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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自述:我这一生》教师日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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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24日

校舍建筑尚未成功,学校在斧斤影里,杭育声中先行开课,将来择吉补行开校典礼。今天上午七时十分,行最初次的纪念周。全校学生一百三十余人,教师十余人,雍容一堂,行礼如仪。我脱离教师生活,十年于兹。今日参加此会,犹疑身为来宾,不知自己已是此剧中的一角色了。

校长和教务主任讲了诚恳无间的训话之后,校长便拉我讲演。我推辞。学生席中一阵鼓掌声把我赶上台去。许多脸孔仰望着我,我心中不免有些不自然。但立刻想起现在是角色登台,十年前当教师时曾经磨练过的那种演剧的本能就复活起来,简短地讲了一番话。大意如下:

我与诸君行过相见礼,并且共唱党歌。我们已由礼乐结合,成为新相知了。古人云:“乐莫乐于新相知。”我今天觉得非常快乐!

“我们的新相知,实在是很难得的:前几天,我曾在桂林城内监督你们入学考试。那时我对着满堂的投考者,曾经想道:不知这数百人中哪里的几位,是我们的学生,将与我共数晨夕?我看看数百只脸孔,但脸孔上并没有写明,我不得而知。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与我有缘的就是你们这几位!你们恐也有这样的感想。当你们在考场中看见我时,也许有人真心想道:不知这胡子是不是我将来的先生?但现在你们也知道了。投考者有数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数与这学校无缘,偏偏你们这几位有缘。这不是很难得的吗?这是难得之一。

其次,这里的诸位先生,是由中华民国各省各地会集拢来的人。有河北人,江苏人,浙江人,安徽人,湖北人,湖南人,仿佛是全国各省的代表!因了国难,东西南北地集合拢来,来作你们的导师教师。这是难得之二。

又次,桂林以山水著名于全国。我们这学校位于山水之间,风景特别美丽,青天白日特别鲜明!我们有这样的好环境,是难得之三。

有这三重难得,我们的新相知特别快乐。希望诸君今后努力用功,不要辜负这难得的好机会!

九时十分,我第一次上课,高师班的美术。点名后首先问:“刚才我在纪念周讲话,你们都能懂吗?倘有听不懂的,请举手。”没有人举手。我很高兴,就对他们讲美术的范围和学习法。……

十时的简师图画课,仅讲图画学习法,即上文的下半,但讲得特别疏略。因为这班里的人听不懂我的语言,举手者竟过半数。我的话风大受阻碍了。

十时四十分下课后返寓,途遇章桂(2)。持医生信催我即刻赴桂。因吾妻力民在桂林医院患子痫症,要我去决定办法。匆匆于二时半到车站,拟乘三时开之三班车赴桂林。彬然(3)从车站来,报道今天是阴历九月初二。照例,初二、十六下午车停班。我近来惯于逃难,对于横逆之来,心君泰然不动。只是勉尽人力,以听天命。于是我说姑且上站一看。

到站,适有一小汽车满载行客,将开桂林。我要求附搭,得其许可,但只能坐司机之椅背上,身体屈作S形,且须出车资桂钞二元五角。三点三刻,我的身体又由S恢复I,站在省立医院的产科主任郑万育的面前了。

郑医师说,临产期尚距三星期。但一患子痫症,今天非生产不可。倘延迟则危险性增大。他决定四点钟行手术。我到得正好。又说,或破肚,或人工生产,须再诊后决定。又说,万一不能大小两全,则保大抑保小?我知道生产破肚并无危险,关于手术悉听医师决定。至于不能两全,则当然保大。医生即出证书要我签字盖章。无印泥,用指蘸红墨水抹印面而盖章,结果意外地清楚。

我到医院时,联棠、梓生、鲁彦、丙潮(4)诸君皆已在场,分我忧患,壮我胆量,心实万分感激。此时我谢诸君,请其返家。梓翁独留,相与坐手术室外走廊内烧香烟,谈广州失守、武汉放弃事。娓娓两小时,而新枚(此是我第七子,名字在胎中时预为取定)出世,大小平安。盖郑医师不但手术高,医德更高。其动作之周详,态度之和蔼,令人感佩。母子二人平安脱险,实是他的医德的所赐。他是我的读者,一见相契。看护士中亦有周女士,为我昔日在上海时之学生。十余年后五千里外患难中相遇,亦奇缘也。六时半出医院,拉梓翁到“秀林”(5),饱餐一顿。夜宿崇德书店(6)章桂床中(章桂留乡)。

1938年10月26日

拂晓,力民忽苏醒,且索食。自言自入院后即失知觉,直达这时候方才醒悟,但觉全身疲乏,却并无痛苦。这样说来,这回她虽然不是平产,却比平产更少苦痛,真是所谓“因祸得福”了。她不相信已生下一个孩子,更不相信孩子是男。陈宝特请护士抱来给她看,方始疑信参半。我也直到此时方知婴孩是男。昨晨送别马先生时,马先生道贺后即问我所生是男是女,我不能答,但说是一个“人”。闻者皆失笑。

1938年10月28日

晨五时,与一吟(7)离院赴桂益行,天方破晓。车直到七点半开,九点始到家。上午有课两小时,已来不及去上。且日来奔走甚疲,今天要休息了。我赴桂之次日,恐岳母年老,闻力民在院难产,不胜其忧,故不惜来往车费(桂洋三元六毫)特派杨子才(8)君乡下报信。故家人早已安心。今我返家,备述详情,皆大欢喜。诸儿更盼早见新弟。华瞻(9)即于是日下午上桂林,以慰其母,视其弟。

牛棚上漏,我书房迁彬然所曾居之西室。拟请工人修牛棚之漏,平牛棚之地,留给新枚居住。倘他吃牛奶,住牛棚,将来力大如牛,可以冲散敌阵,收复失地。至少能种田,救世间的饿人。即使其笨也如牛,并不要紧。中国之所以有今日,实因人太聪明,不肯用笨功的缘故!

1938年11月17日

今日(旧历九月廿六日)是我生日。年年此日必罢工一天,以资退省。今虽时值非常,此例亦不愿废止。早晨差嫂嫂(女工也)送信至教务处,请假一天。

喝了两杯老米酒,闭目静坐,对过去生涯作一次总回顾。这次回顾,所见与往年略有不同。往年走的都是平路,今年走的路很崎岖。站在崎岖的丘壑中回顾过去的康庄,觉得太过平坦,竟变成了平凡。再过四天,十一月廿一日,是我们逃难周年纪念日。过去一年中,艰苦,焦灼,紧张,危险,已经备尝。在他方面,侥幸,脱险,新鲜,快意的滋味也尝过不少。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以比方我这一年间的生活,很是恰当。过去的生活,犹如一片大平原,长路漫漫,绝少变化,最多不过转几个弯,跳几道沟,或是渡几乘桥梁而已。而这一年间的崎岖之路,增加我不少的经验,给我不少的锻炼。然而我决不是赞美崎岖之路而不乐康庄大道。谁不愿在康庄大道上缓步徐行呢?但走崎岖之路也有它的辛劳的报酬,并非全然不辛,尤不必视为畏途而叫苦连天。这一点精神,是我四十一岁生辰的退省中可以自勉的一事。至少希望我的孩子们将来能接受我这笔遗产。

说起孩子们,想起还未满月的新枚。十年不育,流亡中忽添了这一个婴孩,打破了十年来家庭的岑寂,改动了十年来固定不易的家庭章法,又可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一个著例。

1938年11月19日

今日简师作文。为了下星期要出壁报,稿子难得,今天在作文班中出了七八个题目,令诸生任择一题写作。有可观者,即取作壁报材料,省得另外审阅来稿。这也是教师偷懒的一个好法子。

午饭后召集各班宣传股学术干事,会议壁报事。我发见了广西青年的一种强硬相,我主张漫画不另立一栏,而分散在时事、评论、报告、文艺等栏中。因为一切漫画犹文章,不过表现工具不同(文章用语言,漫画用形象),应与文章同样分栏。二者,文画像错杂,报纸形式好看(有变化)。画集中一处,则报之一部分变成画报,且疏密不匀,形式不好看。有二学生再三反对,必欲使文画分居。但所持理由皆不健全,盖常识缺乏而主观强硬之表现也。姑听之。将来他们向我征文时,我即拒绝,原因是为了我的文中有画,不合你们的体例。同他们开个玩笑,使他们自悟头脑的简单。

1938年11月21日

前晚学校中发生了不幸的事:高师一个学生病死了。近来学生患病者甚多。而学校没有校医,听病者自生自死。这不幸可说是应得的。

我今天第一课是高师美术。开讲之前,首先提及这件不幸之事,想表示一点抱歉、惋惜、勉励的意思。刚说了“最近我们很不幸,损失了一位同学”一句话,发见座中有人窃笑的,深以为怪!想要当场指斥他,又觉得太察察,结果恐反不好;但以目示意,严厉地讲了一番“生死事大”的话。预备将来再惩戒。第二课简师图画,我照例先讲这番话。座中又有人窃笑。我不复能耐,正想指斥,门口有人报告“敌机来了!”全堂学生鸟兽散。我也跟他们跑到了野外。我走到离校约数十步的树荫下,与一木匠南京人共座闲谈,即闻东方有轰炸之声,继续三四次。不知何处正在遭殃!?约半小时,轰炸声与机声俱杳,乃返校。上课时间还有十分钟。但教室中空空如也。盖学生正从四野陆续返校,尚未毕至也。但见有一学生先返,正在门口质问事务主任:“警报电话线何日装好?”事务主任正在搪塞应付。我想直到敌机来炸毁了校舍,扫杀了学生,警报线还没有装好呢。

1938年11月26日

彬然早车赴桂林晤愈之。我不去,因汽车太挤,而我牙病未愈。但告彬然,多带些消息来。

今天简师国文,选读《孟子》。讲义是我自己抄的。因为校中只有老少两书记,而老者在病,少者甚忙。还是自抄,免得索债似的向人要讲义,且有“没得”的危险。简师学生国文程度太坏,作文竟有远不如我家十一岁之元草(10)者。今选《孟子》令学生熟读,试看有无效果。我预定选二章:见牛及许子。《孟子》中此二章最长,且亦可见《孟子》的一斑。一年毕业的学生,只能读此二章,无暇窥全豹也。今天讲“见牛”章上半,讲到“善推其所为”,“举斯心加之彼”处,很是感动;现代社会一切乱子,都由人不能“推其所为”,不能“举斯心加之彼”而来。治人者不知从内治本,而从外统制,故乱子愈出愈多,而治终不可得。我把此理详为学生讲说。他们默默地听,不知有否感动。

此理可为我的艺术科教授法的佐证。我教艺术科,主张不求直接效果,而注重间接效果。不求学生能作直接有用之画,但求涵养其爱美之心。能用作画一般的心来处理生活,对付人世,则生活美化,人世和平。此为艺术的最大效用。学艺术科也要“举斯心加之彼”,也要“善推其所为”。故虽在非常时期,图画科也不必专重抗战画。今之所为艺术教师,解此旨者,有几人欤?

1938年11月27日

昨夜得郑晓沧(11)兄电报,云“浙大欲聘王星贤兄为英文讲师,元旦开学,当为劝驾”。今晨王来,劝驾即成。盖浙大原有此意,最近由我教唆,早已得王同意也。我夏间荐王于桂师,今又教唆浙大聘王,何太好事?实有用意:王久从马湛翁(12)生游,犹孔门游夏之徒。我荐王于桂师,因湛翁居桂林也;我教唆浙大聘王,因湛翁居浙大也。王实难得之友人,我极盼与之共晨夕。但为更大的意志——使湛翁师生相得益彰——不惜主动地送别他。相别当在一个月之内。此后校中惟彬然一旧友,余皆新相知也。古语云:乐莫乐于新相知。但又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吾于友人实无分新旧,但觉送别总不如相见之高兴。“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读读也够岑寂了,何况实行!但吾闻艺术的感人,强于现实。读书如此岑寂,实行恐亦不过尔尔。

1938年12月1日

晨间到校,惊悉昨日桂林惨遭轰炸:……死伤约二百余人。诸熟悉友人所居,闻均未殃及,彬然、星贤正驰出慰问。吾八点钟有讲演,题为《漫画宣传艺术》。吾本有愤懑向学生发泄,今已不可复遏,上台即严责一顿:“昨日下午吾在简师教室,将自作宣传画幅悬壁上,以示壁报漫画组,忽闻哄堂大笑。时吾与王星贤先生同在教室,皆甚惊奇,一时不知笑之来由。事后王先生告我,彼当日换一新衣,以为诸生睹彼之新衣而笑也。我则回首细检壁报上画幅,以为恐有一幅倒悬,以致惹起此哄堂大笑也。但找求原因,了不可得。我问学生:‘笑什么?’有人答曰:‘没得头。’原来四幅中,有一幅描写敌机轰炸之惨状者,画一母亲背负一婴儿逃向防空洞,婴儿头已被弹片切去,飞向天空,而母亲尚未之知,负着无头婴儿向防空洞狂奔。原来引起哄堂大笑者,即此无头之婴儿也。诸生此举远出吾意料之外!此画所写,根据广州事实,乃现在吾同胞间确有惨状,触目惊心,莫甚于此。诸生不感动则已,哪里笑得出?更何来哄堂大笑?我想诸生之心肠必非木石,所以能哄堂大笑者,大约战祸犹未切身,不到眼前不能想象。报志所报告,我所描写,在诸生还以为是《水浒传》、《封神榜》、《火烧红莲寺》所说,白光一道,人头落地,光景新鲜,正好欣赏,所以哄堂大笑,而无同情之感。我们的敌人颇能体谅你们这脾气,为要引起广西全民抗战,昨天已到桂林来演给你们看了:昨天下午,你们那组人正在对着无头婴儿哄堂大笑的时候,七十里外的桂林城中,正在实演这种惨剧,也许比我所画的更惨。四五里宽广的小城市中,挤着十八万住民。向这人烟稠密的城中投下无数炸弹和烧夷弹!城中的惨状请你们去想象,现在你们还能哄堂大笑吗?……今天要我来讲漫画宣传技法。但我觉得对你们这种人,画的技法还讲不到。第一先要矫正人的态度。一切宣传,不诚意不能动人。自己对抗战尚无切身之感,如何能使别人感动?……”

1938年12月3日

下午收集学生漫画,得四十幅,单纯明快,颇可用。将四十幅分为四份,交学生明日赴乡间张贴。中午会议,教师分班率领学生下乡。星期一、二赴山口(十余里),三、四赴苏桥(廿余里),五、六即在两江。我与李雨三被派在两江,免得走路,且在星期五、六,明日起当有五天闲暇。

下午四时正欲返家,校中得教育厅长秘函,谓蒋委员长明日来两江谒李宗仁之老太太,道经桂师,或入参观,嘱校方预为整理。并谓秘密勿宣,对学生但言厅长来视察可也。校长因公赴桂林。代理者即集各教师会商,将厨房、厕所、教室、寝室分别整洁。立刻召集学生派任工作,动手扫除。瞬息之间,大广场中砖砾一空,楚楚可观。广西学生喜于服从,能埋头工作,甚是可嘉。

1938年12月4日

上午闻邻人李雨三话声,推想其方从校归,拟去探问消息,而界门闩闭。从门隙中窥之,见李正在廊下劈柴,其夫人正在洗衣,二人相对工作,一面打京片子(13)谈话。此一对夫妇甚可爱,一口道地官话,不似广西南方官话之扭捏,也不似吾江南蓝青官话之柔腻,且二人皆擅长京戏,每晚饭后,引吭高歌,生旦一齐出场。我从隔壁听戏,几疑身在西湖歌舞之场。此家庭夫妇二人外尚有二孩,一家四口,不雇佣仆。自作自食,自得其乐。平日日间,李赴校教课,夫人在家操作。傍晚归家,共办晚饭,饱餐一顿,便专心唱戏。此犹高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人也。今日我从门隙中窥见此景,更觉可爱,即回室取纸和笔,为之写生。夫妇二人并不知道,照旧工作。此为最好之写生题材。倘令知之,彼等必局促不安,或加以做作,态度不自然矣。

写生毕,视原稿颇能成幅,即取宣纸为之放大,敷以彩色,题陶诗“衣食当须记,力耕不吾欺”两句,持往相赠。近索画者甚众,积纸盈筐,每苦无力应嘱,李君并不索吾画,更不送纸来,而吾自动相赠。故画不可索,须作者自赠方佳。

……

1938年12月15日

今日下午,学生发起开会,为星贤送别。演词之后,有茶点,诸人轮唱京剧为余兴,一大盛会也。星贤临别赠言,饶有意味。大约谓救国先须救己,彼此行实为从马先生修学,以救自己。诸生倘亦以此自勉,则天涯犹比邻也。予亦拟致辞,但学生相邀不甚力。大约因时间不早,恐茶点会与晚餐相遇,故急欲散会也。茶点席上,校长强予作补白,乃讲短话一篇:“你们用茶点送先生,我前天作画送先生。画一人正在行路,回视路旁土中有果实嫩芽正在萌动,面有喜色。为什么作此画送别王先生?你们有所不知:原来王先生的老先生——马先生——欢喜吃果子,他家里统统是好的果子。王先生常常去吃。有时老先生送他吃,有时王先生偷来吃。他到两江来的时候,带了许多果子来。他曾把其中一个果子的核抛在这公路旁,就是我们这学校里。将来冬尽春来,一切种子普雨悉皆萌,这种子也萌芽起来。于是王先生再经过我们这地方,眼看见它已发芽,心里很是欢喜。我的画所指的正是这状态。你们用茶点送别王先生,我也得吃茶点。我用这画送别王先生,应把画给你们看。但这画已收藏在王先生的行李中,不便拿出来,只好讲给你们听听。这就算补白了。”五时半散会,同事复为王先生饯饮,我不参加。返家已将上灯。

1938年12月22日

上海一班无聊小文人,在报上攻击我。起因是我寄表侄一帆(14)信中有句云:“此次流离来桂林,虽道途劳顿,但一路饱览名山大川,可谓因祸得福。”一帆以此信交《文汇报》发表,次日即有某报攻击我与叶圣陶。因叶圣陶有诗句云:“全家来看蜀中山”,亦曾在此报发表也。此事上月章雪村(15)先生最早来信相告。但言之甚略。今日得《文汇报》高季琳君来信,附辩护文二篇。我读该二文,始知其半。但攻击之文,终未见及,不知说些什么。据该二文推测,其言一定是咬文嚼字,吹毛求疵,无聊之极,大约另有用意。或者,孤岛人满,生活困难;欲骗稿费,苦无材料,就拿我作本钱。如此则甚可怜。我惠而不费,做个善举也罢。不然,则甚可悲观:吾国有此种无赖青年,如何抗战?

1938年12月29日

伤风,牙火升,请杨大夫诊治,吃药。伤风起于学校成立纪念会上,已六天矣。

近每晨弄襁褓,为之喂乳,换尿布,唱歌,已成习惯。十五年前之“子烦恼”生活,今日重温,并不生疏。非不生疏,一种亲子之爱助它一温即熟也。

下午丙潮自桂林步行来此,云昨日桂林被空袭,崇德书店被毁,幸章桂、杨子才等勇敢抢救,损失尚不大。但三人生活自今即成问题。此店于九月一日创设,我为垫本,设计,开明诸友亦帮不少忙。至今四个月,营业数为二千数百元,并不算坏,至少,四人生活可以维持。我原为救济四人而作,可算能达目的。但今后又成问题。商量结果,决计结束。闻章桂、杨子才考别机关已被录取,则丙潮夫妇容再设法,人的问题可以解决。余款二百余元,除还客账外当归同人,彼等每人按月十元之薪均未支足也。我之垫本,则作为资助,不求收回矣。

1939年1月31日

得鲍慧和(16)自上海来信,言嘉兴失陷后其家属在失地中辗转迁徙,不胜其苦。曾在沪禾间贩货,一图衣食,反耗百余金。曾与黄涵秋(17)共应某广告画社招请,几被骗。该社乃骗子所设也。末言“今将重返嘉兴失地中,赋闲,每日‘看太阳出看太阳没而已’。”最后一语幽默而沉痛。

1939年2月6日

天晴。上午步行到校,风和日暖,绝不觉道路之远。惟有一事,甚不自然:校中近设门警,每日立大门口,专向进出之教职员行敬礼。然教职员仅十数人,且半住校内,难得进出。进出者仅数人耳。故此校警之职甚闲。吾每到校,离校半里之遥,即见校警徜徉门口,百无聊赖之状。见吾将至,预先准备,如临大敌。吾行将近校门,则校警早已肃立门内,跃跃欲试。迨吾入内,则彼用尽平生之力,向吾行举手礼。一若其半日之职务,尽在此一举者。吾自遥见校警,至此始透一口大气。猜想彼亦如此。在此一片大自然中,吾与校警共演此剧,甚是可笑。因此吾每到校,常以此事之不自然为苦。因此入校之后,非万不得已不敢进出。前彬然曾提议废除此举,校长以为不可。

1939年2月19日

今日为廿八年古历元旦。上午作画八幅,题皆用古人句: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而各幅形式不同。自留一幅,悬对座,余者以赠桂师同事之索画者。同事中多颠沛流离而来者,得此画可资振作。

1939年2月23日

午丙潮家邀吃年酒。彬然、祖璋同席。五千里外之荒村中,有此一桌浙江菜与浙江人,殊属难得。

夏丏尊先生来信,言弘一法师已闭关,信由彼转。又言李荣祥(18)居士有出尘之思,前日忽失踪。又言彼一月起已辞开明职,并函圣陶早为其女满子完姻,以了大事,行将赋归去来。上海陶亢德(19)寄来《众生月刊》数册,代为拉稿。翻阅之,见中有夏先生作《怀晚晴老人(20)》一文,述抗战后老人言行之镇静。满子虽未完姻,已随夫入川,受舅姑保护,无异嫁了。今复以此为念,足见夏先生处世审慎,步骤稳健,故若是其多虑也。吾有子女七人,均未成立。但以一双空手,糊口四方。而漠然泰然,自得其乐。在夏先生视之,真铤而走险者也。设使夏先生与吾易地,则夏先生必积忧成疾,而将羽化登仙矣。

1939年2月24日

月珠内姐自上海来信,殷勤为问,并寄其新生之孙之照片。信末有云:“昨天看见无锡报载子恺兄在乱山丛林之中步行万里,到达长沙。一掬长须,剃个干净。不知确实否?”阅信,全家大笑。抗战以来,江浙报纸屡载我之行止,而大都荒唐可笑。前浙江某报,曾标题曰“丰子恺割须抗战”。又有一报,云记者亲在开化见我“长须已去”。(实则我并未到过开化。)上海某小报则曰“一根不留”。今无锡报又言“剃个干净”。当此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我之胡须承蒙国人如此关念,实出意料之外。近日新枚在吾怀中,常以小手弄须,时或拔去数根,今后当勿许再弄。此乃报纸之题材,国人所瞩目,小儿岂可乱弄乱拔?日内拟请联华摄一影,以白巾衬须,使之特别明显。多印几张,寄与各地索稿之报志,请其制版刊布,以明前此各报之传讹,并以答其关念之诚。

1939年2月28日

今日为吾在桂林师范任课之最后一天。上午赴校,先入松林中对吾之野外厕所作最后之会晤。此野外厕所在离校约二三百步公路旁。松树矮而密,身入其中,如入帐幕。林之深处,有一最矮之小松,干上多折枝,如衣钩,树旁有一小洼,内生丰草丛棘。此即吾之厕所。吾发见此厕所已久。每晨赴校,行至此处,必一造访。先将围巾帽子挂衣钩上,然后如厕。粪落丰草丛棘中,但闻其声,不见其形,有似抽水马桶然。今日最后一次造访,不忍遽去。

下午高中国文最后一课,特编讲义,题曰“国文解话”,述诗词趣事。吾为此讲,有两种意义:一则高尚之古代诗词趣话,足以引起研究兴味,对于艰苦质朴之广西青年尤有调剂感情之效。二则自Daudet作最后一课后,最后一课便带不祥之气。今吾国正在积极抗战,最后胜利可操左券。故吾之最后一课必多欢笑,方可解除不祥也。

下午三时学校为吾开欢送会,继以茶点会,继以宴会。此乃老套。王星贤开其始,莫一庸继其后,我今为第三次。会中又请我训辞一次。照前二人例,此辞体裁先述去因,次述训话。吾亦照例;但措辞甚苦。盖王星贤为追随马先生而去,莫一庸为“服从命令”而去,我则既不为追随何人,亦非为服从命令,实无堂皇之理由可言。王星贤以“救国先救己”为训话,莫一庸以“小处着手”为训话,均简明易晓,而切对时下青年之症结;我则再三思维,终不得简明而对症之训话可以遗赠此一群广西青年。不得已,姑妄谈之。其辞略谓:“吾之去有三因:一者吾拟利用此流离,以从事游历。在我多历地方,可以增长见闻,在诸君多得师傅,亦可以集众广益。此利己利人之事也。二者吾乡失陷,吾浙已非完土,吾心常有隐痛。浙江大学乃吾之乡学,对吾有诸君不能想象之诱惑力。此乃吾去此就彼之主观方面之原因。三者,吾在此虽蒙学校当局优遇,学生诸君爱戴,然吾于美术不能教实技,贻误诸君前程。不早告辞,罪将愈重,故不可不去也。至于训话,平日课内所言皆是,今日实难特标一语。欲勉为临别赠言,亦只得概括平日课内所述,作一结论。总之,艺术不是孤独的,必须与人生相关联。美不是形式的,必须与真善相鼎立。至于求学之法,吾以为须眼明手快,方可有广大真实之成就。眼明者,用明净之眼光,从人生根本着眼之谓也。手快者,用敏捷之手腕,对各学科作切实之钻研之谓也。故眼明乃革命精神之母,手快乃真才实学之源。诸君若能以此法求学,则吾此去,于心甚慰。吾十年不教课矣。抗战后,始在此再执教鞭。西人有言曰:‘Life begins at forty。’我正值四十之初,在此执教,可说是吾之真正生活之开始。故此校犹如吾之母校。今后远游他方,念及此校,当有老家之感。甚望诸君及时努力,将来各有广大真实之成就也。记得吾与诸君初相见时,久雨方晴,青天白日,特别丰富。今吾与诸君相别,又值天雨方晴,阳光满堂。此足证诸君前途之光明,祈各勉励。”

宴毕已六时。唐校长送我返家,校工文嵩携灯引路。此情此景,今后永不能忘。

1939年3月12日

吾家将徙宜山,此消息已遍传全村。盖自二月底起即准备启行,但舟车难得,迁延再三,行色已见半月余,故村中远近皆知也。昨日某邻人不知因何误会,到学校放一谣言,曰吾家明日离去。彬然父子及祖璋以为真,午后特来送别。实则桂林三十一集团军为吾谋车尚无回音,此间雇船亦暂从缓,何日可走,尚不得而知也。座谈片时,送三人到圩,正值市日,见有卖铁树者,每株一角。吾即买一株。将手植于租屋之空地中,以留纪念。他日抗战胜利,吾率眷返杭州,道经桂林,必来此一访旧居,此树当欣然待我之来访也。路遇数相识者,皆不解此意,讶我正欲远徙而反买树。我之所为,彼所谓“无益之事”也。古人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1939年3月16日

欲行不行,今日已不知是第几次。半月以来,天天准备走,而天天不走。初则懊恼,继以忍耐,今则成为习惯,无所动心。似觉走也好,不走也好;家不异船,船不异家;两江犹宜山也,宜山犹两江也。不但吾个人为然,儿女亦皆如此。友人谓吾等皆有修养功夫。戏答之曰:“吾曾读数行佛经,诸儿近读一篇养生主,故克有此功夫。在广西,非有此修养不可。”

1939年3月21日

天又雨,船不至。焦灼之极,反变安定。前日因候舟不至,为免焦急,即利用时间,重作《漫画阿Q正传》,已成三分之一。今日焦急之极,又变安定,遂续作该画。驾轻就熟,一朝而获十幅。此画共计五十四幅。若船迟迟不至,则画或可在此完成,然后启程。

此画今日已是第三次重作。第一次作于廿六年春,时闲居杭州田家园,茶余酒后,取《阿Q正传》逐一描现,悬之床头,以为友朋谈笑之助。时张生逸心(21)同居杭州,出资自印吾所作西湖十二景将成,即要求再印《漫画阿Q正传》。许之,夏间锌版五十四块已成,付上海南市城隍庙附近某印刷厂印行。正在印刷中,“八一三”事起,南市成为火海,此阿Q漫画之锌版及原稿皆成灰烬。不久我即离乡逃难,辗转流离。途中常念及此稿,自念此身若再得安居,誓必重作此画,以竟吾志。廿七年春抵汉口,钱君匋(22)预知此事,从广州来信,为《文丛》索此稿。吾许为重作,在《文丛》连载。即先寄二幅。续寄六幅。二幅后果刊出,六幅寄出后,正值广州大轰炸,君匋逃避九龙,旋即返沪,邮件遂杳无着落。不久吾离汉,赴桂林,任桂林师范课。而《文丛》复刊,李采臣来函请续作;钱君匋则在沪办《文艺新潮》,屡以航快及电报索此稿。吾对两方皆不允,因一则第三次重画,少有勇气,二则身任师范教师,无复有描写阿Q之余暇与余兴;三则两志并要此稿,使吾左右为难,索性两皆不允,并非奇货可居,实为避免纠纷。君匋函电纷繁,并在志上预告,复将《文丛》曾载之二幅再制锌版,刊于《文艺新潮》之上。吾知其不得已也,但吾之不应嘱,亦非得已。遂另作他二幅寄赠之,并许以后再寄他画。至于阿Q漫画则决不刊载任何杂志。此亦可以对君匋矣。今者,桂师已辞,浙大未就,无职身轻,画兴又作。一朝而获十,则预计五六天即可完成。倘舟车再迟五六天不至,则吾可在此完成此业,径寄上海开明印单行本,然后动身赴宜山。此亦意外之收获也。

下午唐现之君来,赠羊毛笔一支,桃源石一方。石印请其转请林半觉君镌“缘缘堂主”四字,有便送宜山。半觉有金刚钻,能刻桃源石,并许为再刻,故托之。唐君以谦怀求教校事,吾愧无以贡献。但劝其留意物色音乐教师,多买风琴,造成注重音乐之校风,则其所抱“艺术办学,礼乐治校”之宗旨,庶几可以达到。盖化民成俗,莫善于音乐。不必求证于古,即吾所亲历,亦有二著例:一者,幼时求学于浙江第一师范,李叔同先生教音乐甚严。全校置备大洋琴二,小风琴数十。吾辈午饭后十二时一刻,或夜饭后六时一刻,常为教习弹琴之时间。吾至今吃饭快速,不消十分钟,盖于此时养成习惯。浙一师后虽迁,然曾受李先生教化之毕业生中,不乏志士仁人或社会之有力分子。吾确信其为音乐艺术之效果。二者,去岁马一浮先生居开化,第八路军暂时驻其村,与马先生为邻,闻马先生言,八路军纪律更好于五路军,五路军驻在时,军官曾来叮嘱,请将火腿等食物收藏内室,以免不良兵士见可欲而行非礼。八路军到则不须军官镇压,天然秋毫无犯。惟勤于唱歌。每日除操练外,尽是唱歌时间。盖唱歌可以统御感情,调剂生活力之过剩。兵士之心身皆得适度之发泄而调和圆满,自无作恶为非之余暇矣。然此犹音乐之小用耳。吾以此二例告唐君,劝其注重音乐。此外则愧无善言可以奉赠。唐君虚怀乐受,必不河海斯言。吾将拭目以待桂林师范之礼乐化也。

1939年3月22日

上午又作《阿Q正传》漫画十幅。下午一时义宁船二艘开到。苏元章君陪我同华瞻到江边看船,约三点钟放过浮桥,先将一部行李装船。吾谢苏君,偕华瞻急急返家,以为将尽半日之长以治行装也。途遇元草呼号而至。问其所以,则曰:“傅、贾二先生来我家,说舒群在桂林打电话来,谓浙大有电报来,云日内派校车来迎。故请勿雇船。”吾闻讯,不敢遽信。吾煞费辛苦,始得此舟。得舟才数十分钟,又将舍去。天公太恶作剧。世间似无此事。故未敢遽信也。及返家,见傅、贾二兄,始知其详。不久唐现之君派人持纸条来,亦言接舒群电如此。吾不悉此电浙大何人所发?何以由舒群打电话?不敢确信,即托傅、贾转嘱苏元章君吩咐舟人,说我有事明日不能成行,行李暂缓装船。且待车至,然后谢舟,津贴定钱若干可也。

欲行不行。感情蓦地紧张,蓦地宽弛,略觉异常。吾闻听善养生者,心意泰然,不为外物所动。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而况区区舟车之事,岂足以动吾心哉?是夜续作《阿Q正传》漫画如故。

1939年3月27日

昨夜陆联棠君言友人今晨赴柳州,吾托其从柳拍一电报到宜山浙大催车。

上午同张梓生访胡愈之。遇之于生活书店栈房中。愈之所欲与吾谈者,乃一大计划:彼拟广约朋友,编制抗战宣传文画一大套,令全国五百家以上乡村各置一份,名曰:“抗战建国室”。此种文画之读者为民众。故必须极端大众化,且多用图画。图画方面,彼意约我相助。我甚佩其计划,允为襄助。吾意大众阅读之图画,以“肖似”为原则。构图宜“明快”,用笔宜“工整”。君必欲吾相助者,吾当改革画风,或借用他人之手,以表自己之心。愈之以为然。其第一步须接洽主办机关。此全国之事,非有雄厚基金不办。则私人团体恐难胜任,宜请政府担任。若果实行,此事业比教书更有意义,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愈之赠吾福建茶二罐。忆昔缘缘堂初成时,有闽僧赠我此茶。今复得此,使我回忆往昔。

午访吴敬生,谢其汽车。即在其家午饭。席上有蚕豆,吾今年第一次吃。两江未见,桂林闻已上市半月矣。下午同吴访詹允明君。取回星贤兄所抄湛翁诗文十册。此抄本詹极保重,未尝须臾离身。曾欲择一可继续三四天之雨天,挂号付邮还星贤兄,而终未择得。(雨继续三四天,则自付邮至送到,可免轰炸。)今得吾便,喜不自胜。然吾今后多一担负。幸携有布袋。纳之袋中,挂手腕上,须臾不离。

于愈之处见一月份牌,乃上海所流行,设计颇佳。该月份牌中画麻雀一桌。王宠惠,张伯伦,板垣,及达拉第四人共叉。王背后站蒋介石、林森二人。张背后站罗斯福。板垣背后站莫索里尼、希特勒。达拉第背后有史太林(23)。窗外复有多人张望,吾不知其名。桌上麻雀,王宠惠已和倒,清筒子,九听教。板垣南风一对与张伯伦对杀;白板一对,与达拉第对杀。各人视线集中于王宠惠之清筒子。此画借中国社会中坚分子所萦心醉魄之麻雀而说明国际形势,设想可谓巧妙。上海租界中只知麻雀而不知世事之女太太们,亦得因此而知国际形势。此画之宣传力可谓广矣。

下午电两江傅彬然,请其明晨来桂林,共商《中学生》复刊事。盖此次若不复兴,后恐不再有机会,直须到太平后复刊。昔曾子居师宾之位,尚有人讥其寇至先去,寇退则返。况《中学生》一册杂志,岂可于患难中逃之夭夭,而乱平后再来做生意哉?

1939年3月28日

晨蔡定远来访,共吃早点。上午买零星物件。午彬然至。愈之约赴“大华”吃西菜,张志让君同座。

晚章雪山兄宴客于美丽川菜馆。彬然被推戴为《中学生》主编。列圣陶为社长,联棠为发行人。吾亦列名为编辑委员。固辞不得。一年半以来,青年学生以此相询者其多,吾每答以“不久终当复刊”,故今日竭力玉成之,使吾对询者可以践言耳。编辑之事,只能挂名,稿则自当随时写投也。

晚开明开来宾旅馆,馆彬然与吾二人。窗临西湖,奇峰罗列窗前,形似犬齿。所谓桂林山水甲天下者,其此之谓欤。

此旅馆乃新开张者,其茶房广西本地人,且似是新执此业者。其人忠实可笑,上午吾入室,见门口悬二牌,上书“傅彬然”及“丰子恺”。吾指第一牌,谓茶房,应加“先生”二字,不应直书姓名。茶房惟之,即去改写。晚归室,见其一已改为“傅先生”,其二仍是“丰子恺”。此人不能“举一反二”,只能“话一是幺”。忠实至于此极,真意想不到。

将就睡,有客叩户。迎而视之,面貌依稀仿佛,而不能忆其姓名。及其自言。始知为沈平波,二十年前吾任教春晖中学,每半月赴宁波七塔寺育德小学教课一次。沈君即育德之音乐教师。当日曾与吾共晨夕。一翩翩少年也。今其面貌特点如故,而苍老深黑。犹似瓶花陈设太久,虽仍是此花,而枯缩憔悴,旧貌不可复识矣。彼之视我,当更甚于我之视彼。吾抗战前两鬓已霜,今则霜将成雪,鬓亦渐回黄转白。昨夜在开明,看细字信甚吃力,怪油灯之太黯。雪山以老花眼镜相借。吾取而戴之,顿觉字划清晰。始知非关油灯,实乃视力已衰。今晨已买一百五十度之老花眼镜矣。韩文公年未四十,而发苍苍,而视茫茫。吾今四十有二,视始茫茫。较之韩文公,尚不算早衰也。

1939年3月30日

……

《阿Q正传》漫画早已完成。前携赴桂林,请教于张梓生、章雪山两绍兴人。承彼等指示,改正数处。雪山兄善画,亲写一乌篷船相示,远近法颇正确。因忆其子章士钊昔在立达求学,长于图画,盖有家学渊源也。今日再出《阿Q正传》漫画全部校改一遍,写一序冠其首,于是全稿完成矣。

1939年3月31日

本想将《阿Q正传》漫画航寄上海开明,托为刊印。前在桂林,闻上海近有日本人搜查书店,并拉捉人。深恐再遭损失,令阿仙用薄纸及铅笔,将逐幅印摹一套,保留副稿。万一此稿有损失,可在铅笔副稿涂墨,再画出版。无论如何,此画册必须刊出。非为画册,乃欲坚持百折不挠之精神,以明炮火之不足畏。

1939年4月5日

上午十时,吾正作书与马湛翁先生及章雪村兄,而联棠来,入门高呼“校车来了”。校役同来,以总务长函呈阅,始知上次校车于廿四开到,误闻人言吾已动身,遂即开回宜山。得电报,始再放来。以故迟至今日。真是冤哉枉也。约校役停车四小时,下午二时启行。此四小时内,收拾行物,手忙脚乱。幸有舒群同来相助,唐校长亦亲来帮忙。铺盖四个,皆舒、唐二君代为结束。他日乱平,回忆此事,正是一段佳话。彬然,祖璋,又信,丙潮皆来送行,张新虞君亦到车旁相送。舒群有友人一男一女,皆朝鲜人,欲搭吾车赴修仁参观瑶民生活。故同来两江。联棠复有书九十包,已装车中。吾家行李及十一人一齐上车,而车已挤满。二时开车,遂与两江告别。家具均不得带走。此等家具共值不过大洋五十元,乃去夏初到桂林时所置。当时准备抛弃,故极度简陋。今日果然。计竹榻三个,竹桌四个,竹凳七八个。一部分送房东,另一部分托彬然分送友人。吾与彼等相处半年矣。今日临别,不胜依依。非为区区之财,实为彼等本身。情与无情,元共一体也。

下午五时抵阳朔。浙大办事处陈君出来招待,并为看定旅馆。久仰“阳朔山水甲桂林”。今于夕阳中相见,果然玲珑。县城四周,犬齿山环列,山间有树,有屋有亭,参差罗列。提神于太虚而俯瞩之,宛如上海城隍庙所售假山盆景。所谓“甲天下”者,其在是乎?散步城内,见丧家甚多。门前各悬白布,止书“当大事”三字。此亦一特点。途遇梁寒松君,此人暑中曾在桂林艺术训练班听吾讲,近执教于该地国民中学者。承其指示介绍,得一饭馆,全家于此晚饭。力民入汽车检点行李,发见有三箱二包一篮未曾上车。乃挑妇误走别路,找不到汽车;而吾等人众物多,匆匆未及检点之故。然挑妇皆四嫂(房东)之本家,决不吃没(24)。即走饭店隔壁长途电话局,打一电话与联棠,托其转电彬然,代为查询,择便送宜山。此次旅行,准备欠有规律。以致遗落行李。下次行李必须编号,上下舟车,必须检点。

1939年4月6日

上午八时开车离阳朔。九时许到修仁,舒群及二朝鲜人下车。十时许车忽抛锚。司机修理约半小时,宣告绝望。准备下午搭车赴柳,明日另开校车来拖。于是只得下车。幸公路旁有小村,名曰三江街,有小客栈,遂借宿其楼上,伙食须自备。其厨房甚宽广。于是买米买菜,自炊自食。附近有蚕豆,甚新鲜。栈主有酒,味亦可。其人亦和蔼。与之闲谈。因知此街地近瑶民区,瑶民来贸易者甚多。明日为市,可以一看。查箧中日历,知今日是阴历二月十七日,正清明也。回忆承平之年,此日此时,正当插柳栽花,踏青扫墓。不意今日流离,至于此极!真可谓“路上行人欲断魂”也。

夜有兵一队,来宿吾房门外地上。纪律尚好。黄昏闻兵士中有细语声。从板缝中窥之,见群兵围一洋烛,正在赌纸牌。语声甚细,动作甚谨,似偷儿然。吾不觉失笑。即此亦可见广西纪律尚佳。

1939年4月7日

下午三时另一校车自柳州来,吾等即改乘此车,拖病车而行。至榴江,放下病车,独放柳州。抵柳已晚九时。浙大办事处在乐群社,其执事陆君出迎,即托其在乐群社开三房间,携老幼入憩。以电话通知柳州开明。十时曾宗岱偕章桂来。共赴市中晚餐。宗岱客气,为付钞四元余。吾带来开明货八包,即交其带去。

黄昏遥望柳州城市,想见其相当繁盛。明日颇思逗留一天以资游览,但携老幼十人,生怕警报,不如早发。韩文公柳侯庙碑首两句曰:“荔子丹兮蕉黄,杂肴兮进侯之堂。”想见南国风光,必有可观者。今吾于深夜默默经过,曾不一瞻柳侯之庙貌,诚憾事也。

1939年4月8日

晨八时开车,宗岱、桂荣(25)来送别。一时半抵宜山,甫抵西门口,警察拦阻,云有紧急警报。司机急回车,开出三四公里而后止。吾等下车,于公路旁草地上坐憩。遥望宜山,城虽小而屋宇稠密,正卧山脚下,静待敌机之来袭,仿佛赤子仰卧地上,静待虎狼之来食者。人间何世,有此景象?念之怒发冲冠。草地之旁有小流水。妻女乘此机会为新枚洗尿布。待警报解除,而尿布十余块已全干。皆大欢喜,收拾登车。车抵西门口,偕华瞻先入城,约开明金君来助理进屋事。入西门,见一饭店,楼上可坐。吾嘱华瞻折回,要家人来吃饭。吾独赴开明访金君,来此聚会。吾独行将及十字街,忽见群众蜂拥而来,知是警报又作。即随众出北门,渡浮桥,至对河岩石间坐憩。时已五点半,晨在柳吃面一小碗,至此饥肠辘辘。乃连吸纸烟,用以代饭。旁江浙口音之长衫人物,正谈迁校建水之事,定是浙大之人。据云建水地方极好,四时皆春,迁校时取道安南,由镇南关坐火车可以直达。而由此至镇南关之路,校方已有汽车可借,每人路费不消五十元也。吾未见学校当局,而先在此岩石间闻知校讯,亦奇遇也。

六时半解除警报。急赴开明,约金君同到西门外,知星贤兄父子已导引老太太及新枚等入龙岗园租屋中。乃打发挑妇,将行李押送龙岗园,然后偕满哥及诸儿入城求食。不意是日自上午十时至此,警报连发三次。市民皆枵腹,饭店挤拥,绝无座位。于是入开明,托店员代烦。九时始得一饱。店员越钊同王公子钧亮另送饭两客至龙岗园,与老太太及力民。食事始毕。十时返龙岗园。见三室各仅方丈,有二床。十一人居之,殊无办法。幸开明有货堆存,即与诸儿共抬货包,平铺地上,作一大床,十一人始各得其所。开明二楼上三楼,有明窗静室,乃吾所租定。内有大床二,亦吾所购置。但为警报,旷安室而勿居,而十一人拥挤于三方丈中。但不视为屋而视如船,则艨艟巨舰,何窄之有?

1939年4月15日

上午续讲艺术教育,听者骤增,共约百余人,后排无座位,均站立,如看戏然。吾犹演独角戏,颇感周章。下课后闻学生言,其中有许多人逃他课而来听吾讲。此大可不必。但亦无法阻止。不知彼等何为而来?为好奇乎?为艺术乎?为教育乎?抑另有所为乎?

夜与四儿请其先生周君(26)在江南餐室吃西菜。菜殊简陋,聊表敬师之意耳。

1939年4月19日

下午到文庙上艺术欣赏课,教室仅容二三十人,而听者有百余人,皆溢出门外,嗷嗷待坐。急赴注册课,托为设法。因暂用饭厅为讲堂。饭厅者,一大茅棚也。吾入门时,众已历乱就坐,而桌凳东坍西倒,横陈地上,状似初迁家者。幸有黑板,可以将就开讲。因念如此讲艺术欣赏,恐为古今所未有。他日乱平返杭州,回忆今日之情形,乃真可欣赏也。

欣赏二字,似有未妥。名不正则言不顺。故先正名。所谓欣赏,实即对艺术品之看与听之事也。总称此事之语有二:即欣赏与鉴赏。前者有欢乐之意,不宜于悲剧、哀诗。后者注重鉴别,含有批判之意,适于古画、古玩等,而不宜于一般艺术品。今吾所以默认“艺术欣赏”之名目而从事开讲者,即因想不出更妥之第三名,而权用“欣赏”。古人用欣赏二字者,如陶诗“奇文共欣赏”。然欣字不限欢欣之意,亦可当作“满意”、“称心”之意,如“悦”字然。滕文公从孟子学丧礼,定三年之丧,齐疏之服,而五月居庐,未有命戒,恪尽先王之制。故“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此“悦”字若训为欢乐之意,则不近人情,应是“悦服”,即“心悦诚服”之意。即“满意”、“称心”之意也。今“欣”字亦可训为“欣愿”。故不妨用于一切艺术观照。观悲剧者,出钱买泪也。流泪有快美之感,乃人所欣愿。故悲剧,哀诗,亦可用“欣赏”二字。

1939年4月24日

上午陈宝、宁馨、华瞻来上数学课。华瞻年十六,穿吾之广西装,不需改小,已能称身。吾审其姿,惊年华之易逝,叹无常之迅速。吾旧作漫画集中,有一幅题曰《穿了爸爸的衣服》者即以华瞻为模特儿。彼时此子年方三岁,穿吾之洋装背心,其长过膝。扶床学步,其状可笑。吾即取之入画。匆匆十三年后,今日再穿爸爸的衣服,已成平常之事,毫无可笑味;更无入画之资格矣。古人诗云:“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今日诵之,似是吾自己所作。

夜士雄请客。振中及新生书店陈君二人自为厨司,作素菜荤菜均可口。吾饮金橘酒至醉。

下午陈宝、宁馨抱新枚种痘。王星贤夫人抱其幼子同来。彼等在西门外觅省立医院不得,故入城。幸浙大办事处有痘苗,即偕赴办事处种痘。王家小弟弟不哭,新枚则大哭。种后抱到开明门口,哭犹不止。

1939年5月2日

浙大师院王院长送来教育部令:附初高中课程时间拟订表,及六年一贯制中学课程时间拟订表,嘱就艺术科审阅,并发表意见。今日整日从事于此。对后者表示一意见:音乐一小时宜改为二小时,始终不减。理由云:“音乐亲和力最大,最善于统制群众感情,团结民族精神。抗战建国之时,尤不可忽。故宜增为始终二小时,且在事实上,较长较深之乐曲,一小时不能教完。若半途停止,过一星期再教,则学生都已忘却,重温颇为费力。一星期二次则易于教成。盖此课与体育相似,必须团体练习,不宜个别自修,故宜照体育例始终二小时也。”……

1939年6月2日

为《中学生》写文一篇,题曰《读爱国诗选》。汪静之君前日送我此书,吾读之,颇有所感。因摘录其中爱国女英雄之故事及诗词,以告青年,鼓励其节气。……

1939年6月5日

闻人言,昨夜敌机四十余架袭南宁,损失如何未悉。拟退租返乡,商诸星贤兄,彼意尚拟流连,吾亦不动。离城返乡,我二人各有不便:在彼,因家居燕山村,离城五六里,每日上课,路途太远。在我则龙岗园仅三方丈,十一人居之,且当夏日,实属难堪。此外,尚有一事使吾等逡巡不忍分离。即吾等同居城中,每晚饭后必漫谈。海阔天空,无所不语。虽是闲话,而交换思想,互述见闻,在我胜读十年书。故虽有夜袭,未肯分手返乡也。谁知傍午警报又作。吾匆匆随众出南门,行数十步,始知并无警报,又随众返城。事后调查,始知出于误传。盖是日为市日,十字街口有某摊,因事收拾,其邻摊误以为警报将至,(宜山警报,每次先通知,后击钟,故未闻钟声,已先知之。)亦起而收拾,而动作急遽。诸摊见之,群起而收拾,路人即误为警报,纷纷逃走。吾亦随之而逃。实则三人成虎,甚为可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1939年6月7日

傍晚收拾行李,离城返乡。乡中三方丈,非有巧妙之布置不可。为此,今下午课及明晨课请假。周家骥君送来,与之饮酒于竹林下。饮毕,诸儿已于三方丈中布置周妥,十一人皆得鹪鹩巢林之技矣。周君允来此为诸儿授课。幸有竹林,其下可设教桌。天雨则停课。

1939年6月9日

下午上课,讲漫画。国人皆以为漫画在中国由吾倡始,实则陈师曾在《太平洋报》所载毛笔略画,题意潇洒,用笔简劲,实为中国漫画之始,第当时无其名,至吾画发表于《文学周报》,始有“漫画”之名也。忆陈作有《落日放船好》《独树老夫家》等,皆佳妙。今为学生详说之。

1939年6月16日

夜请王星贤兄及其子钧亮来便酌,目的在补分手后漫谈废止之憾。星兄于六时来,共坐竹林下吃茶漫谈,继之以饮酒漫谈。直至九时始散。今日之漫谈,题材意外奇特:初谈贼,次谈小便,终于谈鬼。所以谈贼者,缘前日吾访王寓,见其壁上揭“每日课儿诗”五绝一首:

凿破青苔地,偷他一片天。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

乃杜牧所作,绝妙,堪画,今晨为画一图,面呈星兄,携归补壁,为其诸儿助诗兴。因谈及此“偷天”贼,高于偷花,偷酒,偷书,偷画,又胜于偷闲,可谓贼中之最高尚者。所以谈小便者,因星兄言此诗乃彼髫龄时在私塾中所诵者。为言私塾先生课学之严,因忆某日先生不准学生小便,彼竟遗溺于棉裤中。吾遂忆李笠翁“一家言”中,书房内设竹管通小便之法,于是小便亦成漫谈题材。所以谈鬼者,因星贤兄将长衫脱下,挂树枝上,遥望形极难看。话题遂转向于鬼。一直谈到灯昏月落,毛发悚然,然后散归。门口送别时,吾观钧亮执灯伴父夜归之状,忽忆日本人所书“汉诗”二句:月暗小西湖畔路,夜花深处一灯归。临歧亦为诵之。此句甚佳,不知是中国古诗,抑日本之“汉诗”?惟此二句所写之归人,倘是女人,则尤相称。

1939年6月23日

下午至文庙上课,此是本学期艺术欣赏最后一课。结束讲义外,又以米勒作品数枚相示,而指示其鉴赏之法。因此课名曰“艺术欣赏”,而半年来所讲皆艺术理论。今日以实际鉴赏结束,犹之作文,结束归根于本题也。然吾教授半年,迄未知道学生之艺术素养如何,因起初旁听者众,不便一一探询个性。后来旁听者少,而选科者皆静听而不发问,一直由吾信口讲演。暑假将近,吾亦不复探询听者意见。故吾在浙大,实非授课,全是讲演。今此长期讲演已告结束。三时半离文庙,心情异常轻松。行经城区,在西门内买金橘酒一瓶而归。

1939年6月24日

暑假开始矣。才过一早晨,即觉生活冗长散漫,反不如上课时之有节。此心理恐不独我有,乃人类的弱点。贫者苦不足,富者又苦受累。独身者苦孤单,有家室又苦担负。无子者苦寂寥,有子则又苦作牛马。如平民苦贫贱,做官又苦奔走。不学苦愚陋,学成又苦劳神,而反羡村夫竖子之无知。莎士比亚言“人是瞻前顾后之动物”,吾谓“人是到处寻苦之动物”。吾欲自拔于此恶习,则暑假不必视为乐事。暑假非乐事,则上课亦非苦事。苟能推度此心,则吾之辞典中可无“苦”字。

上午坐竹林下读《礼记》。汪静之君来座谈。前日吾画宜山小景,邮寄汪一幅,今日彼来称谢,吾甚惭。因自同客宜山以来,彼常来访,而吾迄未回谒,因其家居小村中,路途甚难找也。然“礼尚往来”,今来而不往,非礼也。日内必当赴访。

星贤兄今日课毕,返家时过吾寓,手持金橘酒一瓶,约吾晚间赴燕山共饮。小坐即去。晚六时吾赴燕山,相与共饮于茅屋后草地上。肴馔甚丰,复以周明生信作酒。周明生信上劝贤兄学酒并学烟,盛称微醉微醺之法悦境。是诚贿酒之好菜,但既曰微醉,则不可浮大白也。黄昏持电筒归。途中树林下有男女二人高声唱歌,其声淫溺。郑卫之音,大约类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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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标题见1939年2月28日《教师日记》。本文根据抗战期间作者执教于桂林师范、浙江大学(宜山、遵义)和国立艺专(重庆沙坪坝)时所写的日记编成。

(2) 即随作者一家一起逃难的乡亲。

(3) 即傅彬然,作者之好友,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同学,昔年上海开明书店老同事。当时亦在桂林师范任教。

(4) 联棠即陆联棠,当时桂林开明书店负责人;梓生即张梓生;鲁彦即王鲁彦,皆作者之好友;丙潮,指周丙潮,作者的表弟,他随作者一起从家乡逃难至内地。

(5) 即当时桂林一餐馆名。

(6) 即作者为解决一起逃难至内地的乡亲们的生活问题而开设的一家书店。

(7) 即作者之幼女。

(8) 即作者子女的同学,逃难途中邂逅,当时在崇德书店工作。

(9) 即作者之长子。

(10) 即作者之次子。

(11) 即作者之友,当时在宜山浙江大学任教务长。

(12) 即马一浮,湛翁为其号。

(13) 方言,为旧时对北京话的称呼。

(14) 即作者姑母之孙徐一帆

(15) 即章锡琛,上海开明书店负责人。

(16) 即作者寓居嘉兴时所收的学画弟子。

(17) 即作者在日本时结识的好友,后成为口琴家。

(18) 即作者之友李圆净。

(19) 即作者之友,《宇宙风》杂志编辑者之一。

(20) 即弘一法师。

(21) 即作者在石门缘缘堂时期私授弟子。后改名张心逸。

(22) 即作者在上海专科师范时的学生。后为金石书画家。

(23) 即斯大林。

(24) 方言,意即吞没。

(25) 即前文提到的章桂。

(26) 即浙江大学土木系学生周家骥,当时为作者子女的数学课家庭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