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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李白·少年游》一七 君今还入楚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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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涤与吴指南另有一相同之处,他们都在开元十四年亡故了。

此番江陵之会,继之以衡山之行,而后又过访安陆,一路奔波,堪说是马不停蹄。途中,崔涤便感觉体气虚弱,心血起伏,待回到洛阳遵化里故宅,终于累倒。这间歇心闷的毛病,原本只是偶发,旅次之中兼旬一犯,及返家宅,竟三数日一眩晕,天地颠倒,四方旋转,唯蜷缩于地,但觉身在滚滚洪流之中,随波涛翻起滚落,无际无涯。

据家传旧闻,崔涤的祖父崔仁师于高宗永徽初叶一病而逝之前,也是这么个症状。他自知大渐之期不远,不免要操烦许多未了之事,可是这人平生坦易诙谐,凡事总要表现些洒落出群的风标,再三寻思,想到个主意。先是将遵化里府中舆夫、马仆、庖丁诸色人等聚集了来,打开正堂前榭四面轩门,终朝连夜作饮宴之会,往来送迎不歇,陪侍的是府中私蓄的一班乐工、歌妓,分班轮值,筝笛笙笳具备,务使歌吹不歇。崔涤则高踞上席,兴来则饮,饥来则食,随念所及,或书札或赋诗,总之是尽其所欢而一一面见了旧友,也交代了后事。

这一番连绵豪宴,有说长达数月之久者。许多当时游身于东都的寒士也辗转夤缘赴会,有的只是来一睹盛况,有的则试图亲接风雅,也有的不过是想蹭几顿饭食。多年之后杜甫诗《江南逢李龟年》之句如此:“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诗中盛称几度所闻之妙乐者即此。来游东都、观国之光的杜甫这一年只有十六岁。

至于崔涤生前在歌乐喧阗之中所作的诗,有此:

琴心偶感识长卿,缓节清商近有情。脱略鹴裘呼浊酒,消淹蚕篆作幽鸣。萧墙看冷双红豆,病雨听深一紫荆。滴落风流谁拾得,晓开新碧漫皋蘅。

留在崔九堂中的这一页残稿与其余三十多首五七言之作,皆为近体律绝,首首依律而成,看来严谨而少局面,也没有古风、歌行之属的长篇,不知是否崔涤作诗惯常如此,或也是由于病中神思逸想不能恢阔开张之故。这是他仅存的遗篇,皆无题目,应该是寄赠而抄录的稿本。这一首旁注四个行草小字:“付安陆行。”

“行”字,可以解释为行走、旅行,也可以解释为歌行。不过,这明明是一首七律,不应归于“行”。将崔涤其他多首诗作的注记比合而观,也没有任何一诗具载诗歌体例。于是也有人推测,这个“行”字,可能是个“许”字,“付安陆许”的意思,就是交付于安陆许家的某一人。

安陆,是李白托身之地;许家,则是李白就婚之门。司马承祯在一年多前于江陵城掷甲驿前的滂沱大雨之中所谓:“非此君,斯人恐不得亲魏夫人之大道。”一语之谶,恰恰应在这里。说得明白了,正是:“设若没有崔涤,李白恐怕就错失了亲近上清派道术的机会。”李白之所以能够成为上清派之门的一员,恰与“安陆”许家的一段因缘有关。

崔涤的这一首诗,开篇用的是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典实。不烦赘言:这就是借由一个通俗的故事,来借喻接受这一首诗的人所面对的人生实况。

诗眼在于颈联的“萧墙看冷双红豆,病雨听深一紫荆”。

其中由萧墙、病雨二词领句,所指皆为崔涤本人。萧墙,是面对国君宫门的短墙,一名塞门,又名屏。当臣下来到屏前,受到短墙之阻隔,便须警省:即将面对国君,心情必须肃穆,因此萧字从肃。崔涤近年来为皇帝新宠,时时召入宫禁见驾,或恐就是在宫禁之中、御苑之内、萧墙之前,曾经目睹红豆发枝而起兴,随即由这一回忆中的物象,唤起了对远方安陆故友的思念。

红豆为男女互赠留情、以表相思之物,毋须甚解;出此“看冷双红豆”之言,则用心可知,也许对于接受这一首诗的人,崔涤有一番警惕或劝慰的意思。换言之:崔涤或许知道对方用情已冷,也或许是不希望对方用情渐冷,才以一种肃穆的感怀,勉此远人。

关键还在紫荆,此树中原遍产,属种繁多,唯其中一种,号曰“箩筐树”,唐时产地仅蜀中与安州——蜀中,既是司马相如的故乡,也是李白成长的家园;而安州,则是李白娶妻而随居十年之地。此一特种紫荆,天下仅两处繁生,不可谓不难得,看来崔涤是借着这树,来隐喻着分别出身于蜀中、安州两地的一对佳人,应该彼此相爱相惜。

崔涤写过这一首诗之后不知又撑过了几日,终有一天午后,倒卧在堂榭席间。他生前有令:“一俟不起,便教管弦昂扬,不舍昼夜,勿使须臾停歇,以祝仙游之壮。”

然而这首“付安陆许”之诗究竟命意如何?却与崔、许二家三代以来的私交略有渊源。

许圉师,祖贯高阳,而后落籍安陆,为追随李渊逐鹿天下的开国功臣许绍之子。此子进士出身,累迁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修国史,四迁为左相。到了高宗龙朔二年冬十月,突遭巨变,其子许自然于射猎时误杀一人,许圉师忧怜其子不免于刑,遂隐案不奏,却被当朝的许敬宗揭露,以为:“人臣如此,罪不容诛。”随即父子皆下狱,到第二年春天,许圉师贬官虔州刺史,复调相州刺史。

许圉师在相州时,仍一本宽省刑罚的用心施政,据说有官吏犯赃事发,许圉师也不推究,仅赐《清白诗》责勉之,有句如此:“悲天看洒十方泪,夜雨来施千户春。”还果然感动了那官犯,改节从善而为廉士。这个因许圉师一念宽慈而受惠的官犯,就是崔湜、崔涤之父崔挹的从弟崔捷。受此恩德,崔家和许家从此时相往来;从日后墓志碑撰可知,高宗末叶——即使是许圉师过世之后多年——崔捷之家与许自然之弟许自牧和许自遂两家,还分别在调露元年和永淳元年缔结过婚姻。

此外,即是许家和安陆另一显宦郝氏的绵密关系与来往。

许圉师的外甥——也就是许绍的外孙——郝处俊少孤而好学,年未弱冠,即以精研《汉书》而知名,俨然成一家学。郝处俊非徒知书,亦能征善战,曾追随英国忠武公徐世绩征辽而有功,以此而大开仕途,迁中书令、拜检校兵部侍郎、兼太子宾客。不过,就在李白来到安州的整整五十年前,郝处俊以直言极谏之故,伏下了此族一祸。

高宗上元三年,皇帝以风疹之疾为口实,扬言退位,要让天后摄理国政。让国兹事体大,不能不与宰辅相商。郝处俊对奏时言辞亢直而坚决,他是这么说的:“臣下尝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然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即使取鉴于旧史,昔年魏文帝生前有令,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

这一番议论立刻得到中书侍郎李义琰的支持,皇帝遂罢逊位之念——当然,郝处俊也就因此而触怒了武氏。然而,《新唐书·郝处俊传》:“武后虽忌之,以其操履无玷,不能害。”

五年之后,郝处俊薨,年七十五,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典仪隆重,封赏无匹。可是郝处俊知机而先见,早就托侍中裴炎上奏,转达了婉谢恩赐灵舆、官供葬事,这当然是为了持盈保泰,不予后党以构陷之辞。

殊不料郝处俊的孙子郝象贤在七年之后的垂拱四年,仍旧为家奴攀诬造反而入罪,临刑之时,郝象贤“极口骂太后,发扬宫中隐慝”,人还没来得及被送上法场,便教金吾兵乱棍打死在路上,“令斩讫,仍支解其体,发其父母坟墓,焚爇尸体,处俊亦坐斫棺毁柩”。此后法官每欲处大辟之刑,都会用木丸塞人犯之口,此其始也。

先是,郝处俊之子郝南容曾任顿丘县令,当时郝象贤尚未成年,暴戾乖张,痴顽不驯,一帮常与他往来的朋友都称他“宠之”。他自己不亲书卷、拙于字句,并不知道“宠之”二字,声韵一旦调转,便另寓暗讽,成了“痴种”。郝象贤不但不觉有异,每每还在父亲面前自以“宠之”为号。郝南容无奈,只好诱着他说:“汝朋友极贤,吾为汝设馔,可延之皆来。”

翌日,郝象贤果然邀来了十多人,郝南容一一与之饮,而后才恳切地劝道:“谚云:‘三公后,出死狗。’小儿的确愚昧,烦劳诸君为起字号,然而,有损于南容之身尚可,岂可波及侍中乎?”意思就是说:“痴种”之诟,殃及前代先祖,连郝处俊也一并骂上了,是不是请让一步田地?说着,一阵涕泣,众少年遂羞惭无地而退。只此可见从郝处俊以下,门第之式微如斯。

郝家的门第仍够撑持,香火得以绵延,还得感谢崔家。这又有一段不大为人所知的旧事在焉。大唐太宗贞观十六年,刑部以《贼盗律》中之谋逆罪,兄弟连坐仅没官而已,有以为太轻者,请改从死;奏请八座详议。当时世论纷纷,有从重、从轻两派。右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勣(即徐世绩)等议请从重;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杜楚客等议请依旧不改。

从重之论,甚嚣尘上,以为两汉、魏、晋谋反皆夷三族,连坐兄弟致死并不为过。崔仁师独撰一长文反驳这个看法,强调“三代之盛,泣辜解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而后世变乱法纪、狱讼滋繁之始,首自“韩、李、申、商,争持急刻……秦用其法,遂至土崩”。即使像汉高帝、汉文帝之心存宽厚,仍多凉德,“遂使新垣族灭,信、越菹醢,见讥良史,谓之过刑”。

崔仁师恳恳以谏,谆谆而谈,就是希望能够让大唐刑律维持在一种“断狱数简,刑清化洽”的宽仁气氛之中。这一篇文字竟然力排众议,感动了太宗皇帝,也就打消了谋反连坐诛杀兄弟之刑——此举,无意让日后崔涤能在崔湜被诬弑君的大狱之中逃一死地。而郝象贤之大逆一案,无瓜葛及于郝氏族人,也可以说是崔仁师一念之仁所庇荫。

原本郝氏与许氏也有联姻之议,却由于郝象贤遭诬谋反的牵连而缓了下来,日久未遂,又迁延了一代。许圉师的另一个小儿子许自正,有女“若君”,另字曰“宛”,与郝南容之兄郝北叟的孙子郝知礼年貌相当,自幼指婚。而在这一时期,武氏之族已经诛除殆尽,前朝血迹,尽已化碧,郝、许两族正计议着经由娶嫁大事,重焕门第之光,那是开元六年间的事。

唐人婚俗,男家于迎娶前一到三个月,将婚期通知女家,谓之“送日”;同时奉以彩帛、衣物,谓之“赠妆”。即此,双方共约一名父母、子女、兄弟、姊妹齐全之“全福妇”,于当下为新嫁娘裁衣,谓之“纳采”。此后,方能问名,由媒妁到女家取回了红笺墨书的庚帖,以卜合八字,之后才能“纳币”、“请期”以至于“亲迎”。

就在“纳采”的时候,那“全福妇”一剪而下,原本应该迎刃而开的彩帛却不知何故而偏滑了,再剪、三剪,换了几把剪刀,彩帛依然故我,完好如初。这已经是桩奇怪而惹人忧疑不安的事了。孰料问名之日一到,男家却报了丧来,说是郝知礼三日前出门,但见空中有火六七团,其大者如瓠瓜、小者如杯盏,上下簇拥,使之不得前行也不得后退,避之再三,忽有一小火,直钻心口,烧得他痛彻呼号,旁人更救不得,片刻间心焦肺烂,匍匐在地,已经没了气息。

士族之间的累世婚姻原本有其惯例,但是出了这样一宗看似除了天意之外并无他解的怪事,郝、许两家之间便只能缄默以对。合婚事宜尚未完备,但是新嫁娘的身份却十分尴尬,一拖三年,转瞬即逝。

直到开元九年,崔湜之弟、崔涤之兄崔液的一个正在京师守选的儿子崔咏,游历至安州,循礼到各世交望族之家拜访。众人看崔咏与许家闺女年貌相当,颇堪匹配。然而前一次约婚未遂,毕竟是迫于无奈,为了求一个名正言顺,崔氏还央请郝知礼的舅家出面为媒,以杜悠悠之口——这一次,问名、合过八字之后,崔家将卜婚的吉兆制成口采,随采购置吉征嘉礼,是为“纳吉”。却怎么也没想到,就在“雁奠”之际,又出了灾殃。

士人婚姻,谨守仪注,礼经所载,尺寸不失。“雁奠”,传习千年,以雁为礼,乃是取雁之“阴阳往来,夫妇相随”之义。其礼,以活雁为贽致献。主人许自正立身东廊之下,面西而立;崔咏则南立向北,手捧一头已经用五彩丝绳捆绑了足翅的大雁,恭恭敬敬地捧上许家正厅的坛坫,于礼,原本简约隆重,不过就是“再拜,稽首而退”。

谁也不曾料到,原本捆绑停当的这头大雁,就在崔咏乍一松手、放上坛坫的刹那,猛力一挣,丝绳寸断,束缚尽脱,回头还啄伤了崔咏的一只眼睛,随即在厅堂中酸嘶哀鸣了一阵,扑腾上下,绕着厅前的一株箩筐树顶翻飞数匝,接着便朝天光晴朗之处振翼而去,转瞬间消失了踪迹。崔咏非但登时伤了一目,且受了极大的惊吓,心胆俱裂,仓皇奔出,随即一病而瘫废。

接连两度合婚之议,皆因不可名状、亦不可告人的灾异而中止,不只令郝氏、崔氏极为沮丧,许家也十分难堪,这姑娘的婚事也就没有人再提议了。

直到五年以后的开元十四年春天,与李白相会而别,离开江陵之后,司马承祯、崔涤和丹丘子乃遂衡山之行,未几,三人联袂赴京,过访安陆,许、郝两氏夤缘来拜,求问于道君:这一宗怪象频生的婚事,究竟有可解之理否?司马承祯淡然说了一句:“《传》曰:‘齐大非偶。’”

士族姻娅相结,自魏晋以来数百年不绝,入大唐而尤烈,高门大姓,历代加亲,竟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是《左传·桓公六年》春秋初叶的故事,是郑国世子忽婉拒齐侯嫁女之请,世子忽的话原本是这么说的:“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然而引用此语,却令许氏愈发不能明白,只得虚前席以究问:“尚请道君再进一解?”

司马承祯仍旧凝神耽思,还没来得及答话,倒是崔涤在一旁迳自问道:“天火飞雁之兆,可有稽否?”

“天火同人,另是一卦。”司马承祯道。

同人卦,是易经的第十三卦,上乾下离,以一阴爻伏处于五阳爻之间。从内外卦相互呼应的地位来看,离卦第二的阴爻与乾卦第二的阳爻遥相呼应,意味着在下位的小人(六二)获得在上位的君子(九五)之结纳,引为同气;此为同人卦的本旨——在下者谦冲柔顺,在上者宽和广接,这是提醒那些欲与人结盟党者,不能够只在同侪之中觅取道侣,所以六二的象辞说:“同人于宗,吝道也。”质言之:“同人”的微妙之义,正是与“不同之人”结其盟约、订其交谊。

同人卦的前一卦为否卦,是《易》的第十二卦,以时局世变言之,由泰而否,本以造化成一循环,否卦之后,气象为之一变,到处有“小人道长,君子道衰”之况。

同人卦所揭示的,则是那些家道逐渐衰落、零替的“君子”,会须与正在向上奋发的“小人”摒绝隔阂,弃捐嫌猜,重相容融,经书词句简约,不过就是以六二与九五阴阳交流为喻,可是这一层经解听在许自正耳中,却别有体会;试想:一阴一阳,说的不也是男女合婚之道吗?

而所谓“齐大非偶”之“齐”,怎么看都不像是原本的“齐国”、“齐侯”之“齐”,而成了“齐一”、“齐等”之“齐”。如此说来,天火示儆,就是要许氏莫再执迷于安陆贵盛之家(如郝、崔族裔)中择婿。那么,许宛终身之所托——许自正几乎不敢想下去——竟然要应在这“同人卦”开宗明义的第一句上:“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城外谓之郊,郊外谓之野。这难道不是说:许宛的亲事还在极其遥迢荒远之处吗?更何况着一“野”字,还有相对于“国人”的“野人”之义;若说因缘天定,而天意所属,竟要让此女下嫁一个连寻常庶民身份都没有的野人吗?

“天火之余——”许自正惶悚不安,却仍忍不住焦急,追问下去,“尚有飞雁未解。”

“雁,知时鸟也。是以郑众《婚礼谒文赞》有云:‘雁候阴阳,待时乃举,冬南夏北,贵其有所。’”司马承祯一双老眼望向厅堂前方的那株紫荆树,瞳仁微微现了方棱,道,“飞雁在天,不受缯缴,普天下禽兽,唯此物能观天知时。时不至,不行;时既至,不凝。既以天下为贵,乃能不滞于一处。奇哉!奇哉人也!”

说到最后一句,许自正更胡涂了,老道君口中喃喃所说的,真是“奇哉人也”四字吗?那么,这“奇哉”之人会是同人卦上所显示的野人吗?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够像大雁一样,依天时而行、过处为家呢?有这样一个以天下四方为居处的人,又怎么能够托之以婚姻呢?

“绕树三匝而去,堪知此树端的便是彼乡!”丹丘子在下席,忽然于此时大笑出声,也顾不得礼仪了,只见他膝行而前,欺近司马承祯,低声道:“道君所奇之人,只今合在楚山里。”

经丹丘子一提醒,崔涤也恍兮惚兮、若有所悟,遂转脸向许自正道:“道君所解者,是道;某所事者,术也,请容陈一术。”

“何术?”

“为令嫒执柯作伐。”

这是注记着“付安陆许”四字之诗作的来历。后人因之推断:“萧墙看冷双红豆,病雨听深一紫荆”这一联的出、落两句,各有所指;出句所况者,乃是许宛那姑娘——证之首句用司马相如的典故,则以“若君”为“仿如卓文君”亦颇合旨;而落句,则是以紫荆为喻,实则指树为人,暗示自己身在病中,所殷殷寄望于身后者,不外是作成绵州、安州两地紫荆之树合抱交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