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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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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苑回来的第二天,崇祯下旨,将熊文灿削职,听候勘问,将总兵左良玉贬了三级,将另一个总兵张任学削籍为民。这天下午,他在文华殿召见杨嗣昌密商大计。

近几天来,杨嗣昌看出来皇帝有意派他去湖广督师,又想留他在朝廷“翊赞中枢”。他自己也考虑再三,拿不定主意。他很明白自己近几年身任本兵,对内对外军事上一无成就。几个月前因清兵入塞,破名城,掳藩王,损主帅,皇上为舆论所迫,不得已将他贬了三级,使他戴罪视事。如今熊文灿又失败了,而文灿是他推荐的。若不是皇上对他圣眷未衰,他也会连带获罪。春天,他建议每年增加练饷七百三十万两,随田赋征收,以为专练民兵之用,遭到朝廷上多人反对。如今练饷马上就要开征,而编练数十万民兵的事,决难实施。倘若练饷加了而练兵的事成了泡影,他就不好下台。

近一年来,朝野上下骂他的人很多。虽然他全是遵旨办事,但是一旦宠信减退,朝臣们对他群起抨击,皇上是决不会替他担过的。与其到那时下诏狱,死西市,身败名裂,倒不如趁目前宠信未衰时自请督师。但万一出师无功,将何以善其后呢?

在文华殿召对时,双方都在揣摩对方心思。崇祯先问了问军饷问题,随即叹口气说:

“朕经营天下十余年,用大臣大臣渎职,用小臣小臣贪污,国家事遂至于此,可为浩叹!如今决定拿问熊文灿,置之重典,以为因循误事、败坏封疆者戒。洪承畴尚能做事,但他督师蓟辽,责任艰巨,无法调回。举朝大臣中竟无可以代朕统兵剿贼之人!”

杨嗣昌赶快跪伏地上说:“熊文灿深负陛下倚任,拿问是罪有应得,就连微臣亦不能辞其咎。至于差何人赴湖广督师,请陛下早日决断。倘无适当之人,臣愿亲赴军前,竭犬马之力,剿平逆贼,借赎前愆,兼报陛下知遇之恩。”

崇祯点点头说:“倘先生不辞辛劳,代朕督师剿贼,自然甚好。只是朝廷百事丛脞[1],朕之左右亦不可一日无先生。湖广方面究应如何安排,倘若先生不去,谁去总督诸将为宜,需要慎重决定,以免偾事。先生下去想想,奏朕知道。”

杨嗣昌回家以后,把崇祯的话仔细体会,认为这几句话既是皇上的真实心情,也未必不含有试试他是否真心想去督师的意思。他找了几位亲信幕僚秘密计议。幕僚们都认为既然皇上有意叫他前去督师,不如趁早坚决请行,一则可以更显得自己忠于王事,二则暂且离开内阁,也可以缓和别人的攻击。至于军事方面,幕僚们是比较乐观的。他们认为官军在数量上比农民军多得多,像左良玉和贺人龙等都是很有经验的名将,问题只在于如何驾驭。熊文灿之所以把事情弄糟,是因为既无统帅才能,使诸将日益骄横,又一味贪贿,受了张献忠的愚弄。在这些方面,熊文灿实不能同杨嗣昌相提并论。他们认为,杨嗣昌前往督师,只要申明军纪,任何骄兵悍将都不敢不听从指挥。只要战事能在一年内结束,国家还是有办法供应的。听了幕僚们的怂恿,杨嗣昌的主意完全拿定。他比幕僚们高明一点,不一味想着顺利成功,也想着战事会旷日持久,甚至失利。他想,目今国势艰难,代皇上督师剿贼是大臣义不容辞的事,万一不幸军事失利,他就尽节疆场,以一死上报皇恩。不过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幕僚知道。

两天以后,崇祯见到了杨嗣昌的奏疏,请求去湖广督师剿贼。他仍然犹豫。直到八月底,又接到湖广和陕西两地军事失利的奏报,他才下最后决心,命秉笔太监替他拟了一道给杨嗣昌的谕旨。那谕旨写道:

间者,边陲不靖,卿虽尽瘁,不免为法受罚[2]。朕比因优叙,还卿所夺前官。卿引愆自贬,坚请再三,所执甚正,勉相听许。朕闻《春秋》之义:以功覆过[3]。方今降徒干纪,西征失律[4];陕寇再炽,围师无功。西望云天,殊劳朕忧!国家多故,股肱是倚;以卿才识,戡定不难。可驰驿往代文灿,为朕督师。出郊之事,不复内御[5]。特赐尚方剑以便宜诛赏。卿其芟除蟊贼,早奏肤功!《诗》不云乎:“无德不报[6]。”贼平振旅[7],朕且加殊锡焉[8]。

杨嗣昌接到圣旨是在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下午就上疏谢恩并请求召对。第二天晚上,崇祯在平台召见了杨嗣昌和首辅薛国观、吏部尚书谢升、户部尚书李待问、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讨论调兵和筹饷等问题。他面谕兵、户二部尚书,必须按照杨嗣昌所提出的需要办理,不得有误,又问谢升:

“杨嗣昌此行,用何官衔为宜?”

吏部尚书回奏:“臣以为用‘督师辅臣’官衔为宜。”

崇祯觉得这个官衔很好,点头同意,随即把杨嗣昌叫到面前,声音低沉地说:

“朕因寇乱日急,不得已烦先生远行。朕实不忍使先生离开左右!”

杨嗣昌跪在地上,感激流泪说:“微臣实在很不称职,致使寇乱、虏警,接连不断,烦陛下圣心焦劳。每一念及,惶悚万分。蒙皇上赦臣不死之罪,用臣督师,臣安敢不竭尽驽骀之力,继之以死!”

崇祯听到“继之以死”几个字,不觉脸色一寒,心上登时出现了一个不吉的预感,默然片刻,慢慢地说:

“卿去湖广,既要照顾川、楚,也要照顾陕西,务将各股流贼克期歼灭。闯贼于溃败之余,死灰复燃。虽经郑崇俭将他围困于商洛山中,却未能将他剿灭,陕西事殊堪忧虑。听说闯贼行事与献贼大不相同,今日不灭,他日必为大患。卿目前虽以剿献贼为主,但必须兼顾商洛。对闯贼该进剿,该用间,卿可相机行事。总之不要使闯贼从商洛山中逸出。倘若万一闯贼从商洛山中窜出,亦不要使彼与献贼合股或互相呼应。不知先生对二贼用兵有何良策?”

杨嗣昌回答说:“使二贼不能彼此呼应,更不能合股滋扰,十分要紧。陛下所谕,臣当谨遵不忘。兵法云‘亲而离之’[9],况闻二贼素来彼此猜忌,实不相亲。目前用兵,也就是要将他们分别围剿,各个歼灭。至于应如何迅速进兵,方为妥当,臣今日尚难预度。容臣星夜驰至襄阳,审度情势,然后条上方略,方合实际。”

崇祯说:“先生驰赴襄阳,对剿灭献贼之事,朕不十分担忧。朕方才所谕,是要先生对闯贼内部用间。倘能使闯贼内部火并,诱使其手下大头领叛闯反正或杀闯献功,此系上策。不然,闯贼善于团结党羽,笼络人心,凭险顽抗,而秦军士老兵疲,何日能剿灭这股凶贼?要用间,要用间。”

杨嗣昌赶快说:“皇上英明天纵,烛照贼情。臣至襄阳,当谨遵皇上所授方略,对闯贼部下设计用间。至于如何用间,臣已有了主意。”

“先生有何好的主意?”

“闯贼原有一个总管名叫周山,前年反正,颇具忠心,现在曹变蛟军中,驻防山海关附近。俟臣到襄阳之后,如就近无妥人可用,即檄调周山去襄阳。臣询明贼中实情,面授机宜。”

崇祯点头说:“好,好。卿还有什么需要?”

“从前贼势分散,故督饷侍郎[10]张伯鲸驻在池州,以便督运江南大米。今官军云集于川、楚交界与陕西南部,距离池州甚远。请命督饷侍郎移驻湖广用兵之地,方好办事。”

“卿说得是,即叫兵部办理。”崇祯说毕,向傅宗龙望了一眼。

杨嗣昌又说:“左良玉虽然战败,但其人有大将之才,他麾下的兵也还可用。乞皇上格外施恩,封他为‘平贼将军’[11],以资鼓励。”

崇祯对左良玉本来很不满意,甚至暗中怀恨,但是他立刻表示同意说:“可以,就封他为‘平贼将军’,以资鼓励。”

杨嗣昌又提出些关于调兵遣将的问题,凡是他所请求的,崇祯无不同意。多少年来,崇祯对督师大臣从没有像这样宠信,言听计从。杨嗣昌最后说:

“臣闻古者大臣出征,朝闻命夕即上道。一应随从、厩马、铠仗等项,均望各主管衙门从速发给,俾微臣不误启程。”

崇祯十分高兴地说:“卿能如此,朕复何忧!所需一切,朕即谕各有司即日供办。”

这时已经有二更多天。诸大臣向崇祯叩了头,由太监提着宫灯引导退出。崇祯把新的希望寄托在杨嗣昌身上,含着微笑,乘辇往坤宁宫去。

过了一天,崇祯下旨恢复杨嗣昌原来的品级,赐他精金百两、做袍服用的大红纻丝表里四匹、斗牛衣[12]一件、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个、纻丝和绯绢各五百匹,发给“督师辅臣”银印一颗、饷银五十万两。宫廷和主管衙门办事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崇祯本人也很少像这般慷慨大方。杨嗣昌深深明白皇上对湖广和陕西军事有多么焦急,而对他的期望是多么殷切。他当天就上疏谢恩和请求陛辞,并于疏中建议七条军国大计。

崇祯对他的建议全部采纳,当晚派遣太监传旨:明天中午皇上在平台赐宴,为他饯行。

第二天是九月初四。

午时一刻,杨嗣昌由王德化引进平台后殿,在鼓乐声中随着鸿胪寺官的鸣赞向皇帝行了常朝礼。光禄寺官在殿中间摆了两席:一席摆在御案上,皇帝面向南坐;一席摆在下边。杨嗣昌又一次跪下叩头谢宴,然后入席,面向北坐。崇祯拿着自己面前的王斝举一举,表示向督师辅臣敬酒。杨嗣昌离开座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酒杯,毕恭毕敬地送到唇边,轻轻地咂了一下,不敢认真喝下去,却把酒浇在地上,哽咽说:“谢万岁皇恩!”音乐停止了。崇祯问了几句关于他启程的话,又吩咐太监敬他三次酒。王德化望望皇帝,转向鸿胪寺官使个眼色。鸿胪寺官走出殿门,说声“奏乐”!随即殿庑下又奏起来庄严的音乐。

杨嗣昌不知为什么又突然奏乐,赶快站立起来,离席垂手躬身而立。

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很大的黄绫云龙长盒,走到他面前站住,用眼睛向他示意,王德化尖声说:

“杨嗣昌赶快谢恩!”

杨嗣昌忽然明白,赶快跪下去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然后捧接锦盒。

崇祯说:“先生出征,朕写诗送行,比卿为周之方叔[13]、汉之亚夫[14]。愿先生旌麾所指,寇氛尽消,不负朕的厚望。”

杨嗣昌又一次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用颤抖的双手打开锦盒,取出御制诗。旁边的太监替他捧住锦盒。他将一卷正黄描金云龙蜡笺展开,上有崇祯亲题七绝一首,每字有两寸见方,后题“赐督师辅臣嗣昌”七个字,又一行字是“大明崇祯十二年己卯九月吉日”。蜡笺上盖有“崇祯御笔”和“表正万方之宝”两颗篆体阳文朱印。杨嗣昌颤声朗诵:

盐梅[15]今去作干城,

上将威严细柳营。

一扫寇氛从此靖,

还期教养遂民生。

朗诵毕,杨嗣昌一边拜,一边流泪,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赐过御诗后,赐宴的仪式就算完毕,撤去酒肴。光禄寺和鸿胪寺的官员们首先退出。随即崇祯挥一下手,使太监们也退出去。他叫杨嗣昌坐近一点,声调沉重地说:

“目今万不得已,朕只好让先生远离京城。剿贼成败,系于先生一身。不知先生临行前还有何话要对朕说?”

杨嗣昌站起来说:“臣以庸才,荷蒙知遇,受恩深重,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然臣一离国门,便成万里;有一些军事举措,因保机密,难使朝廷尽知,不免蜚语横生,朝议纷然,掣臣之肘。今日臣向陛下辞行,恳陛下遇朝议掣肘时为臣做主,俾臣得竭犬马之力,克竟全功。”

“本朝士大夫习气,朕知之最悉。先生可放心前去,一切由朕做主。”

杨嗣昌又说:“兵法云:‘兵贵胜,不贵久。’‘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然以今日情势而言,欲速胜恐不甚易。必须使官军先处于不败之地,而后方可言进剿,方可言将逆贼次第歼灭。”

“如何方能使官军先处于不败之地?”

“目前官军将骄兵惰,如何能以之制贼?微臣此去,第一步在整肃纪律,使三军将士不敢视主帅如无物,以国法为儿戏,然后方可以显朝廷之威重,振疲弱之士气,向流贼大举进剿。”

崇祯点头说:“正该如此。”

杨嗣昌又奏:“襄阳控扼上游,绾毂数省,尤为豫楚咽喉,故自古为军事重镇,为兵家所必争。万一襄阳失,则不唯豫、楚大局不堪设想,甚至上而川、陕,下而江南,均将为之震动。臣到襄阳后,必先巩固此根本重地,然后进剿。总之,目前用兵,志欲其速,步欲其稳,二者兼顾,方为万全。至于其他详细安排,俟臣到襄阳后再为条陈。”

“先生说得很是。以目前剿贼军事说,湖广的襄阳确是根本重地,十分要紧。”崇祯用手势使杨嗣昌坐下,停一停,又说,“得先生坐镇襄阳,指挥剿贼,朕稍可放心。只是东虏势强,怕他不待我剿贼成功,又将大举入犯。”

“是,臣所虑者也正在此。”

“倘若东虏入犯,如何是好?”

“辽东各地,北至黑龙江外,皆祖宗土地,满洲亦中国臣民。只因万历季年,朝廷抚驭失策,努尔哈赤奋起为乱,分割蚕食,致有今日。以臣愚见,抚为上策。只有对东虏用抚,羁縻一时,方能专力剿贼。俟流贼剿除,国家再养精蓄锐,对满洲大张挞伐不迟。”

“我看傅宗龙未必能担此重任。”

“臣之所以荐傅宗龙任本兵,只是因为他熟知军旅,非为议抚着想。若将来对东虏议抚,陈新甲可担此重任。陈新甲精明干练,实为难得人才。”

“卿当时何不荐陈新甲担任本兵?”

“陈新甲资望较浅,且非进士出身,倘若即任本兵,恐难免招致物议。现新甲已任总督,稍历时日,皇上即可任他做本兵了。”

崇祯点头说:“过些时朕用他好了。至于东虏方面,朕以后相机议抚。望先生专意剿贼,不必分心。流贼为国家腹心之忧,千斤重担都在先生肩上。”

杨嗣昌离开座位,跪下叩头说:“臣世受国恩,粉身不足为报。此去若剿贼奏捷,则朝天有日;若剿贼无功,臣必死封疆,决不生还。”

这“必死”二字说得特别重,连站在殿外的太监们都听得清楚。崇祯脸色灰白,又一次在心上起了个不吉的预感。停了片刻,他说:“已令大臣们明日在国门外为卿饯行。朕等待卿早日饮至[16],为劳旋之宴。”

杨嗣昌辞出以后,崇祯命太监把今日御宴上所用的金银器皿统统赐他,另外还赐他宫中所制的御酒长春露和长寿白各一坛。如今他把“剿灭流贼”、拯救危局的希望全放在杨嗣昌身上了。

赐宴的次日清早,杨嗣昌进宫陛辞,随即带着大批僚属、幕宾、卫队、奴仆,前呼后拥地启程。文武百官六品以上由首辅薛国观率领着在广宁门外真空寺等候。这座寺庙虽然算不得十分壮丽,但也大有名气。嘉靖皇帝从湖广钟祥来北京继承皇位,群臣就是在这里接驾。万历六年,大学士张居正由故乡回京,皇帝是在寺内赐宴。今天文武大臣奉旨郊饯督师辅臣,仍用这个有历史意义的地方,使人特别感觉着皇恩隆厚,意义重大。

因为是钦命百官为他饯行,所以杨嗣昌到后,先向北叩头谢恩,然后入席就座。他说了几句逊谢的话,就由薛国观等大臣率领全体文武同僚敬酒三杯。为着杨嗣昌王命在身,酒宴并没有拖延多久。他望着北京城“叩谢天恩”,然后向大家辞别,上轿登程,向卢沟桥方向奔去。

到了卢沟桥上,杨嗣昌吩咐停轿。一个家人趋前一步,替他打开轿帘。他从轿中走出,靠着栏杆,遥望西山景色。他是很迷信风水的,不免感慨地在心中问道:“看,这一道龙脉从山西奔来,千里腾涌,到北京结了穴,郁郁苍苍,王气很盛,故历金、元和本朝都以北京为建都之地,难道如今这王气竟暗暗消尽了么?不然何以国运如此不振?”向西山一带望了一阵,他把头转过来,怀着无限的依恋,向北京的方向望去,在树色和尘埃中,似乎隐隐约约地望见了北京城头,还有一个在远树梢上耸出的雄伟影子,大概是广宁门的城楼。这些灰暗的影子后边是几缕白云。他想象着紫禁城应该在白云下边。忽然想到自己出来督师“剿贼”,也许永远不能再回京师,不能再看见皇上,他不禁满怀凄怆,随即向身旁的家人吩咐:“伺候上轿!”

杨嗣昌沿路不敢耽搁,急急赶路。轿夫们轮流替换,遇到路途坎坷的地方他就下轿乘马。每日披着一天星星启程,日落以后方才驻下。每隔三天,他就向朝廷报告一次行程。自来宰相一级的大臣出京办事,多是行动迟慢,沿途骚扰,很少像他这样。所以单看他离京以后“迅赴戎机”的情形,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果然不同,就连平日对他心怀不满的人也不能不认为他到襄阳后可能把不利的军事局面扭转。至于崇祯,平日就认为杨嗣昌忠心任事,很有作为,如今每次看见杨嗣昌的路上奏报,就感到很大欣慰。

当时从北京去襄阳的官道是走磁州、彰德、卫辉、封丘、开封、朱仙镇、许昌、南阳和新野。他在开封只停留半天,给地方长官们发了一道檄文,晓谕朝廷救民水火的“德意”,勉励大家尽忠效力。二十九日夜间到了襄阳,以熊文灿的总理行辕作为他的督师辅臣行辕。在他从开封奔赴襄阳的路上,他用十万火急的文书通谕湖广巡抚、郧阳巡抚以及在荆、襄、郧阳和商州一带驻防的统兵大员,包括总兵、副将和监军,统统于九月底赶到襄阳会议,并听他面授机宜。这些火急文书都交给地方塘马以接力的方法日夜不停地飞马传送。这些被召集的文官武将,除少数人因驻地较远和其他特殊原因外,接到通知后都不敢怠慢,日夜赶路,奔赴襄阳。一般的都能够提前到达,来得及在樊城东郊十五里的张家湾恭迎督师。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杨嗣昌以辅相之尊,加上为天子腹心之臣,出京后先声夺人,说出的话雷厉风行。

倘若是别的大臣,经过二十多天披星戴月的风尘奔波,到襄阳后一定要休息几天。但是杨嗣昌不肯休息,到襄阳的第二天就召见了湖广巡抚和其他几个大员,详询目前军事和地方情形,并且阅览了许多有关文书。仅仅隔了一天,他就在行辕中升帐理事。从他到襄阳的这一天起,明朝末年的国内战争史揭开了新的一章。


[1]丛脞——繁杂、零乱。

[2]为法受罚——指几个月前清兵入塞,崇祯在舆论压力下将杨嗣昌贬了三级,戴罪视事。但此句实际上为杨嗣昌开脱,指出这次受罚不完全是真正有罪,而是因为他当时任兵部尚书,按法不得不然。

[3]以功覆过——拿功劳掩盖罪过。

[4]方今……失律——前一句是说张献忠谷城起义,后一句是说往西追剿的官军在罗猴山打了败仗。

[5]不复内御——等于“不从中制”。

[6]无德不报——在此处的意思是有功就有奖赏。这句诗出于《诗经·大雅》。

[7]振旅——班师。

[8]且加殊锡焉——将给予不一般的奖赏。

[9]亲而离之——语见《孙子·计篇》。意思是说:敌人若内部团结,就设计离间他们。

[10]督饷侍郎——明末朝廷因军事需要,专设一兵部侍郎,负责督运军饷,称为督饷侍郎。

[11]平贼将军——明朝总兵官是武一品,在官阶上不能再提升。如作重大奖励,或封侯、伯等爵位,或荫其子孙,或给予某种将军称号。某种将军称号虽非爵位,也不能世袭,但因为不易获得,所以被视为特殊荣誉。

[12]斗牛衣——补子上绣着斗、牛两星宿图案的蟒袍。

[13]方叔——周宣王时的大臣,曾经平了荆蛮(长江流域的一个部族)的叛乱。

[14]亚夫——即周亚夫,西汉名将,文帝时防御匈奴,驻军咸阳细柳地方,称为细柳营。景帝时他又带兵平七国之乱。

[15]盐梅——上古时调味品很简单,主要靠盐和梅子。在醋发明之前,想吃酸味,就加点梅子进去。据说殷高宗命傅说为相时就拿盐和梅两种东西比贤相的重要。

[16]饮至——古时皇帝慰劳将帅凯旋的隆重典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