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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第11章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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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对身在空门的六世达赖来说,是一道魔咒。这道魔咒所开启的,是他与这俗世的牵连。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佛教所讲究的,是即使身处于世俗,也要有出世的心。能够超脱于物外,才能不受物质的束缚,才能自由随意,缘起缘灭皆无法扰动心尘。我们常听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就是身心不在世间的状态。这里的五行,是道教的说法,而三界,却是佛教的说法。

在佛教的理念中,尘世包括了三个境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用通俗的话来说,所谓的欲界,就是有欲望的境界,我们身处的是欲界,而无间地狱也在此间。所以欲界是最重物质的世界,纷繁复杂,纠绕不休,不能脱离这个境界,就无法真正进入佛境。

色界,是已经脱离了欲望的境界,这里没有男女、饮食的欲望,但却有各种形象。在佛教中,色是和空相对应的,有形为色,无形为空。既然此间尚有形象,那也意味着此间不空,是仍然执著于有的世界。

无色界,是连形象都没有了的世界,一片空旷中,却有心识存在。这就仿佛是一个只有精神的世界,均是用智慧在感知。但即便是有心,这世界也不为空。只有空掉了一切,才能进入真正自由的佛境。

看这样的佛理,仿佛是在看科幻小说,这仿佛是宇宙生命的进化史。可连心识都不存在了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很多人别说进不去,就想象出来都很难。所以不少世人都认为,那是神界,非人可以达到的境界。

事实上,佛教的道理并非要脱离了身处的世界,去到更高级的世界,才可体会到。所谓欲界,无非一个“欲”字,放弃了对欲的渴求,便能在现世脱离欲海。即便身处尘世,也无欲无求。就连儒家也提倡“无欲则刚”,可见能到达此境界的,也大有人在。

要出色界,便要去一个“色”字。色是有形的存在,不在乎形象的存在与否,便可不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能只看到事实的本质。这是一种拨开迷雾看清世界的智慧,不少善于分析的人,正是这类的高手,他们以聪颖的智慧,闻名于世。

要出无色界,便是要把这份聪颖的智慧之心,也空掉。没有自作聪明的想象,没有想要去洞悉一切的烦恼,没有了为某一事物的执迷,人的心,已经自由随性到了无比自在的境地,就仿佛是古代的隐者,日出而行,日落而居,有风则御,有水则饮,天地变换都不能扰其心神,他们如水一般随物造型,无忧无虑。

总结一下就可知,于尘世中能跳出三界的人,其实就是能洞悉事物真相、无欲无求、无忧无虑、随遇而安地生活的人。这样的人有真正的大智慧,他们或富有,或贫穷,但都自在随性,安乐无比。让人类脱离生死困苦,正是佛陀想要给予人类的智慧。只不过世人愚昧,才用了各种夸张的比拟手法,把心灵的境界,比做了真实存在的世界,以让世人去崇拜,去追求。

尘世之间能达此境地的,虽然不多,但也历来有之。他们可能是隐世而居的高人,孔子也要受他们的教诲;他们可能是行为疯癫的怪人,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即因此被世人称为了活佛;他们还可能是市井的百姓,处身于繁琐的柴米油盐中,却悠然快乐;或是身居高位的达官,政治清明时就居庙堂之高,行利国利民之事,政治腐朽时则退于山野,自怡自乐。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行事无碍,至少无碍自心。

仓央嘉措曾经也希望能到达此境界。他认真地学习经书,希望从中得到让自己忘却凡世的法宝。可桑结嘉措给他制造的脱离凡俗的环境,反而激起了他对凡俗的向往。那些牵扯起来的乡愁,带着仓央嘉措的心,直抵凡尘。在这里,有生离死别的痛,有男欢女爱的追求,有求之不得的苦。这里的一切,将带着仓央嘉措的心,去往无间地狱,使他承受欲望的折磨。

孤寂,是仓央嘉措现在对布达拉宫的唯一印象。他想要摆脱这一切,回到儿时的欢乐中。他向桑结嘉措提出,要出去玩耍。桑结嘉措从这少年的眼中,看到了年轻人少有的忧愁,于是他答应了。也许让他去散散心,会比一直关在布达拉宫里好。他安排仓央嘉措射箭,地点在红山后水潭的岛上。于是仓央嘉措带了弓箭和他的随从,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从高高的天界,降到了人间。

当年为修建布达拉宫,需要挖掘不少泥土。从远处运泥土,费时费力,所以当时就直接在红山的背后挖掘,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水潭。水潭的中央,是一个小岛,长满了茵茵绿草,和葱茏大树,鸟飞鱼跃的动静中,是一派自然风光。来这里的人不多。偶尔会有来转红山的人,在潭边休息。拉萨城里相恋的年轻男女们,亦会在天气晴好时来此郊游。桑结嘉措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清幽的处所,不用担心仓央嘉措过多地接触世人,就放心地让他去了。

仓央嘉措很喜欢这里。这里的一切,让他感觉离心中的家乡近了。草木的清香、潭水的荡漾,一切都自然得让他的心开阔起来。他把自己置身在这片葱茏中,专心练箭,仿佛如此,就能让自己回到家乡的山水中。

可世俗并非是平静的山水,这里荡漾着的诗情画意下,往往牵引着欲望。原本想要静心练箭的仓央嘉措,看到了林中的男女,他们唱着歌,跳着舞,渴了就互敬甘甜的青稞酒。他的心被那喧嚣撞击了一下,此情此景,他何时见过?

那是他和仁增旺姆一起去郊游的情形。那日,她从家中带了食物和毡毯,和他一起去城外的林卡晒太阳。他为她唱起了情歌,她脸上泛起的红,比过了天空的红霞。她随着歌声跳舞,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舞。

他还记得他为他们的幽会写过一首诗:

我同爱人相会的地方,

是在南方山峡黑林中,

除去会说话的鹦鹉以外,

不论谁都不知道。

会说话的鹦鹉请了,

请不要到十字路上去多话!(于道泉译)

那是一段放肆了情感的岁月,一切,都快乐得没有忧愁。和这林里的男女一样,生活似乎原本就该是说不尽的美好。

仓央嘉措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绞痛:他忘了她有多久?那个他深爱的女孩,现在究竟如何?她还在等着他的消息吗?是的,她一定在等他,苦苦地等他。她说过的,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离!仓央嘉措的心痛得更加厉害,他为了高高在上的地位,竟把她忘了,他怎么能这样!他想起离别时她无助的眼神,想起了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他的心战栗起来。他想见她,他想听到她的消息!

一阵风拂面而来,仓央嘉措充满渴望地迎着风呼吸。他的心中充盈着思念,盼望所思念女孩的到来。他为她写下新的情诗:

风啊,从哪里吹来?

风啊,从家乡吹来!

我幼年相爱的情侣啊,

风儿把她带来!(高平译)

风儿把她带来吧,哪怕带来的,只是她的一丝气息,也能让心感到些许的安慰。在这个世间,再没有谁,比她更亲近心灵的了。当亲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曾经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情人,就是最亲近的人了。可这个人远在家乡,如何才能见到她?!

翠绿的布谷鸟儿,

何时要去门隅?

我要给美丽的少女,

寄过去三次讯息!(高平译)

对于不是自由身的仓央嘉措来说,自由的小鸟,或许是最好的信使。让它们振动的翅膀,带着他的思念,去找他美丽的少女吧,让她知道远方的情人,尚在思念她。

仓央嘉措的思念愈演愈烈,那少女的身影,可以在任何时候闯入他的脑海。他的心思恍惚起来,近在咫尺的经书,也仿佛漂浮在情海之外。他不时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美好,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他的嘴角不时泛起笑意,可转瞬的清醒,又会让他堕入失望。

于是他夜夜辗转,夜夜难眠。清醒的时候,他就看着远方,希望从任何的景象中,得到恋人的消息。即便是远处峰峦上飘荡的白云,也变成了恋人为他的祈愿:

西面峰峦顶上,

朵朵白云飘荡,

那是仁增旺姆,

为我烧起高香。(高平译)

对于相思成灾的人来说,任何的景象,都可能用来寄托相思。在这一物一景的联想中,是那无法了结的情思。

相思是人情感中,最美的几种之一,是爱与幽怨的复合体。它的美,带着残缺与伤痛,是哀婉而悲凉的。它是一种怀念,也是一种期盼。

不论是温八叉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还是李太白的“九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都将这相思写得十分刻骨。

享受爱情的人,都希望自己的相思,能够少一点痛苦;约期,能够早一点到来。然而,谁又知道,正是这痛苦,让人们对在一起的时光格外珍重。正是这份珍重,让人宁愿不能跳出三界外,甘愿受尘世的束缚。

我想,最美的爱情,必然经历过荒芜流年里,一段刻骨铭心、遥遥无期的相思。就好像仓央嘉措,坐在孤寂的布达拉宫里,手中摇着转经筒,口中念诵着至高无上的佛经,滴血的心中装的,却是那个名叫仁增旺姆的女子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