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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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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的一天早上,我们正在收拾罗袍——一种由轻丝纱织成的夏装——并把单袍拿出来——单袍没有衬里,适宜九月份穿——我突然闻到大门口飘来一股可怕的怪味,惊得我把抱着的一叠袍子都掉到了地上。这股气味是从奶奶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我奔上楼去找阿姨,因为我当即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阿姨尽可能快地从楼上一瘸一拐地爬下来,走进奶奶的房间,发现她死在地板上,死时的样子异常奇怪。

奶奶霸占着我们艺馆里唯一一台电热炉。除了夏天,她每天晚上都要开电热炉。进入九月之后,我们忙着收拾夏装,奶奶又开始用起了她的炉子。其实这不一定意味着天气已经凉了;我们换装参照的是日历,而非户外的实际温度,奶奶用炉子也是如此。她对电热炉的依赖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大概是因为她曾饱受寒夜之苦。

通常,奶奶的习惯是每天早上先把电线绕在炉子上,再把它推到墙脚放好。时间一长,热金属烧穿了电线外面的绝缘体,最终导致没拔下插头的整台电器都带电了。警察说,奶奶早晨碰到电热炉,一定是立刻触电、动弹不得,甚至可能当场就死了。当她滑倒在地板上时,脸又刚好压在热金属的表面,这就是那股怪味的来源。幸好奶奶死后,我没有见过她的整个人,我只是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了她的两条腿,它们像细树枝,被包裹在皱巴巴的丝绸里。

奶奶死后的一两个星期里,你可以想象我们有多忙,不但要彻底清洁整幢房子——因为在日本神道里,死亡被视作最不洁的事情——还要布置房子,摆好蜡烛、盛供品的盘子,在门口挂上灯笼,安置茶摊和收礼金的托盘,等等。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一天晚上,厨子病倒了,叫来医生一检查,发现病因是她前一晚只睡了两个小时,当天又忙得一刻都没坐下来过,而且全天只喝了一碗清汤。我惊讶地瞧着妈妈几乎毫无节制地花钱,她请人在知音寺为奶奶诵经,从葬仪社买来含苞待放的莲花座——而此时正是大萧条时期。起初,我以为她的举动是为了证明她对奶奶的深情;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的真正用意:按照惯例,祇园里所有的人都会先来我们艺馆吊唁奶奶,然后再参加一周后在寺庙举行的葬礼,妈妈必须装点门面给大家看。

那几天里,确实全祇园的人都登门造访了我们艺馆,或者看起来是如此;我们必须给所有的人奉上茶和点心。妈妈和阿姨则忙着接待各个茶屋和艺馆的女主人,以及许多和奶奶相熟的女仆;还有店主、假发制作匠和发型师,这些人多数是男性;当然,也少不了一批批的艺伎。年纪比较大的艺伎在奶奶还工作时就认识她了,但年轻一点的艺伎甚至都没听说过奶奶的名字,她们过来是出于对妈妈的尊重——或者某一些人是因为和初桃有这样或那样的关系。

在这段繁忙的日子里,我的工作是把访客领进会客室,妈妈和阿姨在那儿等候她们。会客室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但访客不容易自己找对路;此外,我必须记清楚哪张脸穿的是哪双鞋,因为为了避免门口太乱,我要负责把鞋子送去女仆房,然后到合适的时间再把它们拿回来。一开始,我有点做不好这项工作。我没办法既直视客人的眼睛又不显得粗鲁,可光瞥一眼他们的脸又不足以让我记住她们。不过我很快就学会了靠观察客人穿的和服来识别。

第二或第三个吊唁日的下午,大门打开,来客所穿的和服立刻打动了我,这套和服比其他访客穿的都要漂亮。由于场合的关系,它是暗色的——一件带纹饰的简单黑袍——但它下摆处的金色与绿色的青草图案看上去明艳华丽,我想象着养老町的渔家女子们见到这样的衣服会有多么震惊。这位访客还带着一个女仆,我猜她是一家茶屋或艺馆的女主人——因为极少有艺伎能负担得起这种排场。当她望着我们门口的神龛时,我逮着机会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庞。完美的鹅蛋脸让我立刻想起了挂在阿姨房间里的一幅水墨卷轴,画的是一千年前平安时期的一个官伎。她不是一个像初桃那样夺目的女子,可她的五官是如此完美,让我当即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卑微了。接着,我突然认出了她是谁。

艺伎豆叶,初桃逼我毁坏的和服就是她的。

她的和服惨遭破坏实在不是我的错;但我宁愿脱下身上的袍子赔给她,也不愿碰到她。我领她和她的女仆去会客室,一路上都低着头尽量藏起自己的脸。我想她不会认出我,因为我敢肯定自己去还和服时,她没有看到我的脸;就算她当时看见了,那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陪她来的女仆也不是当初那个满眼泪水从我手中接过和服的年轻女子。等到把她们带进会客室,我鞠躬告辞后终于舒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豆叶和她的女仆要走了,我把她们的鞋子拿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摆好,整个过程中我依然低着头,紧张的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之前带路时。当她的女仆打开门时,我觉得自己的苦难结束了。但是豆叶没有走出去,她继续站在那里。我开始担心起来;恐怕我的眼睛已经不受头脑控制了,因为我明知道不该抬眼看她,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那么做了。我被吓坏了,因为豆叶也正向下盯着我看。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她问,我觉得她的语调非常严厉。

我告诉她我叫千代。

“站起来一会儿,千代。我想看看你。”

我照她的吩咐站起身来;假如我可以像吃一根面条那样,让自己的脸一下子缩起来消失,我肯定会那么做的。

“到这里来,我想要看看你!”她说,“你的样子就像在数自己的脚趾头。”

我抬起头,眼睛却仍旧朝下看着,然后豆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命令我抬起头看着她。

“多么不同寻常的眼睛啊!”她说,“我还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呢。你说它们是什么颜色,辰美?”

她的女仆从门外走回来看了我一眼。“蓝灰色,夫人。”她答道。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那么,你认为祇园里有多少女孩子有这样的眼睛呢?”

我不知道豆叶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辰美,不过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我觉得她是在盯着什么东西。然后,她致歉离开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早晨,我们为奶奶举行了葬礼,这个日子是算命先生挑的。之后,我们着手将艺馆恢复原貌,但还是稍微有些变化。阿姨搬进了楼下奶奶的房间,早就开始艺伎学徒课程的南瓜住进了阿姨原来在二楼的房间。此外,一周后新来了两个精力旺盛的中年女仆。家里人少了,阿姨却增加女仆的数目,这似乎挺奇怪的,但事实上艺馆原先一直人手短缺,因为奶奶无法容忍拥挤。

最后一项改变就是南瓜不用再做杂务了。她被告知把时间都用在练习艺伎所必须掌握的各种技艺上。通常女孩们不会有如此多的练习机会,但是可怜的南瓜学得很慢,别人专心需要练的东西她还需要额外加班。她每天都要跪在木板通道上练好几个小时三味线,舌头吐在外面,歪向嘴的一边,仿佛她正试图舔干净自己的脸颊,我光看她练琴的样子就觉得辛苦。每当我们的目光相遇,她都会朝我笑一笑;确实,她的脾气好得无与伦比。可是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忍耐生命中永无休止的等待,我不愿再去等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它永远也来不了,却又是我唯一可能得到的机会。为了早日实现理想,现在我必须注意观察机会之门何时朝别人敞开,以便将别人的机会变成自己的机会。有些夜晚当我上床睡觉时,我会把会长给我的手帕摊在床垫上,手帕上有一股浓郁的爽身粉味,闻着它我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会长的形象、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感觉以及那天我遇见他时所坐的硬石墙。他就是我的菩萨,一定会帮助我。我想象不出他要怎样来帮我,但是我祈祷能获得他的帮助。

奶奶死了将近一个月后,一天,新来的女仆中有一个跑来跟我说门外有位客人找我。那是一个十月的下午,天气热得反常,我浑身是汗,因为我正在用老式的手动吸尘器清理楼上南瓜房间里的榻榻米垫子,那个房间在不久以前还是属于阿姨的。南瓜习惯把饼干偷拿到楼上去吃,所以她房间里的榻榻米需要经常打扫。我用一块湿毛巾迅速地把自己擦了一下,便冲下楼去,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穿女仆和服的年轻女子。我跪下来向她鞠躬。看她第二眼时,我才认出她就是几周前陪伴豆叶来我们艺馆的那个女仆。看见她站在那里,我很不好受。我觉得自己肯定是有麻烦了。但当她示意我走下台阶朝外走时,我便穿好鞋子跟随她走到了街上。

“你经常被派出去办事吗,千代?”她问我。

距我上回企图逃跑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我不再被禁闭在艺馆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可我还是对她如实相告。

“那就好。”她说,“你安排一下,明天下午三点在白川溪上的小桥等我。”

“是的,夫人。”我说,“但我能问为什么吗?”

“你明天就会知道了。”她皱皱鼻子回答道,我怀疑她是不是在戏弄我。

豆叶的女仆要我跟她去某个地方,我当然不会觉得高兴——我猜她大概是要我跟她去见豆叶,让我为过去所做的事情挨一顿骂。不过第二天我还是说服南瓜派我出去办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南瓜很担心会惹上麻烦,直到我许诺会想办法报答她。于是三点钟时,她在庭院里叫我:

“千代小姐,你能出去替我买一些新的三味线弦和歌舞伎杂志吗?”为了让她受教育,她被要求阅读歌舞伎杂志。接着我听见她用更大的声音说:“可以吗,阿姨?”但是阿姨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楼上睡觉。

我离开艺馆,沿着白川溪走到一座通往祇园本吉町区的拱桥。天气温暖宜人,街上有不少男人和艺伎边散步边欣赏沙沙作响的樱桃树,有些树的枝叶垂得很低,都碰到了水面。在桥附近等待时,我看见一群慕名来参观祇园地区的外国游客。我不是第一次在京都见到外国人,但我还是觉得他们的模样很奇怪,发色鲜艳的大鼻子女人穿着长裙,颇为高大自信的男人走路时鞋跟把路面踩得噔噔作响。一个男人指着我用外语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所有的人都转过来看我。我觉得尴尬极了,只得假装在地上找东西,这样我就能蹲下身子把自己藏起来。

最后,豆叶的女仆终于来了;正如我所害怕的那样,她领我过了桥,沿着小河走到一扇大门边,就是上次初桃和光琳逼我上楼还和服的那家人。我还要为同一件事情承担更多的麻烦,这似乎对我也太不公平了——更别说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女仆给我拉开门,我爬上光线灰蒙蒙的楼梯。在楼梯的顶端,我们两个脱掉鞋子走进公寓。

“千代来了,小姐。”她喊道。

接着我听见豆叶在后面的房间大声说:“知道了,谢谢你,辰美!”

年轻的女仆把我领到敞开的窗户下的一张桌子旁,我在一个垫子上跪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很快,另一个女仆给我端进来一杯茶——原来,豆叶的女仆不止有一个,而是有两个。我当然没有料到有人会给我上茶;事实上,自从几年前在田中先生家吃了一顿晚饭后,此等美事就再也没有轮到过我。我向她鞠躬表示感谢,并拿起茶杯啜了几口,以免显得无礼。之后,我坐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做,只能听听屋外白川溪的水流过齐膝高的小瀑布时发出的淙淙声。

豆叶的公寓不是很大,但十分雅致,屋内漂亮的榻榻米垫子明显都是新的,因为它们闪烁着一种可爱的黄绿色光泽,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稻草香。假如你仔细端详榻榻米垫子,就会注意到垫子四周镶的通常都不过是一条深色的棉质或亚麻质地的滚边,但这些垫子四周的滚边却是丝绸做的,上面还有绿色和金色的图案。房间里,不远处的壁龛内悬挂着一幅漂亮的书法卷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著名的书法家松平功一送给豆叶的礼物。卷轴下方的木质壁龛基座上摆着一捧盛开的山茱萸,盛花的容器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深黑色釉盘,盘子上有明显的釉裂。我觉得这个浅盘看上去怪怪的,但实际上把它送给豆叶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二战后被视为人间国宝的濑户黑陶艺大师吉田作治。

最后,豆叶终于从后面的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华丽的乳色和服,和服的下摆处有水纹图案。她朝桌边姗姗走来时,我转过身在垫子上向她深深地鞠躬。她到了桌边,在我对面跪下,喝了一口女仆给她上的茶,然后说:

“喏……千代,是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今天下午是怎么从艺馆跑出来的?我敢肯定新田夫人不喜欢她的女仆大白天出去办私事。”

我当然料不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事实上,我根本想不出说什么,尽管我知道不作回答会显得很无礼。豆叶只是啜着茶,望着我,完美的鹅蛋脸上亲切和蔼。最后,她说:

“你是以为我要责骂你吧。但我只是关心你有没有因为来这里而给自己惹麻烦。”

听到她这么说,我长出了一口气。“我没事,小姐。”我说,“有人派我出来买歌舞伎杂志和三味线弦。”

“哦,那好办,这两样东西我都有许多。”她说,接着便叫她的女仆去拿了一些杂志和琴弦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你回艺馆时,带上它们,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你去了哪里。嗯,告诉我一件事。我去你们艺馆吊唁的时候,见到了另一个与你同龄的女孩。”

“那一定是南瓜。是脸圆圆的吧?”

豆叶问我为什么叫她南瓜,我作了解释,她听完哈哈大笑。

“这个南瓜。”她说,“她和初桃的关系怎么样?”

“嗯,小姐。”我说,“我想南瓜在初桃心里的地位不会超过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

“真有诗意……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初桃也是这样对待你的吗?”

我张开嘴巴想说话,可事实上我并不清楚该说什么。我对豆叶知之甚少,在外人面前说初桃的坏话也不太合适。豆叶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想法,因为她对我说:

“你不需要回答。我完全了解初桃会如何对待你:我想大概就像一条蛇对待它的下一餐。”

“小姐,我能否问问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初桃和我相识时,我才六岁,她也只有九岁。当你瞧着一只动物在这么长的一段岁月里尽干坏事,那它接下来会做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如此恨我。”我说。

“了解初桃不会比了解一只猫更困难。只要周围没有同类出现,一只躺着晒太阳的猫就会一直心情很愉快。但是如果它觉得别的猫正在它的饭碗周围探头探脑……有人跟你说过初桃把年轻的初子赶出祇园的故事吗?”

我告诉她,没有人对我讲过。

“初子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姑娘啊。”豆叶开始讲述那个故事,“她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她和你们家初桃是姐妹。就是说,她们都在同一个艺伎手下受训——当时,她们的老师,伟大的艺伎富初美,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你们家初桃从来就不喜欢年轻的初子,当她俩都成为艺伎学徒后,她无法忍受有初子这么个对手。所以她开始在祇园散布谣言,说初子有天晚上被逮到在小巷里和一名年轻的警察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她的话里没有丝毫是真的。假如初桃仅仅是到处讲这个故事,那么祇园里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她。大家知道她是多么嫉妒初子。所以她又干了这样的事情:每当她碰到一个喝得烂醉的人——无论是艺伎,还是女仆,甚或是造访祇园的男人——她都会对人家耳语一番初子的事,隔天听的人往往只记得故事的内容,却不记得讲的人是初桃。很快,可怜的初子名声就臭了,接着初桃又耍了几个小手段,轻而易举地把初子赶出了祇园。”

听见除自己之外还有人受到初桃的虐待,我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她无法容忍有对手存在。”豆叶继续说道,“这就是她那样对待你的原因。”

“初桃肯定不会把我视作她的对手,小姐。”我说,“我跟她比,就像小水坑和大海比。”

“也许在祇园的茶屋里你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在你们艺馆里情况就不同了……新田夫人从未将初桃收作自己的女儿,你不觉得奇怪吗?新田艺馆一定是祇园里最富有的艺馆,但却没有继承人。收养初桃,新田夫人不但可以解决继承人的问题,而且初桃所有的收入都将归艺馆所有,不会有一文钱流到初桃的手里。况且初桃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艺伎!你想想看,新田夫人和别人一样爱钱,本应该早就收养初桃了。她没那么做,一定是有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你不觉得吗?”

我过去肯定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听完豆叶的话,我坚信自己知道艺馆不收养初桃的确切原因。

“收养初桃。”我说,“就像把老虎从笼子里放出来。”

“千真万确。我断定新田夫人十分清楚初桃被收养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女儿——她会想方设法把妈妈撵出去。不管怎么说,初桃比小孩子还没耐心。我猜她连柳条笼子里的蟋蟀都养不活。假如她被收养了,那一两年以后,她大概就会变卖掉艺馆收藏的和服,然后退休。小千代,这就是初桃如此恨你的原因。至于那个叫南瓜的女孩子,我想新田夫人是不可能收养她的,所以初桃也不会担心她威胁自己的地位。”

“豆叶小姐,”我说,“我肯定您还记得那件被毁掉的和服……”

“你打算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把墨水泼到它上面的女孩子吧。”

“嗯……是的,小姐。尽管我敢肯定您十分清楚初桃是幕后主使,我还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亲自向您道歉。”

豆叶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她说:

“如果你是这样希望的,那你可以道歉。”

我退到离桌子远一点的地方,深深地一鞠躬,头都快要碰到地垫了;但不等我开口说话,豆叶就打断了我。

“要是你是一个头一回来京都的农民,那刚才的鞠躬还算过关。”她说,“不过,既然你想要显得有教养,你就一定要这样做。看着我,首先要退得离桌子更远一点。好,退到那里就可以跪下了。现在伸直你的手臂,把手指尖放在你前面的垫子上;只是你的指尖,不是整只手。并且你一定不能叉开手指,我还可以看见你手指间的缝隙。很好,把它们放在垫子上……两只手一起……那儿!现在看好多了。鞠躬时尽可能压低身子,但你的脖子要保持笔直的状态,头不能垂下来。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把任何重量压在你的两只手上,否则你会看起来像个男人!这样很好。现在你或许可以再试一遍。”

于是我朝她又鞠了一躬,并再一次为自己参与破坏她美丽的和服而道歉。

“那是一件美丽的和服,不是吗?”她说,“行了,现在我们就把它忘了吧。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再接受艺伎培训了?你学校里的老师告诉我说,你停课前一直学得很好。你将来应该会在祇园大获成功的。新田夫人为什么要终止你的培训?”

我跟她说了我的债务,包括那件和服以及初桃诬陷我偷的别针。我都说完后,她还是冷冷地看着我。最后,她说:

“你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考虑到你的债务,我想新田夫人只会更加期盼你成为一名成功的艺伎。你做女仆肯定是永远也还不清债务的。”

听了这话,我一定是在羞愧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豆叶似乎能在一瞬间读出我的心思。

“你试过逃跑,是这样的吧?”

“是的,小姐。”我说,“我有一个姐姐。别人把我们分开,但我们又想办法找到了对方。我们约好在一个夜晚碰头,然后一起逃跑……可是到了那天,我却从屋顶上摔下来,弄断了手臂。”

“屋顶!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你爬上屋顶是为了看京都最后一眼吗?”

我向她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之后我说:“我知道我很愚蠢。现在妈妈不会在我的培训上投资一文钱,因为她怕我会再逃跑。”“原因还不止于此。一个逃跑的女孩子会让她艺馆的女主人很难堪。祇园里的人们就是这种思维方式。‘我的老天啊,她甚至没办法管住她的女仆!’大家都会这么说。那你现在准备拿自己怎么办呢,千代?在我看来,你不像是一个愿意一辈子做女仆的女孩子。”

“噢,小姐……我愿竭尽所能来弥补过失。”我说,“现在离我犯错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希望能获得机会。”

“耐心等待并不适合你。我能看出来你命中有很多水。水从来都不会等待。它会随情况改变形状和流向,总是能找着别人想不到的秘密路径——比如屋顶或盒子底部的小洞。毫无疑问,水在五行中最善变的。水能冲走土,能扑灭火,能腐蚀并冲走金。木与水天生互补,可就连木也不能离开水存活。然而,你还没有在生活中利用这些力量,对吧?”

“嗯,实际上,小姐,正是水流让我产生了从屋顶上逃跑的念头。”

“我确信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千代,但我认为那不是你最聪明的时刻。命中多水的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听天由命,随波逐流。”

“我想我就像一条遭遇大坝阻拦的河,而那道大坝就是初桃。”

“是的,这大概是真的。”她平静地看着我说,“不过河水有时能冲走大坝。”

从我到达她公寓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纳闷豆叶为什么要召我来。我已经确定这与那件和服无关;但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恍然大悟。豆叶一定是决心要利用我来报复初桃。很明显,她俩是竞争对手;否则两年前初桃为什么要毁掉豆叶的和服呢?毫无疑问,豆叶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现在,她似乎等到了。她将利用我起到杂草的作用,把花园里的其他植物都憋死。她不仅仅是寻求报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想彻底铲除初桃。

“无论如何,”豆叶继续说道,“在新田夫人恢复你的培训之前,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对此不抱什么希望。”我说,“要说服她很难。”

“现在还用不着担心怎么说服她,先想想如何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对她开口吧。”

诚然,我已经在生活中得到了不少教训,但我一点儿也不懂做事要有耐心——我甚至不太明白豆叶所说的寻找合适时机的意思。我对她说,如果她能指点我该说些什么,我明天就会去跟妈妈谈。

“听着,千代,莽撞行事是最不可取的方式。你必须学会如何找准时机和场合。一只想要愚弄猫的老鼠不会一冲动就贸然冲到洞外。你知道如何查黄历吗?”

我不清楚你是否见过黄历。打开一本黄历翻一翻,你就会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复杂的图表和难懂的字。我说过,艺伎是最迷信的一类人。阿姨和妈妈,甚至是厨娘和女仆,她们在决定是否买一双新鞋子这样的小事上都查黄历。不过,我这辈子还从未查过黄历。

“一点儿也不奇怪,你已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豆叶对我说,“你是想说,你试着逃跑前都没有查过那天是否吉利?”

我告诉她,我们逃跑的日子是我姐姐定下的。豆叶想知道我是否还记得具体日期,我跟她一起查了日历后,想起来了,那是1929年10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距佐津和我被人从家里带走仅几个月。

豆叶叫她的女仆拿来那年的黄历;接着她询问了我的属相——我属猴——她花了点时间查各种图表以及我在那一个月里的总体运势。最后她大声读道:

“大凶。严禁动针线、进异食及出行。”念到这儿,她停下来看着我,“你听到没有?出行。此外,它还说以下诸事皆不宜,你必须避免以下的……让我们瞧一瞧……‘鸡鸣时沐浴’,‘裁衣’,‘开业’,听听这个,‘移居’。”至此,豆叶合上黄历,凝视着我,“你有没有留意这其中的任何一桩事?”

许多人都对这种算命方式心存怀疑,不过要是你在场见到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你所有的疑虑都会被一扫而光。豆叶询问了我姐姐的属相,又替她查了一通相同的玩意。“好啦。”她看了一会儿以后说,“是这么写的:‘吉日,宜略作改变。’也许这天不是最适宜做逃跑这样的大事,但与这周或下周的其他日子相比,这天绝对是最好的。”接着就读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这里还写着,‘吉日,宜往羊位出行。’”豆叶念道。她拿出一张地图,上面显示养老町位于京都东北偏北的方向,正好朝着黄道十二宫的羊宫。佐津查过她的黄历。她把我留在“辰义”楼梯间的那几分钟里,大概就是查黄历去了。她这样做当然是对的;她逃掉了,我却没有。

从这时起,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过去考虑事情是多么不周全——不仅是筹划逃跑这件事,而是所有的事情。我从未领悟到事与事之间的密切联系。我指的不仅仅是黄道十二宫。我们人类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我们走路的时候也许会踩死一只甲虫,也许会改变气流把一只苍蝇送到它本来不可能去的地方。假如我们换位思考,把自己想成昆虫,那么宇宙就扮演了我们在昆虫面前的角色,显而易见我们每天都在受到自己不可控制的力量的影响,就像可怜的甲虫无力抵抗我们的大脚一样。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必须尽可能利用一切办法去了解我们周围的宇宙的运行方式,找准行动的时机,这样就可以顺流而行,避免了和潮流对着干。

豆叶再度拿起黄历,这一回她在未来几周内挑选了几个适宜做大变动的吉日。我问她,我是否应该在其中的某一天同妈妈谈话,以及我该说什么。

“我并不打算让你自己去和新田夫人谈。”她说,“她会立刻拒绝你的。假如我是她,我也会那么做!除非她知道祇园里有人愿意做你的姐姐。”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很难过,“在这种情况下,豆叶小姐,我该做什么?”

“你应该回你们艺馆去,千代。”她说,“并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和我谈过话。”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此时我应该鞠躬告退,我也照做了。我走得太慌忙,连豆叶给我的歌舞伎杂志和琴弦都没有拿。她的女仆只好带着它们追到街上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