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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晃荡的青春》万不可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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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初读过的小学,从家步行大概只要几分钟。那所小学附近有一座小小的神社,每到新年期间或者节日祭典的夜晚,神社门前就摆满了路边摊。直到如今,我还是会在元旦当天到那里拜拜,顺便尝尝大阪有名的特产鱿鱼烧(注:并不是把整条鱿鱼烤熟了吃),但那也只是每年一次的小小乐趣而已。

说起来,那应该是小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的夏日祭典时的事情吧。我正同往常一样,一边打量那些小摊,一边晃晃悠悠地走着,随后在一家店面前停下了脚步。说是店面,其实就是一张摆着小玩意儿的小桌子。

这家店挂着写有“魔术”两个字的招牌。桌子后面的大叔正一个接一个地变魔术给孩子们看。当然他并不是靠那个赚钱。当一个花哨的魔术变完后,他就会拿出一个箱子,接下来就会说出下面这番话:“刚才的魔术,只要有我这个箱子里的道具,谁都可以很轻松地变出来。这东西原本值一千多,不过今天过节,我就破例打个折,只要一百块就行啦。”

要是两三百块的东西降到一百也就算了,非要说把一千多块的东西降到一百块,反而让人对这个大叔更放心不下。事实上,除了逢年过节之外,平时他哪儿有可能来这里做生意?

这事暂且不提。当时大叔变给我们看的是这样一个魔术:首先拿出一条破手绢,朝观众展示一下手绢既没做手脚也没放东西。然后左手握拳,将手绢塞进去。当手绢全塞好后再猛地张开手,这时候手绢已经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我对这个魔术还有印象,因为不久前一个朋友刚变给我看过。其实原理很简单。首先要准备一个刚好可以套在拇指上的、肉色指套一样的东西,将它藏在左手的拳头里,再往里面塞手绢,最后将左手的拇指塞进那个套子中。这时再张开手,看上去就好像手绢消失了一般。这魔术虽说谁都可以轻松完成,但如果观看的人注意到了拇指上的指套,立刻就会露馅。在我们这帮孩子当中,这是个出了名的“垃圾魔术”。

看到夜市的大叔变这个魔术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又是这玩意儿啊。但是看了几遍之后,我却开始往前挤了。因为不管我再怎么集中注意力,都看不到大叔左手拇指上有指套之类的东西。即便是猛地张开左手展示手绢消失的瞬间,他的指尖上也是什么道具都没有。

这可跟那个“垃圾魔术”不一样,我想。如果能学会这个再去变给大家看,一定能让他们大吃一惊。

好!我下定决心,打算买那个魔术道具。付了一百块之后,大叔把我带到了一边。

“听好啦,我现在教你方法。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大叔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则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嗯嗯”地点着头。

大叔缓缓地打开箱子。我急切地凑上前去看。但是当我看到大叔拿出来的东西时,却哑口无言了。绝对不会错,那正是朋友之前用过的肉色指套。

“看好啦,把这东西这样攥在手里,然后朝里面塞手绢……”大叔演示给我看的是我早已看腻了的“垃圾魔术”,那个指套最终也没有在大叔的手指上消失。

大叔走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离谱了吧。

我决定再去看一次大叔在摊子变的魔术。我打起一百倍的精神,死死地盯着大叔的手。可是,当他的手“啪”地张开时,手指上还是没有套子之类的东西。我禁不住想大叫,这是为什么啊?!

可在那之前大叔就已经发现了我。“喂,你不是已经知道方法了嘛。别妨碍我做生意,一边去。”他说着就把我轰开了。我不情愿地离开了那里,同时想通了他的如意算盘。大叔在众人面前表演的,是手法更为完美的真正的魔术,但那只不过是为了推销“伪劣魔术”来招揽生意的手段而已。

“浑蛋,又被骗了。”我攥着那个用肉色硬纸板做的指套,悔恨万分。

那个年代,我们那里聚集了很多这种黑心商贩。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判断能力低下的小学低年级学生。这些年纪一把的大人,竟以近乎诈骗的手段企图掠夺孩子们寥寥无几的零花钱,所以那里可以说是一条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街道。

他们明目张胆地靠在小学校门旁边做买卖。我想最普遍的形式应该是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架一个大包,把那个包摊开之后,就可以直接变成一个小摊位。

其中最常见的是抽奖摊。形式很简单,就是让人花十块钱去抽一次奖。一堆奖品摆在外面,一等奖是无线电对讲机、二等奖是照相机、三等奖是组装模型,尽是些孩子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们被这些豪华奖品所吸引,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十块的硬币,向抽奖发起挑战。从一个装满了叠得很小的纸片的箱子里抽出一张来打开,上面会写有“一等”或者“不中”之类的字。

但据我们所知,从来没有一个人抽中过奖品,所有人抽出来的都是“不中”。这种时候,只能得到一块泡泡糖。所以在抽奖摊旁边,总是围着一群满脸怨气地咀嚼着的孩子。

理所当然地,我们也开始渐渐心生怀疑。我们开始思考,搞不好这完全就是骗人的,搞不好能中奖的签根本就没有放进去过。

质疑的空气在孩子们当中蔓延开来,而那个大叔也很快察觉,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你们觉得这里面根本没有能中奖的签,是吧?”

心里的想法被说了个正着,我们都不作声。于是大叔又继续开口道:“你们啊,太不会抽奖啦。”

我们正想着这种事情有什么会不会的时候,大叔的手猛地伸进了箱子里。随后他从里面抓出一张纸片,放到我们眼前打开,上面出现了“五等”两个字。咦——我们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抽奖的诀窍是什么呢?这完全叫人毫无头绪,但大叔抽中了却是事实。虽然十分不情愿,我们也只得认为事情就是如他所说,表示接受。

可大叔接下来的举动让人完全无法接受。因为他将纸片丢进了垃圾桶。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孩子眼尖地发现后立刻表示抗议:“大叔,那张中了奖的,你要放回去啊。不然五等奖不是又少了一个嘛!”

大叔瞪了那个孩子一眼,好像在责怪说:毛头小子净说些碍事的话。“打开过就相当于有了记号,已经不能用啦。你们也用不着担心,这里面还有其他五等奖的呢。别再废话了,赶紧抽吧。不然就是妨碍我做生意啦,都回去,回去。”他说着,像赶苍蝇似的挥起手来。被哄着说“回去”可不是我们希望的,于是大家都闭起了嘴。之后又有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因为想要对讲机或者照相机而尝试了抽奖,但谁都没有中。直到最后的最后,所有的签上仍是“不中”。

这个伎俩也很好拆穿。正如我们怀疑的那样,恐怕箱子里一张中奖的签都没有。大叔事先把能中奖的签装在口袋里,如果孩子们怀疑,他就抛出“你们太不会抽奖啦”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再把手伸进口袋,将那张签握在手中藏好,然后装出从箱子里抽出那张签的样子,再拿给我们看。手法虽然很简单,但如果对象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或许行骗也就没有那么困难吧。事实上,我们意识到这个伎俩的真相也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通过这种简单的手段做黑心生意的商贩还有很多。其中令我印象颇深的,是消字水的摊子。顾名思义 ,那里出售的是用来擦墨水字迹的东西。

“喂,都来看啊。我先用钢笔在这纸上写上字。”那个大叔当着我们的面,在一张垫鱼糕木板大小的白色绘图纸上,用蓝色墨水笔写下了“いろはにほ”这几个日文假名。

“接下来在上面滴上这‘超级消字液’。”他说着,将吸液管插进一个怪怪的瓶子里,随后在“は”这个字上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而那个“は”字,看上去似乎有些渗开了。

“最后再盖上这张吸字纸。”大叔将一张和绘图纸差不多大小的吸字纸盖在写了字的纸上。他观察了一会儿,将吸字纸拿开,“いろはにほ”变成了“いろ  にほ”。在一旁看的我们随即发出了一阵惊叹。

“好了,就像这样,全擦掉啦。这个‘超级消字液’在商场里买的话大概要三百多块钱。今天我就给你们把价格降到两百块。吸液管和吸字纸就白送啦。”

这一句“在商场里买的话”正是画龙点睛之笔。既然能在商场买到那肯定不是骗人货啦,纯真(其实也没到那个地步)的小学生们都坚信不疑了。

“你再弄一次。”孩子们提出要求。

“好好,再做几次都可以哦。”说着,大叔又在纸上写起了“いろはにほ”。随后,他又用“超级消字液”把那个“は”字给擦掉了。我们都在心里感慨万分。

但是我却没有买这个消字液。虽然心里觉得很厉害,但我没有钢笔,要消字液也没用。那天回家后,我发现姐姐正趴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凑过去一看,桌上摆着的正是那“超级消字液”的瓶子。

“啊,姐姐,你买这个啦。弄给我看看,弄给我看看。”

姐姐无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不行。”

“为什么?”

“什么也擦不掉。”

“哎?真的吗?”

我看了看姐姐的手边。在绘图纸上,竟跟那个大叔一样工工整整地写着“いろはにほ”几个字。而且她似乎也同样在“は”上面滴了那个液体,但字却完全没消失,只是糊成一片。

“姐姐,这个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一说,姐姐不快地皱起了眉头。她考虑了一会儿。

“你可不许告诉爸妈。”她对我说,同时把消字液塞进抽屉。那个时候,大阪的父母都教育孩子“不管是谁都要当作小偷般看待”,如果简简单单就被骗了,回来得被骂个半死。

我觉得这个伎俩也很简单。那个大叔应该是偷偷准备了一张写有“いろ  にほ”的纸,中途巧妙地调包了。

之后我又去了一次小学校门口,但那个卖消字液的小贩已经消失了。手脚麻利和跑得快这两点,对于他们的生意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以上介绍的,都是大叔们多少有着一定技巧的案例,但还有一些是毫无技术含量可言、叫卖着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黑心货的家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卖所谓“鬼怪魔法灯”的大叔。

那个大叔照例将一个大包架在自行车后面,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说不上是泛蓝还是泛黑的黏土板一样的椭圆形东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大概可以一只手拿住。那东西的表面画着鬼怪的脸。

“这是个一拿到暗处就可以自动发光的神奇的灯。” 大叔说道,“夜里让这个对着墙壁发光的话,墙上就可以映出一张大大的鬼脸。不过,在家人上厕所时,可不能突然拿这个出来照哦。因为如果这样,他们  刚拉到一半就会吓昏过去啦。” (注:  即大阪方言里大便的意思。)

这时候,孩子们就会哈哈地笑起来。这种大叔有时候会故意逗孩子们笑。

“现在是白天,所以它还不会发光,不过你要是拿去暗处,它就会马上亮起来。你们瞅瞅这个袋子里头。”大叔说着,将一个黑色的袋子伸到孩子们面前。往里一看,画在黏土板上的妖怪的脸果然正发出光亮。

但是——我在想,这难道不就是夜光涂料而已吗?

“这是靠电发光的。”大叔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个八度,“这里面有电池,所以才能发光。电池快没电时,光就会变暗。那时候,请帮它充电哦。”

突然间冒出了“充电”这种词汇,让我们这些孩子的眼睛都不由得发出光来。因为那是一个只要起个电子什么什么的名字,不管多么劣质的商品都可以卖得出去的年代。“充电”这个词包含了高度的科技含量。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们充电方法。”

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叔继续道:“嗯,傍晚的时候,NHK会播出一个叫《葫芦岛奇遇》的节目吧?”

我们点头。那个节目很受欢迎,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接下来那个大叔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那个节目开始之后,请将这个‘鬼怪魔法灯’贴到电视机的屏幕上。这样它就可以充电,继续发光啦。”

咦?我们都在心中发出疑问的声音。那样就能充电了?因为是小学生,这种复杂的事情也搞不清原理,但也太让人觉得可疑了。

即便如此,在场的孩子当中,还是有几个买下了“鬼怪魔法灯”。买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副欢喜雀跃的神情。

好了,事情的结局也很清楚了。几天之后,在街道的各个角落,都出现了拿“鬼怪魔法灯”当作石头踢来踢去的孩子。这些孩子肯定都曾在看《葫芦岛奇遇》时,将那玩意儿贴到电视屏幕上。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做黑心买卖的大叔出现又消失。他们总是能一个接一个地想出新点子,几乎很少有人使用同样的手段。每次都会有若干孩子上当。我有个朋友,拿着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原打算买作业本的钱,浪费在“儿童香烟”这种听上去就不正经的东西上。每个人都经历着受骗和伤痛,最终掌握了在这条街道生活下去的本领。

从那时起几十年后——

那天我从上班地点爱知县第一次开着爱车回老家。那是一辆二手丰田小福星,我却十分喜欢。我迫不及待地想让父母瞧瞧这辆车。但是家里没有停车场,没办法,只能停在路边。可那天,本应很空的家门口的路却很堵。于是我只得将车停到大约二十米开外的银行旁边。

“你把车停哪儿啦?”见到我,母亲立刻问道。我回答银行旁边,母亲的脸色都变了。

“不行,不行。赶紧把车停这边来。不能放到那种黑漆漆的地方。”

“是吗?那我回头再去开过来吧。”

“不行。现在就去。我又不会害你。”

“啊?现在吗?”我站在门口鞋都还没脱。可母亲唠叨个没完,于是我决定去取车。结果——

一个后视镜没了。

可以肯定的是,我离开车仅仅几分钟而已。

“傻眼了吧。”回到家跟父母一说,母亲这样说道,“在这里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我低吟起来。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竟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第二天,我来到附近的修理厂,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修好。修理厂离后视镜被偷的地方大约有十来米远。

“嗯——这种车的后视镜啊,可能没法马上搞到哦。”修理厂的大叔看着我的车低吟道。我那后视镜是手枪子弹一样的形状,之后的新车型都没有再配那样的。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抱希望,因为就连丰田专卖店都不一定有,这种小修理厂就更不可能了。

可大叔进去了一会儿之后,竟手持一个后视镜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小兄弟,你运气真好啊。我这里刚好还就留了这一个。这可真是太巧啦。”

我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个后视镜,无论是新旧程度还是褪色情况,都酷似我车上另一边的那个,看上去简直就像原本就装在我那辆车上的一样。

“你真的很走运啊,小兄弟。傍晚之前一定给你装好,你就放心吧。”

修理厂的大叔拍着我的肩膀。我嘴上说着“那就拜托您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相隔十几年之后,我再次感到,在这里真的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