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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说不出的慌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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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5月,“鸣放”到了关键时刻,王蒙命运的一大拐点出现了。5月15日,毛泽东写成《事情正在起变化》,提出“反右”。据说,对那些要重点保护的党内外人士,可以提前打招呼,给他们先看这篇文章。有一天,王蒙接到通知,说是市委将派车接他去机关看一个文件;等了几个小时,通知又来:不去了。

在王蒙要不要划“右派”的问题上,领导们也拿捏不准。在团组织相对文明的启发帮助下,王蒙交代了思想深处的一些问题,比如海德公园式的民主也不赖。最后周扬拍板:划。

批判会后第三天,王蒙拍下他整个青年时代最帅的照片:将小棉袄甩在肩上,一脸阳光潇洒,有点普希金风格。他也提道:“只有一个晚上,我很慌乱,一夜无眠,不断地起夜小便。”

1958年夏,王蒙“戴帽子”。10月,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其时王蒙正在山沟里劳动,妻子在山西上大学,故起名“王山”。两个多月后,王蒙第一次看到王山,对着儿子一首接一首唱歌。婴儿回之以啊啊啊。

王蒙有三个孩子,每个孩子的名,都印刻他与妻子的一段经历,有山有石,有伊犁。

劳动使人强健、接地气、开眼界、长知识。比如北京东城的大粪比西城的有劲、价格高,因为东城富人多。

斗争中也有发现:基层“右派”(来自各行各业)有一种受虐、虐人的积极性,他们愿意互相批斗,尤其把自身所受的一切强暴转施于人时,表现得习以为常、驾轻就熟。王蒙有悟:常常挨打的人容易凶狠;被冷淡的人容易冷淡旁人;无欲者授受最亲。这本是一个人性彰显、适于反躬自问、问一问“个人在运动中该负什么责任”的题目,却被平反后的大部分人略过了。

1957年结婚5个月在颐和园后湖。拍摄者:鲍乃镛

1979年在第四次文代会上。拍摄者:鲍乃镛

“文革”的爆发是必然的,王蒙说。他的老友冯骥才说,推动“文革”的,不仅是遥远的历史文化和近前社会政治的原因,人性的弱点,嫉妒、怯弱、自我、虚荣,乃至人性的优点,勇敢、忠实、愚诚,全部被调动出来,成为一支支可怕的力量。

“文革”中,王蒙烧掉了家中所有带字迹的纸,包括日记。他丢失了钢笔,也不心疼,安慰自己免得“祸从笔出”。1969年,他重新拿起笔,为刚出生的女儿记婴儿日记。他读大量相关书籍,研究记录婴儿便秘、腹泻、消化的经验,直到孙辈们出生仍能发挥作用。他被子女们授予“屎学家”称号。

1979年,周扬见到王蒙:“你现在成了老作家。”王蒙心里一酸:一巴掌就拍成了老作家——写成《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21岁半,再回文坛,23年过去了。

冯骥才告诉我,他的生命里有两次归零。一次是从“文革”抄家的废墟中爬出来,一次是从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中爬出来。有那么几分钟,他有神经错乱的表现。

张贤亮告诉我,22岁进监狱,蹲了22年,出来时还没碰过女人。他与丛维熙被称为“大墙文学之父/之叔”。

艾青错划“右派”21年,平反时给他三个字:搞错了。诗人算了算,每个字要了他7年的光阴。

晚年嗓音退化、风度依旧的周扬,对从各个角落里踉跄着复出的作家们说:“你们说要干预生活,其实是干预政治,结果是政治也要来干预你。你干预一下政治,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政治干预一下你,你会受不了。”

1979年5月,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多人合集《重放的鲜花》。人们争相传阅,细嗅政治风向的变化。每一篇小说诗歌后面,都活生生站着一个摘帽子“右派”。这批包括王蒙、刘宾雁、陆文夫、刘绍棠、邓友梅、公刘、流沙河、李国文、耿简在内的“前青年作家”重返文坛,成了新时期文学的领军人物。

1988年2月在广州迎宾馆迎春节,与夏衍在一起

1988年,陪同胡启立同志看望冰心

朱学勤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接触到《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在桥梁工地上》等作品的。此前下乡插队时,他已读到一些“右派”的故事,“深深地同情”;“整个80年代,我对王蒙印象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