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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朵拉·邓肯自传》第十五章 我的爱情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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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明媚的五月天,我来到了拜罗伊特,在黑鹰宾馆租了几间房子。我在其中一间大房子里面放了一架钢琴,作为工作室用。瓦格纳夫人每天都会邀请我共进午餐或晚餐,或者邀请我晚上到万弗里德别墅去玩。每天到那里赴宴的至少有15人以上,都会受到盛情款待。瓦格纳夫人坐在餐桌的上首主持宴会,她仪态端庄,言辞得体。她的客人颇多,既有德国的大思想家、画家和音乐家,还常常有大公、公爵夫人和来自其他国家的皇亲国戚。

理查德·瓦格纳的坟墓就在万弗里德别墅的花园里,从书房的窗口就可以看到。后来,瓦格纳夫人挽着我走进花园,绕着坟墓缓缓而行,语调悲凉而神秘。

晚上常常有四重奏演出,都是由著名的艺术家演奏的。身姿挺拔的汉斯·里克特,身材瘦小的卡尔·马克,还有迷人的莫特尔、汉姆帕丁克和海因里希·托德,当时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都曾应邀到过万弗里德别墅,并在这里受到热情的款待。

身着白色希腊裙的我能与这些大师为伍,我深感自豪。我开始学习歌剧《唐怀瑟》的音乐,它表达的是对骄奢淫逸生活的疯狂渴望,因为这种狂欢的情景总是在唐怀瑟的脑海中出现。半人半马神、山林女神和维纳斯隐身的洞穴,就是瓦格纳精神上的隐秘洞穴。他的内心深处长期渴望能找到一个满足感官需要的途径,但是这一切只能在他的想象中才能实现。

关于唐怀瑟,我曾这样描述:

大部分演员是什么样,我只能模糊地勾勒出一个粗线条的轮廓。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神秘的狂喜,身体在音乐的旋律中狂舞,像旋风一样旋转,像波涛一样奔腾。如果说我敢于独自去从事这样的冒险,那也是因为这一切完全出自想象的范畴。这一切都只是唐怀瑟睡在维纳斯怀抱里时看到的幻象。

要实现这些梦想,一个简单的求助手势,就应该能招来上千个伸出的手臂;一个特意的回头动作,就应该足以传达酒神祭祀的喧闹和狂欢,这才能表现唐怀瑟热血沸腾的情感。在我看来,这段音乐集中了一切没有得到满足的感官需求、狂热的渴望、激情压抑的烦闷等,总而言之,它是人世间一切欲望的呐喊。

这一切都能表现得出来吗?这些幻想是不是不仅仅存在于作曲家燃烧的想象之中,而且也能穿上外衣予以清晰的再现?

为什么我要干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呢?我再说一遍,我并不能去实现它,我只是想指出如何去实现。

当这些可怕的欲望爆发的时候,当它们无法遏制,像一股冲破堤坝的洪流奔腾向前的时候,我便让烟雾弥漫在舞台上,使人们看不到清晰的景象,这样,在各自的想象中结束,会比看到任何具体的场面具有更强的感染力。

经过这种爆发和破坏之后,经过这种有创造有破坏的过程之后,出现的是一派和平的景象。

这些就是美惠三女神,代表着安宁和爱欲满足之后的慵懒倦怠。在唐怀瑟的梦中,她们时而交织在一起,时而又分离开来,并且是相互纠结的同时,时分时合、时隐时现。她们在颂唱宙斯一次次即兴的爱情。

她们在讲述宙斯的风流韵事,说到泅过海峡到达欧罗巴的那位姑娘。她们的头亲密地靠在一起,就好像沉浸在爱情之中的丽达和白天鹅一样。就这样,她们让唐怀瑟躺在维纳斯雪白的怀抱中。

有必要把这些场面完整地再现在观众面前吗?你是不是更愿意看到在朦胧的空间中,欧罗巴公主用她那纤细的胳膊搂住那只大公牛的脖子,她紧紧地搂住宙斯,朝河对岸呼唤她的女伴挥手告别的场面呢?

你难道不是更想窥视被白天鹅的翅膀半遮半掩、在宙斯的热吻即将到来之前浑身战栗的丽达吗?

你或许会回答说:“是的。那你又能在那里干什么呢?”我只能这样回答:“我可以暗示呀!”

从早到晚,在这所由红砖建成的殿堂里,我一直在参加排演,等待着《唐怀瑟》的第一场演出。我完全陶醉在了《唐怀瑟》、《指环》、《帕西法尔》的音乐之中。为了更好地理解它们,我熟背台词,了解这些传奇故事的内容,我的整个身体都融入了这些故事,达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外界所有的事情对我而言都是虚幻的,唯一的现实就是发生在舞台上的事情。有一天,我饰演金发的西格琳达,她躺在哥哥西格蒙德的怀抱中,这时响起了嘹亮的春之歌:

春天来了,爱在飞舞,

让我们起舞吧,亲爱的!

现代舞的先锋人物邓肯,冲出了芭蕾的束缚,发明了一种被她称为自由舞蹈的风格

后来,我又扮演了为失去戈德海德而哭泣的布伦希尔德,还扮演过在科林索尔的蛊惑下疯狂诅咒着的昆德里。而最深切的体验还是我的心灵最激动的那一刻,我在鲜红的圣杯里全身震颤。那一刻,我甚至忘却了智慧女神雅典娜和在雅典圣山上的圣殿。拜罗伊特山上的另一座神庙让那一切黯然失色。

黑鹰宾馆很拥挤,让人不大舒服。一天,我在巴伐利亚的隐士花园附近散步时,看到一所建筑精美的旧石头房子。那是马格雷夫古老的狩猎别墅,客厅漂亮而气派,古老的大理石台阶一直通到色彩缤纷的花园。这所房子年久失修,略显破旧,一大户农民已经在里面住了将近20年。我出了一大笔钱将别墅买了下来,想夏天住进去。我请来了油漆匠和木匠,把屋内修葺一新,墙壁粉刷一遍,并刷上了淡绿色的漆。接着,我从柏林买来沙发、垫子、藤椅和书籍。最后,我终于如愿以偿住了进去。

现在全家只有我一人留在拜罗伊特。母亲和伊丽莎白去瑞士避暑了。雷蒙德则回到他挚爱的雅典,继续建造科帕诺斯圣殿。他还常给我发电报报告挖井情况,并让我汇钱过去。就这样,科帕诺斯着实花掉我一大笔钱。

离开布达佩斯已经2年了,2年里我清心寡欲,就像回到了处女时代。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从大脑到躯体,之前是痴迷于希腊艺术,现在又沉浸在对瓦格纳音乐的狂热中。我睡眠很少,醒来后就哼唱昨晚刚学的主题音乐。但是,爱情又一次让我苏醒了,虽然情形与上次完全不同了。也许,是同一个爱神戴上了另外一副面具。

我的朋友玛丽和我两人住在我的别墅菲利浦雅舍中。由于没有仆人的房间,所以男仆和厨子只能住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一天晚上,玛丽来找我,她说:“伊莎朵拉,我不是有意吓唬你,快来窗户这边看看,在那边,在大树底下,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望着你的窗子直到半夜,我担心他是个坏人。”

我看了看,确实有一个瘦小的男人正站在树下朝我的窗子张望,让我大吃一惊。但就在此时,月亮出来了,照在他脸上。玛丽猛然抓紧了我,我们两人都看清了那是海因里希·托德仰起的兴奋面孔。我们赶紧从窗户前走开了,像女学生一样狂笑起来,这也许是恐惧消失后的自然反应吧。

“每天晚上他都这样在那儿站着,都有一周了。”玛丽悄声说道。

我让玛丽在屋里等着,然后披上一件外套,轻轻走出房间,径直朝海因里希站的地方走去。

“亲爱的好朋友,你这样爱我吗?”我问道。

“是的,是……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就是我的梦想,你就是我的圣克莱瑞。”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他的第二本书,是关于圣弗朗西斯的。托德像其他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会沉浸自己作品的世界里。在那时,他把自己当成了圣弗朗西斯,而把我想象成了圣克莱瑞。

德国艺术历史学家海因里希·托德

我拉着他的手,慢慢走进屋。他像梦游一般,用朝圣般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我。我回头望向他,突然感到一阵兴奋,眼前霞光万丈,仿佛要和他一起飞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感受啊,它使我整个身心都散发光芒,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传遍全身。就是那瞬间的对视(我也知道究竟多久),令我四肢发软,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在一种无法形容的极度幸福中倒在他的怀里。当我醒来时,他那漂亮的眼睛还在凝视着我。他轻轻地吟诵着诗句:

我已深陷其中,

我已深陷其中!

我再次飘飘欲仙。托德俯身吻我的眼和额头,但这绝不是世俗间的情欲之吻。虽然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即便是那天晚上一直到我们第二天分开,还有以后的每一天晚上托德来我的别墅,他从未对我有过任何非分之举。我们含情对望,惺惺相惜。我并不期望他对我表达什么世俗的爱恋,我的欲望已经蛰伏两年之久,现在已达极乐。

拜罗伊特的排练开始了。我和托德一起坐在昏暗的剧院中,倾听《帕西法尔》序曲的开始。此时我神经异常敏锐,就算他的胳膊对我不经意的碰触,也会让我全身战栗,伴着一阵甜蜜而痛苦的快感,令我回味无穷。他常常用手轻柔地按在我的嘴唇上,以防我不自抑地呻吟。这种瞬间的极乐体验,令我每一根神经都达到了高潮。我忍不住呻吟出声,不知是因为痛快还是痛苦。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我差点就跟剧中的安福塔斯一起大喊,与昆德里一起尖叫了。

每天晚上,托德都来菲利浦雅舍。他从来没有像情人那样爱抚过我,也从来没有想去解开我的衣服抚摸我的乳房和身体,虽然他知道我身体的每一次颤抖都是因他而起。一种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激情,在他的注视下忽然醒来。这种激情在我身上迸发,令我难以忍受,常常感到这种幸福的感觉正在将我窒息,接着就晕了过去,然后又在他双眼神奇的注视中苏醒过来。他已经完全占有了我的灵魂,我渴望能在他奇妙的目光中死去。因为这不是世俗的爱情,没有什么满足或停止,只有我心目中的对某种感觉的沉迷和强烈追求。

我完全没有了食欲,甚至彻夜难眠。只有《帕西法尔》的音乐能使我激动甚至落泪,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把我从这微妙而可怕的情网中解脱出来。

海因里希·托德的意志力非常坚强,能够马上从这些令人飘飘欲仙的痴迷和令人炫目的幸福中,转入纯粹理性的状态。在他会滔滔不绝地对我谈论艺术时,我觉得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他相提并论,那就是邓南遮。托德在某些地方与邓南遮很相像,他们都是身材矮小,大嘴巴,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绿眼睛。

邓南遮,意大利著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

他每天都给我带来一部分《圣弗朗西斯》的手稿,每写完一章都要给我朗读。他还从头到尾给我朗读了一遍但丁的《神曲》。他为我朗读,一直读到深夜,又读到天明,常常在旭日东升的时候才离开菲利浦雅舍。他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虽然在一夜的朗读中,他除了用白开水润润嗓子外什么也没喝。他已完全陶醉在他那超凡的智慧和圣洁的灵魂之中。一天早晨,当他准备离开菲利浦雅舍时,突然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说:

“我看到瓦格纳夫人走过来了!”

真的,瓦格纳夫人在晨曦中走来。她脸色苍白,我以为她正在生气呢,其实不是这样。前一天,我们曾就《唐怀瑟》中酒神祭祀的狂欢场面里我为美惠三女神所编舞蹈的含义是否准确发生了争论。那天夜晚,瓦格纳夫人难以安睡,就起来翻看理查德·瓦格纳的遗稿,从中发现了一本小练习册,上面有一段文字,与已发表的任何资料相比,它更准确地记录着大师对这段狂欢场面的构思。

这位可爱的女人再也坐不住了,天刚亮就跑过来告诉我说我是对的。不仅如此,她还用颤抖的嗓音对我说:“我亲爱的孩子,你肯定从大师本人那里得到了灵感。你看,他写的东西与你的直觉完全一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干涉你了,你可以在拜罗伊特自由编排这些舞蹈。”

瓦格纳夫人

我想也许就在那时候,瓦格纳夫人心里有过一个想法,即我会同西格弗里德结婚,与他一起继承大师的传统。但是,虽然西格弗里德与我情同手足,而且一直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从来就没有表露过要把他当成恋人的意思。我的整个身心已完全沉浸在与托德的超凡脱俗的爱情中了,那时我还看不出与西格弗里德的结合对我有什么价值。

我的心灵就像一个战场,阿波罗、狄奥尼索斯、基督、尼采和理查德·瓦格纳在那里争战不休。在拜罗伊特的日子里,我处在维纳斯堡和圣杯之间,备受煎熬。瓦格纳的音乐有如滔滔洪流,把我卷起来抛向远方。然而有一天,在万弗里德别墅的午宴上,我平静地说道:

“大师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就像他的天才一样大。”

瓦格纳夫人吃惊地望着我。席间是一片冰封般的沉寂。

“是的,”我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特有的自信,接着说道,“大师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他所倡导的‘音乐剧’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沉默让人越来越难以忍受。于是,我进一步解释说,戏剧是语言的艺术,语言产生于人类大脑的思考;而音乐是激情的迸发。想让这不同的两种东西糅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情。

敢信口说出这些有渎大师威望的话,当时的我真是狂妄到了极点。我自负地环视四周,却看到了一张张写满惊愕的面孔。我那时的观点确实是莫名其妙,但我却继续说道:“是的,人都要说话、唱歌,还要跳舞。可是说话的是头脑,是能思考的人。而歌唱则靠情感,舞蹈更是情感的宣泄和迸发。硬要把这些东西糅合到一起,根本无法做到。所以说‘音乐剧’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很庆幸,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并不像现在这样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也不像现在这样拒绝生活和享乐。在《帕西法尔》幕间休息时,人们很安静地喝着啤酒,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理性和精神生活。我常看到伟大的汉斯·里克特很随意地喝着啤酒吃着香肠,但是这并不影响他过一会儿会像天神一样指挥乐队,也不影响他周围的人们继续交谈具有崇高的理性和精神意义的话题。

那时候,任性而为不等于灵性。人们认为,人的精神应该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而精神力量必须借助巨大的能量和活力才能充分发挥出来。头脑只不过是身体多余的动力;而身体就像章鱼一样,吸收它遇到的一切东西,而只把它认为不需要的送给大脑。

拜罗伊特的许多歌唱家都高大魁梧,他们一张嘴,歌声就会传到众神居住的那个精神与美的不朽世界。因此,我坚持认为:这些人并未注意自己的身体,身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用来表达神圣音乐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