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五色石 » 五色石全文在线阅读

《五色石》卷之二 双雕庆

关灯直达底部

卷之二 双雕庆

仇夫人能回狮子吼 成公子重庆凤毛新

恨事难悉数,叹琪花瑶树,风欺霜妒。为德未蒙福,问苍苍果报,何多诖误。盱衡今古,论理须教无负。看女娲炼石,文成五色,尽堪相补。

右调《瑞鹤仙》

从来妻妾和顺,母子团圆,是天下最难得的事,人家既有正妻,何故又娶侧室?《汉书》上解说得好,说道:“所以广嗣重祖也。”可见有了儿子的,恐其嗣不广,还要置个偏房,何况未有儿子的,忧在无后,安能禁他纳宠?最怪世上有等嫉妒的妇人,苦苦不许丈夫蓄妾,不论有子无子,总只不肯通融。及至灭不过公论,勉强娶了妾,生了子,或害其子,并害其母,如吕氏杀戚夫人故事,千古伤心;又或留其子而弃其母,如朱寿昌生母为正夫人所弃,直待儿子做了官,方才寻得回来。红颜薄命,不幸为人侍妾,却受这般苦楚。又有一等贤德的妇人,行了好心,未得好报,如邓伯道夫妇弃子抱侄,何等肚肠,后来到底无儿,一弃不能复得,正不知苍苍什么意思。如今待在下说一个能悔过的吕氏,不见杀的戚姬,未尝无儿的邓伯道,不必寻母的朱寿昌,与众官一听。

话说嘉靖年间,景州有个举人,姓樊名植,字衍宗,祖代读书,家声不薄。平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姓成名美,字义高,与他同榜同乡,幼时又系同学,最相契厚。那成美的夫人和氏,美而且贤,只生一子,年方三岁。她道自己子息稀少,常劝丈夫纳宠,广延宗嗣。倒是成美道:“既已有子,何必置妾?”因此推托不肯。那樊植却年过三旬,未有子嗣,妻仇氏性既凶悍,生又生得丑陋。你道她怎生模样?

眉粗不似柳叶,口阔难比樱桃。裙覆金莲,横量原是三寸,袖笼玉笋,轮开却有十条。貌对花而辄羞,也算羞花之貌;容见月而欲闭,也称闭月之容。夜叉母仰面观天,亦能使雁惊而落;罗刹女临池看水,亦能使鱼惧而沉。引镜自怜,怜我独为鬼魅相;逢人见惜,惜她枉做妇人身。

论起仇氏这般丑陋,合该于丈夫面上通融些。不知天下唯丑妇的嫉妒,比美妇的嫉妒更加一倍。她道自家貌丑,不消美妾艳婢方可夺我之宠,只略似人形的便能使夫君分情割爱,所以防闲丈夫愈加要紧。有篇文字单道妒妇的可笑处:

猜嫌成性,菳嫉为心。巫山不容第二峰,岂堪十二并列;兰房占定三生石,谁云三五在东。念佛只念狮子吼佛,窃谓释迦许我如斯;诵诗若诵螽斯羽诗,便道周婆决不为此。客至待茶,听堂上所言何言,倘或劝纳尊宠,就要打将出来;人来请酒,问席间有妓无妓,苟知坐列红妆,断然不肯放去。垆前偶过,认杀和仆妇调情;廊下闲行,早疑共丫鬟私语。称赞书中贤媛,登时毁裂书章;艳羡画上美人,立刻焚烧画像。醒来忽虚半枕,呼之说是撒尿,忙起验溺器之冷热;午后见进小房,询之如云如厕,定须查净桶之有无。纵令俊仆也难容,唯恐龙陽邀嬖幸;只有梦魂防不得,还愁神女会襄王。

樊植见她这般光景,无可奈何。一来是贫时相守的夫妻,让惯了她;二来自己是衣冠中人,怕闺中闹吵,传将出去坏了体面,所以只得忍耐,时常对着成美欷嗟叹。见了成家这三岁的年侄,便抱置膝上抚弄,叹谓成美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弟为妒妇所制,竟做了祖宗罪人矣。”成美道:“年兄无子,岂可不早娶侧室。 若年嫂不容,待小弟教老荆去劝她便了。”原来樊、成两家因年通至谊,内眷们互相往来,迭为宾主。自此和氏见了仇氏,每用好言劝谏,说道:“宗嗣要紧,娶得偏房,养了儿子,不过借她肚皮,大娘原是你做。”仇氏初时摇得头落地不肯,后来吃她苦劝不过,才统口道:“若要娶妾,须依我一件事。”和氏问是哪一件,仇氏道:“不许他娶美貌的,但粗蠢的便罢,只要度种。”和氏道:“这个使得。”便把这口风教丈夫回复樊植,樊植道:“多蒙年兄、年嫂费心,但欲产佳儿,必求淑女,还须有才有貌的方可娶。”成美道:“年兄所言亦是。小弟倒有个好头脑,作成了兄罢。”樊植道:“有什好头脑?”成美道:“老荆前日欲为小弟纳宠,亲自看中一个小人家的女子,姓倪小字羽娘,举止端庄,仪容俊雅,又颇知书识字。老荆十分赞赏,已议定财礼二百金。只因小弟意中不愿娶妾,故迟迟未聘。如今年兄去聘了她罢。”樊植大喜,便瞒了仇氏,私自将银二百两付与成美。成美与夫人商议,央媒择吉,聘定了倪羽娘。樊植在仇氏面前只说得身价二十两,都是成年嫂主张的。

到了吉期,迎娶羽娘过门。仇氏见她生得美貌,心中大怒道:“我只许讨粗蠢的,如何讨这妖妖娆娆引汉子的东西?”欲待发作,因碍着和氏面皮,暗想道:“我今不容丈夫近她的身,教他眼饱肚中饥便了。”于是假意优容,日里也许她与丈夫同桌而食,夜间却不许丈夫进她房,弄得樊植心痒难熬,只博得个眉来眼去,无计可施。又常对着成美嗟叹,成美询知其故,叹道:“若如此有名无实,虽小星罗列,安能有弄璋之庆乎?”便将此事与和氏说知。和氏想了一回,定下了个计策,对成美道:“只须如此如此。”此时正是暮春天气,花光明媚,成美发个帖儿,请樊植于明日郊外踏春。和氏一面差两个女使去请仇氏并新娘到家园看花。仇氏因从前往来惯的,更不疑惑,便带了羽娘如期赴席。和氏接着,相见过,即邀入后园饮宴。却预先对付下有力好酒,把仇氏冷一杯,热一杯,灌得大醉,看看坐身不住,和氏命丫鬟扶她到卧房安歇。一面唤舆夫急送羽娘归家。正是:

只为贪杯赴席,醉后疏虞有失。

平时谨慎巡逻,此夜关防不密。

且说樊植是日来赴成美之约,成美暗将和氏所定之计说与知道,樊植欢喜称谢。成美拉着同去郊外闲行,成家从人已先向一个空阔幽雅之处铺下绒单,排到酒肴伺候。二人席地而坐,相对共饮。正饮间,只见一个少年头戴大帽,身穿短衣,骑一匹骏马,往来驰骋,手持弹弓,望空弹鹊。樊植见了,心中暗祝道:“我若能生子,此鹊应弦而落。”才祝罢,早见一只鹊儿为弹所中,连弹子落在他身边。樊植大喜,不觉抚掌喝采。那少年听得喝采,在马上高叫道:“二位见我弹鹊,何足为奇。你看远远地有双雕飞至。待我连发二矢,与二位看。”说毕,张弓搭箭,回身反射。这边成美心中也暗祝道:“我两人来年会试,若得一齐中式,当使双雕并落。”祝罢,果见那少年连发二箭,双雕一齐落下。成美大喜,便与樊植俱立起身来,向那少年拱手道:“壮士果然好箭,不识可邀同饮乎?”那少年滚鞍下马,大笑道:“既蒙雅意,何辞一醉。”二人逊他上首坐定,连举大觥送他。少年略不谦让,接连饮了十数觥,就起身作别。二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少年笑道:“二公不必多问,小可叫做无名氏。”说罢,上马加鞭,飞也似去了。正是:

来不参兮去不辞,英雄踪迹少人知。

君家欲问名和姓,别后相逢会有时。

二人见少年去了,相谓道:“这人踪迹非常,不知何处来的壮五?”因大家诉说方才暗祝之事,各各欢喜。又饮了一回,直至红日沉西,方才吩咐家人收了酒席,信步入城。成美别了樊植,自回家中,去书房歇宿。樊植回家,已知仇氏被留,羽娘独归,满身欢喜。乘着酒兴,竟到羽娘房中了其心愿,说不尽此夜恩情。正是:

小鸟欢深比翼,旁枝喜庆并头。影里情人,此夜方才着手;画中爱宠,今宵乃得沾身。向也嫫母同衾,几为抹杀风流兴;兹者西施伴宿,直欲醉是温柔乡。初时半推半就,免不得柳怯花惊;后来渐熟渐亲,说不尽香温玉软。回兵转战,为惜此一刻千金;裹甲重来,直弄到五更三点。

两人欢娱了一夜。

哪知乐极悲生,明日仇氏赶将回来,查问丫鬟们,丫鬟不敢隐瞒,都说相公昨夜在二娘房里歇的。仇氏听了,心头一把无名火直冲三千丈,与樊植大闹,又辱骂羽娘,准准闹乱了四五日,樊植吞声忍耐。此自,仇氏把羽娘封禁密室,只从关洞中递送饮食,就如监禁一般。连日里也不许她与丈夫见面。和氏知了这消息,欲待去劝他,哪知仇氏连和氏也怪了,和氏不好再来。仇氏又哪里肯再向成家去。正是:

将酒劝人,并非好意。

识破机关,一肚恶气。

羽娘被她封禁房中,几及两月,渐渐眉低眼慢,恶心呕吐,已是有了身孕。樊植闻知,好不欢喜。仇氏却愈加恼怒。光陰迅速,不觉秋尽冬来,倏忽腊残春至。樊植免不得要同成美入京会试,却念羽娘怀孕,放心不下。因与成美商议,要将此事托付年嫂,说道:“小妾若得年嫂维持,幸或生男,使樊门宗嗣不绝,感恩非浅。”成美把这话传与和氏,和氏使侍儿出来回言道:“既蒙伯伯见托,这事全在我身上,不须挂念。”樊植再三称谢。过了一日,收拾行装,同成美上京去了。那仇氏一等丈夫去后,便令家人唤媒婆来,要起发羽娘出去。羽娘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仇氏哪里管她。主意已定,没人敢劝。这边和氏也竟不来管闲事。

忽一日,有个媒婆引着个老妪到樊家来,说道:“城外村中有个财主,为因无子,他大娘欲为娶妾,闻说宅上二娘要出嫁,特令这老妪来相看。他们正要讨个熟肚,若是二娘现今怀孕,不妨娶过门去,等分娩满月之后成亲也罢。”仇氏巴不得羽娘早去,便一口应允。引老姬到羽娘房前,开了封锁,与她相看了。议下财礼五十两,即日交足,约定次日便来迎娶。此时羽娘事在危急,想道:“如何成家的和夫人不来救我,莫非她还不知道?罢了,我今拚一死罢!”却又转一念道:“我今怀孕在身,是樊家一点骨血,若便自尽,可不负了相公。且到那人家分娩之后,或男或女,将来托与和夫人,然后寻死未迟。”算计已定,至次日黄昏,迎亲的已到,媒婆撮拥羽娘上轿。羽娘痛哭一场,拜别了仇氏,升舆而行。约莫行出了城门,又走了多时,到一个门前歇定,媒婆请新人下轿,羽娘下了轿,随着媒婆进得门来,满堂灯烛辉煌,并没一个男人在彼,只见两个女使提着纱灯,引羽娘到一所卧房里坐定。少顷,外边传说大娘来了,羽娘定眼看那大娘,不是别人,却就是成家的和夫人。见了羽娘,便携着她手笑道:“你休烦恼,这是我定下的计策。我料你大娘劝化不转,故设此计。此间是我家新置下的别宅,你但住不妨。”羽娘方省悟,跪谢道:“夫人如此用心,真是重生父母了。”和氏忙扶起道:“你相公出门时,曾把你托付于我。我岂有不用心之理?今日之事,只有我家的人知道,你们樊家上下诸人都被我瞒过,没一个晓得。你只宽心在此调养身子,等候分娩便了。”自此和氏自拨女使伏侍羽娘。到得十月满足,产下一个孩儿,且自生得头端面正,和氏大喜。到满月之时,恰好北京报录入报到,樊植、成美都中了进士,正应了前日弹鹊射雕之祝。两个殿试俱在二甲。时遇朝廷有恩典,新科进士加级选官,成美选了兵部员外,樊植选了扬州大守。这里仇氏见丈夫中了,便遣人到京迎候。家人一到,樊植即问羽娘安否,曾分娩未,家人不敢回言。樊植惊疑道:“莫非产了个女么?”家人道:“不是。”樊植又道:“莫非有产难么?”家人道:“也不是,这事小人不好说得。”樊植再三盘问,家人方把仇氏逼卖的事说了。樊植气得暴躁如雷,把头上纱帽都掼落地上,喝骂家人:“你何不苦谏主母?”家人禀道:“成老爷的夫人也不敢来劝,谅奴辈怎劝得住?”樊植懊恨道:“成年嫂好不济事,我这般托付她,如何容我家悍妇如此胡行,竟不相劝?”当下恨着一口气,连成美也不去别他,亦不等扬州接官的人来,竟自轻骑赴任。将仇氏差来的家人打了二十板,喝骂道:“传与你主母说,我誓于此生不到家中相见了!”家人抱头鼠窜而去。

正是:

本为夫妻反目,却教奴仆代板。

聊借家人之臀,极当妒妇之脸。

樊植自带原来从人,怀着文凭,离了京师,竟从旱路望扬州进发。行了几日,来至济南地方一个旷野之处。正行间,只听得飕地一声,一支响箭迎风而来。有几个同行客商都下了马,叫道:“不好了,歹人来了!”樊植还坐在马上呆看。早见十数个彪形大汉,手持兵器,骑着马,风也似跑将来。为头一个穿绿的喝道:“过往客商留下买路钱去!兀那不下马的,敢与我打仗么!”樊植厉声道:“我非客商,我乃新科进士去扬州到任的,哪讨买路钱与你!”那穿绿的喝道:“管你进士不进士,一总拿到营里去发落!”便教众人一拥而上,把樊植及从人并同行客商押着便走。转过几个山坡,只见两边山势险恶,树林内都列着槍刀剑戟,中间一条山路,高阜处立着个大寨。到了寨前,那穿绿大汉下马升帐坐定,叫请二大王来议事。少顷,见一个白袍银铠的少年好汉从外而入,与穿绿的相见过,便去右边交椅上坐了。问道:“大哥唤我议何事?”穿绿的道:“自下寨中正缺粮草,方才拿得个扬州赴任的官员在此,我意欲选个精细头目,取了他的文凭冒名赴任,再着几个孩儿们扮了家丁同去,到彼处吊取些钱粮来应用。你道好么?”穿白的道:“此计甚妙,但宜暂不宜久,限他赴任二月之内便起身回寨,不可逗留,以致失事。”穿绿的道:“兄弟说的是。”便令小喽啰去樊植行囊中搜出文凭,付与一个头目叫做权小五。教他装作樊太守,带着假家丁依计而行,前赴扬州去了。然后喝教把樊植一干人绑去砍了罢。

只见那穿白的把樊植仔细看了一眼,便问樊太守:“你是何处人?”樊植答是景州人。穿白的便对着穿绿的说道:“那樊太守是新科进士,一日官也没做,又不曾贪赃坏法,杀之无罪。”穿绿的道:“若放他去,可不走漏了消息?”穿白的道:“且软监他在营里,待我们头目回来之后放他便了。”穿绿的应允,只把从人及同行客商砍了,将樊植就交付与穿白的收管。穿白的领了樊植,竟回自己营中。樊植仔细看那穿白少年时,却依稀有些认得,像曾在哪里会过。正疑惑间,只见他大笑道:“先生还认得我么?去春在景州游猎之时,曾蒙赐酒,不想今日却于此处相会。”樊植方才晓得是去年郊外弹鹊射雕的少年。正是:

昔曾与君逢,今复与君会。

相会莫相惊,世上皆君辈。

当下那人与樊植施礼,分宾而坐。樊植道:“适间荷蒙相救,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今日肯相告否?”那人道:“小可姓伏,名正也,曾应过武科,因路见不平,替人报仇,杀了个负心汉子,怕官司究问,故权避于此。方才那穿绿的大汉姓符名雄,为人性暴好杀,我与他意气不合。故另自立了个营头。今日先生事已至此,且在我营中暂住几时,我亦欲觑个方便,去邪归正,此处亦非久恋之地也。”樊植无奈,只得权住伏正营中。伏正又问起去年郊外同饮的那位是什人,樊植说是敝同年成美,如今也中了,现为兵部。伏正点头记着,不在话下。且说仇氏晓得丈夫为了羽娘责骂家人,不肯回家,竟自赴任,不觉大怒道:“这没良心的,一定在路上娶了妾,到任所去作乐了。他不肯回来,我偏要赶去。”便令家人请大舅爷来商议。 原来仇氏有两个哥子,大的叫做仇奉,第二的叫做仇化。这仇化平日只是劝化妹子休和妹夫斗气,那仇奉却一味奉承妹子,火上添油。当日仇氏只约了仇奉,带两个家人、两个老妪,买舟从水路望扬州来。不则一日,来到场州,泊了船问时,樊太守已到任半月余了。仇氏先使仇奉上岸去查看私衙里可有妇人,并催促衙役来迎接。去了多时,却不见太守使人来接,又不见仇奉回来。仇氏焦躁,再差那两个家人上去,却又去了多时,不见一个转来,仇氏气得直挺。看看等到晚,方才见有几个不齐不整的执事抬着一乘暖轿到船边来接,却又不见一个家人。只见三四个长大汉子,说是太爷路上招的家丁,今差他到船来迎接奶奶。仇氏道:“家人们为何不来?舅爷在哪里?”家丁道:“通在衙里没有来。”仇氏忍着一肚皮气上了轿,又唤两乘小轿抬了两个老妪,到得私衙,仇氏下了轿,正待发作,家丁道:“老爷去接新按院了,不在衙里,且请奶奶到后边房里坐,舅爷和大叔们都在那边。”说罢,引仇氏并两个老妪到后面一间僻静房里。仇氏才进房,家丁便把房门反拽上,用锁锁了。仇氏大怒道:“如何把门锁了!舅爷与家人们何在?”家丁道:“且休问,待老爷回来便知端的。”说毕,竟自去了。仇氏只道丈夫奚落她,十分恼怒,却又一时没对头相骂,只得且和两个老妪在房里坐地。

直到黄昏以后,听得外面呼喝之声,说道:“老爷来了。“仇氏准备着一天凶势,一等他开门,便大骂天杀的,恰待一头拳撞去,抬眼一看,火光之下,却不见丈夫,却见一伙十来个人,都身穿短衣,手执利刃,抢将入来。仇氏大惊,只见为头一人喝道:“你还想见丈夫么?我实对你说,我们都是山东晌马好汉,你丈夫已被我们杀了。方才什么舅爷与家人也都杀了。你今从我便罢,不从时也要杀哩。”仇氏吓得跌倒在地,头脑俱磕破,血流满面。两个老妪抖做一块,气也喘不出来。那权小五就地上拖起仇氏来一看,见她相貌丑陋,且又磕破面庞,便道:“啐!这妇人不中用,只把她拘禁在此罢。”遂麾众人出房,对着仇氏喝道:“你住在此,不许啼哭!若啼哭便杀了你!”仍旧把房门锁闭,只留一个关洞,送些饮食与她。仇氏此时无可奈何,只得苟延残喘,终日吞声饮泣。正是:

夫人禁锢侍妾,强盗禁锢夫人。

前日所为之事,今日反乎其身。

看官听说:原来当日权小五正在私衙,闻樊家家眷到来,本要哄她进衙,男子杀却,妇女留用。不想那日恰好察院按临,急欲往接,一时动手不及。况府中衙役众多,耳目切近,私衙杀人怕风声走漏。又见樊家来的人不多几个,料也容易处置。因此吩咐假家丁只将舅爷与家人拘禁密室,奶奶与老妪另自安顿别房。后见仇氏丑陋,便也不去点污她。且拘留在那里,等起身时再作计较。其萛此时仇奉和家人们都未曾死。

如今说仇奉的兄弟仇化在家,闻得妹子同了哥哥赶到妹夫任所去了,想道:“此去必与妹夫争闹。官上不比家中,不要弄出没体面来。须等我去解劝她才好。”于是带了老仆,星夜兼程,赶到扬州。才入得境,只见有大张告示挂在市镇,上写道:

扬州府正堂示为禁约事:照得本府继任以来,清介自矢。一应乡亲游客,概行谢绝。嗣后倘有称系本府亲识在外招摇者,严拿重究。地方客店寺观不许私自容留,如违一并重治。特示。仇化看了,忖道:“此必我哥哥去惹恼了他,以至于此。这般光景便到他衙门上去,料也没人敢通报。不如等他出来时,就轿子上叫住他,难道他好不认我?”算计已定,便隐了太守乡亲名色,只说是客商,就城外饭店上歇了。次日,吩咐老仆看守行李,自己步进城中,等候知府出来。刚走进城门,只见一簇执事喝道而来,街上人都闪过两旁,说道:“太爷来了。”仇化欢喜,也立在一边,看那执事的一对对地过去,到后面官轿将近,仇化恰待要叫将出来,只见黄罗伞下端坐轿中的却不是他妹丈,仇化惊问旁人道:“这什么官府?”旁人道:“你不见他印匣封皮上,明明写着扬州府正堂?”仇化道:“莫非是二府、三府权署正堂印的么?”旁人道:“这就是簇新到任的樊太爷了。”仇化听了,好生惊疑,连忙奔到府前,等候他回府时再看。只见那个官员果然进了本府后堂,退人私衙去了。仇化一发猜详不出。 再去访问府中衙役道:“这樊太守是哪里人?叫什名字?”衙役说是景州人,姓樊名植,新科进士选来的。仇化大惊道:“他几时到任的?可有家眷同来么?”衙役道:“这太爷也不等我们接官的去,蓦地里竟来到任,随身只有几个家丁。到任半月以后家眷才来,却也不多几个人,只是一个舅爷、一个奶奶、 两个大叔、两个老婆子,就进衙里去了。”仇化又问道:“如今可见他们大叔出来走动 ?”衙役道:“不见大叔出来,有事只令家丁传报。”仇化听罢,只叫得苦。想道:“一定我妹夫在路上有些差失,不知是什歹人冒了他名在此胡行?怪道不许乡亲见面。我兄妹陷入衙里,大约多凶少吉,我今须索去上司处首告。”忙转身回到寓所,密写下一纸状词,径奔按院衙门抱牌进告。

那按院姓崔名慎,此时正巡历扬州。当日才放炮开门,见仇化抱牌而入,便喝左右:“拿上来!”众人如鹰拿燕雀地把仇化押到堂下跪着。仇化不等按院开口,便大叫道:“有异常大变事!”按院教取状词来看。仇化禀道:“此事泄漏不得,岂求老爷屏退左右。”按院喝道:“什么事情在我这里大惊小怪?”叫左右:“拿这厮下去打!”众人吆喝一声,把仇化拖翻在地。仇化大喊道:“这事情重大,关系朝廷的,故敢来老爷台下首告。”按院见他这般说,便教:“且莫打,唤他近前来。”仇化直至案桌边,取出状词呈上,说道:“求老爷密阅。”按院接了状词,叫左右退下一步,然后展开细看了一遍,不觉大惊,便将状词袖了。

正沉吟间,门役通报江都县县官候见。按院吩咐仇化且出外伺候,传唤知县进见。那知县上堂便请屏左右,有机密事要禀。 按院唤左右都退出仪门,知县禀道:“本府新任樊知府,到任才一月有余,已到各州县吊过数次钱粮。又不差衙役,只差家丁坐索。昨天又行牌到县,预撮漕赠银两,‘漕’字误写‘糟’字。及与县官面谈,语多俚鄙,不像甲科出身。细访本府衙役,都说本官与带来家丁猫鼠同眠,绝无体统。到任时突如其来。前日家眷却不接自至,及进私署之后,又杳没动静。近日又禁约乡亲,不许见面。种种可疑,恐系奸人假冒。伏乞大人廉察。”按院听了,正与仇化所告相合,便点头道:“此事本院亦略闻风声,如今自有处置。”知县辞别去了。

次日,恰好是望日,各官俱进院作揖。按院发放了各官,独留本府知府到后堂小饮。叙话间,问起他会试三场题目,房师何人,并问乡试何年中式,是何题目,中在何人房里,乡、会同门中的是哪几个。知府面红语塞,一字也答不出。按院便喝声:“拿下!”后堂早已埋伏下许多做公的,听说一声“ 拿”,登时把假知府拿住,跣剥了冠带,绳缠索绑,跪倒地下。按院就后堂拷问,夹了一夹棍,那权小五受痛不过,只得把萛情招了。

按院讯问真樊太守下落,权小五道:“犯人出行之后,想已被寨主杀了。”按院录了口词,密传令箭,点起官兵围住府署,打入私衙,把这几个假家丁一个个拿下。打到后面,有两处阱房里锁禁着男妇共六人,唤仇化来认时,正是他妹子仇氏、哥子仇奉与家人老妪。那仇氏蓬头垢面,一发不像人形了。当下见了仇化,各各抱头大哭。按院给与盘费,令归原籍。一面将众盗监禁,表奏朝廷,具言樊植被害,强盗窃凭赴任之事。朝廷命下,着将权小五等即就彼处枭斩。随敕兵部,速差官一员,前往山东地方,调军征剿大盗符雄、伏正。

此时成美正做兵部员外,恰好差着他去山东出征。成美初闻樊植遇害,十分悲恨。及奉旨剿贼,便即日进发,早有探事小喽啰把上项事报入符雄寨中。符雄与伏正商议退敌之策,伏正沉吟半晌道:“我与兄分兵两路,兄可前往迎敌,却用诈败诱那成兵部赶来。小弟却引兵出其背后,声言攻打景州,他是景州人,恐怕有失,必回兵转救。兄乃乘势追之,小弟断其归路,彼必成擒矣。”符雄大喜道:“此计绝妙,但权小五既已失陷,我这里将樊植砍了罢。”伏正道:“这不难,待我回营去砍了他便了。”说罢,便回营中,请出樊植,将前事对他说明,付与一匹快马,教他速速逃命。樊植拜谢了,骑着马自望扬州一路去了。

且说符雄听了伏正之计,一等成美官兵到,便不战而退,官兵乘势追赶。伏正却一面先领一军从山后抄出,径趋景州,暗传号令,不许妄杀一人,妄掳一物,只呐喊摇旗,虚张声势。谁知景州人民已是惊惶无措,大家小户出城逃难,樊、成两家免不得也要逃避。原来一月之前,仇氏等一行人奔回家乡,此时成家和夫人因未往京中,还在家里,闻樊植被害,仇氏又受了一场苦楚,甚为伤感,随即过来问候。仇氏自念丈夫被难,自己又陷于贼中而归,又羞又苦,见了和氏,不觉大哭。和氏道:“年姆如今丧了夫主,又无子嗣,影只形单,茕茕无倚,如何是好?”仇氏哭道:“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若当时留着羽娘,等她生下一男半女,延了一脉宗嗣,今日也不至这般冷落。”和氏见她有回心转意的光景,便接口道:“若使羽娘今日还在,年姆真个肯容她么?”仇氏道:“她今若在,我情愿与她相守。但差之在前,如今说也没用了。”和氏笑道:“好教年姆得知,樊伯伯虽然不幸了,还亏有个公子,宗祀不至断绝。”仇氏惊问道:“如今有什么公子在哪里?”和氏乃将前事一一说知。仇氏倒身下拜道:“若非年姆如此周全,妾身已做绝祀之鬼。此恩此德,何以为报?”和氏连忙扶起,即令家人立刻接取羽娘母子过来与仇氏相见。那羽娘自闻樊植凶信,已是哭昏几次,今见仇氏,两个又抱头大哭。自此仇氏与羽娘俱因哀痛之故,恹恹抱病。亏得和氏再三劝慰,方才小愈。不想景州又逢寇警,家家逃难,和氏与仇氏、羽娘等只得也出城奔避。当下樊、成两家的人做一块行走,行不上几多路,那些家人和丫鬟、养娘们渐渐挤散,只剩下和氏与仇氏、羽娘各抱着自己孩儿相携相挈而行。那仇氏、羽娘病体粗痊,已是行走不动,又兼抱着个孩子,一发寸步难移,只得相对而哭。和氏心中凄惨,便道:“不须哭,我替你抱着孩子走罢。”遂一手携了自己四岁的孩儿,一手抱了樊家这小的,慢慢行动。不想被一起逃难的妇女拥将来,和氏身不由主,随着众人拥了一回,回头已不见了仇氏、羽娘。和氏独自一人,哪里照顾得两个孩子,因想道:“我若失了孩儿还可再养,樊家只有这点骨血,须要替他保护。”没奈何,只得硬了肚肠,竟把自己这四岁的孩儿撇下,单单抱了樊家这孩子,奔人一个荒僻山林中躲避。过了一时,贼兵已退,风波已息,成家家人寻着和氏,迎回家中。仇氏,羽娘亦已归家,幸各无恙。和氏把孩子送还,只寻不见了自己的孩儿。羽娘哭拜道:“夫人高义,虽伯道、鲁姑不是过也。

只是公子寻不着,奈何?”仇氏亦拜谢道:“年姆行了如此好心,公子自然寻得着的,只须多方寻访便了。”自此两家各自差人在外寻访。

话分两头。且说成美闻得景州有警,果然回兵转来相救。符雄便乘势追袭,官兵大败。不防伏正又从前边拦住去路,成美着忙,匹马落荒而走。却被绊马索把马绊倒,成美跌下马来。贼军齐上,将成美拿住,绑解伏正军前。伏正喝退左右,亲解其缚,延之上坐。笑道:“明公还记得去年郊外弹鹊射雕的少年否?”成美低头一想,不觉又惊又喜,遂拱手称谢。因问道:“足下既认得学生,那敝同年樊植当时亦曾会过,想也认得,如何前日竟见害了?”伏正笑道:“何尝见害?”便将救了樊植,放他出营的事说了一遍。成美大喜。伏正移坐密语道:“小可有心归顺朝廷久矣,今当斩符雄以赎罪。”说罢便差心腹小喽啰去符雄寨中报捷:说已拿得成兵部,请大王到来发落。符雄闻报,欣然而来,随身只带得一二十骑。伏正先于营门埋伏刀斧手,等符雄入营,一声号起,伏兵齐出,将符雄砍为两段,从骑都被杀死。伏正割下符雄首级,招降他部下众喽啰,说道:“我已归顺朝廷,汝等各宜反邪归正。”众人一向畏服伏正,不敢不从。伏正偃旗息鼓,请成美申奏朝廷,候旨定夺。正是:

慷慨绿林客,曾邀邂逅欢。

当年赠杯酒,今日释兵权。

当下成美上疏,具言伏正投诚,计杀符雄,功绩可嘉,并题明樊植未死,其只身失陷,情有可矜。一面回京复命,便道归家看视老少。樊家仇氏、羽娘知成美剿贼而归,亲自过来拜见。当日仇氏、羽娘闻知樊植未死,却是一喜。成美、和氏感伤公子不见,又是一悲。

不说两家悲喜不同,且说樊植自那日别了伏正,匹马逃生,从山僻小路行了两日,方转出大路上。不想此时附近州县因朝廷差官剿贼,恐贼兵猖獗,俱各戒严。有个守备官领兵扎营在三叉路口,巡逻军士见樊植单骑而来,疑是奸细,拿解营中。樊植说是扬州真樊太守,这守备哪里肯信,说道:“前日有文凭的尚然是假,今日没文凭的如何是真?况闻樊太守已被杀了,哪里又有个樊太守,你明明是贼中来的奸细!”樊植大叫道:“现今奉旨剿贼的成兵部是我同年,你只问他,便知真假了。”守备道:“既如此,且待兵部成爷破贼之后查验真伪,今且把来软监在营里。”樊植此时分说不得,只得由他拘禁。正是:

假的反认做真,真的反认是假。

俗眼大抵如斯,世事诚堪嗟讶。

樊植被禁营中,因细问扬州假太守始未,方备知自己家小受辱,十分忿恨。后闻符雄已死,伏正已降,成美奏捷。那守备正要申文请验樊太守真伪,原来成美已先行文扬州及山东附近州县,备称樊太守未死,已出贼营,曾否经到各该地方。守备得了这个消息,方知这樊太守是真的,深谢唐突之罪。随即知会地方官,要起夫马送樊植赴任。恰好朝廷命下升成美为兵部侍郎,伏正即封为山东挂印总兵,樊植召回京师,改授京职。于是樊植坐着官船,从水路进京。

一日行至一个驿递之前,因天晚泊船。是夜月色甚好,樊植步出船头看月,只听得隔船里有小儿啼哭之声,寻爹觅妈,口说要回家去。听他语音,是景州人声口、那声音却又厮熟,心中疑惑,因叫左右唤那隔船的人过来,问道:“你是景州人么?”那人道:“小的不是景州人。”樊植道:“既不是景州人,如何舟中有个景州小儿?可抱来我看。”那人不敢违命,只得去抱这小儿来。 那孩子于月光下见了樊植,便连声叫:“樊伯伯”,樊植大惊。细看时,却是成美的公子,因平日樊植到成家来,常抱他坐在膝上玩耍、所以认得亲熟。当下樊植喝问那人道:“这是我年兄成老爷的公子,如何却在你船里?”那人道:“小的是客商,前日寇犯景州之后,小的偶从那里经过,有人抱这孩子到船边来要卖。小的见他生得清秀,用五两银子买的,并不晓得是成老爷的公子。”樊植听了,便留公子在舟中,取五两银子付还那人,那人拜谢而去。

樊植领了成公子,急欲进京送还成美,却闻成美已便道回家去了。樊植本不要回家,因欲送还成公子,只得吩咐从人也到景州暂歇。不则一日,来到景州,泊船上岸。且不到自己家中,却先到成家来。见了成美,大家执手流涕,互相慰劳了一番。樊植道:“小弟在路上拾得一件宝贝,特来送还年兄。”成美道:“什么宝贝?”樊植将途中遇着公子,收留回来的话说知。 成美听了,真个如拾了珍宝地一般,喜不自胜,便令家人报与夫人知道,即往舟中接取公子回家,再三向樊植致谢。因笑道:“小弟也留得两件宝贝送还年兄。”樊植道:“有什宝贝?”成美亦将和氏设计周全羽娘,并逃难保全公子的话细述一遍,樊植感泣称谢。成美道:“老荆一向劝弟娶妾,弟以为既已有子,不必多事。今失子之后,又再三相劝。弟说她弃子抱侄,立心可嘉,或者将来仍自生育,亦未可知。不想今日失者复得,此皆出年兄之赐。”樊植道:“年嫂高义古今罕有,小弟衔结难报。”说罢,便敦请和氏出堂,当面拜谢。和氏亦谢他收留公子之恩。

正是:

你又谢我,我又谢你。

一报还报,昭昭天理。

樊植谢了成美夫妇,然后回到自己家中。见了仇氏、羽娘,一喜一怒。喜的是羽娘无恙,又生公子;怒的是仇氏轻身陷贼,出乖露丑。当下指着仇氏数说道:“你好不识羞耻。你生性狠妒,不能容人。若非成年嫂周全,事已决裂。我既不来接你,如何轻身自到任所 ?既陷贼中,又不能死,你今有何面目见我?”仇氏听了,又羞又恼,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说得一声道:“我死了罢。”樊植道:“你如今死也迟了。”仇氏便呜呜地哭将起来。

羽娘慌忙劝住了仇氏,却来跪着樊植恳告道:“夫人虽陷贼中,毁容破面,为贼所拘禁,不曾有什点污。况归来之后,十分贤德,善待贱妾,保护公子。从前之事,望老爷谅之。”樊植唤起羽娘,沉吟不语。少顷,成美来答拜,亦再三相劝,和氏又遣女使过来劝解,二舅爷仇化亦来劝慰,樊植怒气方息。仇氏道:“我今情愿削发披缁,看经念佛,以终余年。”樊植道:“你既有此心,不消削发披缁,只照常妆束,在家出家罢了。”羽娘道:“休说这话,夫人原系正室,仍当正位蘋蘩,贱妾只合赞襄左右而已。”仇氏哪里肯听?正是:

今朝之过必改,前日愚蒙等诮。

一心推位让国,不敢坐朝问道。

自此仇氏在家另居别室,修斋诵经,让羽娘主持家政。樊植到京,改授户部员外,接取家眷,仇氏不肯去,教羽娘领了公子自去。成美家眷也到京师。明年,和夫人生一女,羽娘便把公子与她联了姻。后来两家之子俱各贵显,樊、成二人官至尚书,和氏、仇氏俱臻寿考,羽娘亦受封诰。这是妻妾和顺,母子团圆,一场美事。其间为善得福,为恶得祸,改恶从善,亦有后禄。世人传之,堪为劝戒。

〔回末总评〕

美之妒美,只为自恃其美,不容天下更有美于我者,此尹夫人所以见邢夫人而泣也。若丑之妒美,不谓之妒,直谓之不识羞耳。读此回书,可为若辈作一热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