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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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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们对初桃有什么样的看法,她是我们艺馆里的女皇,因为我们所有人都要靠她的收入生活。身为女皇,若深夜回来时发现她的宫殿一片漆黑,所有仆人都睡着了,她就会大不高兴。这就是说,当她喝得烂醉回到家没办法自己解开袜子上的纽扣时,有人必须帮她解开纽扣,假如觉得肚子饿,她肯定也不会自己踱进厨房弄东西吃——比如她很爱吃的点心“茶渍饭”,就是用热茶泡上剩饭和腌酸梅。实际上,我们的艺馆在这方面跟其他艺馆没有任何区别。等待艺伎回家并向她鞠躬表示欢迎的工作几乎总是落在资历最浅的“蚕茧”头上——我们常常把正在受训的年轻艺伎学徒叫做“蚕茧”。从开始去学校上课的那一刻起,我便成了我们艺馆里资历最浅的“蚕茧”。离午夜还有很长时间,南瓜和两个年长的女仆已经躺在蒲团6上呼呼大睡了,就睡在离我仅有一米左右的门厅地板上;可我却不得不跪在那里,挣扎着不睡过去,有时一直要等到凌晨两点。奶奶的房间就在附近,她睡觉时也开着灯,门还要开一道缝。灯光照在我空着的蒲团上,让我想起从前有一天,就在佐津和我离开村子的前不久,我悄悄走进我们家后屋,看见母亲睡在那里。父亲把渔网挂在纸窗上好使屋子暗一些,但屋内的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所以我决定打开一扇窗户;当我那样做后,一道明亮的阳光落在我母亲的床垫上,显出她的手是如此苍白而瘦骨嶙峋。看见奶奶房间里透出的光线照在我的蒲团上……我不得不怀疑我的母亲是否还活着。我们是如此相像,我确信如果她死了,我一定会感知到;但是现在我还没有得到任何征兆。

随着秋季天气渐凉,一天夜晚,我刚靠着一根柱子瞌睡过去,就听见外面的大门开了。要是初桃发现我在睡觉,她一定会非常生气,所以我竭力使自己显得机敏一些。不过当里面的门被打开时,我却惊讶地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传统的下摆包住臀部的宽松工人夹克,一条农夫穿的裤子——虽然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工人或农民。他的头发抹了油,全部往后梳,发型非常时髦,他还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子,给人感觉挺像一个知识分子的。他俯下身,用手托起我的脑袋,直视我的面孔。

“喔,真是个俏姑娘。”他低声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确信他一定是一个工人,虽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这么晚来这里。我有点害怕回答他的问题,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用舌头舔湿了一根手指并用它来碰我的脸颊——原来是为我沾去一根掉在脸上的眼睫毛。

“洋子还在这里吗?”他问。洋子是一个年轻女人,每天从下午两三点钟到晚上都坐在女仆房里。在那个年代,祇园里的艺馆和茶屋都由一个内部电话系统联系起来,在我们艺馆里洋子的工作几乎比任何人都要忙,她负责接听电话登记对初桃的预约,有时邀请初桃参加宴会或聚会需要提前半年到一年预约。通常初桃的日程在前一天上午就排满了,可直到当天晚上电话还是从茶屋源源不断地打来,客人们都想让她抽时间过去一下。不过今晚电话倒是不多,我估计洋子大概也像我一样睡着了。那个男人不等我回答就示意我保持安静,他自己沿着泥土走廊朝女仆房走去。

接着我听见洋子在道歉——因为她确实是睡着了——然后她同交换台的接线员说了许久的话。她必须连线好几个茶屋直到她最后确定初桃在哪里并留下口信通知她歌舞伎演员尾野思轩来城里了。当时我不知道其实并没有尾野思轩这个人;这只是一个暗号。

之后,洋子就下班走了。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一个男人在女仆房里等待,所以我也决定不跟任何人说。结果事实证明我这么做是对的,因为二十分钟后初桃回来了,她在门厅里停下对我说:

“我至今还没打算要把你的生活搞得凄凄惨惨。不过要是你敢跟别人提起有个男人来过这儿,或是我晚上早回来了,那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说这些话时她就站在我面前,当她把手伸进袖子拿什么东西时,我在昏暗的灯光下都能看见她的前臂涨红了。她走进女仆房并关上了门。我听见一阵含糊的谈话,接着艺馆又恢复了平静。间或,我想我是听到了一两声呜咽或呻吟,可是声音非常轻,我不能确定。我不想说自己知道他们在那里干什么,但是我的确想到了佐津把泳衣褪下去让杉井家的男孩看的情景。我感到既厌恶又好奇,即使我可以自由离开自己的岗位,也不会去偷看。

大约一星期一次,初桃和她的男朋友——附近一家面馆的厨师——就会把他们自己关在艺馆的女仆房里。其他时候他们也在别的地方碰头。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洋子经常要替他们传口信,有时我会在无意中听见。所有的女仆都知道初桃的所作所为;但没有人透露一个字给妈妈、阿姨或奶奶,可见初桃对我们的控制力有多强。初桃交男朋友是肯定会惹上麻烦的,这远比把男人带回艺馆糟糕。她跟男朋友呆在一起的时间是没有进账的,甚至还要牺牲她在茶屋的宴会上赚钱的机会。此外,任何一个有兴趣保持一段昂贵的长期关系的有钱男人,若知道她和一个面馆厨师调情私通,那他肯定不会那么记挂她了,弄不好还会改变主意。

一天夜晚,我在庭院里的井边喝完水往回走时,听见外面的大门被人打开,又被重重地关上,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真的,初桃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你会吵醒每一个人……”

我从来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初桃要冒险把男朋友带回艺馆——不过也有可能她就是喜欢冒险。但是过去她从来没有大意到搞出这么多噪音。我急急忙忙地跪回自己原来待命的位置,很快初桃就走进了前厅,手里拿着两个亚麻纸包装的包裹。不一会儿,另一名艺伎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那人身材非常高,以至于她进门时必须弯下腰。当她站直身子俯视我时,位于她长脸底部的嘴唇看上去又厚又重,非常不自然。肯定不会有人觉得她漂亮。

“这是我们愚蠢的下女。”初桃说,“她有一个名字,但我想,你不妨就称呼她为‘笨蛋小姐’好了。”

“好吧,笨蛋小姐。”那个艺伎说,“你为什么不去给你的大姐姐和我拿些饮料来呢?”原来我先前听到的那个低沉的声音是她发出来的,并非来自初桃的男朋友。

通常初桃喜欢喝一种特殊的名叫“甘口”的日本米酒——这种酒度数很低,口味甜甜的。但是“甘口”只在冬季酿制,现在艺馆里似乎已经没有存货了。作为替代,我倒了两杯啤酒拿出去。初桃和她的朋友已经朝庭院走去了,她们穿着木鞋站在泥土走廊里。我能看出来她们已经醉得厉害,相对我们艺馆里的小木鞋而言,初桃朋友的脚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几乎她每走一步路,她们两个就会爆发出一阵大笑。你也许记得房子外面还有一条木地板走道。初桃把她的包裹放在那条走道上,当我送上啤酒时,她正要打开其中一个包裹。

“我不想喝啤酒。”她说着就俯身把两杯酒都倒到房子的基座下面去了。

“我倒是想喝。”她的朋友说,可是已经太迟了,“你为什么把我的酒也倒掉?”

“噢,安静点,光琳!”初桃说,“反正你也不需要再喝了。瞧瞧这个,你看见它一定会高兴得要死!”这时,初桃解开了一个包裹外捆住亚麻包装纸的细绳,把一件精美的和服摊在走廊上,这件和服的底色是各种不同的粉绿色,上面有红色的树叶图案作装饰。的确,这是一件美丽的丝质纱袍——不过只能夏天穿,秋季穿肯定就不合适了。初桃的朋友光琳实在是太喜欢它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这又引得她俩哈哈大笑。我想此刻是我告退的好时机。但是初桃却说:

“别走开,笨蛋小姐。”然后她又转过去对她的朋友说,“是找点乐子的时候了,光琳小姐。你猜这件和服是谁的?”

光琳还是咳嗽得很厉害,等她可以讲话时,她说:“我希望它是属于我的!”

“好啦,它不是你的。它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俩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

“噢,初桃……你真是个天才。不过你是怎么弄到里子的和服的呢?”

“我不是在说里子!我说的是……完美小姐!”

“谁?”

“那个自以为比我们好得多的小姐……就是她!”

对话暂停了好一会儿,接着光琳说:“豆叶!噢,我的上帝啊,这是豆叶的和服。我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没有认出来!你是怎么把豆叶的和服弄到手的?”

“前几天,我在一次排练中把一些东西落在‘歌舞练场’剧院了。”初桃说,“当我回去寻找时,我听见从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一些像是呻吟的响声。于是我想,‘不可能!这太有趣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下面,打开灯,猜,我发现谁躺在地板上,像两只粘在一起的米团子似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豆叶?”

“别傻了。豆叶太谨小慎微了,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躺在那儿的是豆叶的女仆和剧院管理员。我知道为了让我不说出去,她会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后来找到她说我想要豆叶的这件和服。当她搞清楚我描述的是哪一件和服时,她当即哭了出来。”

“那么这个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光琳指着走道上另一个还系着绳子的包裹问道。

“这个是我让那个女孩用自己的钱买下来的,现在它属于我。”

“用她自己的钱?”光琳说,“哪个女仆会有足够的钱买一件和服?”

“得啦,就算它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买来的,我也不想知道它从哪儿来。无论如何,笨蛋小姐会替我把它放进储藏室。”

“初桃小姐,我是不可以进储藏室的。”我立刻说。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姐姐在哪里,就不要让我重复一遍我今晚所说的任何话。我为你制定了计划。我向你布置完计划后,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会回答你。”

我不想说我相信她;但是,当然,初桃有能力用任何一种她想要的方式把我的生活搞得很惨。我别无选择,只得听命于她。

她将那件包在亚麻纸里的和服放在我怀里,带我走向院内的储藏室。到了那儿,她打开室门,“啪”的一声按亮电灯。我看见里面的架子上堆着床单、枕头,还有几个锁着的箱子及一些折叠起来的床垫。初桃抓住我的手臂,指指靠在储藏室外墙上的一把梯子。

“和服放在上面。”她说。

我爬上去,打开顶端的滑动木门。阁楼里没有楼下那样的架子,取而代之的是靠墙的一排排红漆箱子,它们被一个个摞起来,几乎堆到天花板那么高。两堵由箱子组成的墙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走道,走道的尽头有几扇挂着纸帘的条形通风窗。阁楼上的灯光和楼下一样刺目,但比楼下还要亮许多;我走到里面后可以清楚地看见刻在每个箱子正面的黑字,比如“模板图案设计:疏织丝绸薄纱”、“带衬里的黑冠礼服”。说老实话,当时我并不能看懂所有的字,可我还是在最上面一层找到了刻有初桃名字的箱子。我颇费了些功夫才把它拿下来,箱子里已经放着几件用亚麻纸包着的和服,最后我把手里的和服加进去,并将箱子放回原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飞快地打开了另一只箱子,发现里面满满地堆放着大约十五套和服,我掀开其他一些箱子的盖子,看到的情况也是一样。见到储藏室里密密麻麻堆着那么多衣箱,我立刻理解了奶奶为什么如此怕火。我们艺馆内和服藏品的价值大概是养老町和千鹤镇加在一起的价值的两倍。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些最昂贵的和服被存放在另一个地方,并且只有艺伎学徒才可以穿,由于初桃已经不能再穿它们了,它们被放在一个租来的保险库里,等需要时再去取。

我回到院子里时,初桃已经从自己的房间拿来了一个砚台、一块墨和一支毛笔。我猜她可能是想写一张字条,等她把那件和服重新折起来时,她会把字条放进去。她已经从井里取了一点水滴在砚台上,现在正坐在走道上磨墨。墨磨好后,她把毛笔在墨水里浸了浸,并在砚台上将笔尖掭顺——如此一来就不会有墨水从吸饱了的毛笔上滴下来。然后她把毛笔交到我手里,又拉起我的手举在那件美丽的和服上面,对我说:

“练习一下你的书法吧,小千代。”

这件和服属于一位名叫豆叶的艺伎——当时我并没有听说过她——不过她的和服绝对是一件艺术品,从下摆到腰部之间有一根以绞成一股的漆线绣成的美丽藤蔓,它是衣料的一部分,可它看上去却栩栩如生,仿佛是一根真藤蔓长在那儿,我感觉只要我想,就可以用手指触摸到它,还可以把它揪下来,就像从土里拔出一棵草似的。藤蔓上的叶子蜷曲着,似乎正在秋日里凋零,叶子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黄色。

“我做不到,初桃小姐!”我喊道。

“多丢人啊,小甜妞。”她的朋友对我说,“假如你让初桃再对你说一遍的话,你就会失去找到你姐姐的机会。”

“噢,闭嘴,光琳。千代知道她必须去做我交代她的事情。在衣料上写些什么吧,笨蛋小姐。我不管你写什么。”

毛笔在和服上画下第一道痕迹时,极度兴奋的光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叫,把一个年长的女仆都吵醒了,她穿着拖沓的睡衣,头上顶着一块布,探出身子来看走道上发生了什么。初桃跺跺脚,摆出一个猫那样前扑的动作就足以把那个女仆吓回她的蒲团上去了。我在粉绿色的丝绸上犹犹豫豫地涂了几笔,光琳对此很不满意,所以初桃就指点我该在哪里下笔,又该怎么涂。初桃让我涂的东西毫无意义;她只是试图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展示她的艺术天赋。之后,她把和服重新折起来包上亚麻纸,用绳子扎好。她和光琳走回艺馆的前门,再度套上她们上过漆的草履。当她们打开通往街道的大门时,初桃命令我跟上。

“初桃小姐,要是我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离开艺馆,妈妈会很生气的,那——”

“我批准你。”初桃打断我说,“我们必须去还这套和服,不是吗?我希望你不是在打算让我久等。”

所以我没有选择,只得套上鞋子跟着她穿过小巷走上一条沿着白川溪的大街。那个年代,祇园的那些街巷依旧都是美丽的石头路。我们在月光下大约走了一个街区,身旁枝叶低垂到黑色水面的樱桃树一直在沙沙作响,最后我跨过一座木拱桥来到祇园的另一区,那地方我以前从未见过。白川溪两边石砌的堤岸大部分都被一块块的苔藓覆盖着。堤岸上面,鳞次栉比的茶屋和艺馆背朝水面连成一堵墙。它们窗户上挂着的芦苇帘将黄色的灯光切割成小细条,让我想起当天的早些时候厨娘切得很薄的腌萝卜。我听见一群男人和艺伎的笑声。有一间茶屋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常好玩的事情,因为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笑声逐渐消失,只剩下从另一场宴会上传来的三味线的弹拨声。那一刻,我可以想象对有些人来说祇园大概是一个令人快乐的地方。我不禁想到,佐津也许就在其中的一场宴会上,尽管祇园登记处的淡路海已经告诉我佐津根本不在祇园。

不一会儿,初桃和光琳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

“你拿着这件和服上楼去,把它交给那里的女仆。”初桃对我说,“要是完美小姐自己来开门,你就交给她。什么话都不要说,交过去就行了。我们会在这儿看着你。”

说着,她把包好的和服塞到我怀里,光琳随即拉开了门。一级级磨光的木头阶梯通向一片黑暗。我害怕得直发抖,还没走到半路就不得不停了下来。然后我听见光琳在楼下压着喉咙喊道:

“继续走啊,小姑娘!没人会吃了你,除非你回来时手里还拿着那件和服——那我们就要不客气了,是吧,初桃小姐?”

初桃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但没说什么。光琳在楼下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我的位置;但是,站着比光琳的肩膀高不了多少的初桃却只顾啃她的一片指甲,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即使是在极度害怕的时刻,我仍不禁注意到了初桃那惊人的美丽。她或许跟一只蜘蛛一样残忍,但她啃指甲的样子比多数艺伎拍照时摆的造型还要可爱。若初桃是一块宝石,那与之相比,她的朋友光琳就是马路边的石子。光琳梳着很正式的发型,头上插了许多饰物,看起来却很不舒服,她的和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很不协调。反之,初桃把和服穿得服服帖帖,仿佛和服就是她天生的皮肤。

登上楼梯的顶端后,我在一片漆黑中跪下,喊道:

“非常抱歉打扰了!”

我等着,但没有任何回应。“大声点。”光琳说,“她们又不知道你会来。”

所以我又喊:“抱歉打扰了!”

“稍等片刻!”我听见一个含糊的声音说;很快,门打开了。跪在门里的女孩年纪也不比佐津大,身材瘦小,神情紧张得像一只小鸟。我把包在亚麻纸里的和服交给她。她十分惊讶,几乎是绝望地从我手里接过了它。

“谁在那儿,麻美?”公寓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我看见一个古色古香的灯架上挂着一只点燃的纸灯笼,灯架旁放着一张新制的蒲团。这张蒲团是艺伎豆叶的;因为上面铺着挺括的床单和雅致的丝绸床罩,还摆着一只“高枕”——就跟初桃用的那种一样。高枕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枕头,只是一个脖子处衬着垫子的木头托架;这是避免艺伎睡觉时弄乱她精致发型的唯一办法。

女仆没有回答里面那人的问题,只是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和服外的包装纸,并把和服拿到灯光下东看看西瞧瞧。当她发现上面的墨水涂鸦后,她倒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嘴巴。泪水几乎在顷刻间就滚满了她的脸颊,接着一个声音问道:

“麻美!谁在那儿?”

“喔,没有人,小姐!”女仆大声回答。她赶紧用一只袖子擦干眼泪,我觉得自己非常同情她。她走过去关门时,我瞥见了她的女主人。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初桃叫她“完美小姐”。她的脸是完美的鹅蛋形,即使没有上妆,皮肤也光滑细致得犹如瓷器。她朝门口走来,想看看楼梯上究竟有什么,不过女仆迅速关上了门,所以我就没能多看她几眼。

第二天上午下课后,我回到艺馆发现妈妈、奶奶和阿姨关起门一起坐在一楼的会客室里。我确定她们是在谈有关和服的事情;不用说,初桃从街上刚一踏进艺馆,就有一个女仆跑去通知妈妈,妈妈走出房间来到门厅拦住了正要上楼的初桃。

“今天早上,豆叶和她的女仆来拜访我们了。”她说。

“哦,妈妈,我就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真为那件和服痛心。我试图阻止千代往它上面洒墨水,可是已经太迟了。她一定是以为那是我的和服!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来到这里就如此恨我……想想看,她为了要伤害我,竟然毁掉了一件那么漂亮的和服!”

这时,阿姨已经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门厅。她喊道:“等过啦!”我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等你!”可我一点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实际上,这话说得很巧妙,因为在歌舞伎表演中,当一位大明星出场时,有时观众也会这么喊。

“阿姨,你是在暗示我跟毁坏和服的事情有关系吗?”初桃说,“我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呢?”

“每个人都知道你恨豆叶。”阿姨回答她,“你恨任何一个比你成功的人。”

“那就是说我应该非常喜欢阿姨你啰,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够了!”妈妈说,“现在你给我听着,初桃。你不至于真的以为有人会没脑子到相信你的小故事吧。我不允许艺馆里存在这种行为,连你也不能出格。我非常尊重豆叶。我不想再听到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至于那件和服,有人必须赔偿它。就让小姑娘出钱。”妈妈说着把烟斗放回了嘴里。

此时奶奶从会客室里走出来,叫一个女仆去拿竹竿。

“千代负债已经够多了。”阿姨说,“我不懂为什么还要让她承担初桃的过错。”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奶奶说,“小姑娘应该挨打并赔偿那件和服,就这么决定了。竹竿在哪里?”

“我自己来打她好了。”阿姨说,“我不想让你的关节又痛起来,奶奶。过来,千代。”

阿姨等女仆拿来竹竿后就把我带到院子里。她非常生气,鼻孔都张得比平时大了,双眼挤作一团,像拳头似的。自从我来到艺馆,就一直小心翼翼,以免做错事后挨打。突然我觉得很热,连脚下的踏脚石也看不清了。不过阿姨却没有打我,她把竹竿靠在储藏室的墙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平静地对我说:

“你对初桃做了什么?她一心一意要毁了你。这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我向你发誓,阿姨,打从我到了这里,她就一直这样对待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她了。”

“奶奶或许会说初桃是一个笨蛋,可是相信我,初桃不是笨蛋。假如她想彻底毁掉你的事业,她是做得出来的。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情惹她生气了,现在你必须停止那么做。”

“我什么也没做过,阿姨,我向你发誓。”

“你一定不能相信她,即使她说想帮助你。她已经让你背负上了如此沉重的债务,你可能永远也还不清。”

“我不明白……”我说,“什么债务?”

“初桃在那件和服上耍的小伎俩将让你付出你这一辈子都没想到过的一大笔钱。这就是我所指的债务。”

“可是……我怎么来还钱呢?”

“当你成了一名艺伎,你就要还钱给艺馆,包括你将要欠下的所有钱——你吃饭和上课的钱;假如你病了,还会欠下医药费。你必须自己支付一切费用。你以为妈妈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花时间在那些小本子上记数字?你甚至还欠着一笔艺馆为了得到你而支付的费用。”

在祇园的这几个月里,我肯定想到过,在佐津和我从家里被带出来之前,一定存在金钱交易。我经常想起一段我在无意中听到的田中先生与我父亲的谈话,以及“烦躁夫人”说佐津和我都很“合适”的那些话。我也曾心生厌恶地怀疑田中先生在帮忙卖我们的事情上赚了钱,我很想知道我们究竟值多少钱。不过我从未想到过我必须自己来偿还艺馆买下我的费用。

“成为艺伎后,你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还清债务。”她继续说道,“要是你最后成了一个像我这样失败的艺伎,那你永远也不可能把债还清。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在那一刻,我不是很关心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假如你想毁掉自己在祇园的生活,有许多办法。”阿姨说,“你可以试着逃跑。你一旦那么做,妈妈就会把你视为一项糟糕的投资;她不会投更多的钱在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身上。那就意味着你的课程被终止了,而你不可能不经训练就成为一名艺伎。或者你可以让老师不喜欢你,那么她们就不会给予你帮助。又或者你可以像我一样长大后变成一个丑女人。奶奶把我从我父母那里带走时,我并不是一个难看的女孩子,但是后来我没有长好,在这件事情上奶奶始终怨恨我。有一次因为我做的某件事情,她狠狠地揍我,把我半边的股骨都打断了。那时起我就无法再做艺伎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自己来打你,而不让奶奶动手。”

她把我领到通道上,让我背朝上躺下。我不是很在意她是否打我;在我看来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了。每一次竹竿落下,我的身体就会上下抖动一次,我放开胆子嚎啕大哭,想象初桃可爱的面孔正向下朝我微笑。打完我后,阿姨就留我在那里哭。不一会儿,我感觉走道由于某个人的脚步而有些颤动,我坐起来发现初桃站在我面前。

“千代,如果你能不挡着我的路,我将十分感激。”

“你承诺过要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我姐姐,初桃。”我对她说。

“我是这么说过!”她弯下身子,把脸凑近我。我以为她要告诉我说我做得还不够多,等她想出更多的事情让我做后,她会给我答案。可结果完全不是这样的。

“你的姐姐在一个名叫辰义的女郎屋里。”她告诉我说,“就在祇园南面的宫川町区。”

说完,她用脚轻轻地踢了我一下,我起身走到一边,空出路来让她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