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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语者》18 三大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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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的故事里面有三大“愤怒”的话,那么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沮丧,恐惧和孤独。这些是七年来——如果我的意识从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时算起的话,应该是九年——一直缠绕我的恶魔。虽然这些愤怒多次几乎把我打倒,但幸运的是我有时也打败了这些愤怒。

首先是沮丧。如果奥运会开设和沮丧赛跑的项目,那我肯定会拿金牌。沮丧像一个古怪而又不满意的主妇。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所以显得与众不同。恐惧可能就像肚子被猛打了一拳的感觉,孤独就像背上重负千斤,但沮丧源自胸中,把我的勇气变成一块废铁,并且很快蔓延到全身,充满我每个毛孔。

我内心经常沮丧不已,因为我总想到,自己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即便在最细小的方面。如果别人想让我用同样的姿势连续几个小时坐在那里,我就完全无计可施了,虽然我全身都会疼痛不已。多年来,每天中午吃的都是冰冷的蛋奶沙司和西梅脯,言语无法表达我对它的痛恨。如果别人决定让我走路的话,必定又会让“沮丧”开始在我心底痛哭。

爸妈仍然相信我还能走路,虽然我的四肢时常痉挛不受控制,但我并非瘫痪。妈妈带我去理疗,好让我的肌肉和关节不会因为不活动而完全僵化。她和爸爸完全相信,有一天我能走路,所以有一次一名医生建议永久性切断我的几根脚筋,以减少脚部痉挛时,爸妈都没有同意。医生说这没有关系,因为我的脚肯定不会再有用了。爸妈拒绝了他的建议,带我去看另一名医生。两年前,我做了一次全面脚手术,后来又做了一次,矫正脚部蜷曲,他们希望能助我重新开始走路。

相比其他不便,不能走路一直以来并没那么重要。更不方便的是,我不能自己用手吃饭或洗澡,做手势或拥抱别人。也不能告诉别人我已经吃饱了,或者洗澡水太热,又或是告诉别人我爱他们。这些是让我觉得我活得最不像人的地方。毕竟,是语言将我们同动物区分开来。通过语言,我们能表达自己的愿望,接受或者拒绝别人想让我们做的事,给了我们自由抒发自我的渠道。不能说话,我连最基本的事情都无法控制,这也是为什么沮丧会时常在我内心翻腾出强烈的失望。

然后,就是沮丧的妹妹:恐惧——害怕一天天、一年年地这样下去,却无力改变,害怕自己慢慢长大,父母变老了就不能再继续照顾我,他们只会把我放到全日制护理中心。每次家人去旅行,或爸爸出差,都会把我放到乡下的那一家疗养院。一想到可能会被永远留在那儿,我的内心就充满了恐惧。每天和父母在一起的那几个小时是我活着的力量。

我被送去过许多地方,其中我最恨的就是乡下的那家疗养院。多年以前,我听到爸妈说要在第二天送我去那家疗养院,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让他们不要这样做。恐惧让我在半夜惊醒,我仔细听了下,确定每个人都睡着了,慢慢把头移到枕头下方,钻进了塑料枕套中。我把头捂在里面,用尽全力把脸贴着枕头,并且告诉自己:第二天就可以不用去乡下了,我很快就能逃离恐惧了。

呼吸越来越快,头开始变轻,我也开始流汗。我找了一种逃离恐惧的方法,所以感到欢欣。但这种感觉很快变成了绝望,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不会成功。不管我怎么努力,可怜的身体还是没有停止呼吸。第二天,我还是被按计划送到了乡下,并且之后每年都会被送去一次或两次。

“他们照顾得可比我好。”如果是妈妈开车送我去的话,她会一遍遍地跟我这样说。

她总是说同样的话,仿佛这话能像魔咒一样让她逃避内心的愧疚。

“他们会照顾好你的。”她坚持这样说,并且仿佛深信不疑。

如果妈妈知道我在那里的遭遇,她绝不会说这种话。但她不知道,所以听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既愤怒又伤心:愤怒是因为爸妈让我待在一个让我如此痛恨的地方,伤心是因为妈妈真的相信陌生人会更好地照顾我。我想和妈妈待在一起,这种愿望在心里越烧越旺,我希望她能了解我多想和她,而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

最后,就是孤独。这也许是三大愤怒里面最可怕的,因为即使房间里都是人,我的活力也会被全部吸干。这些人来来去去,聊天、争论、和好后又继续争吵,我感到孤独那干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我的心脏,令我窒息。

孤独让我觉得与外界隔绝,无论这种感觉多么强烈,总能让我感觉到她的存在。几年前,我住院接受一次手术的时候被注射麻醉药,爸妈因为要上班所以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们先离开了。护士扶着我的胳膊,麻醉师把满满一针管白色液体推到了静脉中。

“好梦。”他柔声说道。一股灼热感从胳膊向上延伸到了胸部。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侧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床在动,而我看不太清楚。我努力想记起自己在哪儿,却越发迷惘。我感到有一只手抓着我在找针眼,我用力抓住这只手,希望这接触能击败孤独的感觉。但我太无力了,那只手一下就抽了出来,然后脚步声逐渐远去。我躺在那里,羞愧难当,觉得刚才自己一定很惹人厌恶。

但我发现,孤独有一个致命弱点,我可以因此获救。也就是说,缠绕着我的那层隔膜有时可以被打破,只是我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我记得爸爸有次讲他同事看过的一本书,说的是一个后天性瘫痪的成年人,抱怨坐轮椅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会因为被放的位置不佳而感到不舒服。我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因为随着年龄增长,我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经常坐在自己的睾丸上。这是种特别不一样的不适感:开始的时候是疼,然后就麻木了,最后紧接着又是疼痛。

那之后,爸爸放我进轮椅里的时候就格外小心,怕我坐着压到自己的睾丸。每次他这样做的时候,孤独就低吼着退回到那冷清的巢穴中,因为爸爸的动作显示出他在为我着想,我们共同打败了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