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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平城山的女人》第三章 香药师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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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般对奈良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奈良有药师寺和新药师寺。药师寺位于西京町,在从鉴真和尚的唐昭提寺往南大约八百米左右的地方。唐昭提寺因东山魁夷的隔扇画而名声远播,而药师寺也因被费诺罗萨评价为“凝固的音乐”的三层塔等众多古迹而名声在外,所以时间上允许的游客一定会参拜这两座寺院。
    新药师寺位于高畑町。药师寺为天武天皇祈祷持统天皇的疾病痊愈而发愿建立,后在持统天皇、文武天皇的主持下于公元689年建成的寺院。新药师寺是在公元747年光明皇后为祈祷圣武天皇疾病痊愈而主持建造的寺院。
    不过,新药师寺的“新”不是“新建”的意思,而是“重新显灵”的意思。新药师寺所在的高畑町位于奈良公园春日山的广阔绿化地带的南侧,在奈良市区中可谓是最带乡土味的地方之一了。
    “我喜欢这里街上的氛围。”
    美果恳求浅见放慢车速。
    虽然她这么说,可在浅见的眼里,眼前只是个古旧而缺乏活力的城镇而已。昭和初年访问此地的龟井胜一郎以《高畑的路》为题对这附近一带进行了描写。
    访问新药师寺的人一定会为途中高畑的路所吸引。那天,第一次走过它的情景有如一副画一般深深印在我的心中,至今仍难以忘怀。中略通往山里的那条平缓的上坡路其两侧的民居静谧而古雅,坍塌的泥墙上爬满了蔓草的荒芜景象为其平添了一种情趣。我感到空气中淡淡地飘着古都的余香。……记得最初访问奈良的时候,自己无缘无故地便感动起来而徘徊在这条路上。
    “你不认为这里依旧保持着昔日的风貌吗?”
    美果讲述了这篇文章的概略之后,这样说道。的确那种印象依然还在。毫无装饰性的亲切感可言的,以至显得冷漠的民居,隔着枯燥无趣的庭院,排列在没有一个人通过的道路两侧。
    这次能够以很近的距离观赏国宝,尽管声名远播可新药师寺却是个建筑规模和院内规模都不大的寺庙。因为创建时的建筑物大部分都被付之一炬了。
    即使如此,这里也好像被观光圣地奈良抛在后面似的有种挥之不去的冷清和寂寞。不只是因为时间已经很晚,寺院及其周边的游客也很少。
    “龟井胜一郎访问新药师寺大概是在昭和十七年(1942年)吧。那已是距今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付了参观费,一边往院内走,美果一边向浅见讲授预备知识。
    “那时,龟井参观了新药师寺的药师如来像的胎内佛即香药师佛之后,写下了自己的观感。现在已记不清写了些什么,不过还记得曾经为他优美的文章所感动。大概香药师佛有种即使那篇文章也无法表达的美。龟井还写了非常有趣的事情,他说,香药师佛和东京深大寺的释迦如来坐像一模一样。”
    “深大寺?”
    浅见终于碰上了自己非常熟悉的固有名词,稍稍松了口气。
    “我经常去深大寺。那里的手制荞麦面条在东京附近可是相当不错的。”
    “又是面条?……”
    美果惊讶地用轻蔑的眼光看着浅见。
    “啊,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乱讲了,请继续往下讲。”
    “龟井还使用了极为独特的表达,他这样写道:香药师佛为兄佛,深大寺的释迦如来看上去则为妹佛。我是读了它才知道的,据说新药师寺的香药师佛和深大寺的释迦如来都缺了右手的中指指尖。”
    美果一边走着一边把右手高举过头顶,然后稍稍曲起中指尖演示给浅见看。美果的手指白皙而纤柔。
    浅见跟在美果的后面走进正殿。
    新药师寺的正殿为天平时代建成的当时唯一残存下来的建筑物,其他的寺院在平安时代的火灾中以全部被烧毁了。现在的正殿据说当时大概为寺院的食堂。比方说,与东大寺的大佛殿形成对照的是它显得平淡无奇,缺少威严和庄重感。
    正殿内光线暗淡。本尊药师如来被供奉在建筑物的中央,它的周围是身长大致相同的十二神将。据美果讲,该正殿及十二神将都是国宝。所谓十二神将指印度把曾是甘达拉的诸神吸收进来使其成为药师如来的守护神。他们手持各种武器面目狰狞地拉着架势。由于有十二位神将,故根据日本的干支,可以把每位神将都对应上干支。浅见想问一问自己的干支是哪位神仙。
    但是,这并不是美果带浅见上这儿来的真正目的。
    “快看这个。”
    美果围着十二神将转了一圈,再次站到正面的时候她用手指指着本尊药师如来像的脚下说道。
    在主佛端坐的须弥坛前面两米左右的地方,立着一个陈旧的佛龛。黑漆上贴着金箔。连浅见这样的门外汉也一眼认出这个佛龛是个相当豪华之物。
    “据说原本这里面供奉着香药师佛。”
    的确,佛龛的旁边放有说明书,内容主要是讲:该香药师佛于昭和十八年(1943年)被盗,自此便行踪杳然。
    “这个佛龛相当小啊!”
    浅见从佛龛的尺寸推定说道。
    “不过,因为据称身长二尺四寸,故大概有七十厘米左右吧。也因为在高大的主佛的前面才显得小吧!”
    “但是,从被人盗走这件事来想象,大概是国宝中的国宝吧!”
    “当然,我曾经在黑白照片上见过一次,面带微笑的容颜美丽温柔,而且还充满了威严。即使作为美术作品来观赏,也是上乘之作。觉得好像雕刻它的那人的信仰心传到了观者的心中。所谓佛祖就是这样一种身姿的好像信念一样的东西……”
    美果凝视着空无一物的佛龛,专注的神情仿佛香药师佛就存在于那里似的,同时以阴郁的口吻说道。
    浅见的眼前又浮现出失踪的野平繁子的形象来。而且不由得觉得好像在比叡山不曾相识的被害女性也闪现在自己眼前。
    当人着迷于一件事时,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确实有种魅力而且也有美感。但是,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这种事情常常却有使人丧失冷静的危险性。
    无论多么精美的佛像,在无缘众生浅见的眼里也只是个偶像罢了。他们终究只是木制的或金属制的造型而已。即使感受到佛像的美或者为作者的笃信而产生共鸣,那也不过是出自作为一个鉴赏者的立场,而不会对信仰和宗教本身表示出共鸣或者为之倾倒。
    美果观赏佛像和游览寺院原本一定是出于憧憬它们的美。她现在明显成为贯注在佛像中的“精神”的俘虏。而且那也许是与原来的宗教性质不同的东西。
    他不由得觉得:把迷眩于佛像自身魅力的状态误认为是宗教心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不妙啊!”
    浅见一边注视着美果的侧脸,一边为它沉溺于佛像而暗暗担心。美果似乎感觉到浅见正看着自己,于是回过头来,“哎呀……”低声道。那样子好像刚从沉迷中清醒过来。
    “这里只摆着个佛龛。”浅见若无其事地说道。
    “大概是出于祈祷被盗的香药师佛早日完壁归赵的心情吧!”
    “这是当然的啦!”
    美果一瞬间又恢复了作为一个编辑清醒的判断力。只要这一瞬间能够永恒,她大概就不会有事。
    “香药师佛被盗走已有四十八年了……大概物归原主的可能性极小……”
    “不过,如果从香药师佛诞生之日起已有一千二百年来看,那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的确啊!”
    此时快要过了拜观时间了。两人走出了完全暗下来的正殿。
    春日里的阳光依然充沛地斜照在寺院内。但青色的草破土而出,显出要覆盖住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勃勃生机。
    大概是看护寺院的人吧,但见一位穿着蓝色粗布僧服的老人蹲着身子专心致志地收拾着庭院。
    “试着打听一下?”
    美果在浅见耳边低语道。
    “打听什么?”
    “那位大叔好像以前便一直在这个寺里。”
    说完,美果便快步走上前去。
    “对不起,我想打听点事。”
    美果从老人身后搭腔道,老人以令人怀疑他听到与否的慢腾腾的动作扭过头来仰视着美果。
    老人目光慈祥,秃脑壳光亮如镜,美果觉得:其原来应是留着和尚头的,不过后来毛发脱尽才成了如今的秃脑壳。如果就这样裹上一件像样的僧袍,也许俨然便变成了一位某个地方的大僧正(注:最高地位的僧侣。)了。
    “有何贵干呀?”
    说话方式和语气也是一副关西腔,持重而斯文。
    “大叔,您在这个寺里是不是很长时间了?”
    “啊,是有很长时间了。”
    “那么,您还记得昭和十八年时候的事情吗?”
    “昭和十八年……噢,那可是有相当年头了。”
    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时,我也在这寺里。”
    “那样的话,我想您大概知道香药师佛被盗走时候的事吧。”
    “噢……”
    一直慢吞吞的老人稍稍睁大了眼睛。
    “您要打听香药师佛祖的事吗?是的,我是知道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我想听听那件事可以吗?只要讲讲您知道的就行了。”
    “好的、好的……”
    老人一边拍着一直摆弄着土的手,一边仰头思忖着,之后便慢条斯理地说道。
    “3月21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清早,我想在工作开始之前打扫一下,便去了正殿,却发现香药师佛祖不见了,这下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之后整个寺院便乱成了一团糟。我不清楚你知道不知道,香药师佛祖在那之前已被盗过两次,故寺院方面也是戒备森严,建造了香药师堂,上了两层锁,一直严防死守。但是犯人却将撬棍插入立柱和门扇之间撬开了香药师堂,所以锁似乎没起到作用。”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懊悔,老人频频摇头,之后又继续讲道。
    “马上便与警察取得了联系,从警署来了三名刑警,首先取走了我们的指纹。”
    “唉?取走了你们的指纹?”
    美果吃惊道,不由得瞅了瞅浅见。浅见则露出平静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听着。
    “哈哈哈,你感到吃惊了吧!我们也都吃了一惊。他们一定是怀疑我们当中有人是犯人吧,其实无需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应该快些通知车站或是在交通工具上部署人员。但是,那时不像现在,人们没有对文化遗产的认知。之后过了好几天,此事被报纸大肆渲染一番之后,警察这才真正开始认真搜查起来,可为时已晚。即使如此,警察还是让各地世代相传的富户打开其收藏,煞是惊扰了一番,听说其中还有人讲,今后不要把头朝着新药师寺睡觉。”
    “那么,香药师佛至此便下落不明了吗?一点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是的,不知道。用‘红颜薄命’来形容香药师佛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多亏了在这之前的两次被盗,一直人们都知道它并不是纯金的,所以第三次被盗也许是非常清楚香药师佛真正价值的人所为。那样的人会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下去,倒是只有这件事至少对人们是个安慰吧!……”
    老人说完,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二人向老人谢礼之后,便离开了寺院。
    “真是个风度翩翩而又善谈的大叔啊!”
    美果令人奇怪地说道。
    “不过,他显得相当懊悔,四十八年前的事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那位老人是个什么人呢?”
    浅见严肃地问道。
    “这……我想大概是个看寺庙的人吧!”
    “……是吗?可是似乎对香药师佛有着深深的思考,而且对香药师佛的感情可谓深厚而真挚。大概它是座极美的佛像吧!”
    “大概是吧。我只在照片上见过。”
    上车之后,浅见问道:“如果……如果有人告诉了你香药师佛的下落,阿部你会不会马上赶去看个究竟呢?”
    “那还用说嘛!”
    美果说道,语气中略带惊讶。
    “即使是像我这样形迹可疑之人说的话,你也会相信吗?”
    “哪有这种事……可是,我并不认为你是个形迹可疑之人,要是可信之人说的话,我就会去看个究竟。”
    “所谓可信之人比方说是学者吗?”
    “未必。”
    “那么,和尚呢?或者,富的美术品收藏家呢?”
    “大概是吧。”
    “那么他又如何?那个缠着你的怪老头。”
    “这个……”
    美果说着,脸上充满了复杂的表情。
    “老实说,不能一概断言不信任。实际上那人最后说了一句‘不想看吗’?”
    “不想看?”
    “对,确实是那么讲的。”
    “他说‘不想看’,看什么呢?”
    “当然是香药师佛了,因为那时正谈到此事。”
    “香药师佛……但是,按理说香药师佛不是没了吗?”
    “对呀,所以我吃了一惊,正要反问他的时候,一个朋友叫我的名字。她也偶尔来奈良,简直可以说是奇遇。在与我那个朋友长谈当中,待我察觉时,那位大叔已经去别的地方了。我那个朋友听说之后说,我被怪老头搭讪看来很危险。的确,也许正如朋友所担心的那样,不过至今我还觉得错过了一睹香药师佛的机会,实在是可惜啊。”
    “真想不到,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也会上当受骗吗?”
    “不过,当被人问及‘不想看看香药师佛吗’时,在对日本美术及佛像抱有兴趣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回答不想看的。”
    “但是,尽管你知道香药师佛已经没有了还……”
    “它虽然不在新药师寺,可是事实上一定在某个地方。”
    “说得有理……”
    浅见虽然纳闷自己竟然会信服美果,可也只好对她说的话表示赞同。大概这就是所谓爱好者的心理吧!
    “大概你不知道那位大叔的底细什么的吧!”
    浅见把车发动着,然后问道。
    “不清楚,现在想想,要是问一下就好了。”
    “奈良很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遇上。”
    “也许是吧。”
    “下次要是遇上了,而且又被邀请的话,你会怎么办?”
    “……”
    “你会接受邀请吗?”
    “不清楚……也许会接受吧。不过,要说这与坐在你的车上有多大的差别的话……”
    美果说到这儿便不再往下讲了,茫然地朝开始为暮色所笼罩的奈良街道望去。
    浅见感到自己多少受到点伤害。她竟然说自己和那个怪老头没什么分别。“真过分!”虽然浅见心里这么想,可并没有说出口。
    汽车载着突然默不作声的两人缓缓地行驶在去往日吉馆的路上。
    2
    无论何时发生何等案件,可以说探员们在案件初步搜查阶段几乎都极度紧张如临大敌。案件真相大白还是真相不明成为悬案一般来说取决于初步搜查的结果。之后留下懊悔也是因为多数情况下这个时期的搜查方法存在缺陷所致。
    过去好几起冤案,都是因为在初步搜查阶段错误情报的左右,以致不得不去勉强拼凑证据才发生的。探员和搜查总部都越发便得神经质起来。刑警的眼神最狠毒莫过于这个时期。
    在“佛谷杀人弃尸案件”中,甚至连那种错误情报都没有获取到。
    虽然探员们四处奔波,可还是不清楚被害人的行踪。只是得到了净琉璃寺旁边的茶店夫妇的证言,称曾经看到过与死者特征符合的女性。
    就缝绣的字样——“野平”,警方决定在第二天的下午请传媒播发这条信息协助确认死者的身份。这条新闻出现在了那天傍晚的电视和晚报上。
    下午7点多钟,有了对那条新闻的最初的反应。从京都宝池的饭店打来电话称与死者特征吻合的女性大约两周前曾在饭店登记住宿过。
    探员们马上前往听取情况。
    “仅叫‘野平’这个名字的就有许多人,所以才没有向警察报告。”
    饭店服务台的负责人,作了这样一个开场白之后,向警察解释报警的理由。据说三天前有一位父亲和一位年轻女性来寻找一位叫野平繁子的女子的下落,之后那位年轻女性又与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相伴再次来到服务台。
    “据那几位讲,野平繁子大约两周前投宿在饭店,之后便失去了音信。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或许是警方要找的这人吧,于是便报了警。”
    饭店方面一向不愿和有警方介入的事情扯上任何瓜葛,以免遭人非议。即使是这次,只要保持缄默便不会卷入麻烦。尽管如此,还要向警方报告可以说是出于良心。
    警方马上通过电话与登记在住宿卡上的野平繁子的住址——千叶县市川市的野平家取得了联系。
    时间快要到晚上9点了。
    在搜查总部打电话的是东谷警部。最初接电话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大概是繁子的母亲吧,当她得知是警察打来的电话时,马上说道:“换我丈夫来听电话。”不等东谷发话便搁下了电话。
    “请讲。”
    一个男人说道,东谷再次向对方亮出了自己的警察身份,并且询问道:“野平繁子是你的女儿吗?”
    “是,我女儿怎么了?”
    “繁子现在在家吗?”
    “不在,还没回来。”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去公司了。在东京的公司里上班,说是今天和朋友有个聚会。”
    “今天……”
    东谷一下子接不上话来。
    “这么说,你女儿今天去公司上班了?”
    “是的……那个,我女儿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不,没有……”
    东谷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同时心里疑惑道:“那么,饭店服务台负责人讲的‘女儿失踪’又是怎么回事呢?”
    “冒昧地问一句,你大约三天前去过京都吗?”
    “没有……”
    野平说道,突然以警惕而僵硬的口吻询问道。
    “对不起,你真是警察吗?”
    “哎?……”
    东谷对野平的回击感到惊讶。
    “没错。我是京都府警搜查第一科警部东谷。”
    即使如此,野平仍然将信将疑,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对怀疑你表示抱歉,我想之后给你去电话。”
    “好。那么请你通过电话号码指南查询一下京都府木津町的木津警察署的号码,然后把电话打到那里就行了。接通之后你就说找搜查总部的东谷就可以了。”
    “明白了。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可以相信这不是骚扰电话了。”
    “的确,从你所说的来看,是不是有什么骚扰电话搅扰你了?”
    “没错。早晨在公司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你说奇怪的电话,怎么个奇怪呢?”
    “对方也像警部你现在一样,问我两三天前有没有去过京都。而且还问我女儿怎么样之类的事。”
    “打来电话的是男性还是女性?”
    “是女性,而且大概是个年轻女性。想起来了,她说她叫阿部。”
    “是不是叫阿部美果?”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哎?那么,警方知道那个女性吗?她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还不太清楚,不过那位女性打电话找你有什么事吗?请从头讲一下。”
    “……记不太清了,和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事,什么和我在京都见过面啦,在加茂町发现横死死者尸体的新闻啦,我女儿的下落怎么样啦,总之是让人很不舒服的骚扰电话。”
    “是吗?……”
    东谷一点点地明白了情况。虽说如此,可还是一点都无法理解其话中的意思。
    “为慎重起见,请允许我再确认一次,野平先生三四天前没有去过京都吗?”
    “是的,未曾去过。”
    野平有些不耐烦地说。
    “那,你女儿繁子十三四天前也没到京都方向旅行过吗?”
    “这个……”
    野平欲言又止,马上又说道:“如果不向女儿确认一下,那我是不知道的。”
    “这么说,也有去过的可能了?”
    “不,我想没去过,因为我女儿一直在上班,白天的事我不清楚,也有可能因公司有事而去过京都吧!”
    “据说她在京都住过一晚。”
    “如果那样的话,那她可没去过。这几个月以来,我女儿从未在外面留宿过。”
    野平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声音变得快活起来。
    如果野平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么住在京都宝池的饭店的“野平繁子”究竟是何人呢?
    而且,寻找她而出现于服务台的“父亲”以及那两个男女又是何人呢?
    至少,在现阶段似乎可以认定那个“父亲”是个冒牌货。
    那其他两人呢?
    阿部美果二十五岁
    浅见光彦三十三岁
    两人都是东京人。
    “看上去两人都不是坏人……”
    饭店方面有些困扰。作为饭店不希望因为自己而使客人惹上麻烦。“不,不会找这两个人的麻烦。只是,如果不请这二位借助的话,就不清楚以‘野平繁子’这个名字登记住宿的人的身份。”
    警方最终采取低姿态请求道。对此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了。无奈,饭店方面把两个人的住址告诉了警方。
    此时,时间已至深夜,警方给二人的家里打去了电话。为了不致让对方生疑,警察都自称是二人的“友人”。特别是考虑到阿部美果是位女性,还特意安排了位女职员挂电话。
    阿部美果和浅见光彦都不在家。而且据其各自的家人称两个人从三天前就去京都、奈良了。
    搜查总部突然紧张起来。而且也知道阿部美果在奈良的留宿处是“日吉馆”。虽然浅见光彦家里出来听电话的年轻女性有些困惑地说道:“不太清楚他住在什么地方……”不过,可以认为两人是在一起的。
    “明天早晨,要确保找到这两个人。”
    东谷警部向探员下达了命令。完全像是要逮捕嫌疑犯似的振奋人心的气势充满了搜查总部。
    3
    上午7点半,刚刚睡醒头脑依旧迷迷糊糊的浅见给家里挂了个电话,接通后就听须美子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大声埋怨。
    “少爷,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呀?连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真是急死人了。”
    “一大早这是要干什么嘛。不用这么大声说话,电话的通话效果很好。而且,这个时候打电话的毫无疑问就是我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请你昨晚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虽说马上就要打电话……可已经来不及了。”
    “好了,好了。你的事我已经不想管了。”
    “不要生气嘛,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给你打电话,昨晚10点左右,有你的电话。”
    “嗯?哪里打来的?藤田总编?还是轻井泽的那位先生?”
    “都不是。”
    须美子突然压低声音说:“凭我的感觉是个警察。”
    “警察?”
    “对,说是你的朋友。可我立刻就感觉到是警察了。”
    须美子的直觉中有种无法揣测的东西。特别对于警察和刑警的过敏性反应似乎超越了平常人。
    “是吗?刑警来了……”
    “少爷,你想到什么事了吧!大概又搞出什么乱子来了吧!”
    “嗯?哪儿的事,我什么也没干。”
    “是吗?要是那样的话,我向老夫人说吗?”
    “喂,喂,可别说我坏话。最好不要告诉我母亲。那么,对方说了些什么没有?”
    “因为对方问去了什么地方,所以我就回答说去了奈良、京都。然后他又问你住在了什么地方,如果我告诉他,那么你就有麻烦了,所以就搪塞了一下。”
    “明白了,多谢。我回带奈良的土特产给你的。”
    “太好了,是什么样的土特产呢?”
    “这个,说起奈良大概有鹿……鹿的脆饼干最好了。”
    浅见趁须美子没有尖叫之前便挂了电话。
    浅见不能马上理解刑警打来电话的理由。至少知道是哪里的刑警也好啊,可对方连自己是警察这种事都隐瞒着,所以是没办法知道了。
    虽然之前须美子是那么讲的,可甚至连是不是刑警都不清楚。
    “如果假定是刑警打来的电话……”浅见反复思忖着,“对了,或许警察已经推断出被害人的身份了。”
    如果被害人是野平繁子,那么按理说他们当然会去京都宝池的饭店进行查问。
    “不好!”
    浅见突然意识到,约好和美果见面的时间早已过了。
    昨夜以来的雨在早晨便停了,从树木间透射下来的阳光在日吉馆前面的路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这个时期,天气变化的周期很短。
    房客们照例吃罢早饭按照各自的计划安排,一个个都散去了。上午8点,几乎所有的客人都不在了。真为有这么多认真踏实的人住在这里而感到钦佩。
    阿部美果今天却没有安排。倒不如说是等浅见来定计划安排。但是,浅见说是8点要来电话,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么说来,他是个早晨爱睡懒觉的人。”
    比起生气,美果总觉得自己被惹弄起了母性本能似的。
    8点24分——住宿处的年轻女性来叫一直与时钟相视对峙着的美果来接电话。此时,美果的怒气可谓一触即发。
    美果接过听筒刚说道:“喂喂,我是阿部……”就听电话的那头的浅见突然大声喊道:“阿部!快从那里出来。”
    “你在说什么呀?让我一直等到现在还说要我马上来,真是岂有此理。”
    “不是,你误会了……以后再跟你详细解释。总之,你最好马上离开那里。警察、不、刑警应该正朝你那里去了。”
    “刑警?……”
    美果认为浅见在开恶意玩笑捉弄自己。
    “刑警为什么来我这里?……”
    正在与浅见交谈的美果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推开玄关玻璃门走进来的相貌不善之人。不,除此之外又有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虽然他们距离美果听电话的地方有七八米远,可中间吊着花边窗帘,所以应该看不清美果这边的情形。但是,这几个男人似乎嗅到了什么似地侧耳倾听。
    “总之……”浅见惊慌地继续说道。美果握着听筒背朝玄关以免被听到,小声地说道:“好像来了。”
    浅见一惊,但马上又愉悦地说道。
    “是吗?太迟了吗?那就没办法了,请束手就擒吧!”
    “你说我要被逮……捕,胡说什么……为什么我要被逮捕?”
    美果压低声音但却严厉地说道。
    “哈哈哈,开个玩笑,玩笑。用不着担心,不会判死刑的。”
    “死刑……这个时候你可真会开玩笑。”
    “总之,只有被警察传讯这件事是不会错的。之后我也会去的,所以在这之前请不要告诉他们这家旅馆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必须要对他们隐瞒呢?”
    “之后再跟你说明详情。总之,请坚持住,祝你勇敢顽强。”
    浅见说了些给美果打气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从美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阿部美果是不是住在这里?”
    美果边回头边用语速快的大阪腔说道。
    “要找阿部啊,方才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里了?”
    “听说是东大寺的大佛殿。大概还在那边逛着呢。戴着顶绿色的大帽子,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刑警们急忙跑了出去。
    “真是头脑简单,现在谁还会带绿色的大帽子呀。”
    目送刑警们离去之后,美果随即转身回到了二楼的房间,收拾好行李后出了旅馆朝刑警们后面追去。
    美果想:“决不能被他们逮捕。”又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想:“何况,会判死刑吗?”
    实际上,被警察逮捕以至被判死刑的人,几十年后反而又无罪的例子并非珍闻。
    在这之前,连想都没想过这样的灾难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可是,这是为什么?”
    美果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必须要蒙受这样的灾难。尽管自己什么坏事也没做,而且非但如此还为那个可怜的父亲担心这担心那,又帮助他寻找女儿野平繁子的下落。
    虽然浅见说那些话吓唬自己,可警察真的是来逮捕自己的吗?
    “对了。”美果冷静下来想了想,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什么都没做的人用不着害怕警察。
    但是,这么一来,美果对向刑警扯谎逃了出来不由得抱有一种罪恶感。看样子自己毫无疑问会被控伪证罪。
    “哎呀!”
    美果再次加快了脚步。不管怎样,最好不要被警察什么的给抓住。
    中宫总编给自己的“特别披假”只剩下今天一天了。明天就要回东京了。
    不过,回是回去了,也许警察会来自己家里。
    “怎么办才好呢?”
    美果的心情越发沉重和郁闷起来。
    浅见留宿的和北酒店据说是最近才刚刚建成开张的商务酒店,可美果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想要打个电话,便寻找公用电话,可在奈良的街上要找到公用电话真要费些力气。
    穿过兴福寺的旁边,通过猿泽池的池畔,走进了人群熙攘的热闹街道。在那儿,美果终于发现了公用电话。
    但是,浅见已经不在和北酒店了。服务总台负责人冷冷地说道:“刚才已经退房了。”
    美果觉得似乎一切都发生了龃龉而显得不和谐。
    走在街上,发现警察的身影非常引人注目。以至美果想:“在日本警察有这么多吗?”
    她一边走着一边总觉得背后有个声音在说:“被追赶的人!逃亡者!”
    在避开繁华街道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又来到了猿泽池。池的对面耸立着兴福寺的五层塔。游客稀稀落落地通过。要是这里的话,没有人会怀疑自己这一副游客的面孔。
    美果与其说松了口气,倒不如说突然感到更加疲劳。于是她弯腰蹲在池畔。
    4
    当沉浸于奈良迷人的风光中时,内心就会不由得深切感到——奈良真美啊!
    古书《日本书记》中曾有过这样的描述:
    大和(注:奈良。)乃国中锦绣胜地也。
    大和之山川秀美壮丽。
    在这美丽的奈良为何要发生流血事件呢?
    池面上涟漪轻荡,在淡淡的阳光映照下有如点点金沙般闪闪发亮。
    “真不想离去呀!”
    来到奈良没多久便迎来回家的日子,美果每每总是这么想,胸中吟诵起会津八一的诗来。
    ——盈手依别奈良山,
    相思映得入梦来。
    饱含着依依不舍和哀伤之情的优美的诗。
    美果越发感伤起来。
    想想看,受中宫总编的怂恿决定参加美术全集的编纂这件事也许原本就是个错误。
    将关于佛像和寺院的钻研成果服务于商业社会对我来说就是歪门邪道。来到奈良的激动、与佛像相遇的感动,一旦戴上商业这种有色眼镜便马上成了褪色的东西。
    “受到了佛祖的惩罚。”
    这么一想,就彻底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也并非毫无因由。美果不由得怀念起学生时代对奈良的纯真憧憬来。
    逢淫雨奈良宿泊,
    故友至畅饮消愁。
    八一在诗中笔触生动地描写了日吉馆的情景,这首诗的世界也许已经离美果越来越远了。
    不经意地眺望着池子的美果的视野里,一个人的视线从右端闯了进来。若无其事地回头一看,有一个小个子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
    “果真是你……”
    男人高兴地说。
    “啊……”
    美果小声叫道,竟然是那个“香药师佛的男人”。虽然对浅见说此人快六十岁了,可即使往小了算,大概也有五十大几岁。
    他外穿一件质地粗糙的灰色短外套,里面是一件白地带蓝色细条纹的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美果记得以前见面的时候也是穿着相同的服装的。
    “那正好是两年前啊。”
    男人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站住了脚步,凝视着美果,怀念似地说道。
    “是啊,我记得是前年春天。”
    “是吗?哎呀,你人变漂亮啦,年轻人就是好啊,越来越出众。我记得你是在出版社工作吧。”
    “你记性真好。”
    美果着实吃了一惊。
    “记忆力对于我们来说就像是命根子一样。那时你说你刚参加工作还是个新手。”
    “是啊,终于整三年了。”
    “是吗?已经是个老手了。”
    “不行,不懂的东西还很多。”
    美果不由得讲出了自己的实际感受。
    “对不起,你说记忆力是命根子,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类似考古学的工作。”
    “啊,是吗?怪不得你那么精通呢。”
    “哈哈哈,虽说考古学,可我们的工作和学者不同,因为是实践主义的,所以有点属于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
    就在刚才自己还这样自我评价过,因为这话从此人口中说出,所以美果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的距离一下子被缩短了。
    “实践主义的考古学是做什么的呢?”
    “简单说来,它不成系统。学者有自己研究的领域范围,关于领域之外的东西,常常不予关注。而关于自己研究的领域范围,又不做任何妥协甚至到了顽固的地步。即使真的东西就在眼前,只要理论上没有匹配性,就不会予以认可。我们是随机应变的。因为对眼前的东西深信不疑……”
    男人突然意识道,苦笑着说。
    “在这种地方摆出一副演讲的架子来也是白摆啊。”
    “哪里……我可是大长见识了。”
    “哈哈哈,你可真会说话。附带问一句,你怎么了?”
    “啊?”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脸的悲伤。”
    “是吗?”
    “没错。当时觉得你马上就要往池子里跳似的。”
    “不会吧……”
    “是真的。脸上一副想不开的神情。来到奈良,可不准摆出那么一副脸来。”
    “哪里……”
    美果想笑,却突然有种想盈泪的心情。从他——“来到奈良可不准摆出那么一副脸来”——的说话强调中感到沁人心脾的温暖和湿润。“实际上只是变的有点怯懦。”
    美果呆呆地望着池面说道。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即使在远处我也看得出来。所以有些担心,仔细一看,没想到会是你,结果吓了一跳。”
    “不过,我并不想往里跳,我可不想死在猿泽池……首先,这么冷真要跳下去了,死之前会得感冒的。”
    “哈哈哈,你可真会逗乐啊!”
    两人相视而笑。
    “对不起……”
    美果提心吊胆地问道。
    “这之前同你见面的时候,你说的香药师佛之后怎么样了?”
    “嗯?”
    男人若无其事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附近没有人。
    “你记得很清楚嘛!”
    “当然不会忘记。”
    “是吗?因为看你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大概把它给忘了呢!”
    “哪里……不过,我不相信香药师佛真的还在。”
    “为什么?你认为它被熔毁了吗?”
    “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相信它还在呢?”
    “……”
    男人好像明白了美果的想法似地咧开嘴“哈哈”地笑了。
    “对了,我自己宣称过我是坏人吗?不,香药师佛并不是我偷的。我偷的只是石佛之类的东西。”
    “偷走香药师佛的究竟是谁呢?”
    “这个不能讲,不过不如说我不知道。那是四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学生。”
    男人虽然说“不知道”,脸上却显露出沉湎于回忆的神情。美果想:“也许就是这个人偷的。”并问道,“那么,现在还能瞻观香药师佛吗?”
    “要是想看的话也并非看不到。但是,很难有机会。”
    “怎样才能看到呢?”
    “如果运气好的话……你是说你想看香药师佛吗?”
    “如果允许的话。”
    “你能保守秘密吗?”
    “我会保守秘密的。”
    “即使对方是你的恋人,你也能做到吗?”
    “我还没有恋人。”
    “哈哈哈,我可不相信,不管问谁,都宁可相信有香药师佛而不会相信你没有恋人。”
    “不会吧……”
    美果双颊飞红笑道。
    “不过,我是说真的。否则,我就不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了。”
    “嗯……”
    男人凝视着美果,郑重其事地说道:“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啊!”紧接着马上又说道,“那么你想看吗?”
    因为对方说得简单干脆,以致美果理解错了意思。
    “哎?……”
    “我是说你想看香药师佛吗?”
    “那就拜托了。”
    “要是那样的话,两个小时后请站在夕阳地藏菩萨的前面,有人会来接你的。”
    “不是你吗?”
    “啊,我不去。因为我车开得不好。”
    “请问你贵姓?我……”
    男人摆了摆手,打住了美果的话头。
    “可以。我会在夕阳地藏菩萨的前面告诉你的。谁也不会去那里。”
    男人笑了笑举手道:“回头见。”说完便踱着悠闲的步子走上一条斜路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