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失语者 » 失语者全文在线阅读

《失语者》54 在一起

关灯直达底部

我像喝醉了一般,身边第一次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我沉醉:坐在她对面,看到她抬头对着我笑,醉于她的吻,看她对着餐厅的菜单拧着眉头想着吃什么,或是下着倾盆大雨的时候一起坐在鹅耳枥树(1)下。

“我的爱。”她反复说着,以确认我真的在这儿,“我的爱。”

我们先在乔安娜的公寓过了几天,和金还有一些朋友庆祝乔安娜的生日。之后,我们来到了苏格兰。现在我们单独在一起,但几乎没有见到小屋外连绵的群山,或是忽明忽暗的天空。我们一直待在屋子里,一起坐着或躺着,总是牵着手,肩并肩,或者一个人的腿随意地搭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好几个月以来,我们都那么渴求对方,现在分离一秒钟对我们来说都难以忍受。

我很少用字母板了,都是用手指在她皮肤上写字,她就能读出来。从很多方面来讲,语言几乎没有什么用处。这几个月以来,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我们通常不需要说话,乔安娜只要看看我的脸就能大体明白。眉眼之间,她就已经能够读出很多实际问题的答案。我来之前的许多假想全都不正确:我们会不会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会客套而尴尬;或是不自然地说些笑话来取悦对方。自我们从机场见面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相互沉醉,如鱼得水。

从没有人可以如此完全地接受我,或那么平和地和我在一起。乔安娜不会毫无意义地喋喋不休,试图打破我们之间的宁静。相反地,我们只是顺其自然地在一起,有时她的碰触几乎让我吓一跳——她抚摸我的手,我的手指会弯曲;她亲吻我的眼睛,我的下颌会收紧。就好像我的身体仍不相信她会如此温柔。之前从没有人喜欢碰触我。这是最简单,却最美好的感受。

我们每个小时都孜孜不倦地探索对方的皮肤,用手指感受对方的脸颊、下巴和双手,将对方的触感深深记在心里。她双手放到我手里正好合适,我会抚摸她小时候手卡在鸡笼里留下的伤疤。我从不知道,爱可以像这样贯穿我所有的感觉:看着她笑,呼吸她的味道,听她的声音,感受她的亲吻,我的每一个部分都跟她是那么和谐。

但我们再没有更深一层的接触。我来之前,我们两个就都同意,我们一定要学会等,因为我们还有剩下的一生。我并没有向乔安娜求婚,但我知道我们会结婚。甚至来之前,我们就讨论过了,而且我们知道我将要搬来英国,这样就能在这儿一起开始新生活。我们那么轻松就作了这种决定,这让我很是吃惊。仿佛我们都是对方的另一半。过去的生活中,最琐碎的事情也会被弄得很复杂,所以我很喜欢现在的这种简单生活。那最后的接触,将会是我们拼图的最后一块。我们将一直等到结婚那天。

随着我和乔安娜一天天地相互了解,我感觉她正在治愈那么长时间以来我心里的伤痛。我习惯了人们想要哄骗我做事情,或者帮我做任何事情,我只是被动地坐着。但乔安娜接受我今天的样子,并不去哀悼我的过去。最让我吃惊的是,她对我的康复几乎不感兴趣。她不会逼我做什么事情,如果我不想睁开眼睛的话她也不会说什么。对她来说,我现在只随身带着字母板也没什么,因为带着我的老笔记本电脑根本不切实际。她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她也不像一个妈妈一样,在空中盘旋等着衔起在地上爬的孩子。她只有在我需要的时候才帮助我。她相信我了解自己的身体,而且认为会有一天,我自己能够做得更多,而不是去麻烦别人。

“不是你做不到,是你的手做不到。”有一天我努力想把运动衫套在头上,却总是大失所望,她对我说道,“就让它们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

即使有时我犯下一些无心之失,她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或者局促不安。

“我的爱!”一天早晨她进房间后发现我四肢摊开,趴在床上的时候叫了起来。

她让我穿衣服,但是我穿运动衫的时候失去了平衡,结果像橡树一样整个倒下了。

“你还好吧?”她咯咯笑着帮我坐起来,“下次我一定要把你撑好了!”

她不会惊慌局促地向我道歉,或是为自己做错了事而内疚。她的简单让我感到很轻松。她只是笑着吻我一下,然后离开了房间让我继续穿衣服。如果她真的想要说什么,就会如实告诉我。就像几天前的一个早晨,我同往常一样低头猛喝咖啡。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吃东西和喝东西都总是那么快。”乔安娜说,“你好像一直都很着急。”

那一刻,我甚至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从没有慢慢地吃东西或喝东西。这些一直都是很着急的行为,只是一种能量补给,早做完早好,因为人们花费了宝贵的时间喂我吃喝。我甚至几乎没有想过要慢慢品尝食物或者饮料。但那天晚上乔安娜用勺子喂我吃我从没吃过的焦糖布丁,我让自己放慢速度慢慢品尝。首先是甜,舌头上满是焦糖浓郁的香气,然后是一点点苦涩,最后是有着香草味的浓浓奶油味。

“你看上去好开心。”乔安娜说。

她跟我说,看我享受的样子是她最大的快乐。她说从没见过有人跟我一样那么珍惜各种事情,这让她很开心。因为有多少新事物,就有多少种理由去感到开心。

但在此之前这些大都是我一个人的想法,现在与乔安娜一起分享我的全部快乐是一种乐趣。我会睁大眼睛观察深绯色的日落;开车到道路拐角处去欣赏连绵不绝的宝石绿风景,我会笑着惊叹。这种时候,乔安娜看到我这样都会开心地笑起来。

她对我的接受也是我来这儿之后开始尝试去做更多事情的原因。她让我开始相信我已经对之失去信心的身体。看乔安娜在厨房忙了一个星期后,几天前的一个早晨,我决定自己也尝试一下。以前我连咖啡都没有泡过,因为我颤抖的双手是个麻烦,没人相信我能够做饭。但是一整个星期,乔安娜都在为我做饭,我跟她说该我来做早饭,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我的右手上绑了一块泡沫把手,好让我能抓起刀子和勺子一类的小物件。而且她知道我自己永远不可能打得开咖啡和果酱瓶的盖子,所以给我打开了之后,她才转身离开厨房。

“我要看书了。”她说道。

我看着眼前的水壶。我不敢倒沸水,但是我可以打开开关烧热水。我打开水壶开关,然后看着面前桌子上的咖啡罐。它大约和我的眼睛平行,我定睛盯着它,从轮椅里尽可能地将身体向前倾,伸手去拿。我的手指抓到了咖啡罐,拿过来,把盖子拿掉,然后拿起一个勺子,我特殊的敌人——我不受控制的右手无法紧紧地抓住这个小东西。

我的手拿着勺子伸进咖啡罐里,摇摇晃晃地想要舀出些咖啡。拿出勺子来的时候,咖啡粒从抖动的勺子里撤回罐里,再拿出来之后,剩下的咖啡却都撒在了桌子上。无比沮丧。我希望自己不受控制的双手能服从我这一次。一次,两次,三次,我试图往两个杯子里各放一勺咖啡,然后再去放糖。这时候我被击败了,因为一个杯子里的咖啡完全可以做成咖啡糖浆,另一杯则会像清水一般。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要烤面包片。乔安娜在烤面包机里放了几片面包,我按下开关,自己推动轮椅沿着厨房工作台去拿黄油和果酱,把它们放在膝盖上,到桌边放下。接着我又一次推着轮椅去橱柜里拿盘子,俯身打开橱柜拿出所需要的盘子,然后放到桌前摆开。

终于我要用到刀子了。谁说早餐是一天中最简单的一餐?对我来说,好像不是这样。有那么多不同的事情需要做好。面包片弹出来都要变凉了,水壶里的水也开了。要想让乔安娜吃上热早餐,我就必须加快速度。

我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两把刀,把面包片放在腿上,再一次推着轮椅去桌边。尽管我不需要把水倒进咖啡杯里,但我至少要试着涂好面包片。我把面包片和一把刀放在桌上,抓起另一把刀,想要拿稳,但它却在空中挥舞。我把刀刃对准黄油,看着它从顶上开始,却切偏了。本是一片规则的长方形黄油,却被我切出一条大大的裂缝。我又颤抖地拿着刀朝面包片切下去,它中间就出现了一条黄色的黄油。

然后就是果酱了——我最后的一座珠穆朗玛峰。我拿来果酱瓶,把刀子插进去。它在瓶子里叮当作响,我想拿出来的时候果酱就往下流去。我拿着刀子想抹到面包片上,结果它抹在了面包片边上,剩下的就从盘子里流了出去,在桌上留下一道闪亮的标记。我看着不成样子的面包片,然后又看了看地上的咖啡粒和糖。黄油看上去就像被一只野生动物刚嚼过一样,果酱像是一座火山在桌上喷发了一般。

我心中充满胜利的喜悦。面包片烤好了,咖啡已经在杯子里,水也煮开了——乔安娜就能吃早饭了。我在桌上敲了一下勺子,想让她知道我已经好了。她进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容。

“有人为我做早餐真好!”她说。

她坐下的时候,我发誓要为了她学着去做更多事,让我的身体更听话,来就能更好地照顾乔安娜。

“我的爱。”乔安娜观察了桌子上的战况,然后看着我说,“其实你并不需要用刀子的。”

我不相信地抬起了眉毛。

“下次为什么不用手呢?”她说,“对你来说,那样更容易。只要你能找到一种方法,怎么做并不重要,不是吗?”

我们没有再说话,开始一起吃我们的烤面包片。一会儿,我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脸颊。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我知道我再不会对另外一个女人产生跟对乔安娜一样的感情。她就是我需要的全部。

————————————————————

(1) 一种树,皮光滑,灰色,木质坚韧,常用以构筑树篱。——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