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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士王世襄》第四章 发愤向学 潜心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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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在考入燕京大学研究院攻读文学硕士研究生之前,依旧没有放弃游艺而收心向学,甚至还有架着大鹰在燕京大学校园里悠游的惊人举动,至于怀揣鸣虫被邓之诚教授当场逐出课堂之事,更被同学们看作是一件荒诞不经的奇事。不过,王世襄这样洒脱而怪诞的生活,不久便被一场家庭变故打破了。

民国二十八年(1939)春,这是王世襄性情发生巨大转变的一年,也是王世襄发愤向学的开始,但是这个开始却是以王世襄永远失去慈祥母爱为代价的。对此,我们不仅从王世襄诸多回忆文章中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记述,而且笔者在首次拜访王世襄老时,还曾亲身感受到这位年逾九旬老人在谈到其人生这第一次转变时的深情与伤怀,那实在是一种弥久越深令人感动的母子深情。确实,自幼就受到母亲无限宠爱的王世襄,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一残酷现实,因为满怀慈爱的母亲年仅五十五岁,正是一个艺术家艺术风格日臻成熟及创作精品的黄金时期,当然更是王世襄即便已经成年也不曾稀释的心灵寄托和情感归依。而如今,慈爱不在,呵护何来?

一时间,关于母亲金章那点点滴滴的慈爱片断涌上了王世襄的心头,他想起了幼年嬉绕在母亲膝下时,可以随意地与母亲豢养在宣纸河里的那些游弋金鱼咿呀对语;想起了身高还不及桌案时,母亲便手把手地教会了自己如何描红临帖;想起了寄寓在上海舅父家时,母亲因为不喜欢闸北的喧嚣每年都要带着自己前往杭州西湖游览几次,而每次母亲也都会选择住在葛岭下的那座尼姑庵里,因为那里实在有一种超凡脱尘的安详和宁静,至于西湖上那楼外楼里的醋鱼更是他们母子俩每饭必尝的佳肴;对了,那年跟随母亲暂住在外家浙江南浔小镇上时,一位专门服侍外婆的东山老妪总是从家中带来一甏“寒露蕈”,这种用寒露时节才生出的野生菌做成的美味,母亲因为其过于稀罕总是不让自己多吃,也因此至今想起来还感到特别的鲜美;还有……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旧日的流年往事,如今想起来当时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特别是为了自己的学业和将来前程,父母总是不惜花费更多金钱为自己聘请饱学之士充任家教,还想方设法把自己送进了美侨学校就读,而自己竟然整天沉迷在玩乐游艺之中,丝毫也不知道珍惜父母的这番良苦用心。而如今,慈爱不在,己将何为?

23岁的金章颇具才女风范

陷入沉思中的王世襄开始第一次主动思考起自己的将来,他觉得回报慈爱的最好方式就是发愤向学,而向学方向应该如何选择呢?对此,王世襄在《〈中国画论研究〉出版记》等文章中曾这样记述说:“1939年春,慈母逝世。极端悲痛中深感不能再违背双亲教诲,继续放任自己。是年秋,考入燕京大学研究院。从此摒弃一切玩好,专心学业。次年院方命自定研究范围及论文题目。因受家庭影响,对中国美术史感兴趣,故上报题目为《中国画论研究》。”

既然要发愤向学潜心论画,王世襄便将原本朝夕相处的“所有的玩物都不要了,鸽子送朋友,狗成了看家狗,专心致志,上课读书”,这是王世襄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转变。其实,青年王世襄属于那种比较容易走极端的人,要玩就玩得酣畅淋漓痛快透彻,要读书又读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而且还善于将玩乐游艺与读书学习结合起来,或者说将生活常识提炼升华为一种独特的知识。比如,民国二十八年至民国二十九年(1939—1940)他在《华光》杂志上发表的题为《捕鹰、驯鹰、放鹰》一文,就是其中一例。有趣的是,四十多年后竟然有人将此文剽窃收入到1985年8月由北京市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辑出版的第二十三辑《文史资料选编》中,想来王世襄这篇以亲身体验所写的文章一定值得一“窃”。

1943年王世襄完成的第一部著作《中国画论研究》(未定稿)

剔除这一尴尬的题外话,我们从王世襄在《北京鸽哨》一书的自序中,还可得知他另有将游艺写成妙文一例,只是他说得较为谦恭而已:“燕京大学读书时刘盼遂先生授《文选》课,习作呈卷,题为《鸽铃赋》,可谓故态复萌。”然而,由这一“故态复萌”之《鸽铃赋》,虽然文章不长,但实在是一篇文辞生动而美妙的上佳骈体文,故不得不全文抄录如下:

原夫苍筤之所生兮,于昆仑之嵚巇。干籊籊而修长兮,枝猗猗而葳蕤。上摩千尺之层砡兮,下俯百仞之浚谿。夏霖雨之所潦濯兮,冬风雪之所凌吹。窳隆匝其四围兮,信无通人之径蹊。彼河汾之悬匏兮,讬根于曲沃。熏风拂而始华兮,秋露浥而渐绿。绦緜蔓以缘木兮,实轮囷而蕃育。历岁寒而轻扬兮,涉中流而不覆。惠子掊而无用兮,颜渊饮之于陋室。于是宋翟构梯,匠石运斤,潛根既斫,大实廼分。公输摹规,夔襄准纶。锼镂织薄,表里调匀。律协子野,乐制伶伦。妙谐宫吕,雅洽韶钧。后使封膜图形,烈裔喷墨。敷美采以生辉,缀徽象以文饰。极九鼎之祥祯,穷五岳之神色。径寸千仞,万里咫尺。彼繁工之咸备,乃讬之于飞翮。在昔元昊肇衅,西郡未和。马萧萧兮悲鸣,川湔湔而扬波。铿锵兮战甲,燦耀兮长戈。比银泥之盒启,讶飞哨之何多!战后战兮皆楚歌,时不利兮死奈何。有若吴郡幽居,石湖隐士。心远尘嚣,门临廛市。更板敲过,诵经声起。方深巷之遥闻,忽喧铃之盈耳。虽晓梦兮时惊,故闲情之可喜。尔乃离离春草,灼灼林花。白羽如玉,朱眸有沙。或嬉啄于水曲,或游耸乎云涯。响鏳鋐兮天乐,卷舒徐兮流霞。闺中极目,陌上驻车,何其和且畅也。至于夏雨初晴,夕阴未霁,阶滴有声,渥云无际。堕素景兮星流,奋轻羽兮电掣。斯时则奇音熛疾,异声激锐何其清且爽也。若夫秋风暮起,凉露为霜,青楸落木,白日匿光。马踟躇于歧路,舟延伫于河梁。时有孤翼往复,只影回翔,傍长亭而送行色,逆迅飚而发清商。于是征人涕下,游子神怆,何其悲且恻也。乃若更静星稀,霜天月没,朔风侵帷,隆冬入骨,剔残红而不寐,叠戍衣而将发。忽闻羁雌失群,宵征未歇,传急响于天边,知悬铃于尻末,心为之摧,帛为之裂。不禁顾影嗟伤,掩面哽咽,何其凄且厉也。已矣夫,阳春时兮繁花敷,秋风起兮庭芳芜,岁月迈兮将何如,怀伊人兮天一隅,日登楼兮望云衢。安得飞铃至,惠我尺素书。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画论研究》

刘师盼遂,任教燕京大学,讲授文选,每令学生拟古辞赋,作为课艺,时襄业荒于嬉,终日火绘葫芦,倩春泉佐文子通三君剜成鸽哨,癖之既甚,竟戏以为题,制赋呈马,幸未受呵责,而尚以为可教,顷拣故箧,旧稿犹存,已忽忽五十年,而刘师罹四凶之厄,抱恨以终,亦逾卄载,恻怆之余,不禁怒愤之填膺也。

丁卯十二月 

鬯安王世襄识

由此可见,以王世襄的家学渊源和中西兼学的扎实根基,以及天资禀赋和执着专注的特性,他不仅能将世俗生活变成独门学问,即便是传统的正学途径他也能驾轻就熟。又比如,民国二十九年(1940)王世襄用英文撰写发表的学术论文《关于姚最〈续画品〉中的一个错字》(姚最是南朝陈时的一位画家、画学理论家,他的《续画品》就是接续南朝齐时谢赫《画品》之“六法”主张,记录了南朝后期的画家画作及对其评论。关于谢赫的“六法”论,留待下面详述),就是例证之一。当然,最能体现王世襄显露奇才的,还是要从他发愤向学潜心论画开始。

当时王世襄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报选题,实在是一个起讫时间久远、内容纷繁广博、涉及学科众多、典籍史料冗杂的大课题,而且要想撰写好这样的论文选题,还需要具备较高的理论水平及分析驾驭能力,至于了解中国古代绘画历史、懂得如何赏析古代名画等基础知识,更是不可或缺的基本条件和素养。非常有意思的是,当王世襄将这一跨学科硕士论文题目上报时,燕京大学研究院居然同意了。

于是,王世襄先是在燕京大学图书馆等京城各大图书馆及自家丰富藏书中搜寻有关中国画论的书籍史料,然后又埋头对这些书籍史料进行潜心通读,摘录出其中关键性词句,同时对照家藏及亲友所藏的古今名画予以解析,从而分辨出诸多画论著作史料中的精华与糟粕。当然,这一过程也是提炼他自己对中国古代绘画见解的必要步骤,并尝试着总结出属于自己的绘画认知理论,特别是具有独到见解的评论。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王世襄发愤向学潜心论画的突出表现,民国三十年(1941)春,当哈佛燕京学社委员们讨论选派研究生到美国哈佛大学深造事宜时,便有委员针对王世襄一改往日“玩物丧志”之形象,特别是当时燕京大学还没有研究美术史之先例,遂提出选派王世襄到哈佛大学攻读美术史博士之议。不料,会议主持人燕京大学历史系主任、著名教授洪业洪煨莲先生则提出了异议,他说:“王世襄资质不差,今后如专心治学,可以出成果。但他太贪玩,今后如何,是一个未知数。派送哈佛的名额有限,决不能把有限的名额押在未知数上。”

由于洪业洪煨莲先生德高望重,所以他的这一席话遂使此事一锤定音。几天后,当王世襄在校园里与洪先生相遇时,洪先生遂将会议经过坦率相告,王世襄也心悦诚服地表示接受。当父亲王继曾听了此事后也说:“我要是洪先生也会这样做的。”

也许王世襄当时没有意识到,他没能前往美国哈佛攻读美术史博士一事,充其量是使中国缺少了这方面的一位研究人才,而如果今日之中国没有了现在的王世襄,且不说将有多少文物绝学得不到开发或就此湮灭无寻,也不说将有多少如《锦灰堆》和《自珍集》这样的绝妙华章我们无从享受,如此我们的生活又将会失去怎样绚丽的色彩呢?何况在中国美术史长河中,除了王世襄后来发掘开拓出的一些属于工艺美术领域的突出成就外,单是他这时潜心著述的《中国画论研究》,也堪称是这一方面的皇皇巨著了。近四十年后的1980年,王世襄随同中国国家文物局代表团前往美国波士顿举办青铜器展览,在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先生的夫人费慰梅女士陪同下,专程拜访了正在美国进行学术访问交流的洪业洪煨莲先生,并送上他那册油印《髹饰录解说》。当他为自己当年的行为感到愧疚时,洪先生却哈哈大笑着对费慰梅女士说:“我没有说错,他不再贪玩,还是可以写出书来的。”

其实,当年王世襄的硕士毕业论文《中国画论研究》,又何尝不是一份可以堂皇地呈送给洪先生的厚礼呢?只是那时这篇论文只完成了先秦至宋代这部分,而且就连能拿出手来的油印本也没有。所以,民国三十年(1941)6月,当王世襄以《中国画论研究》(先秦至宋代)一文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后,日美太平洋战争爆发,燕京大学被日军占领,王世襄也不得不离开临近燕京校园的王家花园而回到芳嘉园老宅,并在父亲的鼓励和支持下继续撰写了《中国画论研究》元、明、清时期的内容。民国三十二年(1943)夏,王世襄历时近五年完成的长达七十万言的《中国画论研究》终于杀青,随后又请当时休学在家的中学生周士庄及一位社会青年与自己一同用毛笔工楷抄写全文并线装成帙。那么,这到底是怎样一部关于中国画论的研究著述呢?

对此,王世襄后来在《大树图歌》中这样写道:

行年近而立,放心收维艰。

择题涉文艺,画论始探研。

上起谢六法,下逮董画禅。

诸子明以降,显晦两不捐。

楷法既详述,理论亦试诠。

所恨无卓见,终是饾饤篇。

何以藏吾拙,覆瓿年复年。

与此谦辞相近之说,还有王世襄在《〈中国画论研究〉出版记》中的一句话:“唯在编写中,始终感到论说罗列多于分析研究,未能揭示各时期理论作法之发展,与画家画迹相印证。”客观点说,在细细拜阅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02年影印出版的六卷本《中国画论研究》后发现,王世襄在其中所述属于自己研究成果范畴的内容确实不多,至于参照历代画家画作揭示不同历史时期中国绘画理论与方法的内容也不够全面、系统和深入,但是我们不应该以超越王世襄当时还不足而立之年的时代和眼光来苛求他。即便针对他拥有非凡而卓越资质这一点想苛求他的话,也不妨碍这部著作在中国美术理论研究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对王世襄本人来说,很显然,这部著作就此奠定了他在这方面深厚的理论基础,他后来撰写的诸多相关文章就很能证明这一点。

既然如此,在这里我们针对王世襄《中国画论研究》因皇皇之巨而不易被一般读者所解读的实际情况,简列其中内容要旨。在此之前,笔者先对中国古代绘画理论的产生与发展源流等进行言简意赅的梳理解析。

中国画论,简而言之就是中国古代绘画之理论。毫无疑问,任何一种艺术史论的产生与发展,都和该艺术创作之繁盛密不可分,中国画论同样不能例外。当然,中国画论的产生特别是绘画理论专著的产生,自有供其产生的适宜土壤即适合的时代和社会背景。所以,当文艺创作在两汉以后得到长足发展时,需要对其进行总结和指导的理论或者直接说批评理论,便水到渠成呼之欲出了。特别是到了魏晋时期,随着两汉经学的日渐衰微和老庄思想逐渐占据上风,一大批出身高贵门第而崇尚清议的玄学家,不再看重原本属于汉人讲求的治国平天下的外在之功业、经学之造诣和高尚之品德修养,而是一味追求一种放任旷达、不拘礼法与形迹的玄淡的人生境界。在自身方面,主要表现为超凡静虚的内在精神与外在的风姿神韵相结合,也就是所谓的“魏晋风度”;在社会功能上,则体现为敢于直面批评,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这也就是所谓的玄学清议和人物品藻。在这种社会风气中,人们从首先发端的文学品评开始,逐渐引起对绘画理论的关注,遂出现了中国古代绘画史上两部最早的理论专著——顾恺之的《论画》与谢赫的《古画品录》。也许有必要提醒的是,这里所说的最早的中国画论是指理论专著,而非那些一鳞半爪的零散论说,比如散见于先秦诸子典籍中的语句。

记得王世襄在谈到其撰写《中国画论研究》过程时,有“上起谢六法,下逮董画禅”一句,其中的“谢六法”指的就是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的品评绘画之六条艺术标准。其实研究中国画论真正的起始,似乎应该从早于谢赫《古画品录》的顾恺之的《论画》着手。有画绝、才绝、痴绝“三绝”之称的顾恺之(346—407),字长康,小字虎头,出身于贵族世家,少年时便以多方面的艺术才能而被上层人士所器重,成年后与上层人士中的桓温、桓玄等社会名流交往密切,是东晋时期最伟大的画家、绘画理论家,他的绘画作品最重视表现人物的精神面貌,特别是对眼神的描绘。据史料记载,顾恺之绘画多年从不点染眼睛,人们问其缘故,他回答说:“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睹中。”

当然,顾恺之在阐明绘画要注重传达人物神情气质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强调绘画技巧的重要性。而特别重要的是,顾恺之不仅具有高超绝妙的绘画水平,而且还将以往对绘画的一般性论述提高到了一个独立的理论高度来认识,从而开创了中国古代艺术理论研究之新领域,对后世绘画理论及创作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比如“谢六法”的产生就直接或间接地与其理论有关。有必要指出的是,在诸多有关中国美术史的著作中,许多人将顾恺之画论著作分列为三篇,即《论画》《画云台山记》和《魏晋流胜画赞》,其实这是受到了唐朝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征引《论画》和《魏晋流胜画赞》两文的误导,实际上这两篇文章都是《论画》中的不同段落而已,其中《论画》是画评部分,《魏晋流胜画赞》是摹写要法部分,至于《画云台山记》,则是顾恺之在绘画创作云台山时的一篇构思性笔记。

当然,顾恺之关于中国古代绘画理论并不止《论画》和《画云台山记》这两篇,其他理论都是散见于《晋书·顾恺之传》和《世说新语》中的一些语录。不过,顾恺之画论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明确提出了“传神写照”的美学命题,即世人传颂的“传神论”。而最能体现顾恺之“传神论”的作品,当属人们熟知的传为顾恺之摹本的《女史箴图》和《洛神赋图》,关于这两件作品的艺术价值和神韵风采,诸多美术作品赏鉴中都有专业品评,在此不赘。那么,王世襄所指谢赫《古画品录》中的“谢六法”到底是什么呢?

“谢六法”,指的是南朝齐时(479—502)著名人物画家、绘画理论家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的品画的六条艺术标准,即:一气韵生动,二骨法用笔,三应物象形,四随类赋彩,五经营位置,六传移摹写。其中,气韵生动也就是要生动地反映人物精神状态和性格,这与顾恺之所要求的“传神论”如出一辙,或者说是对“传神论”的继承与发展。而这正是谢赫强调品画的最高美学标准,也是“谢六法”之根本,其余五法则是达到这一要求的必要条件。当然,谢赫在《古画品录》中除了对绘画作品进行品评之外,还对画家本身的品第高下进行了划分,这很显然是受到了班固在《汉书·人表》中分品论人做法的影响。不过,令人感到疑惑的是,班固是将人物分作上、中、下三品后再在每一品中分上、中、下,与谢赫同时代的钟嵘、庾肩吾分别在其《诗品》与《书品》中都采用了这种九品等第法,而谢赫却在《古画品录》中采用六品论例,以至有人怀疑《古画品录》原先也是九品等第,只是后人在辑录时发生了错误而已。而同样有趣的是,谢赫的《古画品录》体例随后被南朝陈时的姚最在其《续画品》中所效仿,就连后世画史著作中也多有沿袭此例者,由此可见“谢六法”影响之深远。

到了隋唐时期,中国古代绘画理论的发展似乎滞后于绘画艺术的创作,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由张彦远著述的第一部传记体中国绘画史《历代名画记》,以及裴孝源的《贞观公私画录》和朱景玄的《唐朝名画录》之外,还有当属伟大诗人李白、杜甫和白居易等运用其瑰丽诗篇的评论绘画之作了。而这远远不能与上承唐朝的五代及下启元朝的南宋相比拟,虽然这只是一个继往开来的时代,但它在绘画领域中所出现的变化却是前所未有的,比如皇家画院的创立、画学的创办、文人画的兴起,以及商品画的兴盛,都是以往任何时代所不能侧目的美术现象。至于绘画理论方面,可以列举出荆浩的《笔法记》、郭熙与郭思的《林泉高致》、韩拙的《山水纯全集》、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邓椿的《画继》、黄休复的《益州名画录》、刘道醇的《五代名画补遗》与《宋(圣)朝名画评》、米芾的《画史》,以及由朝廷画院著录的《宣和画谱》等,真可谓是琳琅荟萃、各具千秋。接着两宋绘画理论之盛,元朝绘画理论也有一定的发展,代表性著述有黄公望的《写山水诀》等。

至于明清两朝五六百年间,虽然中国绘画艺术逐渐趋向于沉潜停滞状态,但是所出画论著述则多达数百种,无论是内容还是体裁都有了多方面的发展。到了王世襄研究中国画论时,他面对的是如此一份浩如烟海的美学遗产,研究起来实在是一项浩大工程。而他竟然以“豪气如虹追鲲鹏”之志,以及沉潜如渊之心性和非凡之毅力,将中国数千年的绘画理论研究得条分缕析,且不乏自己独到卓越见解,实在是令人感佩赞叹不已。由于王世襄所著《中国画论研究》是七十万言的皇皇巨制,一般读者恐难以细致梳理审读,因此下面只能分列这部著述的章节目录,以供读者有一大致了解:

第一章 概论

第二章 子书中之画论

第一节 庄子中之画论

第二节 韩非子中之画论

第三节 淮南子中之画论

第三章 顾恺之之画理论及画法

第一节 论画

第二节 魏晋胜流画赞

第三节 画云台山记

第四章 南北朝之画理论及画法

第一节 宗炳画山水序

第二节 王微叙画

第三节 梁元帝山水松石格

第五章 谢赫古画品录中之六法

第一节 六法之解释

第二节 六法与前代画论之关系

第三节 六法系绘画上之通论

第四节 姚最所受六法之影响

第六章 南北朝关于绘画之品评著作

第一节 谢赫古画品录

第二节 姚最续画品

第三节 谢赫与姚最品评著作之比较及关于陆探微品级之争执

第七章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第一节 张彦远之礼教思想及文人思想

第二节 张彦远对于六法之见解

第三节 书画用笔相通及墨具五彩

第八章 王维之画诗及画论

第一节 王维之破墨画

第二节 王维之诗

第三节 王维论画法

第九章 唐代关于绘画之品评著作

第一节 释彦悰后画录

第二节 裴孝源贞观公私画史及画录

第三节 李嗣真之品评著作

第四节 张怀瓘画断

第五节 窦蒙画拾遗录

第六节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第七节 朱景玄唐朝名画录

第八节 各家品评著作之比较

第十章 五代荆浩之画论

第一节 笔法记中之六要

第二节 荆浩论画法

第三节 荆浩评论古代画家

第十一章 宋代与六法有关之画论

第一节 郭若虚对于气韵及用笔之意见

第二节 刘道醇之六要六长

第三节 各家之片段言论

第十二章 苏轼与文人画

第一节 苏轼论画

第二节 苏轼对于宋代画论之影响

第十三章 宋人论画所注重之理

第十四章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各家画体

第十五章 董逌广川画跋

第十六章 宋代关于画法之著作

第一节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制作楷模篇

第二节 郭熙林泉高致

第三节 韩拙山水纯全集

第四节 释仲仁梅谱

第五节 宋伯仁梅花喜神谱

第十七章 宋代关于绘画之品评著作

第一节 黄休复益州名画录

第二节 刘道醇五代名画补益及圣朝名画评

第三节 郭若虚论古今优劣篇

第四节 各家品评著作之比较

第十八章 元代关于绘画之理论

第十九章 元代关于画法之论述

第一节 饶自然绘宗十二忌

第二节 黄公望写山水决

第三节 王绎写真秘诀并采绘法

第二十章 元代画竹图谱

第一节 李衎竹谱详录

第二节 柯九思画竹谱

第二十一章 明代关于绘画之理论

第二十二章 李流芳之艺术思想

第一节 先生对于自然之爱好及观察

第二节 先生如何作画

第三节 就先生诗文中窥得诗画自然之关系

第二十三章 释道济画语录

第二十四章 董其昌与南北宗

第一节 南北宗名辞之兴起

第二节 南北宗名辞之商榷

第二十五章 明代关于山水画法之论述

第一节 董其昌画旨画眼及画禅室随笔

第二节 周履靖画评会海

第三节 唐志契绘事微言

第四节 沈灏画尘

第五节 其他各家之片段言论

第二十六章 詹景凤玄览编

第二十七章 龚贤之山水图谱

第二十八章 明代之人物梅竹兰花鸟等图谱

第一节 周履靖天形道貌

第二节 沈襄梅谱

第三节 刘世儒雪湖梅谱

第四节 周履靖罗浮幻质 

第五节 高松竹谱

第六节 周履靖淇图肖影

第七节 周履靖九畹遗容

第八节 周履靖嘤翔啄止

第二十九章 明代关于绘画之品评著作

第一节 李开先中麓画品

第二节 王穉登吴郡丹青志

第三十章 清代关于绘画之理论

第一节 气韵

第二节 逸气

第三节 品格

第四节 书画相通

第五节 笔墨

第六节 摹拟 

第三十一章 沈宗骞芥舟学画编

第一节 通论

第二节 修养

第三节 笔墨

第三十二章 华琳南宗抉秘

第三十三章 清代南北宗论

第一节 董其昌南北说对于后代论者及画风之影响

第二节 不专左袒南宗之论者

第三十四章 清代论者对于西洋画之意见

第一节 西画东渐述略

第二节 中国论者对于西洋画之认识及态度

第三十五章 清代关于山水画法之论述

第一节 恽寿平南田画跋

第二节 笪重光画筌及汤贻汾画筌析览

第三节 唐岱绘事发微

第四节 布颜图画学心法问答

第五节 方薰山静居画论

第六节 钱杜松壶画忆

第七节 盛大士谿山卧游录

第八节 戴熙习苦斋画絮

第九节 李修易小蓬莱阁画鉴

第十节 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

第十一节 戴以恒醉苏斋画诀

第三十六章 清代关于山水画法之片段言论

第三十七章 王原祁之山水画派

第一节 麓台与烟客画法之不同

第二节 王麓台之画法

第三节 宗麓台者所论之山水画法

第四节 麓台画派之弊病

第三十八章 张庚图画精意识

第三十九章 清代山水图谱

第一节 王概芥子园画传

第二节 费氏山水画式

第三节 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中之山水图谱

第四节 顾沄南画样式

第四十章 清代关于人物画法之论述及图谱

第一节 沈宗骞芥舟学画编

第二节 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

第三节 各家之片段言论

第四十一章 清代关于传真画法之论述及图谱

第一节 蒋骥传神秘要

第二节 丁思铭写照提纲

第三节 丁臬写真秘诀

第四节 沈宗骞芥舟学画编

第四十二章 清代梅谱及关于画梅之言论

第一节 王概等合编青在堂梅谱

第二节 王寅冶梅梅谱

第三节 各家之片段言论

第四十三章 清代竹谱及关于画竹之言论

第一节 王概等合编青在堂竹谱

第二节 汪之元天下有山堂画艺墨竹谱

第三节 蒋和写竹简明法

第四节 各家之片段言论

第四十四章 清代兰普及关于画兰之言论

第一节 王概等合编青在堂兰谱

第二节 汪之元天下有山堂画艺墨兰谱

第三节 各家之片段言论

第四十五章 芥子园画传二集·青在堂菊谱

第四十六章 清代关于花鸟杂画之论述及图谱

第一节 王概等合编青在堂草本花卉及木本花卉谱

第二节 邹一桂小山画谱

第三节 方薰山静居画论论花卉画法

第四节 洪朴燕脂录

第五节 各家片段言论

第六节 指画源流及其画法

第四十七章 秦祖永桐阴论画

第四十八章 余论

对于《中国画论研究》这一未定稿之著述,王世襄“自知欠缺尚多,只有再用两三年时间作较大修改,始能有所提高”,所以他在随后南下求职时,便将画论稿晒蓝复印件留在家中,而将手抄本装箱随身携带,以便抽出时间进行修改。不料,其间历经近六十年的世事沧桑变迁,直到2002年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影印出版时,王世襄也未曾得空修改。而关于这部未定稿的出版过程,王世襄在《〈中国画论研究〉出版记》一文中记述说,人民美术出版社曾于1955年同意出版,但他经过再三思考后,认为还是彻底修改后问世为宜,遂主动将画论稿取回。随后,王世襄因为撰写《髹饰录解说》、调查搜集研究明清家具,以及在不同时期研究撰写髹漆工艺、工匠则例和竹刻等有关著述,一直没能为修改画论留出时间。

其实,1989年王世襄还是有一个修改画论机会的,只是年逾古稀的他开始有了一种怀旧情结,对记述老北京民间玩好游艺更加情有独钟,当然也更加得心应手随心所欲。而要想彻底修改好《中国画论研究》这一未定稿之巨作,则必须先查阅近数十年诸多画论著作,然后方能知其取舍地加以修改,而如此繁重的工作量对于一位老人来说,实在有些残酷。到了1994年,王世襄因为左眼突然失明,遂自知修改画论已经无能为力了。不料2001年夏天,当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来人拜访王世襄并得知其有这样一部著作时,遂求借一观,并在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便决定予以影印出版。于是,《中国画论研究》(未定稿)出版后,王世襄感触良多地写了一篇记述其编写画论及其出版经过的文章,而从中我们不难感受到这位文化“奇士”的坦诚、谦恭和求实的高风卓识。

至于《中国画论研究》这一未定稿本身,想来有识之人自有其论。不过,无论如何,王世襄在完成《中国画论研究》这一皇皇七十万言著述后,可以说已经从昔日耽于玩乐游艺的燕市少年,成长为一名志向远大的青年学者。而对于将来到底要成长为一名什么样的学者,王世襄有着自己的明确选择,那就是从事中国美术史研究,成为中国美术史研究之集大成者。后来,虽然随着诸多不为人意志为规则的世事变迁,王世襄对于自己向学之志有了转变,比如他后来有了这样的认识和理解,“通常被认为仅供游乐欢娱、会令人玩物丧志的‘花鸟鱼虫’,其中往往蕴藏着许多学问。有人尽管熟读经史,学富五车,却对各种宠物一无所知,恐难被称为博雅之士”,但是他这时是一心要研究中国美术史的,并随后离京南下,大踏步地向着这一目标迈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