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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高夫人东征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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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高夫人回到得胜寨的第五天,见到邵时信派来的人,知道义军撤离洛阳之后,仅仅过了两天,李仙风率领两千官军,从孟津过河,到了洛阳城下,又恫吓,又利诱,要邵时昌献城投降。城内的官绅大户也趁机从内里逼迫献城。邵时昌一伙人献城之后,为首的都被杀了。只有邵时信阻止献城,率领二十几个弟兄强开南门杀出,身中一箭。如今因为伤重,又无马骑,离得胜寨尚有百里左右。

这个军情并没有引起来多大震动。高夫人和老营将领们都明白,闯王无意久占洛阳,委派邵时昌留守,实际用意是引诱李仙风来洛阳,使他不急着回救开封。而在奔袭开封不利的消息跟着传来后,大家更没有心思多谈洛阳的事。

消息首先是从汝州来的。当大军撤离洛阳后,田见秀奉命率领三千人马留驻汝州。突然,他得到攻开封不利的消息,便遵照闯王事前授计,率领人马东去增援;同时派出飞骑来得胜寨向高夫人报告。高夫人同高一功、李过等紧急商议之后,担心从汝州东援的人马多是步兵,行军较慢,立即派李友率两千五百骑兵从老营出发。李友走后,关于开封战事不利的谣言愈来愈多,而李友也从半路上两次派塘马回老营禀报,证实了有关传闻。

今天是高夫人回到得胜寨的第十天。晚上,约莫一更过后,她一个人留在屋里,继续思虑着开封战事。听见院中有姑娘们在星光下练功,她连叫了两声慧梅。兰芝手提宝剑跑了进来,笑着说:

“妈,你将我慧梅姐派到健妇营几天啦,怎么忘了?”

高夫人恍然醒悟,微微一笑,说:“叫你慧英姐来!”

兰芝出去片刻,慧英进来了。

“夫人,有什么吩咐?”

“今天下午慧梅回来一趟,我正有事,没有工夫问她健妇营的事,她可说些什么了?”

慧英略想一下,低声说:“慧梅说,近一两天因为谣传开封战事不利,邢姐姐嘴里不说,实际放心不下。”

高夫人点头说:“她同李公子是新婚夫妻,李公子又没有经过阵仗,她放心不下是很自然的。好吧,明日早饭以后,我就往健妇营看看去,顺便也叫你红娘子大姐不要为开封的战事担心。”

第二天早晨,高夫人带着十几名女亲兵走出老营。高夫人走到玉花骢旁边,攀鞍上马,又回头对一个中军将领说:“开封有什么新的消息,你们随时派人到健妇营禀告我!”随即她将缰绳一提,策马出寨。薄薄的晓雾已经消散,附近的军营和练兵场如同星罗棋布,点缀在红日照耀的山坡上和山脚下。高夫人走下一段山路,忽然听见一小队马蹄声迎面而来,但被大道转弯处的松林遮断,看不清来的是谁。忽听弓弦一响,跟着几个声音同时快活地叫道:“中了!中了!”又跟着是一个人的洪亮笑声,说:“绑到马上带回去,老子今天下酒!”高夫人心中说:“啊,是他!”她策马转过松林,交上直路,将鞭子一扬,笑着问:

“摇旗,你不在清泉坡练兵,来到这搭儿干啥?有闲工夫射生么?”不等摇旗回答,她望见十几丈外被摇旗的一名亲兵拖起的死狼,接着说:“你的箭法果然是名不虚传,没有让它逃掉。”

摇旗笑着说:“不是我的箭法好,嫂子,是它吓慌啦,硬用它的脑壳往我的箭头上碰。”

“你是往老营去?”

“我去找一功哥谈几句话。嫂子往哪儿去?看操么?”

“我要到红娘子那儿去。听说健妇营的事儿近几天都已就绪,女兵们人人要强,学习武艺很是认真,长进很快。我今天上午事情少,趁空儿去健妇营瞧瞧。”

郝摇旗露出来嘲讽的微笑,说:“嫂子,练女兵的事儿交给红娘子去办好啦,你何必多操闲心?真正打起仗来,还是嘴上长毛的男子汉顶用。如今咱们‘闯’字旗下兵多将广,难道真用得着那几百年轻的娘儿们上阵么?叫官军笑掉了牙!”

郝摇旗的嘲笑使高夫人很生气,但是她不肯当着众多亲兵的面责备他,只是用冷静而温和的口气说:

“摇旗,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说打仗不是女人的事儿,难道红娘子不能带兵么?她的弓马武艺不如男子么?就以慧英们几个丫头说,打仗行不行?”

“娘儿们也有能打仗的,但叫鸣的总是公鸡,下蛋是母鸡本行。看牴架,也只有公羊行。”

高夫人在微笑中含着严肃的神色说:“摇旗,你瞧着吧,休要胡说!如今刚刚成立健妇营,才在操练女兵,别人闲磕牙不打紧,你不是无名小将,跟别人一样说这话不是存心泄健妇营的气么?”她又笑一笑说:“好吧,半月以后,我要带你一道去健妇营阅操,叫你不能不伸出大拇指头说好!”说毕,她将镫子一磕,率领着亲兵们扬尘驰去。

高夫人在红娘子陪同下来到练武场,先立马高处观望。健妇们分成三部分在进行操练:一部分在教场中间,一队练习拳术,一队练习剑术;一部分在教场的一边,分批练习射箭,健妇们把这一部分教场叫作射场;第三部分是在教场外的驰道上练习骑马。慧梅在练武场中督率操练,时而走到这里,时而走到那里,对练拳的、练剑的、射箭的作些指示,纠正毛病,亲自做出式样。高夫人向红娘子笑着问:

“慧梅这姑娘,还能够帮你一臂之力么?”

“她呀,真是我的好膀臂!这姑娘弓马娴熟,十八般武艺都会,又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在夫人身边磨炼成材的,打灯笼也难找!”

“她从来没有独自挑过重担,是个刚出窝的鸟儿,你遇事多指点她,让她学着飞,慢慢地翅膀就硬啦。你在练兵上还有什么困难?”

“困难就是好教师太少了。倘若夫人再派一两个精通武艺的姑娘给我,我就能很快将健妇营练成一支精兵,有缓急能够顶用。”

“我身边这群姑娘,谁有多大本领你都清楚,你想要什么人?”

红娘子瞅了慧英一眼,笑着说:“我不敢说要什么人,我说出来夫人也不会给,还是请夫人随便派两个妹妹到健妇营来吧。”她又望着慧英笑,接着说:“倘若夫人舍不得将你身边最得力的妹妹再派给我一个,借给我半年如何?”

高夫人笑着说:“你的胃口真大!把我的慧梅要走了,还想要走慧英?我不是怕打起仗来左右缺少得力护驾人,完全不是,一则我另外还有男女亲兵一大群,二则像在潼关南原和商洛山中被困的情形大概也不会再有了。只是,如今咱们势大业大,我自己也是诸事纷杂,比从前操心多了。我身边很需要能够办事的姑娘,一天也离不开慧英这个丫头。你想借走慧英,我怎么会答应?刮大风吃炒面,竟然能张开你的嘴!”

红娘子和高夫人都笑起来。女兵们也忍不住发出来低低的、愉快而悦耳的笑声。大家笑过之后,红娘子说:

“我知道夫人离不开俺慧英妹,所以不敢直说要,只是试一试夫人的口气。好啦,我死了借将的心思啦。夫人打算把另外哪两个妹妹派来健妇营做头目?”

“两个没有。我只能再派一个武艺好的姑娘给你。将黑妞给你,要不要?”

红娘子向骑着一匹大青骡子的、脸色微黑、挂着天真纯朴笑容的姑娘望一望。她平日很喜欢这姑娘,只是嫌她年纪太小,不知道她能不能胜任做一个重要的带兵头目。高夫人不等红娘子说话,又回头问:

“黑妞,你愿意来邢大姐这里做个头目么?”

“夫人叫我做啥我做啥。”姑娘腼腆地回答,又望着红娘子笑着问,“邢大姐,你要我么?”

红娘子赶快说:“要,要。我拍着巴掌欢迎你!”

高夫人又对红娘子说:“你也知道,她从五六岁起就跟着她哥哥黑虎星学武艺,骑马射箭,刀枪剑戟,样样都有些根基,也有胆量,更难得的是心地忠厚,没有小心眼儿。你别看她年纪小,今年只有虚岁十六,可是做事倒很认真,一是一,二是二。别人多是有群胆,这个丫头有孤胆,也很难得。”

“我听说她不到十五岁在山中打柴,独自射死一只金钱豹,没有孤胆哪行?”红娘子笑着说,又转向黑妞问,“你今天就来吧?”

黑妞腼腆地笑着,轻轻点头。

大家簇拥着高夫人来到教场一角。高夫人看了一阵,有意命黑妞在教场打一路拳,舞一阵剑,博得了全场健妇的称赞和羡慕。黑妞兴致大发,看见教场边放着三块大小不同的石锁,她嘻嘻笑着走近去,弯腰用右手抓住那块有一百斤重的石锁,止了笑,轻咬下唇,将石锁提起,然后只见她将右臂一摇,将石锁举过头顶,前走几步,后退几步,轻轻放到原处。周围又是一阵喝彩声和啧啧称赞声。黑妞一则刚用了力气,二则被大家的喝彩声弄得不好意思,带着稚气的脸孔变得通红,那神气越发显得纯朴可爱。高夫人点头招她来到身边,将一只手抚爱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对红娘子笑着说:

“因为她年纪小,大家都喜欢她,叫她小名儿。她到了你这里就是头目,不管职位高低,总算是健妇营中的武官了。从今往后,都得叫她的大名儿,尤其在女兵面前。”

红娘子快活地点头,随即拉着黑妞的手问道:“慧剑妹,你真的愿意离开夫人身边到我这里么?”

“夫人命我来我就来。”

慧梅在旁说:“邢姐,她没有对你说实话!慧剑,你为什么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呀?你还要把体己话瞒着夫人和大姐么?”

慧剑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吃吃笑着,只不作声。慧梅在她背上轻轻捶一拳,望着高夫人和红娘子说:

“夫人命我来做大姐帮手的那天,慧剑这丫头可乖啦,当慧英姐的面,一句一个‘好梅姐’,求我在夫人面前替她说句话,派她来健妇营做个小头目。英姐问她:‘夫人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想离开夫人到健妇营呀?’她说:‘跟在夫人身边,永远没有日子冲入官军中间厮杀。到了健妇营,就可以同男兵一样出征,找到官军,杀个痛快。’慧剑,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高夫人大笑起来,拍拍慧剑的肩膀说:“你这个黄毛丫头,人小志气大,倒真有点儿英雄气概。你早将这体己话对我吐出,我不早派你来健妇营了?”她拿起来慧剑的右手,让她握紧拳头,赞赏说:“你们瞧瞧,这丫头的拳头攥起来多有力,肉多结实!她起小跟着哥哥黑虎星练诸般武艺之外,又自己肯下笨功夫,一心想练一两手绝招。她每天一睁眼就往墙上打两百拳,晚上睡觉前再打两百拳。有时她用拳头打砖头,打树。要是家中有了粮食,她就将一个粮食口袋吊在屋梁上,随时打几拳。那口袋里粮食由二升加到五升,又一步一步往上加,直到加到一斗。从八岁练习拳力,一直练到现在。”

慧英笑着说:“黑妞就喜欢卖傻劲儿。夫人,你让邢姐姐看看她的指头!”

高夫人让慧剑伸开手掌,对红娘子说:“你瞧,她这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别粗,指肚上还有茧皮,就不像姑娘的手!”

红娘子拿住慧剑的手看了看,笑着问:“啊呀,这两个指头怎么这样粗糙?”又拿起她的左手比了比,接着问:“跟左手不大相同,这两个指头也特别粗实,跟断磨錾子[1]一样!又练的什么笨工夫?”

高夫人向慧剑说:“你自己对你红姐说一说,叫她这么个走南闯北的风尘女侠也听听新鲜!”

慧剑腼腆地咬着嘴唇,眼睛含着天真的笑,只不作声。经高夫人连催两次,她才对红娘子说:

“我小的时候,听村里老人们说,从前呀,俺们邻村里有一个媳妇受婆子折磨,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日子久啦,她再也忍不下去,同婆子对吵对骂,一步不让。婆子看她变了性子,就找族长诉苦,求族长替她管教。有一天,这媳妇刚推毕碾,正坐在碾盘上歇息,族长带着几个男人来啦。族长责备她对婆子不孝,要用绳子捆她,用家法制服她,使她知道厉害。她不害怕,没有从碾盘上起来,气得一面哭一面诉说婆子如何不把她当人待。她每诉说一桩事,就用指头在碾盘上划一下,连说了五六桩,话还没有说完,族长和男人们看见碾盘上有五六条深道道,都害怕了。族长赶快说:‘算啦,算啦。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家的事我不管啦。’带着人们走了。”

红娘子大笑起来,问道:“傻丫头,你信了这个故事?”

慧剑摇摇头,说:“现在不信。”

“你从前信?”

慧剑感到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笑。

大家说笑了一阵,慧梅继续督导健妇们分开练武。高夫人由红娘子陪同着骑上战马,往另一个地方去看健妇们练习骑射。走至半道,高夫人勒住玉花骢瞭望,觉得这一带的雄伟山景好像跟她同闯王在郧阳境内行军时见过的一个地方相似,不由得又想到闯王如今屯兵开封城外的事,脸上不免略微显得沉重。红娘子近一两天已经风闻进攻开封不利,看见高夫人神色不悦,猜想必是为着开封战事担忧,趁机问道:

“夫人,听说我军进攻省城不顺利,可是真的?”

高夫人向她打量一眼,轻轻点头,又望望附近一大块被阳光照射的磐石说:

“我们坐在那块石头上说说话吧。”

高夫人将闯王奔袭开封不克,如今屯兵坚城之下而敌人援兵又从河北赶到的消息,告诉了红娘子,然后说:

“眼下我们还不知闯王的打算。按道理他应该从开封城外撤兵,回到伏牛山中,休养士马,以待下次再攻开封。可是打仗的事,千变万化,我们离开封数百里,未见闯王派人回来,情况很难说准。倘若开封城内已经有人愿做内应,闯王不肯马上撤兵,也是可能的。不管怎样说,闯王只带了三万人马去攻开封,一鼓不下,日久兵疲,对我军确实不利,所以我近几日十分放心不下。”

“派大军火速增援如何?”红娘子注视着高夫人的眼睛,很希望派自己前去,但不敢直接说出。

高夫人摇摇头:“派大军增援的事还不用急。昨晚我同补之和一功商量之后,派李友率领两千五百骑兵连夜秘密启程,驰往开封,另外田玉峰率领在汝州的三千人马也已经出发。倘若闯王不打算久留开封城下,给他派去这两支人马也就够用了。”

红娘子问:“假若闯王要在开封城外与官军会战,官军既有坚城凭借,又有保定的数万援军,我们只派去五千多人马增援,岂不嫌少了一些?”

“闯王平日善于用兵,如今牛先生、宋军师、李公子都在身边,我想他们计虑周详,断不会陷于腹背受敌。今明两日,定有新的消息到来,我们另作计议。”

红娘子因见女兵们都牵着马站在十丈以外,便大胆地小声说:“夫人!洛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我们不应该轻轻撒手,白给官军夺去。倘若现在派出一支人马重占洛阳,然后陈兵孟津渡口,在沿河上下张罗船只,派遣小股人马渡过河北,声言数万大军奉闯王命将由孟津过河,进攻卫辉[2]。朝廷怕卫辉、彰德有失,畿南震动,又怕卫辉的潞王被我们杀死,必然责成保定总督杨文岳分兵回救豫北。杨文岳顾前不能顾后;纵然他留下一部分官军在开封,也没有多大作为了。夫人以为如何?”

高夫人说:“据我看,闯王不会久留开封城外。恐怕我们这里人马尚未赶到洛阳,闯王从开封退兵的消息已经到啦。下一步的战事如何打法,要看闯王如何通盘筹划。我们在得胜寨自作主张,分兵北上,纵然得手,未必就是对全局有利。一个战将也常常能够想出好主意,可是终不能像一个好的大军统帅眼观全局,谋划周详。闯王命咱们在伏牛山中加紧练兵,必有深谋远虑。”

红娘子听了高夫人的话,有点失悔自己的出言冒失。但高夫人的思路已经离开了重占洛阳的问题,沉默片刻,慢慢转回头来,向红娘子问道:

“你想过张敬轩和曹操的事情么?”

红娘子感到突然,说:“自从他们破了襄阳以后,只听说他们声势大振,纵横湖广北部,东与回革五营相呼应,别的倒没有多想。”

“是呀,我知道你不会去多想他们的事,可是闯王与总哨刘爷不能不想,宋军师和牛先生也应该想。我有时也想,有时同你一功舅和补之大哥闲谈一阵。我们已经派出许多探子,随时打探湖广方面的战事,打探敬轩和曹操的行踪。”

“担心他们往河南来么?”

高夫人摇摇头,说:“我们不是担心他们来河南,是关心天下大势。如今,我们不仅同明朝争夺天下,也同义军群雄争夺天下。谁能行事得民心,兵精将广,谁就立于不败之地,能够为天下之主。有些话闯王不肯随便说出口,可是我跟他一起年久,知道他经过多次挫败之后,心中有些什么想法。”

“啊,怪道闯王在目前把赶快练成一支能战的大军看成了头等大事!”

高夫人接着说:“今后在起义群雄中能够同他争天下的也只有敬轩一人。其余那些人都胸无大志,只能因人成事。倘若张敬轩善于驾驭,兵力又强,他们都会奉敬轩为主。倘若咱们闯王威望日盛,兵力日强,别说回革诸人,连如今跟敬轩在一起的曹操也会……”突然,听到有马蹄声飞奔前来,高夫人不禁感到诧异,一边转头望去,一边把话说完:“他也会离开敬轩,投到闯王旗下。”

那骑马来的是她自己的一名男亲兵,到了女兵们站的地方,翻身下马,快步向高夫人走近几步,说:

“启禀夫人,高主将同李主将正在老营等候,请夫人即刻回去商议紧急军情。”

高夫人心中吃惊,问道:“是什么紧急军情?”

“只听说是从开封来的探报,十分重要,别的不知。”

高夫人沉吟片刻,又打量一眼这名亲兵的紧张神色,想着他是知道的,只是在众人面前不能泄露。她的心有点发凉,暗中对自己说:“莫非在开封城外打了败仗?莫非闯王他……遇到凶险?”她没有再问一个字,沉着地从磐石上站起来,对男亲兵挥手说:“你先回去,对两位将爷说我马上就回。”她转回头对红娘子说:

“收操以后,你到老营见我,有事商量。”

红娘子于中午收操以后,立刻驰往得胜寨。走进老营,高夫人还在同高一功和李过密议大事,红娘子只好暂到兰芝的房中休息。兰芝神色忧愁,眼睛似有泪光。她轻声问:

“妹妹,出了什么事儿?”

兰芝说:“父帅在开封挂了彩,听说很重。妈妈刚才还问到你来了没有,正要派人往健妇营去请你快来呢。”

红娘子心头猛一惊,一则是因为知道闯王负了重伤,二则是想着必是李公子出了凶险。她竭力保持镇静,又问道:

“还有什么消息?”

兰芝摇摇头:“别的我都不知道。”

红娘子正在疑虑惊心,恰好慧英来到面前。红娘子忙问:“慧英妹,你知道开封战事的详细情况么?”

慧英小声回答:“今日回来两次塘马,都说我军攻开封没有成功,战事十分激烈,闯王在城下中箭,伤势不轻,其余将领的死伤都不清楚。关于闯王挂彩的事,现下只有很少人知道,不许随便谈论。”

红娘子又问:“从老营派出的探马到了开封城外没有?”

慧英说:“这里离开封有几百里远,沿路各处土寨、土寇很多,派少数人往开封走不通,所以都是到半路上就回来了。不过我军攻城不利,闯王中箭,在靠近开封的几县哄传很盛,几乎是众口一词,想着绝不是无根之言。”

红娘子沉默了,更觉心情沉重。她低头默坐床上,等候着高夫人的呼唤。

这时高一功和李过离开上房,走出内院,一个女兵奉高夫人之命来请红娘子。红娘子到了上房,高夫人让她坐下,向她打量一眼,明白她的心绪不安,轻声问道:

“刚才得到的探报你已经知道了?”

“只听说闯王在开封城下中箭。”

“是的,闯王中箭了。不过大小头领还没有听说伤亡的,李公子也平安无事。我军虽然攻城不克,却没有重大损失。城中官军力单,不敢出城,杨文岳的援军尚未过河,所以开封城外实际上并无大战。”

“闯王的伤势重不重?”

“哄传是左眼中箭。”

“夫人是不是决定再派一支大军前去增援?”

高夫人摇摇头:“不啦。闯王中了箭伤,并没有派人回来要兵,准是没有在开封城下久留之意,我想他定会很快撤兵。刚才我已经同一功和补之商量好,不必派别人,我自己去走一趟,说不定会在半路上同闯王相遇。目前补之是全军督练,要赶快训练出一二十万大军;一功是中军主将,兼掌全军粮饷、辎重,许多对内对外要务,都堆在他身上。他两人都不能离开得胜寨。我想趁此机会往东边走走,所以把你叫来商量。”

“夫人要带多少人马?哪几位将领同去?”

“沿路并无多的官军,我只带五百轻骑。目前将领们都在忙于练兵,我只将马世耀一个带去。”

红娘子想了一下,说:“夫人,虽然沿途并无多的官军,但是土寇如毛,土寨乡勇也多。五百骑兵实在太少。我愿意同马世耀将爷一齐护驾,以保万全。”

“你能去当然很好,可是健妇营新建不久,你如何能够离开?”

红娘子见高夫人已经同意,心情振奋,赶快说:“健妇营现有二百多骑兵。我想挑二百骑兵带在身边,使她们骑马行军,也是练兵。将那暂时尚无战马的健妇留下,由慧梅督率她们加紧练武。”

高夫人又笑了笑,说:“你是个细心人,却想得不周全。你没有想到,慧梅跟随我多年,苦战中舍命保我,忠心赤胆。如今倘若你跟我东去,将她留下,她心中能不难过?”

红娘子啊了一声,说:“这个,这个……”

高夫人说:“这个好办。你身边的红霞等,不是都成了重要头目?把留营练兵的事交给她们,我再吩咐你补之大哥今天就派定两名年纪大的教师,每日清早去健妇营教各项武艺,晚饭以前回来。多则十天,少则六七天,咱们就回来啦。”

红娘子大为高兴,说:“这样好!这样好!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下午申时三刻动身。你在我这里一吃过午饭就回健妇营,火速准备。粮秣、军帐等物,由老营派驮运队跟随出发,你不用操心了。”

“既然这样,我赶回健妇营吃午饭,免得误事。”

这一支男女七百人的骑兵,加上辎重队、亲兵、马夫等等,大约有八百人,一离开得胜寨就一个劲儿催马赶路。第三天晚上大约二更以后,人马到达了密县境内的卢店休息。高夫人下令在这里停留一个更次,将牲口喂饱,继续赶路,拟于明日早晨从密县城外绕过。

四更以后,人马由本地百姓带路,从三峰山南边的山脚下走;五更时候到了东峰脚下。这里距密县城十里,有一条很小的山街,围着一圈寨墙。但是寨中户数稀少,寨墙也有几个地方倾倒,不能坚守,所以街上百姓夜间并不上寨,只派人轮流打更,以防小盗。打更人听见从远处来的马蹄声,赶快将居民喊醒,向左右的山林中逃藏。义军穿街而过,并未停留,没有一个弟兄敢擅入居民住宅寻取一瓢水喝。高夫人同红娘子率领二百名健妇和男女亲兵走在大军的后边。

又走了一阵,来到密县城南门附近。正在催马赶路,突然前边一里外喊杀震天,显然是马世耀率领的前队中了埋伏,发生混战。红娘子正在催军前进,不料前方又突然出现一支伏兵,约莫有三四百人,拦住去路,而同时南门忽然打开,涌出来三四百人,从背后杀来。这两支全是乡兵,有的没穿号衣,有的号衣前心有个“勇”字。红娘子对高夫人说:“如今我们腹背受敌,又同前队隔断,请夫人立马在此督战,我去前边开路,杀散拦路的一群杂种回来接你。慧剑,随我来!”

红娘子明白她的健妇营全没上过战场,武艺也是才学,所以她大声说:“姐妹们!今日我们只许胜,不许败。打胜了保夫人平安无事,去同闯王会师;打败了我们不是死便是受辱。姐妹们,跟我杀啊!”她将宝剑一挥,身先士卒,向前冲去,身边紧随着十几个女亲兵,后边是一百五十名初经阵仗的健妇。健妇们看见红娘子那样地藐视敌人,一马当先,又知道一落敌手就要受辱而死,所以一个个勇气百倍,只想着痛杀敌人。转眼之间,这一小队骑兵冲进了数百乡勇中间。

高夫人在红娘子刚离开时对她的男亲兵头目张材轻声说:“健妇们没有经过阵仗,你们也去吧,又是你们显身手的时候啦。”

张材立即将宝剑一挥,带着二十名弟兄冲向前去,眨眼间越过了部分健妇,冲进了敌人核心……


[1]断磨錾子——石磨用得日久,磨钝了,需要石工将齿槽加深,叫作“断磨”。断磨用的铁錾子很粗。

[2]卫辉——明代的卫辉府治在今河南汲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