧辉煌的装饰都会变成“落汤鸡”,弄不好,最后就是坍塌和倾覆的一个局面。

对黄志安这个人,郝国光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放心,也就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助了黄志安一臂之力,否则,郝国光绝对不会把黄志安这样一个心胸和眼光都比较短浅的人扶到县长的位置上去。人代会闭幕的那天,眼见得黄志安醉得一塌糊涂,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了,一看黄志安得意忘形的那个劲,郝国光心底深处就有些后悔。

真正干大事、谋大事的人,应该是一个能够拿捏得住分寸的人,顺风顺水了,不能太得意,不能太张狂;遭遇坎坷波折了,也不能过分沮丧、一蹶不振……高兴和喜悦应该是埋在心里的,因为高兴和喜悦是属于自己的,而不是用来向别人显摆的,“每逢大事有静气”,看看黄志安,他的“静气”在哪儿?他给书记杜万清灌酒的那架势,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这样的人,当一个腐败的官员也不见得能当得出彩,即使当一名罪犯,也100%是那种软骨头的罪犯。

黄志安给书记杜万清强行灌酒的时候,郝国光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书记杜万清的脸都气青了,郝国光就知道,黄志安的这个县长就未必好当。杜万清58岁了,还待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背后肯定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想想看,上级部门怎么会让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头继续担任实职呢?这要换做别人,早都赋闲好几年了。再老态龙钟的老虎,他也是老虎,而不是病猫什么的,黄志安真要敢在杜万清面前尥蹶子,那么这位由人大代表强行推举上去的县长,肯定要遭罪……黄志安遭罪事小,影响到他郝国光的“全局”事大。

黄小娜和郝国光的观点基本一致,她也认为黄志安是那种不堪大任的人,靠得了一时,靠不了一世。

刘东福和卖淫小姐的不雅照一曝光,黄小娜就着手准备蓟原酒业的竞拍事宜,她知道,只要拔下刘东福这枚最顽固的钉子,蓟原酒业就铁定是她和郝国光的了。她和郝国光,怎么说呢,如果郝国光是一棵大树的话,她黄小娜就是缠绕在这棵大树上的菟丝花,大树不存在了,菟丝花将何去何存?

从郝国光送走妻子刁月华的那天起,黄小娜就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郝国光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他绝对不会是单纯地为了摆脱刁月华的纠缠,也绝对不是向自己表白的那样,嫌刁月华碍眼,送走她,创造一个和自己单独相处的相对宽松的空间……绝对不是。

黄小娜多聪明的人啊,她立马就意识到,郝国光开始“善后”了,这个城府极深、向来比较强悍的男人,准备从蓟原“撤退”。及至郝国光跟自己交换了对蓟原酒业的处理办法,黄小娜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郝国光压根就没打算经营蓟原酒业,不管蓟原酒业是多么优质的一家企业,郝国光都没有继续经营它的念头,而是要倒手卖掉,赚取其中的差价——对煤炭局长郝国光来说,找一个受过他恩惠的煤老板来做蓟原酒业的接手下家,还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郝国光这棵大树要挪地方,种种迹象表明,这棵大树要挪出蓟原去,挪出这个国度去,一直挪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加拿大——早在十来年前,郝国光就在为自己铺设这条退路。

问题是,大树没了,黄小娜怎么办?她只是依附在大树上的菟丝花,没有了大树强硬的支撑和荫蔽,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上过大学,但毕业即失业,美貌虽然可以当饭吃,但也只能是在风月场所里混个饥饱……是郝国光,给了她黄小娜目前拥有的一切:属于一个美貌女人的尊崇和尊严,属于一个成功女人的地位和财富。她感激他,她也崇拜他,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当这个男人的挡箭牌……挡箭牌的下场是什么?最终无非都是万箭穿心而已。黄小娜可不愿意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郝国光并没有带黄小娜一起“撤退”的打算,郝国光甚至已经不对黄小娜说实话了,黄小娜心知肚明。但她并不揭穿。通常情况下,对一个女人而言,男人就是女人的终点站,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一般都会死心塌地的;而男人,女人永远只是他众多车站中的一个,他有可能会中途停下来稍事歇息,但绝对不会始终停留在这个站台上,不会……女人就是男人随用随丢的衣服,需要的时候,可以保温取暖,可以遮风避雨,不需要的时候,就是累赘。何况,黄小娜和郝国光之间,是谈不上感情的,郝国光绝对不会一门心思地爱一个在风月场所坐过台的女人,而黄小娜,也绝对不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年龄足可以当她父亲的老男人;维系在他们之间的,是利益、是互补、是相互的索取;郝国光需要的,是她的年轻和美貌,是性;黄小娜需要的,是呵护和尊崇,是虚荣,是地位和金钱……他们两人的目标是非常一致的,那就是:尽量让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郝国光开始“善后”,黄小娜也不闲着,“鳖有鳖路、蛇有蛇道”,黄小娜自有全身而退的妙招。她给黄志安打电话,在祝贺黄志安荣升县长的同时,也没忘了软中带硬地提醒对方,蓟原酒业的改制事宜,该提上他这位新县长的案头议事日程了……

这片废旧的工地真不好找。

塔吊无所事事地悬在空中,风一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用红砖临时砌起来的围墙,有多处已经坍塌,坍塌的地方用铁丝网拦着;建筑只搞了个基础工程,一层都还没有建起来呢;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半拉关着,半拉斜斜地横在一边;大门口用钢丝绳拴着一只卷毛大狗,看见有生人过来,汪汪汪地叫着。

看门老头在铁皮大门的缝隙中张了张,又转身走了开去。老头大概有个60来岁的样子,弓腰塌背,花白着头发,脸上皱纹密布,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老头走到大门一侧的空地上,蹲下,专心地拔草。他在那儿开辟了一处小小的园圃,种有几行绿油油的蔬菜。

来人绕过锈迹斑驳的铁皮大门,喝住狗,向看门老头走去。

两双大脚停在看门老头的眼前。看门老头慢慢地抬起目光,惊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陌生人。他不认识他们。他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们。他直起腰来,目无表情,甚至是有些冷漠地说:

“你们找谁?老板不在的……你们找谁?”

“我们就找你!”来人说。

老头说:“找俺没用,俺都两年没拿到工资了……”

来人说:“我们不是来要债的,我们只找你。”

老头说:“没用的,老板跑了,你们要不到钱的……”

老头像是在对来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人说:“我们不找老板,就找你。”

老头说:“没用的,你们找谁都没用的,老板跑了,没人给钱了……”

来人问他:“你叫范文标?”

老头说:“对,俺叫范文标。”

来人又问他:“你是湖北人?”

老头对着来人翻了翻白眼,很生气地说:“你管俺是哪的人?俺跟你们说了,老板跑了,跑了大半年了……找俺没用,俺都两年没领到钱了……你们快离开……”

说完,老头不再搭理来人,蹲下身去,继续专注地拔草。

来人从衣兜里摸出一份证件,在老头面前晃了晃,说:“我们是从蓟原来的,警察,我叫韩大伟,这是我们蓟原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

老头背对着来人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继续拔草,动作很慢,很轻柔,生怕揪疼了小草似的。他说:“你们走吧,老板不在。老板跑了。啥地方来的人都一样,没用。”

韩大伟说:“我们不找老板,就找你。你不叫范文标,你的真名叫刘大彪;你也不是湖北人,而是蓟原县人,家住黄杨镇半山村;你的儿子小名叫黑蛋,你每月给他汇钱……”

老头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他仍然蹲着,背对着沈小初和韩大伟,漠然地说:“你们的话,俺听不大懂……啥事等俺老板来了再说……俺只是个看门的……你们快点离开……”

沈小初看着面前这个化名为范文标、真名刘大彪的老年男人:他的两鬓已经斑白,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灰败和苍白;上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已经看不出褂子原来的颜色;褂子的脖领处,积了一层厚厚的垢痂,油光油亮的。韩大伟带着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查到这个人的一丝丝踪迹。之前,刘大彪常年在各个偏远的省份之间游走,讨过饭,捡过破烂,在建筑工地上提过砖和水泥,也给人家当过厨子,干得最久的一件工作,就是在这个废旧工地守大门的活计——因为老板债台高筑,撒脚丫子跑了,把偌大一个工地扔给了他,快两年了,既没人给他发工钱,他也不敢离开。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看到刘大彪真的活生生地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沈小初的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一阵激动。你很难想象,一个被判了死缓的犯人,竟然逍逍遥遥地以打工为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里长达八年之久——他是怎么从看守所里跑出来的?作为一名死缓犯人,在连接看守所和他现在生活的这个相对自由的空间之间,有一大段长久的空白,在这大段空白里面,又蕴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好在,这个谜团马上就要揭开了。

沈小初说:“刘大彪,你回过头来……你看看那是谁?”

对方似乎犹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慢慢地回过头,顺着沈小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门口,一个20郎当岁的小伙子站在那里,小伙子身后跟着两名彪悍的警察。

老头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又蠕动了一下,想喊,却没有喊出来;他的双腿开始打哆嗦,在抖,在颤,似乎有些站不稳了。小伙子蹬蹬蹬地跑过来,边跑边喊着:

“阿爸……阿爸……阿爸……”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头的脸颊滑下来:

“伢崽!”

“阿爸!”

“伢崽!”

“阿爸……”

“伢崽……”

黑蛋“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头的面前。老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黑蛋的头发,他的双腿在变软,慢慢地瘫坐在地上,和黑蛋搂头拥抱在一起,嘎哑的嗓子里发出牛嚎一般的哭声:

“伢崽呀……俺的儿呀……”

“阿爸……”

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不忍心再看,转过头,走到一边,各自点上一支烟,吧嗒吧嗒地吸起来。

刘大彪说:“领导同志,要抓就抓俺吧,不关俺伢崽的事……”

沈小初说:“本来就不关黑蛋的事情,我们找你,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刘大彪说:“领导同志,你要问什么,你就问吧,俺一定说实话,但你得先放了俺家蛋子!”

韩大伟解释说:“你放心好了,我们没有抓黑蛋,我们只是带他来见见你,确认一下你的身份……”

刘大彪眨了眨眼睛,疑疑惑惑地问:“你们没抓俺家伢崽?……俺不信!”

韩大伟说:“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你家蛋子,黑蛋是你儿子,他总不会骗你吧?”

刘大彪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黑蛋憨憨地说:“阿爸,他们没有骗你,他们没有抓俺,沈局长他们是好人!”

沈小初问道:“刘大彪,你当初犯了什么事?”

刘大彪说:“我、我、我……杀人……”

“怎么杀的人?”

“砖头,是砖头……俺也不知道咋回事……砖头扔出去,支书的儿子……就死球了……”

“判了几年?”

“第一次,律师说是俺失手打死了人,不抵命,判了12年……但俺们村支书不愿意,第二次,律师说俺是故意杀的人,判了、判了……死缓!”

“你认了?”

“不认咋地?支书家有钱,俺们穷,俺们惹不起!”

沈小初又问:“判了死缓以后,你怎么还关在看守所里,没有转去监狱?”

刘大彪说:“俺也不知道咋回事,说是要送俺去监狱劳教,但一直没去成。”

沈小初问:“你判了刑的罪案,又是怎么从看守所里面出来的?”

刘大彪连连摆手,说:“领导同志,这不关俺事,俺没有逃跑,是他们放俺出来的,真的,是他们放的俺……”

沈小初问:“他们?他们都是谁呀?他们为什么要放你出来?”

刘大彪说:“俺也不知道,他们让俺带路,去干活。”

沈小初奇怪地问道:“带路?干活?你一个死缓犯人,带的什么路,又能干什么活?”

刘大彪说:“他们……他们……让俺带人下洞子挖煤……”

沈小初一愣,和韩大伟几个面面相觑:“挖煤?在什么地方挖煤?”

“就在俺们山上,”刘大彪说,“野人沟。”

沈小初问:“你带的都是什么人?”

刘大彪突然带了哭腔,沙哑着嗓子说:“犯人,都是犯人……我们关在一起的……几十个呢……死刑犯,全是死刑犯……他们说,反正都要枪毙了,去下洞子挖煤,干得好了给减刑……”

3

李明桥拒绝了市长翟子翊的一番好意。他没有去当市政府办公室的主任。他不想去,也不能去。他不想让蓟原的老百姓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认为他是一名逃兵。李明桥对翟副书记说,自己的根已经扎在蓟原了,他必须干个名堂出来,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蓟原。这是他的心里话。他没有对翟副书记说谎。虽然没能选上县长,但李明桥还是市委任命的蓟原县县委副书记。他说,县长既然被选掉了,我就单当这个副书记好了。

李明桥的妻子骆晓戈劝他,认为自己的丈夫过于理想化。骆晓戈说,一个人过分地纠缠太过理想化的某些东西,不见得就是好事情,这样做的后果,不光会让自己变得非常固执,同时也会变得傻里吧唧的……什么逃兵不逃兵的,市府办主任怎么啦?进可攻退可守的好位子,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骆晓戈的这套观点,李明桥比谁都明白,他怎么着也当过几年的市委办公室副主任,知道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一职的身价。这么说吧,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市委办公室主任一样,都是含金量极高的职位,待在这两个位子上的人,如果想下到基层去,一般都会直接任命为区县的书记,一把手,最不济也都是县长;如果运气好的话呢,这两个位子是可以直接竞争副市长或者市委常委的,顺手掂一顶副厅级的帽子过来也未可知。反正,有的干部,在基层当县长当书记,最后回到市上,能够安排个市委办或者市府办的主任职务,那就肯定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但有些事情,是跟女人家扯不清楚的。李明桥是很理想化,但他为什么理想化?因为他不是那种单纯地混仕途的干部。当官并不是李明桥的根本目的,干事情、实现个人的抱负才是李明桥的目标所在——当官只不过是李明桥借以达到这种目的的手段和途径而已。这些道理,李明桥没办法跟骆晓戈解释清楚。他真不是为当官而当官的,不是。所以,他情愿放弃大好的光明前途,放着堂堂正正的市府办主任不当,而甘愿当一名在括弧里面注明正县级的县委副书记。

市长翟子翊知道劝不动他,最终认同了李明桥的选择,和市委书记何培基沟通以后,同意让他继续留在蓟原县工作,只是借机撸了人大主任的官帽子,一免到底,让他为这次的选举“事故”埋单。

根据市委的安排,由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出任新的蓟原县人大主任一职,李明桥顶替年长富,担任县委这边的常务副书记;政府那边,副县长谢慕华被任命为县委常委,进了常委班子,顶替黄志安出任常务副县长一职。

李明桥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县委这边,坐原来年长富的办公室,就在书记杜万清的办公室隔壁。县委办主任原本要给他重新收拾一处办公的地方,李明桥没有同意,他既然不是奔仕途来的,也就没有那么官僚。

蓟原县委和县政府的两个大院,隔着东关大道南北相对,李明桥搬到县委这边来以后,有时候偶尔从窗户中间望出去,能够远远地看到自己原来的县长办公室,甚至能够看到出出进进、影影绰绰的人影。往往这个时候,李明桥的心里面就不由得一紧,好像谁用力在自己的心把子上猛地揪了一下。他就强行扭过眼去,不再朝窗户外面张望。

事情真是好笑得紧。代县长的帽子没了,又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县委副书记的帽子,你说可笑不可笑?如果说,李明桥在人代会上落选,在全国是独一份的话,那么,他由代县长转为县委副书记,在全国肯定也是独一份。在常委的分工里面,李明桥这个常务分管的是干部人事这块,也就是说,组织部归他协调,县属各科部局的头头脑脑,任职免职都得先从他的手里面过——历史转了一个圆圈,又回到了最初的出发点。

李明桥曾经一并给翟市长提过一条建议,既然郝国光、黎长钧、周伯明、张得贵等几名局长一时半会儿免不掉,能不能建议市委把他们提拔起来,给这几名局长一个副县(处)级的职阶,进而让他们腾出局长的位子来——李明桥把自己琢磨出的这种办法,戏言为“挪升”,意即用提拔的方式迫使对方腾位子。

翟市长沉默良久,才郑重其事地告诉李明桥,干部问题历来敏感而复杂,不是李明桥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即使贵为衢阳市的一市之长,但也不好太过插手干部任免方面的事情。翟市长说,这不是卖烧饼,你掏五毛钱就卖给你一个,他掏五毛钱就卖给他一个……不是。翟子翊告诫李明桥,蓟原县的干部问题,不能采取简单冒进的方式,要讲究策略。他建议李明桥不妨先征求一下书记杜万清的意思,如果杜万清同意李明桥的提议,以蓟原县委的名义给市委打个报告,把这些人推荐上来,“挪升”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明桥就找了书记杜万清,委婉地谈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经此一役,李明桥已经学会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李明桥记得,有好事者曾经总结出一条真理,说是在官场上,当副手的,永远不要和自己的一把手唱反调,因为正确的一面始终在一把手那边;如果副手坚持要跟一把手唱反调的话,其结果不外乎两种:一种是自取其辱,第二种呢,是永远被打入冷宫。李明桥无暇琢磨这句话的正确性有多少,现实逼迫得他不得不跟自己的一把手“唱反调”。

李明桥知道,杜万清并无意于动郝国光、黎长钧他们,他已经碰过好几次钉子了。这固然与杜万清即将面临退休、不想招惹人有关,也不排除还存在更深层次原因的可能。但是,有些“反调”,是必须要唱的;有些“钉子”,也是必须要碰的。

出乎李明桥意料的是,杜万清这次竟然答应得非常爽快,爽快得让李明桥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但杜万清的态度确实出现了积极的变化,这一点完全从他的表情中自然流露出来了。

杜万清恳切地说:“明桥同志,你这个建议好,非常好……这样推一圈下来,既盘活了干部队伍,又可以让彼此之间的矛盾,浓缩在最小的范围之内……我们的工作难做啊,有时候,不是不想动某些干部,也不是不敢动某些干部,而是我们必须把矛盾最小化,而不能让矛盾扩大化……你想啊,这就像一张网,从甯江省的高层数下来,一直数到衢阳市,数到蓟原县的各科部局长,哪个不是这网上的‘结’?我们看起来只是动了一个‘结’,扯动的却是整张网啊……”

李明桥不得不承认,书记杜万清说得很形象,很有道理。他们这些官场中人,确实都是活在一张相互关联、相互牵制的大网里,只要有一个“结”出了问题,就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万清提出,由他和李明桥会同组织部长三个人,共同找煤炭局长郝国光、公安局长黎长钧、财政局长周伯明、国土局长张得贵他们谈话,只要做通这四名局长的思想工作,可以立马打报告向市委推荐。李明桥没有表示异议,但又谨慎地问杜万清,是不是跟政府那边的黄志安通个气?杜万清一摆手,说:“不用,能不能做通郝国光他们的思想工作,还不一定呢,等做通了再说。”

黄志安搬进了蓟原县政府的县长办公室,把自己那间办公室腾给了女副县长谢慕华。他从骨子里见不得李明桥,所以,凡是李明桥用过的东西,黄志安一概不用,什么桌子啦、椅子啦、书柜啦、文件柜啦,包括饮水机、烟灰缸、墙上挂的字画等等,统统搬走,全部换新的。这还不算,黄志安左瞅右瞅,对李明桥坐过的这间办公室咋看咋不顺眼,就吩咐办公室后勤上的人找来一应工匠,叮叮咣咣,重新粉刷装修了一番,把门换了,把窗户也换了,顶子上的大吊灯,也挨个换了。

彻头彻面地换了个遍,黄志安才感到顺心了些。唯一不顺心的,就是政府办主任卫振华。黄志安对卫振华原本没有什么偏见,但在李明桥担任代县长的那段日子里,卫振华跟在李明桥的屁股后面,跟得忒紧。这让黄志安的心里很不舒服。如果卫振华是一条狗的话,那么这条狗已经向前任主子示过好了,作为后来者,黄志安并不打算让这条狗继续服侍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蓟原县政府既然新换了主事的,那这个主事的肯定也要换一批看着顺眼的奴才——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黄志安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心胸广阔的人,不,他的心眼小得很。有些跟李明桥走得比较近的干部,尤其是像卫振华这样,在李明桥屁股后面溜过圈的,黄志安就很不待见。但卫振华是政府办主任,天天在他的眼皮底下晃悠来晃悠去,就像搁进眼睛的一粒砂子,让黄志安得慌。黄志安就琢磨着,哪天趁早逮个机会,把卫振华先从政府办公室里撵出去再说。

不知啥人总结的,说是当今社会最令人欣喜若狂的三大喜事,分别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有人不明白,说升官和发财固然是喜事,但这“死老婆”,怎么也就成了一大喜事呢?有人就嗤之以鼻,笑话对方说:“看看,老土了不是?这老婆死了,不就可以娶新的了?不就可以娶年轻漂亮的了?”听的人就做恍然大悟状,连说:“对头!对头!”

黄志安虽然没有“死老婆”,但这“三大喜”中,也算占了两喜:升任县长算第一大喜;发财算第二大喜。黄志安在人代会上被选为县长的消息一传播出去,家里就变成了菜市场,热闹得紧,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大到各厂矿企业的老总老板,小到各科部局的局长、各乡镇的书记镇长,都纷纷跑到家里来祝贺黄志安的荣升。这些人都不是空着手来的,嘴上贺喜是虚的,只有手里掂的实物,才是表达他们真正心意的玩意:有送银行卡的,有送红包的,有送黄金饰品的,最不济也是整箱整件的名烟名酒……粗略估算了一下,竟然也收入了小百十来万,黄志安就比较高兴,认为自己在蓟原的人气指数还是很旺的。

比较高兴的黄志安,就又冒出来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他想跟黄小娜暧昧一下。黄小娜是蓟原县公认的第一美女,一直都让黄志安的心头肉痒痒的,欲罢不能。多年来,黄志安一直是有贼心没有贼胆,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干咽唾沫。他明白得紧,黄小娜是属于煤炭局长郝国光的,无论怎么挨,都轮不到他黄志安碰。但现在,情况有所变化,黄志安就很想碰一下黄小娜……这个女人,妖着呢,那身段,软和得好像能捏出水来。

黄志安盘算过,如果跟黄小娜暧昧成功,这人生“三大喜”,他黄志安就算全部占齐了。有时候,想搂漂亮女人,不一定非要“死老婆”的,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老婆活着,但不影响你搂年轻漂亮的女人。黄志安知道,自己的老婆绝对不会干涉自己搂别的女人,不会,只要硬嘎嘎的票子源源不断地往自己家里流,老婆就永远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架势,自己愿搂哪个女人就搂哪个女人,她绝对不会干涉。现在的问题是,别的女人,黄志安都搂腻歪了,他想换个口味,搂搂黄小娜。

蓟原酒业的刘东福,自从被撸掉酒厂总经理的职务之后,人就没了踪影。有人说,刘东福卷了巨额资产去了国外;有人说,刘东福干了缺德事,没有脸见人,羞愧自杀了;还有一种流传比较广的说法,说是刘东福一朝顿悟,出家做了和尚……不管刘东福去了哪儿,黄志安都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蓟原酒业。

能让煤炭局长郝国光和黄小娜两个人觊觎这么长时间,蓟原酒业肯定有它独特的价值所在。黄小娜曾经解释过,说她和郝国光之所以对蓟原酒业志在必得,原因是煤炭总有没得挖的一天,而酒不一样,蓟原酒业是可持续发展性非常良好的一家优质企业……这些话,黄志安也就是当当耳旁风,顶不得真的。你想啊,黄志安有时候连自个的话都不敢相信,又怎么会轻易地去相信一个商人的话呢?

别的不说,单郝国光个人拥有的煤井,不光他郝国光这辈子挖不完,到他儿子的儿子手里,也未必能挖得完,还会担心有没得挖的一天,骗小孩不是?郝国光才不会伤筋动脑地去考虑什么可持续性发展啦、不可持续性发展啦,他没有那么伟大。骨子里,郝国光跟所有的商人一样,都是唯利是图的本性。不用过脑子就明白,郝国光和黄小娜之所以对蓟原酒业垂涎三尺,肯定是贪婪的狼嗅到了羊崽子的香味……郝国光真的会费心费力地去经营蓟原酒业?只怕未必。

黄志安小的时候看过猴戏,他记得清清楚楚:猴子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特别听话,偶尔还会反抗它的主人。为了让猴子顺顺当当地表演,耍猴人一般会拿出一根香蕉,用香蕉来诱惑猴子。在香蕉的诱惑面前,猴子马上会变得非常顺从,叫它钻火圈它就钻火圈,叫它爬竹竿它就爬竹竿,叫它翻筋斗它就翻筋斗……总之,只要香蕉还没有吃进嘴里,猴子一般是不会违抗耍猴人的指令的。

这种猴戏,一度对黄志安产生过非常重要的启发。黄志安觉得,自己置身的这个官场,跟耍猴戏的把式场子毫无二致,“权力”就是耍猴人手中握的那根“香蕉”,只要把权力这根“香蕉”牢牢地抓在手中不撒手,就不愁猴子们不听话,猴子就是猴子,蹦得再高也没有用。

黄志安没想过要跟郝国光怎么地,但他知道,郝国光不光是一只不听话的猴子,而且是一只随随便便就可以跳出如来佛手掌心的猴子,有这样一只猴子在蓟原县上下跳蹿蹦,他的这个县长就绝对当不安生,他想搂搂黄小娜的梦想,就只能永远是一个梦想而已。好在,黄志安自己不是猴子,而是耍猴人;耍猴人手里都是握有筹码的,黄志安也不例外。黄志安手里握的筹码,就是蓟原酒业。

在猴戏这个行当里,猴子越是想要的,你就越不能给它,只能在它的面前晃晃;一旦你把猴子想要的东西给了它,那么,你就失去了跟猴子讨价还价的本钱,别说指挥猴子了,不被猴子反咬一口,就已经算是够幸运的了。黄小娜和郝国光不是想要蓟原酒业吗?给肯定是要给的,但绝对不能顺顺当当地给他们,得拖拖,拖得越久,就越能显出自己手中这根“香蕉”的重要性来。

黄志安打定主意,非得等到郝国光这只猴子变得妥帖了、变得听话了,才能把蓟原酒业卖给他,否则免谈。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带有一定程度的艳情色彩,黄志安暂时只能把它埋藏在肚子里面。

4

相邻省份的西平市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市国土局长的妻子和情人打了起来。打起来的原因,不是为男人争风吃醋,而是因为国土局长去国外考察,带回来两条一模一样的钻石项链,送给妻子一条,送给小情人一条。妻子不愿意,认为丈夫的礼物没能体现出她这个原配夫人的价值,用她的原话说,就是一个当妖精做“二奶”的,凭什么拿跟她一样档次的礼物?该局长的妻子脾气直,心里不痛快,就理直气壮地打上门去。没想到对方不买她这个原配的账,出言讥讽她“黄脸婆”一个,戴什么样的名贵首饰都是糟蹋。这下好,一言不合,原配和“二奶”乒乒乓乓动起手来:你抓我的脸蛋,我抠你的眼睛,你拽我的头发,我扯你的烂嘴……两个人的嘴巴都不闲着,日娘掏老子地咒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及至国土局长赶到现场,原配和“二奶”都挂了花:一个的耳垂被揪烂了,鲜血淋漓的;一个的脸上夯了几道血槽子,也是血污满面。国土局长很生气,各打50大板,但临了,还是偏袒了“二奶”几句,原因是“二奶”有身孕在身,生不得气,不然对肚子里的婴儿不利。

原配觉得受了委屈,一赌气,直接去了市纪委。

……

西平市国土局长出事的消息传到蓟原县,煤炭局长郝国光首先是大吃一惊。该国土局长和蓟原县的国土局长张得贵,向来好得跟把兄弟一般,就差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个被窝了。正因为这个缘故,刁富贵和黄小娜才能不费什么力气,就从西平市轻轻松松地拿到黄金地段的地皮。

真是绳子最怕从细处断,却偏偏就从细处断了。说郝国光不担心,那肯定是假话。这不像在蓟原县,他郝国光可以一只手遮天;那是在邻省,在西平市,他郝国光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人家西平市的地盘上去啊……天知道这个国土局长,被纪委双规以后胡咧咧了些啥,反正据知情者说,光从墙壁夹层里搜出的银行卡和存折,就有上百张,金银首饰、名贵手表之类,更是多得不计其数。

也真是邪乎了,老婆和情人打架,也能打出腐败案件来?怪不得有网民爆料称,说国内目前最为有效的反腐手段,不外乎“夫妻反目”和“家中被盗”两种而已——这西平市的国土局长,也算得上“夫妻反目”引出的腐败案中的典型了。

郝国光非常担心,却没发现张得贵有多么紧张,也不知是真沉得住气还是咋地,张得贵该上班的时候上班,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吃山珍海味的时候,照吃不误。去西平市出面拿地的,除了刁富贵就是黄小娜,刁富贵已经跑了,想查也没地查;黄小娜这边,如果张得贵不出事情,黄小娜也就不会出事。郝国光让黄小娜早做准备,他估计,西平市纪委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让郝国光感到揪心的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狗日的黄志安竟然敢打黄小娜的主意!!!

黄志安给黄小娜打电话,约她商谈蓟原酒业改制的一应事宜,却把商谈地点放在了宾馆里。黄小娜去了以后,发现黄志安根本就没安好心,正事没谈几句,尽哥啊妹啊的扯了闲筋,捎带着动手动脚。黄小娜心里愠怒,面上却不表现出来,矜持地陪着黄志安演戏。她知道,黄志安就是那种小人做派的政治流氓,正经事干不了几件,歪门邪道的事情倒很在行。这样的人,你还不能把他惹急眼了,真急了眼,他敢给你下黑手;得哄着骗着,让他自以为占了便宜。

黄志安的一双眼睛都让内心的欲望烧红了,黄小娜心底冷笑,男人啊,也就是那么点出息!她提议跟黄志安拼酒,黄志安不干,缠夹不清地说:“女人一般不喝酒,喝酒的女人不一般。”他知道黄小娜的厉害,酒桌子上从来就没见她醉过。

黄小娜见这招不灵,只好打哈哈,说:“黄县长累了,早些休息,我公司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说完要走。

黄志安乜斜着眼睛,说:“黄总的意思,蓟原酒业不要了?”

黄小娜妩媚地笑了笑,说:“要啊,当然要。”

黄志安说:“黄总既然还想要蓟原酒业,那就乖乖地坐下来,咱们正事还没有谈呢。”

黄志安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黄小娜就很为难。黄志安心里想的什么,黄小娜一清二楚。但她不是妓女,任谁都想上她,门都没有。当年,在风尘场所混的时候,黄小娜也是看着对方顺眼了,才接;看着不顺眼,对不起,掏一座金山放在那儿,也绝不奉陪。县长怎么啦,不就一政治流氓吗?黄小娜别的本事没有,对付流氓的本事还是有的。

黄小娜说:“这样吧,我先洗个澡,咱们再谈正事,好不好?”

黄志安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很无耻地说:“让哥陪妹妹一起洗吧……”

黄小娜朝黄志安飞了一个媚眼,浅笑着说:“不,我不习惯。”

黄小娜说着,就款款地进了洗浴间。

接下来的情节,跟演电影似的,颇富戏剧性。黄小娜先是发了一条短消息,然后就慢条斯理地洗澡。她听得出,黄志安焦躁地在洗浴间的门外走来走去。但黄小娜不急,不但不急,还很细致,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都细细地抚摸过了,都细细地冲洗过了。过了20来分钟,黄小娜开始穿衣服,她穿衣服也很细致,就那么简单的一套裙子,黄小娜足足花了近十分钟时间来穿它。

穿戴整齐以后,黄小娜拉开洗浴间的门,时间刚好,一分一秒都不差,房间门这时也“咔嚓”一声,被撞开了,几个愣头愣脑的警察冲了进来。

黄志安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警察冲进来,一愣:“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黄县长……怎么是你?”

黄志安又羞又恼地说:“怎么就不是我了,啊?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啊?无法无天了,你们?”

一个警察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小着声音说:“黄、黄县长,对、对不起,我们接到线报,说这家宾馆里有卖淫嫖娼活动……我们……我们就突击检查这家宾馆……”

黄志安用手指着几名警察,气急败坏地呵斥道:“卖淫嫖娼?我们这是在卖淫嫖娼吗?我和黄总在谈工作……在谈工作,懂吗?工作……让你们局长来……让黎长钧马上来见我……”

黄小娜挎上包,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还很优雅地跟黄志安打了声招呼:“黄县长,这样吧,余下的事情呢,咱们改天再谈,你先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至于黄志安最后怎么处理的,怎么跟黎长钧发的火,黄小娜就不知道了。黄小娜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一应事情都告诉了郝国光。黄小娜直接说出来的好处是,以免郝国光对她产生什么误会。她跟郝国光不光是情人关系,还是利益同盟关系,在这两层关系之间,任何疑心和误会,都有可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因为一个黄志安,让她和郝国光产生不必要的隔阂,根本不值得。

郝国光自然非常生气,很震怒的那种。

这才当上县长没几天,就敢动这个花花肠子?要是换做前些年,郝国光非得让黄志安脱三层皮不可,至少也得让他光着屁股从蓟原县滚出去。

对郝国光来说,刚当上县长没几天的黄志安敢打黄小娜的主意,不光是色胆包天那么简单。黄志安是愚蠢,但不傻,他肯定是有所恃的。他所恃的是什么?无非是蓟原酒业而已。这个人,孙猴子拣根针,当棒槌了,他郝国光想要的东西,黄志安也就真敢拿来当筹码,玩笑开大发了不是?看来,黄志安还真把他这个县长当回事了。郝国光认为,有些东西,别人是能碰的,有些东西,别人就不能碰,比方说,黄小娜。这跟爱情无关,也跟忠贞无关,只关乎尊严。黄志安动黄小娜的歪脑筋,无异于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侵犯的是郝国光的个人尊严……这是郝国光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的。

郝国光觉得,应该给黄志安点颜色看看,否则,黄志安连他自己究竟是几条腿的蛤蟆都忘记了。

国土局长张得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西平市国土局长出事的消息。他有一部手机,多年来从没有响过,但那天响了,丁零零的手机铃声,响得嘹亮,响得刺耳,响得惊心动魄。张得贵就知道,该来的一切,终究还是来了。

比起郝国光他们来,张得贵平时要低调得多,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树大了招风,膘肥了挨宰。张得贵当了13年的国土局长,知道背后不光有人称他为“四大牛人”局长之一,还有人直接叫他“亿元局长”,意即他张得贵的身家超过亿万之巨。有人算过账,说国土局近些年权力大得很,并掐着指头数了数:单位要建办公楼,得找国土局吧;开发商要拿地皮,得找国土局吧;矿山上要办采矿证,得找国土局吧……当国土局长的,日进斗金已经算是稀松平常的了。

古人有个词,叫做“众口铄金”,大概的意思就是:一件事情说的人多了,连坚固的金属都能熔化……你说舆论的力量大不大?张得贵非常明白,谣言是可以杀人的,一件没影的事情,三传两传,硬是可以传得有鼻子有眼,就跟真有其事一般。他这个国土局长,哪里来的亿万身家?煤炭局长郝国光拥有那么多煤矿产业,还有房产地皮什么的,身家也就不过这个数罢了,他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每天抢银行也抢不到那么多钱啊。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要这么说,张得贵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去把说话人的嘴巴给缝上吧?

亿万是个话,说日进斗金,倒也不算太夸张。蓟原县是煤炭大县,煤老板要办采矿许可证等相关证照的话,国土局自然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张得贵不点头,你这证就办不下来。国土资源局不光卡着煤老板的喉咙,房地产开发商的命根子,也是牢牢地掌握在国土局的手掌心里:一块地皮,可以给这个开发商,也可以给那个开发商;同样,一块地皮既可以挂牌出让,谁出的价高谁拿,还可以由政府直接划拨,开发商缴纳一定数目的拆迁安置补偿金即可……这每一项操作里面,都是有一定弹性的,就跟弹簧一样,你只要有足够的能耐,就可以把弹簧摁下去,你呢本事不强,对不起,弹簧就会弹得老高,你就等着出血本吧。张得贵就是手握这根“弹簧”的人,“弹簧”每压缩或者伸张一次,他秘密账户里面的存款,就会往上增加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张得贵从来不认为自己就可以一直这样无法无天下去,“四大牛人”怎么啦,只不过是没人收拾他们这帮人而已,真要收拾的话,他们这几名局长,早都“粉身碎骨”了。煤炭局长郝国光在省上有靠山,他和财政局长周伯明、公安局长黎长钧,也是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路数,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策。张得贵曾经动过退休的念头,只要一退休,平安着陆了,他的后半生就平平稳稳了,自己秘密账户上的钱,也就算真正属于自己了。但他的这个想法,只在大脑里面稍一闪现,就活生生地被他自己掐灭了。

武侠影视剧里面,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张得贵,则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他怎么能安然退休呢,谁见过密集大“网”上的一个“结”,可以自行脱离这张“网”?

张得贵记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看守所长范守苍死活不想干了,说自己身体不好,天天跟犯人打交道,闹心,要提前退休。范守苍来找过张得贵,要他帮着说话。张得贵没有答应,他本能地意识到不太妥。但范守苍不听,说什么也要办病退,念叨自己50来岁的人了,不想后半辈子被犯人折磨死。张得贵和范守苍多少扯点亲戚关系,就提醒他,真不想干了,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过下半辈子。范守苍就举家离开蓟原,迁去了祖籍四川。这事原本极为隐秘,整个蓟原县,知道范守苍祖籍在四川的人,除了张得贵大概再没有别个。

但是,仅仅过去了半年,张得贵就得到消息:范守苍死了,病死的,多年的糖尿病,沉疴难治,没有抢救过来。得到这个消息,张得贵的背心一阵阵发凉。只有他知道,范守苍哪里来的糖尿病,不过是范守苍为了提前办病退,故意装出来的糖尿病罢了。张得贵不想深究范守苍之死背后的原因,因为没有必要。只不过,经过范守苍一事,张得贵就彻底打消了退休的念头,并且先后把年龄改小过三次。他知道,如果自己跟范守苍一样一意孤行的话,那么,下场十有八九也会跟范守苍一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不倒的长城。他们这些人,只不过是在历史特定的条件下,被推到了既得利益者的阶层,也只有在体制不健全和监督机制存在漏洞的情况下,他们才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逞一时之能……政策啊,有时候就像阔人的嘴脸,说变的一声,就会变的。当有朝一日,跟他们这些人算历史总账的时候,再有天大的靠山,都未必有用。

张得贵不指望自己能够平安着陆,但他指望自己的后代不受自己的牵连。他在省城置办了一套房子,是从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黄小娜手里拿来的,这套房子,他留给了自己最小的儿子——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张得贵甚至都没打算让这个孩子跟他姓张。他还给孩子留了些钱,不多,只够孩子和他母亲不挨饿。留多了没用,自己不出事便罢,一旦出事,留再多都会被查出来的。

前些日子,县委书记杜万清找他谈话,意思是准备向市委推荐他,让他上个副县级的台阶。张得贵不置可否,他都这个年龄了,还能再往上蹦个啥?副县级,说起来好听,顶个屁用。当时在谈话现场的,还有刚刚履任县委常务副书记的原代县长李明桥、县委组织部长两个人。对李明桥,张得贵承认他是个英雄,但当今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产生英雄的时代,也不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这个社会需要的,是一些懂得“规则”的人,明面上的规则,暗地里的规则,只要你运用得当,就会成为一个官场中人的护身符。李明桥缺的,恰恰就是运用“规则”的能力和意识。

张得贵自认是一个极善于运用“规则”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玩得太大,玩得太过火了,以至于,反过来让“规则”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他私下里了解了一下,县委找去谈话的科部局长,除了他张得贵,还有煤炭局长郝国光、财政局长周伯明、公安局长黎长钧,也就是说,县委准备向市委推荐的副县级人选,只有他们几个被老百姓讥讽为“四大牛人”的局长。这大概不会是偶然情况,联想到一贯对自己这帮人虎视眈眈的李明桥,张得贵就不得不在自己心里打上一个问号。

该来的,终归会来的!弄不好,西平市的国土局长就是一根导火索,连在他身后的炸药包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谁也不知道。张得贵唯一比较明白的是,他必须得装作没事人一般,否则,火还在邻省的西平市烧呢,蓟原县这边就先乱了阵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