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李自成 » 李自成全文在线阅读

《李自成》第三章

关灯直达底部

张献忠在十天以前就听说李自成强渡汉水来到鄂西的事,想着自成别无地方可去,准是要来投奔他。白文选的探报证实了他的猜想。他应该如何处置?

他同徐以显来到一棵松树下边。他坐在一块磐石上,捋着大胡子,眼里含着微笑说:

“老徐,你瞧,李自成给官军撵得无处存身,来投咱们啦。怎么样,和尚不亲帽儿亲,把他留在咱这儿,让他喘喘气儿,长好羽毛再飞走吧?嗯,我的赛孔明,你说怎办?”

徐以显早已胸有成竹,故意望着献忠笑而不言。

“老徐,你怎么装哑巴了?……你想,把他留下好么?”

徐以显反问道:“大帅以为明朝的江山还有多久?”

“我看它好像是快要熟透的柿子,在枝上长不长了。”

“既然这柿子长不长了,大帅想自家摘下来吃呢,还是等着让别人摘去吃?”

“老子出生入死,南征北战,打了十几年天下,凭什么快到手中的果子让给别人吃?”

“既然大帅明白明朝的日子不长,又不愿将快到手的江山拱手让人,何不趁机将后患除掉?”

“你要我趁这时除掉自成?”

“是,机不可失。”

“还是你同可旺在谷城的那个主意?”

“还是那个主意,但今日更为迫切。”

“怎么说更为迫切?”

“今后数月,杨嗣昌必全力对付我军,双方还有许多苦战。李自成已逃出商洛山,他必定趁着咱们同杨嗣昌杀得难分难解,因利乘便,坐收渔人之利。等我们打败了杨嗣昌,我们自己也必十分疲惫,那时李自成已经兵强马壮,声威远震,大帅还能够制服他么?”

献忠心中一动,但故意摇摇头说:“他如今只剩下一千多人,能够成得什么气候!”

“大帅不要这么说。汉光武滹沱河之败[1],身边只剩下几个人,后来不是剪灭群雄,建立了东汉江山?李自成今日虽败,比汉光武在滹沱河的时候还强得多哩。”

献忠拧着胡子沉吟片刻,说:“前年冬天,自成在潼关南原全军覆没,到谷城见我,我赠他人、马、甲仗,也算够朋友。他这次来,我留他同我一起,好生待他,也许他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徐以显冷笑说:“大帅差矣!刘备败于吕布,妻子被虏。曹操救刘备,杀吕布于下邳,夺回刘备妻子,接刘备同还许昌,表为左将军。可是刘备何尝感曹操之德?曹操独对刘备心软,对关公心软,致使天下三分,未能成统一大业。李自成比刘备厉害得多,终非池中之物,大帅怎能用小恩小惠买住他的心?他手下如关、张之勇的更不乏人。”

“可是,老徐,李自成没有什么罪名,咱们收拾了他,对别人怎么说呀?”

“我们可以宣布他暗通官军,假意来投。”

“可是自成不是那号人。说他暗通官军,鬼也不信。”

徐以显站起来说:“大帅!自古为争江山不知杀了多少人,有几件事名正言顺?唐太宗是千古英主,可是为争江山他杀死了同胞兄弟。南唐二主并无失德,可是宋太祖还是派兵伐南唐,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以明朝来说,陈友谅未必不如朱洪武,张士诚比洪武更懂得爱惜百姓,可是姓朱的为要坐江山,就兴兵消灭他们……”

献忠不等军师说完就摇摇头,睁起一只眼睛,闭起一只眼睛,用嘲笑的神气望着徐以显。徐以显问道:

“大帅,难道我说得不对?”

献忠说:“老徐,我笑你这个人很特别,读书时总是只看见歪道理,把正道理丢到脑后。咱老子读书少,可是也听别人谈过古人古事。五代十国,把中国闹得四分五裂。赵匡胤是个真英雄,才收拾了那个破烂局面。南唐小朝廷割据一隅,比起统一中国的重要来,算他个屌!元朝末年,群雄割据。朱洪武斩灭群雄,赶走了元朝的那个末代皇帝,把中国统一了,干得很对,不愧是有数的开国皇帝。你老徐比我读书多,却又把道理看偏了。你从书本上只学会如何赶快收拾别人,别的你都不看。眼前,咱西营在玛瑙山新吃了败仗,他闯营也是刚刚从商洛山中突围出来,大家都没有站住脚步,同群雄割据不能相比。如今就对李自成下毒手,不是时候!”

徐以显听熟了张献忠的嘲讽和谩骂,从口气里听出来献忠并没有完全拒绝收拾李自成,赶快争辩说:

“大帅,不是我读书只看见歪道理,是因为自古争天下都是如此。我是忠心耿耿保大帅建立大业,要不,我何必抛弃祖宗坟墓,舍生入死,追随大帅?大帅如不欲建立大业,则以显从此他去,纵然不能重返故乡,也可以学张子房隐居异地,埋名终身,逍遥一世。天下之大,何患我徐以显无存身之处?”

张献忠尽管有时也嘲笑徐以显,但实际上他很需要这个人做他的军师,也赞赏他的忠心。他没有马上说话,望着军师微笑,心里说:“你小子,巴不得咱老子日后坐江山,你也有出头之日!”徐以显见他笑而不语,又用果决的口气说:

“我们今日做事,只问是否有利于成大事,建大业,其他可以不问。”

献忠终于点头,说:“老徐,这样吧,咱们对自成先礼后兵。等他来到,我摆酒席为他接风。酒席筵前,我劝他取消闯王称号,跟咱合伙。他要是答应,咱们留下他们,不伤害他们性命,免得叫曹操也害怕咱们。”

“要是他不答应呢?或者是假意答应?”

“你去跟可旺商量商量,让我也多想一想。”

“这样好,这样好。据我看,李自成今晚就会来到,我们要在他来到前拿定主意。”

李自成在当天夜里把部队开到离白羊寨大约二十多里的一个地方,扎下营盘。第二天早晨,他派袁宗第去见张献忠,说明他前来会师、共抗官军的意思,顺便看看献忠的态度。王吉元原是献忠手下小校,要回到献忠那里住几天,和亲戚朋友们团聚团聚。他向闯王请了假,带四名亲兵同袁宗第一起往白羊山去。

自从闯王来到兴山境内,他的部队行踪随时有探子禀报到白羊寨。袁宗第一到,献忠迎出老营,不让宗第行礼,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不说话,用一只手狠拍袁宗第的脊背,然后亲热地大声说:

“老袁,龟儿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的人马驻扎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开到白羊寨来?自成呢?嗯?捷轩他们呢?都好吧?尚神仙也来了吧?”

宗第笑着说:“敬帅,你噼里啪啦问了一大串,叫我一口也回答不完。”说毕,哈哈地大笑起来。

献忠也哈哈大笑,又用拳头捶捶宗第的脊背,说:“走,进里边谈话去。好家伙,日子真快,咱们从凤阳一别就是四年多啦!”他忽然转回头,问道:“你是王吉元?在闯王那边还好吧?闯王待你不错吧?”

“回大帅,闯王待我很好。”

“你是回‘娘家’走亲戚么?好吧,你龟儿子住在白羊寨玩耍几天吧,没有零用钱,去问咱们老营总管要,就说你已经见过老子啦。”

“谢谢大帅!”

袁宗第同献忠携手进入上房,坐下之后,先回答了献忠所问的话,接着说道:

“我们在商洛山中拖住了两万多官军,使郑崇俭不能派大军进入湖广。近来听说敬帅在玛瑙山吃了点亏,我们也怕长久留在商洛山会坐吃山空,所以闯王就带着部分人马从武关突围,到这里来同敬帅会合。咱们同曹操三股儿拧成一根绳,齐心合力对付杨嗣昌准能取胜。敬帅,你的力量大,我们以后诸事多仰仗你啦。”

“什么话,什么话。我同你们都不是外人,如今水帮鱼,鱼帮水,说什么仰仗!伙计,自成为什么不同你一道来?”

“自成本来今天要亲自来的,因为路途劳顿,身上偶觉不适,临时只好命我前来拜谒,说明前来会合之意,并问大家朋友们好。自成今日稍作休息,明日就亲自来了。”

“既然自成身上有点不舒服,让他好生休息,咱老张今天就去看他。一两年没见他,真是想念!”

献忠随即把总管叫来,命他赶快派人向闯王的驻地送去二十石大米和一些油盐,还有几只猪、羊。袁宗第对献忠的慷慨热情,代闯王表示感谢。献忠手下几个同宗第熟识的将领都来老营看他,互相问长问短。袁宗第虽然留心察言观色,但是看不出献忠和他的左右将领怀有什么恶意。

午宴一毕,袁宗第向献忠告辞。献忠本来准备同宗第一道去看闯王,因曹操派人送来一封密书,他只好让宗第先走,说:

“汉举,你回去告诉自成,就说我把一件事情办毕就去看他和众位朋友。”

把袁宗第一送走,张献忠立刻把徐以显叫到面前,秘密计议。因为今天中午得到罗汝才密书,说他已经从大昌动身,将在一两日内赶到白羊山同献忠计议军事,所以献忠忽然想等曹操到后,请曹操劝自成取消闯王称号,归到他的大旗下边。徐以显听献忠说出这个打算之后,马上摇摇头说:

“大帅差矣。曹帅遇事老谋深算,狡诈异常,岂肯听大帅随便指示?他深知今日有李自成的闯王名号在,曹营、闯营和西营可以成为鼎足之势。一旦闯营没有了,下一步就会吞并他的曹营,他怎肯替大帅劝说李自成撤销‘闯’字旗号?除掉闯王的事,贵在神速。等曹帅来到,锣鼓已罢,他想替自成说话也来不及了。”

“他看见咱们并未同他计议就吃掉闯营,岂不寒心?”

“他自然会感到寒心。然而木已成舟,他自己势孤力单,怕他不俯首帖耳?目前官军势大,他不得不与我营共进退,奉大帅为盟主。等将来打败了官军,他肯效忠大帅就留下他,否则就收拾了他。自古马上得天下者,无不剪灭群雄。只知除暴政,伐昏主,而不知剪灭群雄,徒为别人清道耳,何能得天下!”

献忠拧着大胡子默默不语。徐以显打量一下献忠的神情,又说:

“请大帅不要因曹帅将到而忽生犹豫。我熟读史册,留心历代兴亡之迹,深知凡创业之君与有为之主,必有其所以成功之道……”

献忠截住说:“我知道,不外乎收买民心,延揽英雄,这话你不说咱也知道。在谷城屯兵时秋毫无犯,专整土豪大户,如今到这里仍然是秋毫无犯,这不是收买民心是个屌?咱们这儿兵多将广,连你这种有本事的人也请来做军师,能说咱老张不延揽英雄?”

“我所要说的并不在此。收买民心与延揽英雄为自古建大业者成功之本,自不待言。然除此外必须辅之以三样行事,即心狠、手辣、脸厚。这三样行事我无以名之,姑名之曰‘成大功者的六字真言’。当心狠时必须心狠,当手辣时必须手辣。大帅一听说曹帅将至而忽然心软手软,何能成就大事?”

张献忠虽然常同徐以显谈心腹话,都认为有时很需要心狠手辣,但是自来没听到徐以显谈脸厚也是成功立业的一个法儿。他心中不以为然,笑着骂道:

“你说的算个屌。老子从没有听说过成大事立大业的人还必须脸皮子厚!瞎扯,滚你的‘六字真言’!”

徐以显不慌不忙地说:“大帅,越王勾践兵败之后,立志报仇,奴颜婢膝地服侍吴王,还尝过吴王的大便,算不算脸厚?”

献忠点点头,拈着长须说:“这倒真是脸厚,可是他不得已,只好施用小计,保性命,图恢复。还有么?”

“还有,还有。”

徐以显从秦、汉说下来,举出了许多历史人物来做例证。张献忠哈哈大笑,但心中骂道:“这狗日的,平日看书看邪啦,一肚子歪心眼儿,在老子手下只可用你一时,久后必成祸害!”他隐藏着对徐以显的蔑视,亲切地骂道:

“你们这号读书人,死后一定下拔舌地狱!算啦,少扯废话。收拾李自成的事,要不要等曹操来了以后再作决定?”

“依我说,大帅,要在曹帅来到之前办完这事。”

张献忠把大胡子往下一捋,站起来说:“好,依你的,就按照你同可旺的主意行事!”

徐以显走后,张献忠把徐所说的“六字真言”想了一下,忽然联想到自己在谷城那段“伪降”和用跪拜大礼迎接林铭球的事,不禁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自认为在这种地方不如李自成宁折不弯。又过片刻,他率领一群亲兵亲将出发了。

张献忠一行人马离闯王的营盘还有三里远,李闯王已经得到士兵飞报,赶快率领几十位大小将领走出营盘,到半里外的山口外边迎候。相距十来丈远,张献忠就跳下马,一边向前走一边向闯王和大家连连拱手,大声说:

“好家伙,你们抬起老窝子来迎我,俺老张可折罪不起!”不等闯王开口,他抢前几步,拉住了迎上来的闯王的手,热情地叫道:“李哥,咱弟兄俩又会合到一起啦!怎么样?咱老张说在去年端阳节动手反出谷城,没有食言吧?说话算数吧?”说毕,哈哈地大笑起来。这笑声是那么洪亮,把藏在三十丈外深草中的一对野鸡惊得扑噜噜飞往别处。随即他望着刘宗敏和田见秀说:“老刘、老田,四年不见了,龟儿子才不想你们!一听说你们全到了,把我老张喜得一跳八丈高。”

刘宗敏和田见秀同声回答:“我们也常在想念八大王。”

张献忠用滑稽的眼神瞅着他们,说:“好,我想念你们,你们也想念我,咱弟兄们到底是一条心!”又是一阵大笑,随即抓住高一功问:“高大舅,听说你前年在潼关挂彩很重,如今不碍事吧?”

高一功回答:“托敬帅的福,没有落什么残疾。”

“好,好。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献忠又转向刘宗敏,“捷轩,听说你那匹好马在潼关大战时死了,如今可有好马骑?”

“我又弄到一匹,虽不如原来的那一匹,也还将就可用。”

“我那里有几匹好马,你随便去挑一匹吧。在战场上,像你这样的虎将没有一匹得力的牲口可不行。”

“谢谢敬帅。我的这匹马还算得力。倘若不是这匹马,我还过不来汉水哩。”

对跟在闯王身旁的每个大将,张献忠都亲热地寒暄几句,然后由闯王等众人陪着往前走。几十名二级以下的将领早已由吴汝义领队,分作两行,夹道恭立,但见眉宇间喜气洋溢。当献忠走近众将时,吴汝义躬身插手,代表大家说:

“恭迎敬帅!”

大小将领同时跟着插手行礼,十分整齐。献忠望望两行将领,又回头望望闯王,笑着说:

“怎么,还来这一套?嗨,你们真是多礼!”他忙向众将拱手还礼,说:“算了,算了。咱老张是个粗人,到你们这儿又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一套。再说,你们还缺少鼓乐哩。”

吴汝义说:“回敬帅,我们的乐队在前年打光了。下次迎接敬帅,一定要放炮,奏乐。”献忠在汝义的肩头上重重一拍,大声说:“好啊,小吴!你倒一点儿也不泄气!”

他从路两旁恭迎的将领中间走过时,不断地同认识的将领打招呼,甚至开句把玩笑,使大家深感到他对人亲热,随便,没有架子。走到双喜和张鼐面前时,他伸手捏住双喜的下巴,把他的脸孔端起来,叫着说:

“好小子,老子一年多没见你,你往上猛一蹿,差不多跟老子一般高,长成大人了。怎么,双喜儿,箭法可有长进么?”

双喜的脸红了,恭敬地回答说:“小侄不断练习,稍有长进。”

“好,有工夫时老子要考考你。真有长进,老子有赏。”献忠放下双喜,用两个指头拧着张鼐的一只耳朵,拧得张鼐皱着眉头,“小鼐子么?长这么魁梧了?还想家不想?”

“回敬帅,小将不想家。家里没有人啦。”

“小龟儿子,说话也真像个大人一样!”献忠又拧着张鼐的脸蛋儿揉了揉,好像想知道他脸上的肌肉瓷实不瓷实。“你瞧,在凤阳时老子看见你,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前一比,“是一个半桩娃儿。前年在谷城看见你,你呀,他妈的顶多到老子下额高。可是转眼不见,你就像得了雨水的高粱,往上猛一蹿,长得同老子一般高啦。哼哼,嘴唇上还生出一些软毛哩!”他转向闯王问,“怎么样,他打仗还有种?”

自成回答:“倒还勇敢。”

献忠拍着张鼐的肩膀说:“小鼐子,你同咱老子都姓张,不如跟老子当儿子吧。哈哈哈……”笑过之后,他对闯王说,“别害怕,我不会夺走你的小爱将。咱是说着玩儿的。”

自成笑着说:“敬轩,你要是喜欢小鼐子,我可以把他送给你,不过,得把你的马元利或张定国换给我。”

“好家伙,你一点儿不肯吃亏!”

大家都快活地大笑起来,倒把张鼐笑得怪不好意思的,脸颊也红了。

从两行恭迎的众将中走过以后,张献忠在闯王和几位大将的陪伴下往营盘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

“可惜老神仙没有来,倒是怪想念他的。”

自成说:“要不是他正在发高烧,我绝不会把他留在商洛山中。”

“听说郝摇旗不知下落,会不会完蛋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生死很难说。”

“这小子有点浑,倒是一员战将,也是宁死不会投降的好汉子。”

“所以他常做些不冒烟儿的事,我还是原谅了他。高闯王亲手提拔的战将,如今剩下的没几个了。近来为着他下落不明,我心中很不好受。”

“你也不必心中难过。勤派人探听消息,说不定他还活着。”

李自成的老营设在一座古庙里。张献忠走进山门,看见高夫人站在庙院中迎接他,连忙拱拱手,大声说:

“哎呀,嫂子!你真是有办法,竟然在崤函山中牵着几千官军团团转!要不是你前年冬天在豫西拖住贺疯子,俺李哥在商洛山中还站不住脚跟哩。”

高桂英笑着说:“敬轩,你可不要相信那些谣言。要不是明远同弟兄们齐心协力,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

“别过谦。你这个妇道人家可是不凡,讲斗智斗勇,许多男将也得输你一着棋。”

“瞎说!几年不见你八大王,你倒成了高帽贩子啦。”

大家说笑着,把张献忠让到大殿的前檐下坐下,他的亲兵亲将都坐在山门下吃茶,有的出去找熟人闲话。闯王这边,只留下几位大将相陪,其余的也都散了。献忠口渴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茶,抬头问道:

“李哥,今后有什么打算?”

闯王说:“我自己兵力单薄,特来投靠你,打算跟你在一起抵抗官军。一到这里,你就派人送来了粮食、油、盐接济,还送来几只猪、羊。你这份厚情,我们全营上下都十分感激。好在咱们是好朋友,多的感激话我就不说啦。”

“嘿,这一点小小接济算得什么,不值一提!你们来得正好,我正盼望你来助我一臂之力,给杨嗣昌一点教训。快别说你是来投靠我。咱们是足帮手,手帮足。”

“如今你的人马比我多得多,自然是我来投靠你。”

“虽说我的人马较多,可是今年春天我的流年不利,在玛瑙山也吃了亏,人马损失了一两千,军需甲仗也失去不少。”

“我们在商洛山中听谣传说你在玛瑙山吃亏很大,还说你的精锐损失快完了,只剩下千把人。我们很焦急,直到过了汉水,才知道所传不实,放下心来。”

献忠哈哈地大笑起来,说:“见他娘的鬼!官军惯会虚报战功,不怕别人笑掉牙齿。不是我的精锐损失殆尽,倒是我的九个老婆丢掉了七个是真的。左良玉把她们得了去,送给杨嗣昌,关在襄阳监中。”

田见秀啊了一声,又连着啧啧两声。献忠满不在乎地望着他笑笑,说:

“玉峰,你不用咂嘴。只要我张献忠的人马在,丢掉几个老婆算不了什么。只要咱打了胜仗,还怕天底下没有俊俏女人?”

高夫人正在东庑檐下同姑娘们一起替将士们补衣服,听到献忠的话,忍不住抬起头来笑着说:

“敬轩,你的七个老婆下在监里你也不心疼,你太不把女人当人啦。难道女人在你们男人眼里不如一件衣服么?”

献忠赶快拱手说:“啊呀,没想到这话给嫂子听见啦。失言,失言。哈哈哈哈……”笑过以后,他郑重其事地问闯王:“自成,你真愿意同我合伙么?”

“不真心打算同你合伙,我们也不会来到这儿。”

田见秀接着说:“今后诸事得仰仗敬帅。”

刘宗敏也接着说:“大敌当前,咱们只有拧成一股绳儿,才能够打败官军。”

自成又说:“说老实话,今后什么时候需要冲锋陷阵,敬轩,只要你嘴角一动,我们绝不会迟误不前。”

献忠转着大眼珠慢慢地把大家瞅了一遍,伸伸舌头,把手中的胡子一抛,哈哈大笑几声,随即说:

“乖乖!你们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客气干吗?把俺老张当外人看么?”

李过说:“并非把敬帅当外人看待,我们确实是一片诚意仰仗敬帅。”

献忠说:“呵,我老张能吃几个蒸馍,你们还不清楚?你们越说客气话越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照说,弟不压兄,应该请自成哥总指挥两家人马才是正理。可是怕手下人意见不一,多生枝节,我就不提这个话了。李哥,你比我多读几句书,比我见识高。我有想不到的地方,请你随时指点。咱弟兄们风雨同舟,齐心向前,别的话全不用讲。”

大家听了他的话,一面点头称是,一面还是说一定要请他遇事多做主,方好协力作战。张献忠站起来说:

“老哥老弟们,补之老侄,客气话都快收起吧。今日蒙你们大家不弃,肯来找我老张,咱张献忠磕头欢迎。”他向大家作了一个罗圈揖,接着说:“为着表一表咱张献忠的一点诚意,我来的时候已经嘱咐安排明日的酒宴,为你们大家接风。务请你们这边大小将领赏光,明日上午去白羊寨敝营赴宴,两家人在一起痛快一番。这个接风酒宴也算是庆贺咱弟兄们拢家[2]。”

当献忠站起来时,大家也都站起来。听献忠邀请明日去赴宴,李自成说:

“敬轩,你的盛情我们一定领,不过明日用不着我们一窝子都去,只我同捷轩、玉峰去就够啦。”

“不,那你是不抬举我,不给面子!常言道,摆席容易请客难,真不假。反正,俺老张是一片诚意,赏不赏面子看你们。另外,请你们明天把人马开到白羊山下边扎营。我已经命将士们把李家坪让出来给你驻扎,一则那里房子多,二则同我的老营很近,有事好随时商量。明天一吃过早饭就开去好不好?”

自成笑着说:“你真是个火烧脾气!明天上午又请我们去吃酒,又叫我们移营,怎么这样急?”

献忠说:“要是你们觉得明天前半晌移营太急促,午饭后移营也好。”

大家同献忠重新坐下。闯王同刘宗敏和田见秀交换一点意见,随即对献忠说:

“既然你把李家坪腾出来,我们决定明日下午移营。如今初到此间,一切尚未就绪,营中不可疏忽大意,必须有将领主持。还是我刚才说的办法:我同捷轩、玉峰明天中午去吃你的酒席,别的人一概不去。”

“怎么,你替我节省?这可不成!酒席已经准备啦,你叫我怎么办?客人请不到,你叫我在将士们面前怎么下台?我能把脸装进裤裆里?李哥,一句话,至少你们去二十位将领,不能再少!”

自成同大家互相观望,既怕辜负了张献忠的一片诚意,又不愿去的将领太多,使营中空虚,万一有紧急事故不好应付。自成想了一下,说:

“敬轩,这样吧,在座的几位大将全去,其余将领一个不去,照料移营。你看,这样好吧?”

张献忠无可奈何地说:“唉,只好如此吧,咱们一言为定,请不要等我催请。你们明天前半晌早点动身,我派可旺同元利在半路迎接。”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张献忠因为晚饭后还要回白羊山,催着拿饭。高夫人已经丢下针线活,在厨房中帮忙做菜,探出头来笑着说:

“敬轩,你别催,菜还没有炒好哩。”

“哎,嫂子,我知道你们过日子一向俭朴,很少动腥荤。其实如今用不着替我炒菜,只用筷子蘸清水在桌上画一盘子红烧猪肉就行啦。”

大家被他的这句话逗得哄然大笑。

晚饭桌上,宾主谈得十分融洽。除谈些两年来的打仗情形和各地义军消息,也谈到罗汝才。但献忠却隐瞒了曹操即将来到的消息,说道:

“曹操在大宁和大昌一带,想渡过大宁河[3]入川,却被母将秦良玉挡住,苦没办法,派人来向我求援。咱们在这儿再休息十天半月,一同入川吧。大宁河算得什么?它能挡住曹操挡不住咱们。不管它水流多急,老子立马河边,有畏缩不前的立即斩首,看谁敢不舍命抢渡。别说是大宁河,大海也能过去!”

晚饭毕,张献忠同亲兵们动身回白羊山。闯王同众位大将把客人送出一里以外,望着他们的灯笼火把走远了才转回营盘。

深夜,张献忠回到白羊寨,徐以显同张可旺在路上迎他。进入老营,献忠屏退从人,小声对他们说:

“明天上午自成同他的几位大将前来赴席,其余的将领率领人马在下午移营。看样儿不会变卦,你们快去暗中准备。务要机密,万不能走漏消息!”


[1]滹沱河之败——公元24年,刘秀奉更始命北徇蓟(今在北京德胜门外),王郎称帝于邯郸,蓟城响应。刘秀仓皇南逃,在今河北省献县境内逃过滹沱河,身边只剩数骑。

[2]拢家——分开的家庭重新合起来叫作拢家。

[3]大宁河——由西北向东南流,经大宁(巫溪)、大昌二县境,至巫山城东边注入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