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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平台:商业未来行动路线图》11 万物民主化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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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自由对我的自由至关重要。

米哈伊尔·巴库宁(Mikhail Bakunin),1871年

我们早就知道,已故的经济学家可以极大地影响世界。我们最近才得知,匿名的黑客也同样可以。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是一名影响力巨大的经济学家,他在1936年的名著《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观察到,“实干家自以为不受理论的羁绊,可他们却常常是某位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目空一切的当权狂人,其狂妄荒诞的念头,也往往出自数年前的三流学者。我相信,与思想的逐渐侵蚀相比,既得利益的力量被远远夸大了。”

“的确,”凯恩斯写道,“世界就是由他们统治的。”

凯恩斯认为,像亚当·斯密、卡尔·马克思、大卫·李嘉图、弗雷德里希·哈耶克和约瑟夫·熊彼特这样杰出的“世俗哲学家”[1] 的想法远远超出了经济学的范畴。他们改变了人们如何看待公平正义、企业如何组织和创新、政府如何开展税收和贸易等。经济学家所考虑的是交换,它是一种基本和普遍的人类活动,因此,他们对这个问题的最大想法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匿名的革命者

中本聪的想法也有巨大影响,虽然没人知道他(她)是谁。[2] 2008年10月31日,一个以该名字命名的人或团体在网上发了一篇题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的短文。该文提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为什么在线支付必须扯上银行、信用卡公司和其他金融中介机构?为什么它们不能像物理世界的现金付款那样?现金交易有两种吸引人的属性,一是没有交易相关费用,二是保留匿名,支付现金时通常不要求提供身份识别。实物现金也耐用、可重复使用,它一直在我们的经济体中流通,被反复用来支付购物。

各国政府还没有表现出太多意愿来创造数字化的美元、欧元、日元、人民币等。[3] 所以中本聪雄心勃勃地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完全独立的数字货币——比特币。它严重依赖许多与加密技术相同的算法和数学原理,所以也被称为“加密货币”,而加密技术则是制作和破解代码的艺术和科学。另一方面,美元、日元、土耳其里拉、尼日利亚奈拉以及世界各国发行的所有其他钱币被称为“法定货币”,因为它们存在于政府法令或规则之中,政府只需宣布它们成为合法货币即可。[4]

借助于“加密的”代码和数学的现有组合,中本聪解决了一个难题,即随着时间的推移,比特币在整个网络上被用于支付物品时,如何确定谁持有这种货币。在交易期间,参与者将使用他们的数字签名,从买方向卖方签付合适数量的比特币。数字签名业已存在,其效果广为人知。任何人都很容易生成和验证它,而且很难伪造,它还可以“化名”,即一个人可以生成数字签名而不泄露其真实身份。中本聪建议,比特币交易发生时,所有数字签名都记入一个分类账,它精确地记录有哪些比特币被使用,经数字签名验证的买卖双方的匿名身份又是什么。

奇思妙想

为了使比特币系统能够处理“双重支付问题”,一个通用、易于参照的分类账是必不可少的。这个问题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比特币作为纯粹且唯一的信息,其本质并不完全符合第5章讨论的免费、完全和即时的信息产品经济学原理。如果比特币可以免费、完全和即时地复制,那么伪造势必猖獗。受化名保护的坏人会一次又一次地使用相同的比特币,直至被抓获为止,商家会上当受骗,信任会蒸发,系统会很快崩溃。

一个可信的、普遍可访问的在线分类账将解决双重支付问题,它使商家或任何人能够验证潜在买家是否真正持有他们自称持有的比特币,以及他们是否在其他任何地方花掉了这些比特币。

但是,应该由谁负责创建、维护和确保这个分类账的完整性呢?它不能是银行或信用卡公司,或者两者的组合,因为中本聪建议的整个系统要点就是它根本不依靠现有的金融机构。政府也不能依靠,因为比特币系统需要完全独立于政府运作。事实上,它必须以完全去中心化的方式运作,不依靠组织或机构的任何核心部分,而且无论参与者如何随时间变化,它都必须能够生存和发展。然而,这是一种激进的、永久去中心化的哲学,而单一、永久、普遍可信的分类账则是一种绝对需要,两者如何取得一致呢?

答案是:通过数学和编程的另一个“天作之合”,并结合适量的利己主义成分。中本聪提出了一个按以下原理工作的在线系统:

1. 买卖双方发生的每项交易都在整个系统进行广播。

2. 被称为“节点”的专用电脑定期收集所有交易信息,并确认涉及交易的比特币以前没有在其他地方使用过,从而验证交易的合法性。一段时间内的一组良好交易被称为一个“区块”。

3. 在对交易开展上述工作的同时,这些节点也被卷入一种彼此的竞争之中,它们试图找出当前区块的一个简短数字摘要,称为“散列”。找到散列正确表达形式的第一个节点将赢得比赛。找正确的散列是一个试错过程,它需要大量的计算工作,因此被称为“工作证明”。节点的计算能力越强,率先完成此任务的可能性就越大。工作证明包含在区块中,其保存方式使得另一个节点在更改区块内容时将不得不重做所有工作。

4. 率先成功完成工作证明的获胜节点在整个系统广播其刚刚完成的区块。作为奖励,它被允许为自己创建并保持一定数量的比特币,而数量则是事先定好的。[5] 这些比特币的创建过程本身被记录在区块中。

5. 其他节点复核此区块,验证其包含的所有交易是否合法,其工作证明是否正确。其他节点有充分的动机去做这件事,因为如果它们发现交易非法或工作证明出错,那么整个区块就是无效的,这意味着与之相关的比特币还未曾出手。

6. 一旦各节点确认某一区块正确而完整,它们就开始组建下一个区块并进行其工作证明,于是区块创建过程又重新开始了。中本聪设计了这个系统,使其大约每10分钟创建一个新区块并奖励比特币。他指出,“不断增加恒定数量的新比特币类似于黄金矿工耗费资源以增加流通的黄金。”这个类比被记住了,于是世界各地管理节点的人员和组织被称为比特币“矿工”。

或许靠谱的比特币

许多读过中本聪文章的人认为,他所描述的这个系统实际上可以被建立起来,并且很有价值。数学和编程似乎能奏效。更重要的是,激励也是如此。

只要有对比特币的渴望,矿工就可以不经协调开展活动,与利他主义或社区精神无关,系统仍然会实现其目标并不断成长。比特币参与者不需要相互协调,他们只需要广播他们的交易和完成的区块。事实上,如果矿工们没有相互协调,效果还会更好,因为协调可以很容易、很迅速地变成串谋,例如一群矿工凑在一起篡改历史记录,然后群吞所有的比特币。

针对这类攻击,中本聪的绝妙设计提供了两种主要的防御手段。第一种是工作证明,为每个区块提供正确的散列是一项计算密集型的任务,其难度随着每个新区块的出现而呈指数式提高,各个区块还用数学原理链接起来,使得攻击者不仅需要重做他们图谋的区块的工作证明,而且还要对链上的每一个区块,也就是之前创建出来的每一个区块都重做一遍。各个区块环环相扣地链接在一起,因此其所有交易的完整历史记录被称为“区块链”。

工作证明变得越来越难,这个事实本身有另外一种重要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接管”整个比特币系统所需的计算能力[6] 呈指数级增长,并且从经济角度上迅速变得不可行。许多矿工曾经寄望于挨个蚕食区块,赢下比特币竞争,因此认为值得不断投资购买专业的挖矿硬件。为了接管整个系统,攻击者势必付出比所有其他矿工加起来还要大的代价。

对系统攻击还有第二种主要防御手段,即攻击本身就是自取灭亡。如果对比特币感兴趣的人员和组织相信系统已经被坏人接管,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对它失去兴趣,转投其他项目或付款方式。到那时,比特币会很快失去价值。既然这样,攻击者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来接管整个区块链,然后只能白白看着因此获得的资产,即数量庞大但一文不值的比特币矿藏?这样做没有经济意义,所以,唯一可担心的攻击者似乎就是钱多得没处花的虚无主义者,他们至少有不为人知的复杂激励,一心想着控制区块链。[7] 中本聪推断这样的人并不多,或者说,他们至少比那些想看到资产增值的比特币参与者少得多。

简言之,中本聪的短文所描述的蓝图看起来可行,它在技术上可行,经济上又合理。区块链刚好在2008年年底出现,当时,世界各地很多人对现有金融体系失去信心,无论对抵押公司还是对中央银行本身都是如此。大衰退带来的破产、紧急援助和其他市场乱象使许多人相信,全球的现状是不公平的、不可持续的,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一种独立于任何政府的新货币的想法吸引了许多人。用新旧币种赚钱的可能性也引人联想。条件已然成熟,有趣之事发生。于是很多人入了局。

• 2010年5月,居住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市的程序员拉兹洛·汉耶兹(Laszlo Hanyecz)在一个比特币论坛发帖,希望用1万比特币换取“几个比萨”。4天之后,18岁的杰里米·斯图尔迪文(Jeremy Sturpant)接受了该项报价,并通过“棒!约翰”(Papa John’s)网站购买了食物。这是比特币用于购买实体产品已知的首项交易,斯图尔迪文花30美元买下比萨饼,因此“新鲜上市”的比特币定价约为0.003美元兑1比特币。如果斯图尔迪文保留交换食品之后收取的比特币,那么它们在2017年1月中旬时的价值将超过830万美元。

• 随着比特币趋于普及,许多促成其交易的市场也出现了。人们可以在这些交换市场上开具订单,以某种价格买卖比特币,计价通常采用美元或英镑这样的法定货币。当买卖双方的条件得到满足时,交易就被执行。在这些交换市场中,最大的、也是最臭名昭著的是门头沟公司(Mt. Gox),它位于东京,在高峰期时曾占所有比特币交易量的80%。自成立之日起,门头沟公司就备受难题困扰,其中包括2011年时至少一次大规模黑客攻击,导致亏损875万美元。尽管如此,它仍保持上升态势,直至2014年2月,公司管理层发现一个已经暴露了好几年的安全漏洞。该公司遂暂停交易,关闭网站,并且在确认其系统交易“存在弱点”而且“比特币消失”之后申请破产。公司崩溃时,总体损失约为价值4.7亿美元的比特币和2 700万美元的现金。

• 比特币第一次出现时,采矿工作虽然计算强度很大,但可以使用开源软件和个人电脑来完成。然而对于每个后续的区块,成功开矿所需工作证明的计算难度呈指数级提高。结果是部署资源的规模急剧上升。到2015年1月,比特币网络的处理能力是全世界500台最强大的超级电脑加在一起的1.3万倍。在寻找廉价电力来源的过程中,成功的矿工在冰岛、华盛顿州、内蒙古以及其他许多地方设点经营。针对比特币开采进行优化的专用电脑芯片市场也很快建立起来,这类芯片泛称ASIC,即面向特定应用的集成电路。

• 到目前为止,比特币时代最悲哀的故事可能出自威尔士技术专业人员詹姆斯·豪威尔斯(James Howells),他从2009年起开采比特币,当时,采矿几乎免费,也没什么价值。豪威尔斯不小心将饮料洒到用于采矿的电脑上面,于是他拆了电脑。还好他把电脑硬盘放进抽屉里面,这硬盘就是他所有比特币的唯一记录。但坏就坏在他在2013年清理房子时把硬盘扔掉了。当年晚些时候,他听到比特币涨价的新闻,记起以前的采矿经历,意识到做了傻事,于是直奔那个收过他的垃圾的垃圾场。经理告诉他,硬盘最有可能被埋在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垃圾堆下面的几英尺处。即使硬盘上的7 500个比特币当时价值约750万美元,豪威尔斯也仍然束手无策。

矿工和其他比特币网络建设者的行为举止一如凯恩斯的预言,但夹带一些有趣的叛逆成分。他们不是狂人,其中大多数人也没有权力,但他们依然“狂妄荒诞”,其念头不是出自三流学者,而是出自一个化名:中本聪。

分类账大解密

一段时间以来,大多数主流经济学家对比特币作为世界上现有货币竞争对手的潜力持怀疑态度,甚至不屑一顾。他们指出,任何货币的两个主要功能是交换手段和价值存储。我给你这些美元、欧元或者日元,你给我那幢房子、那辆汽车或者那顿鸡肉晚餐,这是交换手段;我的总净值是X美元、欧元或者日元,凭这么多的财富,我可以买到如此数量的房子、汽车或者鸡肉晚餐,这是价值存储。货币的稳定性对于这两个功能至关重要。为了指导自己的活动、规划自己的未来,人们需要知道手中货币的购买力将保持相对不变,或者至少会以可预测的速度变化。

但是,如果拿比特币与美元等现有货币的汇率作为价值表达的话,那么它的波动是近乎疯狂的。2013年11月,它的价格上涨超过1 100美元,到2015年1月则下降了77%,低于250美元,两年后又恢复到830美元以上。对于有风险承受能力的投资者而言,这种波动使得数字货币“意趣盎然”,[8] 但它毕竟不适合作为主流的交换手段或价值储存手段。

关于比特币是否有能力成为真正货币的争论正在展开,与此同时,有一小群人开始提出一个不同的观点:真正有价值的创新不是新的数字货币,而是它所依赖的分布式分类账。真正重要的是区块链而不是比特币。

比特币的动荡历史证明区块链可以实际运作。多年来,它按设计行事,是一种完全去中心化、无导向、不可改变的交易记录。[9] 它原本打算记录的交易仅限于比特币的开采和交换,但是,为什么就此止步不前呢?不难想象,区块链可以用来记录各种事物,包括土地所有权(或“冠名”)的转让,向一群人发行公司股票,办公楼的买卖双方都同意所有出售条件已经满足,在夏威夷出生的婴儿的名字、出生地和父母等。所有这些事件都普遍可见,它们是真实的公共记录,无论谁想重写历史,它们都将不可否认、不可改变。

这真的是“太阳底下出新知”,真的很有价值。区块链已经运行了若干年,经过了严格审查和压力测试,是一种全球性、透明、不可改变的分类账,可以在所有网络上访问,进入、参与及交易的费用为零。[10] 它的存在开辟了许多可能性,创新者和企业家也很快开始进行探索。

• 塞浦路斯尼科西亚大学(University of Nicosia)和旧金山的霍尔伯顿软件工程学院(Holberton School of Software Engineering)是学术机构使用区块链分享认证学生成绩单的早期实例。

• 金伯利进程(The Kimberley Process)是由联合国支持的组织,它管理着一种认证,旨在减少进入市场的冲突钻石的数量。传统上,这项工作依赖纸质的原产地证书,但该组织的主席在2016年时报告说,他们正在开展一个区块链试点,以便了解不可改变的分类账可以如何改善现有系统。Everledger是一家位于伦敦的初创企业,它正在使用类似技术来认证用于消费者保险目的的宝石。

• 2014年,海关官员检获进入美国的价值5 000万美元的仿制鞋,这是每年在国际上交易的4 610亿美元假货的一小部分。为了防止这种欺诈行为,鞋类设计公司Greats在2016年发布了Beastmode 2.0 Royale Chukkah系列,产品搭载一个支持区块链的智能标签,方便其爱好者通过智能手机确认鞋子的真实性。

• 网络零售商Overstock.com的首席执行官帕特里克·拜恩(Patrick Byrne)从比特币早期开始就一直是区块链的倡导者。2014年9月,Overstock成为第一家接受数字货币的大型电子商务店铺。拜恩紧接着又创建了另一家子公司TØ.com,该公司使用区块链接来跟踪金融资产的交换。公司的名字来自华尔街惯例:平台上的交易在零日之内结清,而不是“三天之后”(T + 3)。2015年6月,Overstock通过TØ.com推出2 500万美元的公司债券。2016年3月,它宣布正在利用区块链公开发行优先股。以上两项都是世界首例。

• 2015年10月,纳斯达克交易所推出了Linq解决方案,它使私人公司能够使用区块链技术,以数字化方式记录股权。尽管Linq最初专注于私人公司,但纳斯达克交易所认为,类似系统可以在公开市场中使用,从而降低90%以上的结算风险[11] 并“大幅降低资本成本”。

• 2016年9月,爱尔兰农业食品公司奥努阿(Ornua)向塞舌尔贸易公司(Seychelles Trading Company)运送了价值10万美元的奶酪,这是第一宗使用区块链记录贸易融资细节的国际贸易交易。除非满足两个条件,否则跨境贸易一般不会发生。首先,有关各方已经理顺了贸易融资的所有细节,包括为在途货物投保,确定何时转让所有权等。其次,有关各方都确认收到一整套完全相同的、与这笔融资相关的、正确签署的法律文件。奥努阿公司与塞舌尔公司之间交易的所有文件在区块链上发布,将7天的流程减少到4个小时。

• 2016年6月,格鲁吉亚共和国宣布与经济学家赫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合作,在该国共同设计和试点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土地所有权登记系统。有关流程迁移到区块链之后,房主和其他用户的成本预计会减少,同时,由于土地记录和区块链的其他内容一样都不可改变,因此腐败的可能性也会相应降低。

智能合同

显而易见,区块链不仅适用于比特币相关交易,而且还可用于记录所有类型的交易,有些人还意识到,分布式的分类账是数字化“智能合同”最理想的“安身之处”,这是电脑科学家兼法律学者尼克·萨博(Nick Szabo)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提出的想法。[12] 萨博指出,商业合同是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的基础之一,它在许多方面与电脑程序类似。两者都涉及明确的定义,程序涉及变量,合同涉及交易各方及其角色,并且两者都明确在不同条件下会发生什么。例如,书籍作者和出版商之间的合同可能规定,作者将稿件发送给出版商时将收到一定数额的稿酬,如果精装书的销售超过一定数量,那么支付给作者的版税将会增加。任何一位像样的程序员都可以用几行电脑代码编写这些条件。

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即使我们两人用电脑程序的形式与本书出版商诺顿公司签订了合同,我们还是不清楚它为什么比标准的纸质文字合同更好。我们是不是需要编辑把收到稿件的事情告知公司的应付账款部门,让它向我们支付稿酬?是不是需要诺顿的会计师来监控销售,向我们签发版税支票?是不是需要法庭来解决任何我们无法解决的争议?如果由于过失或篡改的原因,我们持有的合同这样表述,而诺顿持有的合同那样表述,那么是不是需要法庭来确定哪个版本的合同才是“正确的”?最根本的是,我们和出版商是不是真的需要相当高的信任度,亦即信任对方诚实,尊重合同条款,不会有不良行为?

我们非常信任诺顿公司,但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已经在它那里出版了一本书,体验非常棒。而且,我们决定在诺顿出第一本书,主要是因为它已经营多年,有很好的声誉,出版过我们非常尊重的作者的书,并得到我们出版经纪人的大力推荐。[13] 简言之,有很多信号表明,诺顿是我们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14]

智能合同的倡导者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很不一样。他们会注意到,我们可以依靠尼尔森图书调查公司(Nielsen BookScan)之类的第三方,而不是一味相信诺顿能准确地向我们告知图书销售情况。然后,我们可以编一个程序,它可以访问网络、尼尔森的银行账户、诺顿的银行账户和我们的银行账户,并且具有以下逻辑:

• 向作者和编辑提交一个页面,要求每方点击一个按钮,确认稿件已经提交。一旦各方点击了按钮,就将资金从诺顿的银行账户转入作者的银行账户。

• 开始使用尼尔森公司的服务来监控精装书销售情况。如果精装书销售超过一定数量,那么就提高之后向作者付款时的版税率。

我们之间实际签署的任何智能合同显然会比以上逻辑更正式、更复杂,但它不需要任何深奥的数据或代码。编程很容易。

但是,如果有多个合同版本,或者篡改合同版本,这个潜在问题如何解决呢?这时就要用到区块链,它提供了一种非常理想的解决方案,我们和诺顿同意合同条款之后,双方只需用数字签名签约,并将其添加到块链就行了。随后,合同就具有与分类账记录的所有交易相同的属性。它永久存在、可见、可验证。最重要的是,它不可改变,事情发生之后,无论是我们自己、诺顿公司还是其他人都不能篡改记录。我们或许希望用自己的数字签名来备份或删除记录,以便获得重新谈判此智能合同的能力,但这是不可能的,区块链被证实的完整性可以确保我们合同的完整性。

这类合同的主要优点在于:它消除了对多种信任的需求。我们不需要信任诺顿会准确计算图书销售,因为合同依靠尼尔森的数据来执行。或者说,如果我们达到了精装书的销售目标,出版商实际上将会提高版税率,因为这样做是不可改变的代码的一部分。[15] 我们甚至不需要信任所在地区的法庭有能力、不偏不倚并且应对得当,因为智能合同不依赖它们来执行其条款或核实其合法性。该项合同只在区块链上存在并执行,受益于它的开放性、可验证性和不可改变性。

1996年,智能合同先驱尼克·萨博写道:

那么,对于智能合同关键思想的一种广泛陈述就是合同应该嵌入世界。世界的机制应该如此构造,使得合同

(a)可以抵御无知的破坏行为,并且

(b)可以抵御复杂的、激励相容的(即理性的)违约行为。

差不多20年后,区块链世界出现了,它似乎恰好就是萨博描述的结构和世界。企业家、程序员和远见卓识者注意到,把分布式分类账和智能合同结合起来的工作已经开花结果。

截至2016年年底,最著名的系统可能是以太坊(Ethereum),它将自己描述为“运行智能合同的分布式平台,准确按照编程运行的应用程序,没有停机、审查、欺诈或第三方干扰的可能性”。以太坊平台启动了一些雄心勃勃的项目,下一章将讨论其中的一个。

颠覆核心

在涉及加密货币、分布式分类账和智能合同的项目中,至少有一些似乎被以下期望所激励:把之前集中的活动和信息去中心化,让大众明显比核心有利。产生这种期望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觉得核心变得太强大,不能信任。

在2012年的一次WELL大会的台上对话中,科幻小说作家布鲁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提出了高科技产业一小撮“堆栈”的想法。他说,“谈论‘个人电脑业务’‘电话’‘硅谷’或‘媒体’越来越没有意义,更有意义的是只研究谷歌、苹果、Facebook、亚马逊和微软。”斯特林认为,“美国这五大垂直组织的孤岛正在用它们的想象重塑世界。”

会议结束后不久,亚历克西斯·马德里加尔(Alexis Madrigal)在《大西洋月刊》写道:

它们创造的世界看起来将会怎样?我的想法是:你的技术将在孤岛内得到完美应用,而且与个别堆栈的(临时)盟友合作。但是在自己和竞争对手的接口处,它将被完全破坏。

在那一刻,你正试着做没理由做不成的事,但它就是做不成,除了改变一下软件,使之更工整地融入孤岛,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很多。

他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信任技术产业最核心的企业会像照顾自己一样来照顾消费者的利益。堆栈的力量似乎一直在增强,印证了斯特林的先见之明。例如,2016年7月下旬,他3年前点名的5家企业成为世界上股票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

不信任并不限于高科技行业。在经济衰退之后的几年里,公共关系企业爱德曼(Edelman)进行的调查发现,金融服务业是世界上最不受信任的行业。但是,这个行业的大型强权企业如何能够被颠覆呢?要点是,颠覆的方式不会自动产生其他具有相同弱点和缺点的大型强权公司。

前景广阔

2015年1月,乔恩·埃文斯(Jon Evans)在TechCrunch网站发表了“所有事物去中心化”一文,文章标题暗示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简单方式。作者质问,为什么不采纳比特币、区块链和智能合同的原理、流程和技术,更广泛地应用它们?中本聪引发的加密货币实验已经显示出某些引人注目的东西,只要有一点点沟通,有足够的数学和代码,独立、利己的大众角色就可以为整个集体创造非常有价值的事物,并用自己的行事方式击败核心,在本例中,具体方式就是维护一个准确的重要交易分类账。这一经验的适用范围有多广?它的边界在哪里?

埃文斯的文章承认实现这一愿景存在障碍,同时也表示有信心克服这个问题。这个例子很好地诠释了“解题主义”这样一种信念,即可以通过创业能量和技术创新的正确组合来解决难题。“解题主义”起初是侮辱性的词语,作家叶夫根尼·莫罗佐夫(Evgeny Morozov)用它表示“一种智力病理”。然而,许多技术专家对“解题者”的称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2014年,马克·安德森在推特的个人资料里把自己描述为一名“自豪的解题者,始于1994年”。

对解题者而言,比特币和区块链本身就非常美妙。智能合同和相关创新欲成好事,使区块链成为比分类账更广泛的事物,同时又保留了最理想的属性。解题者的愿景是:使区块链成为开放、透明、全球化、免费使用(至少很便宜)、普遍可用、不可改变的储藏室,它不局限于比特币,还可用于各种信息产品交易。

挑战公司

信息产品可以包括合同和软件。来自大众的加密货币解题者说,不妨想象一下,如果人们和组织允许程序访问银行账户、保险单、托管资金、投资组合等信息资产。继而想象一下,这些程序可以访问区块链,把交易输入其中,并且程序本身也会被记录进去。那么,由于区块链的不可改变性,这样的系统将保证程序代码不被更改,不被黑客攻击,程序因此而按照原先设想的方式运行。如此一来,陌生的新事物就会变得可能,合同和带有现实世界影响的复杂交易将被自动执行,无须成本,也无须任何中央权威的监督或恩宠。

有人认为,区块链足够强大,可以直接挑战堆栈,也就是布鲁斯·斯特林等人所指的控制大部分网络的大型科技公司。唐·塔普斯科特(Don Tapscott)和亚历克斯·塔普斯科特(Alex Tapscott)父子在其2016年出版的《区块链革命》(Blockchain Revolution )一书中写道:

企业的力量已经夺得许多精妙的点对点、民主和开放的技术,并将其作为无节制获取价值份额的手段……亚马逊、谷歌、苹果和Facebook等强大的“数字化巨头”……正在开采民众和机构产生的数据宝藏……现在有了区块链技术,一个充满新可能性的世界已经开始逆转所有这些趋势。我们现在有了一个真正的点对点平台……它能开始改变财富的分配方式,首先是改变它的创造方式,因为从农民到音乐家,每一处的人们从一开始就能更充分地共享自己创造的财富。一切皆有可能。

在发达国家,许多人认为大公司变得太强大,金融业和高科技行业更是这样。在大部分发展中国家,法院相对弱势,陌生人之间的信任程度较低,政府又奉行损害货币的政策。加密货币的倡导者认为,上述两种情况的结果是一样的,交换被扼制,机会被浪费,与本来可以过上的日子相比,人们过得更糟。

许多人开发比特币、区块链和智能合同,因为他们希望从本质上改善这种状况,将市场经济的重要方面从核心转移到大众,也就是从中央银行、公司和法律系统转移到世界各地忙碌不已的众多电脑,这些电脑运行代码,试图将所有事物去中心化。

这工作该有多好?

本章总结

• 比特币显示出把社区彻底去中心化的潜力。通过结合数学(密码学)、经济学、代码和网络,它们可以创造一些与货币一样基本、一样关键的事物。

• 与比特币相比,区块链可能更重要,其分类账是开放的、透明的、全球性的、灵活的和不可改变的,具有明显价值。与智能合同和其他数字化创新结合起来时,区块链的价值尤其明显。

• 比特币和区块链最重要的作用,可能就是使得按自身利益行事的全球民众和组织能够创造出有巨大分享价值的事物。

• 比特币和区块链已经引发了一波创新、创业热潮,目前仍不清楚它们最终将在经济和社会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 有些人认为,银行、高科技等行业的大组织已经变得太过强大,目前存在着一种可行的替代方案,因为极度去中心化的新技术出现了。

• 早期的实践表明,新的分类账技术需求很大。它能使许多现有的业务流程更节约、更快,也许更重要的是,它激活了新的业务流程。

问题

A 开放、透明、全球化、灵活、不可改变的分类账可能对你有什么价值?你会放置什么样的文件、记录或交易?你又会联合哪些合作伙伴——客户、供应商、第三方、政府机构等?你认为这样的分类账可以节省多少时间和金钱?

B 为了使分类账对你有价值,它是否还需要彻底地去中心化,它可以由一个或多个组织拥有和控制吗?

C 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对你有多重要?你打算接受它们作为一种支付方式吗?

D 你将尝试撰写的第一份百分之百自动执行的“智能合同”是什么?

E 你认为大规模去中心化会在什么地方(如果有的话)推翻核心,并在未来5—10年内实现大众的整体替代或大部分替代?

[1] 罗伯特·海尔布隆(Robert Heilbroner)在其1953年所著的《世界哲学家:伟大的经济思想家的生活,时代和思想》(The Worldly Philosophers: The Lives, Times and Ideas of the Great Economic Thinker )一书中为经济学家创造了这个标签。

[2] 从2008年开始,中本聪通过化名的电子邮件、博客文章和构建比特币系统所需的源代码元素与全世界分享一个愿景。她(他)在2010年年底进行最后一次公开沟通。从那时起,有些人试图找到中本聪,但是没有成功。关于比特币创始人,已知的一件事情是,她(他)持有近100万BTC(比特币交易的首字母缩略词),2016年9月时的价值超过6亿美元,相当于所有流通比特币的近7%。

[3] 一些国家政府已经开始研究数字现金。例如,英格兰银行已宣布正在开展“一项多年期研究计划,旨在评估引入中央银行发行的数字货币之后的主要经济、技术和监管影响”。Bank of England, “Digital Currencies,” accessed February 8, 2017, http://www.bankofengland.co.uk/banknotes/Pages/digitalcurrencies/default.aspx.

[4] 1873—1971年,美元可以兑换成固定数量的黄金。理查德·尼克松总统推出的一系列经济措施将美元兑为法定货币,美国的“金本位制”遂告终止。

[5] 原始奖励设定为50个比特币。2012年11月下降到25个,2016年6月下降到12.5个。这个被称为“减半”的过程内置于比特币软件中,每建21万个区块就发生一次。“减半”最多发生64次,共产生2 100万个比特币,此后将不再产生。Jacob Donnelly, “What Is the ‘Halving’? A Primer to Bitcoin’s Big Mining Change,” CoinDesk, June 12, 2016, http://www.coindesk.com/making-sense-bitcoins-halving. 因此,比特币的所有参与者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比特币将会如何发行以及发行多少。对于美元、欧元、日元或世界各国政府发行的其他货币来说,由于政府有权在自认合适时增印钱币,因此情况完全不同。当政府做出不明智的决策,太快、太多地增印钱币时,结果就是恶性通货膨胀。

[6] 一个实体要接管比特币系统的话,必须拥有该系统50%以上的总处理能力,从而总是能够率先完成工作证明,并因此决定哪些交易是有效的。

[7] 比特币的价值可能不会因为被接管而崩溃。无论如何,法定货币的发行者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增发货币,只要它是多少可以信任的,那么法定货币通常就有价值。

[8] 实践中,这通常意味着富有的投机者。

[9] 成功攻击门头沟公司和其他比特币交易所的黑客并没有损害区块链本身。相反,似乎比特币是盗自交易所的“热钱包”,它是一个连接到互联网的银行账户,用于比特币交易,但不是区块链的一部分。

[10] 一项区块链交易的各个参与方都可以决定加入交易费用,它将被支付给创建区块的矿工。这些自愿费用旨在作为对矿工的额外激励。

[11] 结算风险是交易一方在另一方付款之后不能兑现承诺的可能性,反之亦然。

[12] 许多人认为萨博其实就是中本聪。但他一再否认这个说法。

[13] 我们的出版经纪人是非常值得信赖的拉斐尔·萨加林(Raphael Sagalyn)。

[14] 对于诺顿公司而言,表明我们两位是好作者的信号要少一些。我们很感激该公司为我们提供机会。

[15] 如果担心诺顿可能没有足够的钱支付,我们可以在智能合同中写入代管账户或其他应急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