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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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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商洛山中的农民军来说,野人峪和马兰峪是它的东战场,而宋家寨方面是东战场的一翼。如今既然已经消除了宋家寨的威胁,又以几百人的男女义军击败了从商州向西进犯的数千官军和乡勇,大家的关心就转向南战场了。

李过昨天坐篼子来到清风垭,已经是中午时分。午饭后他并不坐镇清风垭,而是把黑虎星的人留下一半防守山寨,把其余一半和老营亲兵全都带上,向智亭山方向进发。进到离智亭山十里地方,遇到一个荒凉小寨,李过叫部队停下休息,一面布置防御,一面准备埋锅造饭,在此过夜。大家都认为此地过于逼近敌人,不宜宿营。但李过不作解释,躺在门板上呼呼入睡。

不过一顿饭时候,果然有一千多官军擂鼓呐喊而来。众头领见官军比义军多几倍,士气甚盛,不免心虚,赶快把李过叫醒。李过略微睁开眼皮,含着睡意回答:“让他们随便呐喊胡闹,不要管他们。敌人不到百步以内,不许叫醒我。”说毕,转个身,又呼呼入睡。官军相离一百步时,一个亲兵把李过叫醒。李过从门板上坐起来,隔着箭眼一看,下令说:“沉住气,不要慌张。快挑出五十名会使长枪的弟兄准备好,等候命令;其余的全拿弓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射。”

官军进入百步以内,箭如飞蝗般越过寨墙,射得树叶和树枝纷纷落下。左右头领们频顾李过,但李过对大家轻轻摇手。敌人又继续前进,转眼间离寨墙只剩五十步了。李过又一次向将士们做个手势,同时说道:“沉住气,不许动!”将士们紧张地屏息无声,隔着箭眼注视着敌人蜂拥来近,进到三十步内,又进到二十步内,正在拉开临时布置的障碍物。有一个头领焦急地问李过是否动手,却见他又轻轻地把手一摇。等敌人拉开了堆在路上的大树枝子还没有来得及向寨墙上猛扑,李过猛地站起,同时把右手一挥,大声命令:

“射!”

刹那之间,官军有很多人在箭雨中纷纷倒地,有的回身逃命,队伍混乱。李过又大声命令:

“停射!长枪杀出!擂鼓!”

五十名长枪手突然杀出,使正在混乱中的敌人措手不及,登时被戳死一堆,在后边的一哄溃逃。官军将领想用力制止,但不可能,连他自己也被崩溃的人流推拥着向后奔跑。官军愈不能组织抵抗,愈容易被义军的长枪戳死戳伤;愈死伤惨重,愈要夺路逃命;有不少人被挤落悬崖,一片呼叫,到处抛下兵器,谁也不敢回头看看到底有多少义军在背后追赶。李过又派出三十名骑兵随在长枪队背后,遇机会就将官军射死一批。大约追赶有三四里,李过叫鸣锣收兵。随即骑兵掩护步兵,缓缓退回。沿途有许多受伤未死的官兵,不是被补了一枪,便是被补了一刀,只留下三名俘虏带回。

李过审问了三个俘虏,知道高夫人已经率领一支人马到了智亭山东南十里左右。官军向高夫人进攻两次,都未得手。郝摇旗虽已挂彩,却仍旧率领残部忽东忽西,咬住敌人不放。李过本来非常气郝摇旗,听了俘虏的口供,气稍微消了一点。他自己率领一支孤军深入此地,主要用意是牵制敌人,使他们不敢从背后进攻白羊店,其次是想拒敌人于清风垭大门之外。他明白高夫人的用兵同他是不谋而合。他又派出几个人骑马往北去,沿路每隔一二里处点几堆火,使敌人站在高山一望,好像有很多义军前来增援。为着怕俘虏夜间逃跑,泄露虚实,他吩咐将他们杀死。吃过晚饭,他把大小头领叫到面前,对他们说:

“用兵好比用钱,钱多有钱多的用法,钱少有钱少的用法。咱们如今必须以少胜众,一个人顶十个人用。黄昏前官军来了一千多人,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只派五十名长枪手杀出寨去?”

有人回答说:“你看准了官军虽多,不是咱们的敌手。”

李过笑一笑,说:“这里头有个道理。寨前边这条大路最宽处只能并骑行走,步兵并排儿只能走三四个人,一般窄处只能走两个人。不遇开阔地方或丘陵地带,兵多也无用处。敌人虽有一千多人,实际能够同咱们交上手的只有走在最前边的几个人,顶多几十个人。只要能把前边的少数敌人杀败,后边的大队人马就可以不战自溃。我不叫长枪手过早杀出,是不想让咱们的弟兄中箭伤亡,也不想使敌人看清楚咱们的人数。等他们来到二十步内,替咱们拉开树枝,突然乱箭射出,长枪手跟着杀出,敌人箭不能放,枪不及举,已经倒下一片,一定会乱了阵,仓皇奔溃。”

大家听了,恍然明白。李过于是又将三百名将士分作三班,一班守寨,两班去轮流袭扰敌人并互相接应。他说:

“你们越是大胆去扰乱敌人,敌人越是摸不透咱们虚实,不敢前来劫营。先使龟孙们惊惊慌慌,疲惫不堪,明天咱们同夫人通了声气,两面夹攻,就会把他们赶跑。去吧,胆子放大,随机应变,多用几个心眼儿!”

这一夜,高夫人也采取同样办法,派出小股人马轮流袭扰敌营。郝摇旗更是亲自带着手下人摸到一处敌人驻扎的树林中,杀死了十来个正在酣睡的敌人,等敌人包围上来时,他却从密林中退走了。直到天明,智亭山一带不断有喊杀声、战鼓声,也不断有火光出现,闹得官军和乡勇彻夜惊慌不安,不能休息。

太阳出来以后,李过得到消息,说张鼐奉闯王之命率领四五百骑兵从石门谷回来,已从清风垭奔往商洛镇去;又说老营在四更时候将宋文富率领的乡勇和官军全部消灭,刘宗敏已赶往野人峪去了。他听罢忽地坐起,对左右说:

“咱们已经胜利啦。立刻拔营前进,到智亭山五里以内的地方扎营!”

刚刚拔营前进,忽然从智亭山方面隐约地传来一阵战鼓声和喊杀声,夹着断续的炮火声。凡是较有经验的人都能够听出来,这是在进行大战,与夜间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大不相同。李过在担架上翘起头来听一听,重新发出命令:

“传!加速前进,同高夫人在智亭山下会师!”

郑崇俭在昨天黎明督率大军向北进犯的时候,刘芳亮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迎战,高夫人在白羊店寨中坐镇。早饭后,差不多同时,她得到了智亭山失守和刘芳亮受了重伤的坏消息;紧跟着,一个亲兵飞马来报,说马世耀率领的一千多庄稼汉同官军在智亭山南边打了一仗,没有救出郝摇旗,反而损失了二三百人,请高夫人赶快派兵增援。亲兵还悄悄告诉高夫人:石门谷的杆子已经哗变。坏消息一时间纷至沓来,高桂英禁不住脸色一变,感到这局面难以应付,特别是智亭山和石门谷的消息太可怕了。迟疑片刻,她吩咐一位小将立刻率领二百骑兵驰援马世耀。她又派王老道找一向导,设法绕过智亭山去老营向闯王禀报军情,随即同男女亲兵上马,率领五百援军出白羊店往南奔去。

刘芳亮是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设伏迎击官军时,被敌人的火铳击中而身受重伤的。义军退到离白羊店十多里的一个险要地方,严阵以待。这地方是保卫白羊店的头道门户,义军在这里筑有寨栅。来到这里以后,刘芳亮从昏迷中醒来。炮火打伤了他的肋部和腿部,特别是一条大腿血肉模糊。亲兵们替他敷了金创急救神效散,又侍候他用温开水服下去七颗止血解毒镇痛九,血不再流了,但疼痛并未止住。白羊店有尚神仙的一个姓丁的徒弟,军中称他丁先儿。大家要赶快把刘芳亮抬回白羊店医治,但他断断续续地说:

“不要抬我走。快去禀报高夫人,把医生接到这里。”闭起眼睛停了片刻,他听见远远而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又说道:“赶快派五十名射手埋伏在右边山坡上。你们都离开我,准备迎敌!”说毕,又昏迷过去。

高夫人率领援兵来到时,官军的第一次进攻已被打退。医生先她一刻骑马赶到,看见刘芳亮失血过多,生命垂危,赶快煎了半碗独参汤加苏木、红花,给他灌下去,同时将他的创伤重新洗净,敷以止血的如意金刀散,然后将伤处用白布重新紧紧包扎。高夫人把医生叫到附近一棵枫树下边,小声问道:

“你看,明远还有救么?”

“不瞒夫人说,要是我师傅不及时赶来,凭我这个本领,看来是凶多吉少。”

高夫人心头一凉,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来。年轻的医生又说:

“夫人,我说出一句实话,请你不要见怪。明远将军的肋巴被打伤一大片,露着肋骨,半条大腿的肉都给打烂了,打飞了。伤太重,流血太多,如今除非神仙才能救活他的命。纵然我师傅及时赶来,未必能起死回生。何况,何况智亭山给官军占去,我师傅如何能及时赶来?我看,不如把明远将军赶快抬回白羊店,一面设法医治,一面替他准备后事。”

“你看他能够支持到什么时候?”

“要是照料得好,不再流血,伤口不化脓,顶多可以支持三天。不然的话,连三天也支持不到。”

“好,我马上派人送他回白羊店。丁先儿,三天以内他死了我唯你是问,三天以后他死了与你无干。”

高夫人立刻命人将芳亮送走,随即挑五百精兵留下,其余的大队人马全回白羊店。她对留下的小将李弥昌说:

“据我看,倘若今晚官军不来,明早必然大股来犯,说不定郑崇俭会亲自督战。你能守就守,不能守就赶快退到第二个关口。那里地势险要,另有人马接应,千万不能再退。”

“请夫人放心,就是这头道关口我也不想扔给官军。”

“好,你斟酌办。倘能以少胜众,在这里能坚守两天,就算你立了大功。”

高夫人回到白羊店,没有多停,率领五百骑兵奔往智亭山南边的莲花峰下,到了马世耀扼守的险要地方。她向马世耀问明了郝摇旗和官军情况,就派出几股义军向官军和乡勇袭击,但并不与敌人硬拼。经过几次袭击,她看出了敌人的破绽是官兵与乡勇各不相顾,不同团练的乡勇紧急时也不能同心协力,所以虽有数千之众,并不可怕。

已经黄昏了。她获悉从清风垭有一支义军出来,在北边什么地方同智亭山的官军交仗,得了小胜,这使她心中一喜。尽管她明白来的人马绝不会多,但这股人马却给她很大帮助。

这天晚上,高夫人叫人写了几封简单的书信,射入乡勇驻扎的几个营盘。信中说明义军的宗旨是剿兵安民,只剿官军,不愿与乡勇为敌,劝乡勇安心睡觉,明日回家,两不相犯。二更以后,她派出几小股人马轮番向官军袭扰,闹得官军彻夜戒备,不得休息。有两次,部队从乡勇的营盘附近通过,乡勇佯装毫无觉察。一直到天色微明,高夫人才命令担任夜袭的义军回营休息。

夜间,官军打通了由智亭山通往龙驹寨的大道,所以从天亮起就有军粮源源不断地从龙驹寨向西运送,并有几百名从河南调来的客军增援。高夫人明白,通往龙驹寨大道上最后一座关口的失陷,给官军增加了许多便利,但是她的决心不变。这时她手下有两次从白羊店抽调来的精锐义军共七百人。另外就是马世耀和牛万才率领的义勇百姓,经过昨天一场厮杀,如今剩下的不足八百人。孙老幺已经阵亡,牛万才负了轻伤。刚才得到禀报,郑崇俭已经在拂晓时亲自督率大队人马向白羊店的第一道门户猛攻,战况十分激烈。是否可以为争夺智亭山过多地调动白羊店守军的兵力呢?一步棋走错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失算。她在一棵大松树下踌躇难决,把细草和落地的干松针踏得沙沙响。在焦灼中她仰视蓝天,万里无云,唯见一只老鹰在高空盘旋。

“张材,什么时候了?”她向亲兵头目问。

“如今天明得早,大约刚交辰时不久。”

“世耀,今天我身边只有你是得力战将。这里的全部人马和义勇百姓交你指挥。立刻让大家饱餐一顿,悄悄站队,准备厮杀。我现在亲去白羊店看一看,马上返回。等我回来,立即出战。”说毕,她走近玉花骢,腾身跃上。

从扎营地方到白羊店有十几里山路,高夫人只恨不能一步赶到,连连加鞭。玉花骢仿佛深知主人的焦急心情,四蹄腾空飞驰。这时红日渐高,从山腰中蒸腾起团团白云,有的冉冉上升,有的被晨风吹送着缓缓流动。玉花骢和后边紧紧相随的五匹亲兵的骏马有时冲入白云,完全消失踪影,但闻空山中蹄声很急,有时马还在云雾中,但马头和马上的人影已经不很分明地出现,突然鞭梢一挥,只见一点红缨在阳光下一闪而落。到了白羊店,高夫人问明战况,知道官军的第一次进攻已被杀退,在第一道关口前遗弃了许多尸首。此刻双方都在吃早饭,大概不久就会重新厮杀。她根据今晨的战况,把最坏的变化都想了想,然后把辛思忠叫到面前,命令他代替刘芳亮指挥白羊店的全部人马。她说:“贤弟,我把这副重担暂且交给你,不许有一点差池!看来李弥昌还能够坚守一阵。万一不行,就退守第二道关口,你自己前去增援,好让他的人马休息。现在快挑选五百精兵给我。传知全体将士,不用担心,我现在去夺回智亭山,下午就率领人马赶回。”辛思忠立刻点齐五百精锐骑兵,交给高夫人。当送高夫人上马时,他悄悄说道:

“夫人,如今白羊店也很空虚,你下午务必回来!”

“我下午一定赶回!”

回到莲花峰下的扎营地方,已交巳时。高夫人让新来的人马稍作休息,将一部分骑兵改作步兵,立刻下令打开栅门,步骑同时杀出,而以长枪步兵为主,骑兵分在两翼,留下一部分骑兵暂时不动。这里有大片浅山丘陵,骑兵也能够发挥威力。他们撇开乡勇营盘,向官军的营盘呐喊前进。官军也早有准备,由主将亲自督战,列阵相迎,在一座小山脚下展开激战。官军依仗人多,开始时向义军反扑,非常凶猛。后来因李过和郝摇旗也向官军进攻,使官军不得不分兵应付,对高夫人这方面改取守势,却督促乡勇抄袭义军营栅。不防义军预伏的一支骑兵冲出,乡勇乌合之众被杀得大败逃回。

高夫人骑在马上督战,在杀声震天和矢石如雨中和将士们一同前进。由穷苦百姓组成的义勇队,一为保家,二为平日恨透官府、官军、土豪大户和乡勇,一天来杀得十分卖力。现在见高夫人亲自督战,越发奋勇向前。他们中间有不少是好的猎手,惯会使叉射箭,又惯于走山路,在战场上大逞威风。义军借着百姓的支援,首先从左右冲破敌阵。经过短促混战,敌人逃进营盘,凭着寨栅对抗。官军在寨栅内有不少火器,连放铳炮,火光闪闪,使攻寨的义军和百姓被迫后退。官军趁机杀出,同时两路增援的官军赶到,双方重新展开混战。高夫人看见百姓们虽然十分勇敢,但是没有经验,所以她不顾危险,冲到前边督战。一个敌将率领二十几个人突然冲到她面前,举刀就砍。慧梅眼疾手快,未等刀落下来,一剑将敌将刺倒。几乎同时,三支长枪从不同方面向她刺来。她用剑格开了迎面刺来的长枪,同时,在马上将身子一闪,从右边来的一支枪刺了个空,从左边来的一支枪刺伤了她的左臂。她转身一剑将左边这个拿长枪的官兵杀死。慧珠差不多在同一瞬间,也杀死了一个扑近高夫人身边的敌兵。马世耀知道敌人已经认出高夫人,策马奔来,对她说:

“这里太危险,你赶快后退!”

高夫人回答:“今天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后退一步就完了。世耀,这儿地势较平,你赶快率领骑兵向敌人猛冲!”

“是,夫人。你小心。我去了。”

高夫人又对慧梅说:“慧梅,你挂彩了,下去!”

慧梅策马奔出战场。片刻之后,她已经撕破衣服将左臂缠好,重新挥剑跃马而来,保护高夫人前进。敌人看见高夫人亲自督战,派几名射手躲在附近的几棵大树后。当高夫人随着人马前进,离那几棵大树只有六七十步时,几个敌人同时举弓瞄准,突然向她射箭。慧梅听见弓弦响,一支箭已到高夫人面前,她用剑一格,那箭铿然落在马旁。就在这刹那间,她发现几个敌人的射手正向桂英发箭,大叫一声:“夫人躲箭!”同时她将战马一横,用自己的身子遮蔽桂英。高夫人同左右亲兵听见她的叫声都将身子向马上一伏,躲过了一阵飞箭。慧梅的右边大腿中箭,翻身落马,身子冲着高夫人的玉花骢,使玉花骢猛然向后一跳。又一支箭恰在这时从高夫人的脸前飞过。马世耀率领一队骑兵站在附近,也发现了这些射手。他大喝一声,跃马冲到,连砍死三个人,还有两个人抛下弓箭向荒草中没命逃去。

高夫人吩咐左右赶快把慧梅抬回营盘,敷药包扎;一面策马奔到马世耀立马督战的地方,匆匆问道:

“骑兵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现在可以冲进敌阵么?”

“我本来想直向敌人的主将冲去,可是你看,不知为什么敌人的主将已经退回寨内,这里只是一部分官军在拼死抵抗,大部分官军都在寨中站队,收拾东西,十分匆忙,似有撤退模样。他们还没有真正战败,为什么要急急撤退?”

高夫人向各处一望,见各营盘的敌人果然在准备撤退,而乡勇的队伍已经仓皇地撤出栅寨。高夫人正在疑惑不解,忽听一阵喇叭声从官军的大营传出,于是大营的人马整队而出,各营随着出动,另有一队官军用弓、弩、火器掩护着队伍脱离战场。马世耀向高夫人问道:

“狗日的确实逃了,赶快追吧?”

高夫人回答:“别急。官军的队伍马上就乱,等他们的队伍一乱,咱们再追杀过去。”

果然,各股官军一离营盘,都怕义军追赶,互相争夺道路,乡勇也同官军争路,秩序大乱。高夫人回顾马世耀,轻声说道:“追吧。”马世耀把宝剑一举,大声说:

“传令!马步军一齐追杀,不要让一个敌人逃脱!”

高夫人正勒马高坡,看着义军追杀敌人,忽见远远的有一小队义军,只有几十个人,骑着马,突入敌人中间,一路砍杀,从混乱的敌人中间冲开一条血路,直向龙驹寨方面而去。高夫人认出来那为首的大汉是郝摇旗,赶快派人去追他回来,却没追上。“难道摇旗要逃往河南么?”她心中正在疑问,一个人骑着淌汗的战马奔到面前,说道:

“禀夫人,李弥昌将爷挂了重彩,我军撤退到第二道关口。辛思忠将爷在第二道关口督战,也受重伤。如今官军正对第二道关口猛攻,我军死亡惨重,坚守待援,请夫人快发救兵!”

高夫人心中一惊,立即镇静地回答说:“知道了。你立刻回去,说我军在智亭山大获全胜,救兵马上赶到。”

来人答一声“是”!拨马加鞭而去。高夫人望着天空,才知道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望见马世耀正在追杀溃散的敌人,赶快派亲兵把他叫来,命他立刻集合八百骑兵同她回救白羊店,其余的义军和百姓义勇一部分继续追杀敌人,一部分清扫战场。她刚吩咐毕,又一个弟兄骑马奔来,向她禀报说慧梅伤势很重,恐怕性命难保。她脸色一寒,问道:

“大腿上中了一箭,怎么会马上就死?”

“回夫人,她中的是一支毒箭,毒性极烈。我们这里无药可治,看情形活不到今天夜间。”

她不禁脱口而出:“我的天呐!”随即转向马世耀,说:“什么人追敌,什么人搜山,什么人收捡军需,你快去安排,然后率领八百名骑兵出发,越快越好。我要耽搁一下,随后赶去。”

她本来想嘱咐马世耀到了白羊店问问丁先儿,倘有解毒办法,请他自己飞马前来,或派人把药送来。但是她又怕战事紧急之际,马世耀会一时忽忘,就把这件事交代较大的女兵慧琼,命她立刻到白羊店去。

因慧梅性命垂危,高夫人心如刀割,吩咐一毕,策马向义军营盘奔去。离开栅寨还有半里远,忽听北边一阵欢呼夹杂着呼哨之声。一个亲兵驰上高处一望,对她大声禀报说:

“禀夫人,有一支人马从北边山口杀出,同咱们会师了。”

高夫人这时还不晓得闯王已去石门谷,心中说道:“难道是他亲自来了么?”于是她对张材说:“你快去看看,告诉来的将领,我在这里等他。”

她到了栅寨外边下马,负责照料慧梅的女兵慧珠正在栅门外边迎她,哽咽说:

“夫人,请你快去,我慧梅姐刚才醒来,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说是想见你一面,不住地问你来了没有。”

“她在哪里?”

“在那棵大松树下边躺着。”

高夫人一边向松树走去,一边忍着泪说:“慧梅,我来了。”

这儿,既没有帐篷,也没有床。人们在松树下铺了厚厚的荒草,把慧梅放在上边。高夫人让女亲兵把慧梅围起来,然后亲手轻轻地解开慧梅的裤带,看见右边整条大腿,向上将至小腹,已经变得乌紫,并且发肿。凡是毒气尚未侵入的地方依然皮肤嫩白,而毒气与好的皮肉接近的地方则呈现淡紫或淡红色。高夫人知道这毒气还在迅速扩大,不禁心头发凉。她按着乌紫地方,问慧梅有什么感觉。慧梅说只是麻木,内里有点像火烧一般。她身上带有最好的金创药,尽管这种药不能治毒箭,但她还是亲自照料她用温开水服下一包,又亲自替她把全部乌紫的地方涂抹一遍。然后,她一面替她结好裤带,一面对她说:

“你不要害怕。如今往老营这条路已经畅通,我马上派人去请老神仙。等他一到,这毒就容易解了。”

慧梅望着高夫人,一句话说不出来,泪珠在眼中滚动。高夫人替她把身上的衣服盖好,转过身来呼唤一个男亲兵,吩咐说:

“你立刻骑一匹快马去看看老神仙是否随着前来会师的将爷来到,倘若他没来,你就尽快奔往老营,把慧梅和刘明远的受伤情形对老神仙说明,务请他在今夜三更以前赶到,千万不可迟误!”

望着这个亲兵换乘一匹备用的骏马,扬鞭飞驰而去,高夫人离开慧梅,朝着栅门走去。她急于想知道前来会师的是闯王不是。按照平日经验想,老神仙也许又随着自成亲临战场。要是他这时赶到,该有多好!

忽然,张材骑马从半里外的小山包下转出,背后跟随着一副篼子,篼子后只跟着几名亲兵。高夫人看出来是侄儿李过,不由得喃喃自语:“尚神仙并没有来!”李过来到近处,相离还有五六丈远,笑着说:

“二婶,你这两天辛苦啦。”

高夫人一面向前迎去,一面说:“补之,你大病未愈,你二爹怎么叫你带兵上阵?”

“不是谁叫我上阵,是我自己要来。”李过下了篼子,拄着宝剑站起来接着说,“老营中只剩下总哨刘爷一个人,我不来怎么行?”

“你二爹到哪里去了?”

“石门谷杆子哗变,正在围攻李友,扣留吴汝义。我二爹看没有别的办法,前日夜间亲自往石门谷了。”

高夫人猛一惊,赶快问:“叛乱可平息了么?”

“还没有得到确实消息,只知小鼐子昨夜奉我二爹之命从石门谷率领数百骑兵赶回,天明以后从清风垭往东去,奔袭商洛镇和龙驹寨,扰乱官军之后。想来石门谷的乱子大概不要紧了。”

“啊,怪道这里的官军尚未战败就仓皇溃退!”她微微一笑,立刻又问,“老神仙现在何处?”

“他跟着闯王去石门谷了。”

“怎么,他也去石门谷了?”

李过见高夫人的脸色沉重,忙问:“二婶,听说明远受了重伤,很危险么?”

高夫人没有马上回答,转向她的亲兵头目说:“张材,我刚才已经派人去请老神仙,你现在跟着去,不必进老营山寨,抄近路奔往石门谷,见了老神仙,请他立刻赶来。唉,快去吧,不管来得及来不及,咱们只好尽人事以听天命!”她对张材一挥手,回头来对侄儿说,“据大夫说,明远只能支持到明天,再迟一步,纵然老神仙赶到,怕也救不活了。这里,慧梅为救护我先中一枪,后中毒箭。这是少见的烈性毒箭,看样儿这姑娘熬不过今天夜间。怎么好呢?唉,我的心难过死了。这里离石门谷有一百四五十里山路,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请二婶不要太难过了……”

“补之,你的身子能支撑得了?”

“我能支撑,只是两腿无力,不能骑马。有什么事,请二婶赶快吩咐。”

“这样吧,补之,你赶快坐篼子往白羊店去。那里没有大将,辛思忠和李弥昌都挂了彩,官军攻得很猛,第一道关已经失去,第二道关的情况也很紧急。本来我要亲自回白羊店坐镇,如今既然你来了,就请你辛苦一趟吧。我很疲倦,心中又乱,这里敌人才退,往龙驹寨的几道关口没有派人把守,样样事毫无头绪,我今天就留在这里主持。你带来多少人?”

“我带了三百人来,只伤亡了二十几人。”

“快点带着他们去白羊店。刚才我已命马世耀率领八百人去了。这里离龙驹寨不很远,我马上再派人去调张鼐回来,也交你指挥,大约他在黄昏后也可以赶到白羊店。”

“好,我此刻就去。”李过上了篼子,忽然问道,“怎么不见摇旗?”

“他……当敌人溃逃时候,我看见他率领几十个人在乱军中闯开一条血路往东奔去,不知何意。我派人追赶,没有追上。”

“这就越发该死!他准是害怕闯王治罪,趁着混乱之际,逃往河南去了。”

高夫人叹气说:“但愿他还不致混账到这种地步。”

打发李过走后,高桂英又派人往龙驹寨附近去寻找张鼐,然后走进栅寨。她从昨夜到现在尚未吃东西。亲兵们拿来杂面窝窝和一碗开水,她刚吃了几口,听女兵们说慧梅身上的毒气往上去已到了肚脐下边,往下去已到小腿,她登时不再吃了。后来她猛然想起来还有许多要紧的事等她处理,便跳上玉花骢,奔出栅寨。离营盘没多远,听见背后有马蹄声飞奔而来,回头一看,来的是一员小将,离几丈远就孩子气地叫道:“夫人,我回来了。人马扎在那边山脚下,共割了二百首级。”

高夫人淡淡一笑,说:“小鼐子,你补之大哥已经去了白羊店,那里情况很紧急,我们的战将只世耀还管用,你不要停,快率领你的人马去吧。割的首级,扔到山沟里。快去吧。”

“是,遵命!”

张鼐刚拨转马头,高夫人又叫道:“小鼐子,慢走。”

张鼐见她脸色不好,欲言又止,感到奇怪,忙问道:“夫人,什么事?”

“慧梅中了毒箭,已经昏迷不醒,看样儿活不到今夜三更。你们都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情如兄妹。你去看她一眼,也算是替她送行。不要叫醒她,免得她看见你心中难过。还有……”高夫人再也说不下去,对张鼐一挥手,跟着用袖子擦着眼泪。

张鼐乍听说慧梅中毒箭快要死去,只觉脊背一凉,鼻子猛一酸,喉咙壅塞得不能透气。他随即跳下马,将丝缰绳扔给背后的一个亲兵,匆匆地跑进栅寨。慧梅的战马同许多马都拴在路旁。别的马都在吃草,只有慧梅的战马一动不动地立着。它望见张鼐走近,向他迎来,萧萧地叫了几声。张鼐望望它,随便在它的脖子上摸了一下,擦着它的身子走了过去。

由于男女有别,张鼐没有看慧梅大腿上的箭伤。慧珠告诉他,毒气已经离肚脐不远了。他不敢叫她,只是俯下身子端详慧梅的紧闭的眼睛。慧梅恰在这时醒来,慢慢睁开双眼,向他看了一阵,轻轻说:“宝剑!”慧珠赶快取下来挂在她头边松树上的青龙剑,跪下去,放在她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她动作迟钝地抓住宝剑,恨恨地叹息一声,递给张鼐,声音微弱地说:“你留下…杀敌!”张鼐明白了什么意思,接住宝剑放在她的头边,忍着眼泪说:

“慧梅,这口宝剑我不要。你的伤会治好的。这是夫人心爱的一口宝剑,她特意赏给你的。你还要用它打仗的。”

慧梅的脖颈僵硬,勉强摇摇头。她这时不仅浑身疼痛,四肢麻木瘫软,而且头晕眼花,视力模糊,连张鼐的脸孔也看不分明。她没有叫苦,从嘴角露出来一丝微笑,闭上眼睛,昏迷过去。张鼐以为她就要断气,哽咽叫道:

“慧梅!慧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