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李自成 » 李自成全文在线阅读

《李自成》辽海崩溃

关灯直达底部

第四十五章

当傅宗龙和杨文岳被崇祯督催着向汝宁进兵时,洪承畴也被催逼着向锦州进兵。关外和关内两支人马的作战行动都牢牢地受着紫禁城内的皇帝控制,而洪承畴比傅宗龙等更为被动,更为不得已地将援救锦州的大军投入战斗。

七月将尽,在宁远[1]城外的旷野里和连绵不断的山冈上,草木开始变黄。这里的秋天本来就比关内来得早,加上今夏干旱,影响了农事,田园一片荒凉,再加上四处大军云集,骡马吃光了沿官路附近的青草,使秋色比往年来得更早。

从海边到宁远城,每隔不远,便有一个储存军粮的地方,四围修着土寨、箭楼、碉堡,有不少明军驻守,旗帜在风中飘扬。

一日午后,洪承畴带着一群将军、幕僚和扈从兵士,立马海边,正回头向觉华岛[2]和大海张望。他们上午去了觉华岛,刚刚乘船回来;因为风浪陡起,担心粮船有失,所以立马回顾。望了一阵,洪承畴颇为感慨地说:

“国家筹措军粮很不容易,从海路运来,也不容易。现在风力还算平常,海上已经是波涛大作。可见渤海中常有粮船覆没,不足为奇。”

一个中年文官,骑马立在旁边。他是朝廷派来不久的总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听了洪承畴的话,赶快接着说:

“大人所言极是。正因为军粮来之不易,所以皇上才急着要解锦州之围,免得劳师糜饷。”

候补道衔、行辕赞画刘子政在马上听了张若麒的话,微微冷笑,正要说话,看见洪承畴使个眼色,只得忍住。洪承畴叫道:

“吴将军!”

“卑镇在!”一位只有三十出头年纪的总兵官在马上拱手回答,策马趋前。

洪承畴等吴三桂来到近处,态度温和地对他说:“这觉华岛和宁远城外是军粮囤积重地,大军命脉所在,可不能有丝毫疏忽。后天将军就要前赴松山[3],务望在明天一日之内,将如何防守宁远和觉华岛之事部署妥帖,以备不虞。只要宁远和觉华岛固若金汤,我军就无后顾之忧,可以大胆与敌人周旋于锦州城外。”

“卑镇一定遵照大人指示去办,绝不敢有丝毫疏忽,请大人放心。”

洪承畴望着他含笑点头,说:“月所将军,倘若各处镇将都似将军这样尽其职责,朝廷何忧!”

“大人过奖,愧不敢当。”

在洪承畴眼中,吴三桂是八个总兵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他明白吴三桂是关外人,家族和亲戚中有不少人是关外的有名武将。如果他能为朝廷忠心效力,许多武将都会跟着他效力;何况他是固守锦州的祖大寿的亲外甥,而祖家不仅在锦州城内有一批重要将领,就在宁远城内也很有根基。想到这里,洪承畴有意要同他拉拢,就问道:

“令尊大人[4]近日身体可好?常有书子来么?”

吴三桂在马上欠身说:“谢大人。家大人近日荷蒙皇上厚恩,得能闲居京师,优游林下。虽已年近花甲,尚称健旺。昨日曾有信来,只说解救锦州要紧,皇上为此事放心不下,上朝时也常常询问关外军情,不免叹气。”

洪承畴心头猛一沉重,但不露声色,点点头,策马回城。刚走不过两里,忽然驻马路旁,向右边三里外一片生满芦苇的海滩望了一阵,用鞭子指着,对吴三桂说:

“月所将军,请派人将那片芦苇烧掉,不可大意。”

“是,大人,我现在就命人前去烧掉。”

在吴三桂命一个小校带人去烧芦苇时,洪承畴驻马等候。监军张若麒向洪承畴笑着说:

“制台大人久历戎行,自然是处处谨慎,但以卑职看来,此地距锦州尚远,断不会有敌骑前来;这海滩附近也没有粮食,纵然来到,也不会到那个芦苇滩去。”

洪承畴说:“兵戎之事,不可不多加小心,一则要提防细作前来烧粮,二则要提防战事万一变化。平日尚需讲安不忘危,何况今日说不上一个安字。”

等芦苇滩几处火烟起后,洪承畴带着一行人马进城。快进城门时,吴三桂对刘子政拱手说道:

“政翁,请驾临寒舍小叙,肯赏光么?”

刘子政拱手赔笑说:“制台大人原是命学生今晚到贵辕拜谒,就明日如何进军松山的事,与将军一谈。俟学生晚饭之后,叩谒如何?”

吴三桂笑道:“何必等晚饭后方赐辉光,难道寒舍连蔬菜水酒都款待不起么?”

张若麒已经接受了吴三桂的邀请,在马上回头说:“政老不必推辞,我们都去吴将军公馆叨扰。借此机缘,你我长谈,拜领明教,幸何如之!”

刘子政知道吴三桂是一个好客的人,看出他颇具诚意,同时也听出来张若麒有意同他谈谈对敌作战的看法。他讨厌这个年轻浮躁、好大喜功的人。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他犹豫一下,便请洪承畴的一位幕僚转告制台,说他晚饭时要到吴公馆去,不能在行辕奉陪。

吴三桂的书房虽然比较宽敞,但到底是武将家风:画栋雕梁和琳琅满目的陈设,使人感到豪华有余而清雅不足。书房中也有琴,也有剑。作为装饰,还有两架子不伦不类的书籍,有些书上落满了尘埃。也有不少古玩放在架上,用刘子政的眼光一看,知道其中多数都是赝品。几幅名人字画挂在墙上,有唐寅的画,董其昌的字。当时董字最为流行,但刘子政看了,觉得好像也不是真迹。有一副对联,是吴三桂的一个幕僚写的:

深院花前留剑影;

幽房灯下散书声。

正看着对联,马绍愉来到了,是吴三桂特意请他来吃晚饭的。

马绍愉和张若麒同在兵部衙门任职,两人关系甚密。张若麒受命监军之后,就推荐马绍愉也来军中,为的是一则遇事好一起商量,二则让马绍愉能乘机立下一点军功,得一条升迁捷径。马绍愉对于车战本来一窍不通,由于张若麒一手保荐,说他可教练兵车,得到皇上钦准,同他一起来到关外赞画军务。他现在什么事也不做,就住在宁远城中,只等锦州解围之后,因军功获得优叙。

当下他同大家寒暄几句,话题就转到那副对联上。张若麒和马绍愉都随口赞扬不止。他们是进士出身,在吴三桂眼中,说话较有斤两。吴三桂心中高兴,不住哈哈大笑。一个幕僚也说:

“我们镇台大人善于舞剑,也喜欢读书,所以这副对联做得十分贴切。”

吴三桂说:“可惜裱得不好。下次有人进京,应该送到裱褙胡同墨缘斋汤家裱店重新裱一裱。”

于是有人建议最好送胡家裱店,说汤家裱店虽系祖传,但是近来徒有虚名,裱工实际不如胡家。吴三桂点头表示同意。这时他忽然发现刘子政一直笑而不言,仿佛心中并不称赞。他感到有些奇怪,就问道:

“政翁原是方家,请看这对联究竟如何?”

刘子政说:“近世书家多受董文敏[5]流风熏染,不能独辟蹊径。这位先生的书法虽然也是从董字化出,但已经打破藩篱,直向唐人求法,颇有李北海的味道。所以单就书法而言,也算上品。可惜对联中缺少寄托,亦少雄健之气。军门乃当今关外虎将,国家干城。此联虽比吟风弄月之作高了一筹,但可惜文而不武,雅而不雄。”

吴三桂每遇文官,必请书写屏联。今日已为张若麒和马绍愉准备了纸墨。现在见刘子政自视甚高,便先请刘写副对联,有意将他一军,使他不要随意褒贬。张若麒和马绍愉在旁催促,目的是想看刘的笑话。张若麒在心中说:

“一个行伍出身的老头子,从军前仅仅是个秀才,过蒙总督器重,不知收敛,处处想露锋芒,未免太不自量!”

刘子政看出来大家是想看他的笑话,特别是张若麒的神情令他极其厌恶。他胸有成竹,有意在这件小事上使张若麒辈不敢对他轻视。于是他摇摇头,淡淡一笑,表示推辞,说他少年从军,读书不多,未博一第,实不敢挥毫露丑,见笑大方。吴三桂说:“请政老随便写一副,留下墨宝,使陋室生辉,也不负此生良遇。”

张若麒也含着讽刺的语意说:“政老胸富韬略,闲注兵书,足见学养深厚,何必谦逊乃尔!”

刘子政不得已又一笑,说:“既然苦辞不获,只好勉强献丑了。”随即略一沉思,挥笔写成一联,字如碗大,铁画银钩,雄健有力,又很潇洒,不带半点俗气。一个幕僚摇头晃脑地念道:

常思辽海风涛急;

欲报君王圣眷深。

吴三桂大为叫好,众幕僚也纷纷叫好。张若麒心中暗暗吃惊,不敢再轻视刘子政非科甲出身。

吴三桂又请张若麒写副对联。张一时想不出这样自然、贴切、寓意甚佳的对联,只好写副称颂武将功勋的前人对联,敷衍过去。马绍愉坚辞不写,吴三桂也不勉强。

吴三桂想起刘子政要谈的公事,问道:“制台大人有何钧谕?”

刘子政说,“制台大人命学生向军门说的是两件事:一是要军门务必留下一位谨慎得力将领,防护粮草;二是请军门奉劝左夫人不要随大军去救锦州。”

吴三桂说:“家舅母一定要去,实在无法劝阻。前天我多说了几句,她就将我痛责一顿,说我不念国家之急,也不念舅父之难。”

大家谈到左夫人,都觉得她在女流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虽然并不带兵打仗,却是弓马娴熟,性情豪爽,颇有男子气概。几年之前,她知道祖大寿在大凌河作战被俘,投降了满洲,被皇太极放回锦州。祖大寿假装突围逃回,答应将锦州献给清朝。左夫人坚决反对投降,劝祖大寿说:“你既然回来了,投降之事可以作罢。我们死守锦州,你自己向朝廷上表谢罪,把你如何战败被俘,不得已投降建虏,赚回性命,仍然尽忠报国,这一片诚意,如实上奏,听凭皇上处分。事关千秋名节,万万不可背主降敌!”后来祖大寿果然听她的话,将被俘经过上奏皇上。崇祯特意赦免他的罪,仍叫他驻守锦州。这件事在辽东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所以大家谈起左夫人,都带有几分敬意。张若麒和刘子政自从到宁远城以来,也经常远远望见左夫人,虽然年逾五旬,却能开劲弓,骑烈马,每日率领仆婢,出城练习骑射,也知道她家里养了二三百个家丁,成为死士,武艺精强。

张若麒赞同左夫人去,认为援锦必可得胜,此去并无妨碍。刘子政摇头表示不同意,认为援锦胜败现在还看不出来,前路困难甚多,不必让左夫人冒此凶险。

张若麒说:“政老未免过于担忧。我们这次用兵与往日不同。洪总督久历戎行,对于用兵作战,非一般大臣可比。八个总兵官,俱是久经战阵,卓著劳绩。十余万人马,也是早已摩拳擦掌,只待一战。解锦州之围,看来并不如政老所想的那么困难。一旦大军过了松山,建虏见我兵势甚强,自会退去。若不退去,内外夹击,我军必胜。”

刘子政冷冷一笑说:“自从万历末年以来,几次用兵,都是起初认为必胜,而最后以失败告终。建虏虽是新兴的夷狄,可是在打仗上请不要轻看。古人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败。我们今日正要慎于料敌,先求不败,而后求胜。我军并非不能打胜,但胜利须从谨慎与艰难中来。”

张若麒力图压服刘子政,便说:“目前皇上催战甚急,我们只有进,没有退。岂可未曾临敌,先自畏惧?政老,吾辈食君之禄,要体谅皇上催战的苦心。”

刘子政立刻顶了回去:“虽有皇上催战,但胜败关乎国家安危,岂可作孤注一掷!”

“目前士气甚旺,且常有小胜。”

“士气甚旺,也是徒具其表。张大人可曾到各营仔细看看,亲与士卒交谈?至于所谓小胜,不过是双方小股遭遇,互有杀伤,无关大局。真正战争是双方面都拿出全力,一决胜负,如今还根本谈不到。倘若只看见偶有小胜,只看见抓到几个人,杀掉几个人,而不从根本着眼,这就容易上当失策。”

吴三桂看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持不下,刘子政已经有几番想说出更厉害的话,只是暂时忍住而已,再继续争持下去,必然不欢而散。他赶紧笑着起身,请他们到花厅入席。

酒宴上,吴三桂有意不谈军事,以求大家愉快吃酒。他叫出几个歌妓出来侑酒,清唱一曲,但终不能使席上气氛欢乐。于是他挥退了歌妓,叹口气说:

“敝镇久居关外,连一个歌妓也没有好的。你们三位都是从京城来的,像这些歌妓自然不在你们眼下。什么时候,战争平息,我也想到京城里去饱饱眼福。”

下边幕僚们就纷纷谈到北京的妓女情况。张若麒为着夸耀他交游甚广,谈到田皇亲府上喜欢设酒宴请客,每宴必有歌妓侑酒。马绍愉与田皇亲不认识,但马上接口说:

“田皇亲明年又要去江南,预料必有美姬携回。吴大人将来如去北京,可以到皇亲府上一饱眼福。”

吴三桂笑道:“我与田皇亲素昧平生,他不请我,我如何好去?”

张若麒说:“这,有何难哉!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可以告诉田皇亲设宴相邀,以上宾款待将军。到那时红袖奉觞,玉指调弦,歌喉婉转,眼波传情,恐将军……哈哈哈哈!”

吴三桂也哈哈大笑,举杯敬酒。宾主在欢笑中各饮一杯,只有刘子政敷衍举杯,强作笑容,在心中感叹:

“唉,十万大军之命就握在这班人手中!”

这时忽报总督行辕来人,说制台大人请刘老爷早回,有要事商议。刘子政赶快起身告辞。吴三桂将他送出二门。席上的人们都在猜测,有人说:

“可能从京城来有紧急文书,不然洪大人不会差人来催他回去。”

张若麒心中猜到,必定是兵部陈尚书得到了他的密书,写信来催洪承畴火速进兵。但他对此事不露出一个字,只是冷言冷语地说:

“不管如何,坐失戎机,皇上绝不答应。”

正谈着,左夫人派人来告诉吴三桂,说她刚才已面谒制台大人。蒙制台同意,她将率领家丁随大军去解锦州之围。并说已备了四色礼物,送到张大人住处,交手下人收了,以报其催促大军援救锦州之情。张若麒表示了谢意。

吴三桂趁此机会,也送了张若麒、马绍愉一些礼物、银子。他们推辞一阵,也都收下。吴三桂平素十分好客,特别是喜欢拉拢从北京来的官僚,每逢有京官来此,必邀吃酒,必送礼物,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第二天早晨,洪承畴率领大军从宁远出发。

张若麒同马绍愉走在一起。马绍愉不相信能打胜仗,启程之后,转过一个海湾,就策马向前,与张若麒并马而行,小声嘀咕了一句:

“望大人保重,以防不虞。”

张若麒点点头,心中明白。昨晚从吴公馆出来后,他们就回到监军驻节宅中作了一番深谈。马绍愉认为对“东虏”迟早要讲一个“和”字,目前皇上和本兵力主进兵,目的在能打出一个“和”字,在胜中求和。张同意他的看法,但对胜利抱着较大的侥幸心理。

八位总兵官除吴三桂外,都早已到了高桥和松山一带。吴三桂的部分人马也到了高桥附近,只是他本人为部署宁远这个军事重地的防守,须到明天才能动身。从高桥到松山大约三十里路,众多军营,倚山傍海,星罗棋布。旌旗蔽野,刀枪如林,鼓角互应。自从辽阳战役以后,这是明朝最大的一次出师。刘子政看着这雄壮的军容,心中反而怀着沉重的忧虑。他想到昨晚洪承畴收到的陈新甲的催战书信,深为洪承畴不断受朝廷的逼迫担忧,心中叹息:

“朝廷别无庙算,唯求侥幸,岂非置将士生命与国家安危于不顾!”

自从来到关外以后,洪承畴驻节宁远,已经来塔山、杏山、高桥[6]和松山一带视察过一次。今天是他将老营推进到松山与杏山之间,顺路再作视察。他最不放心的是高桥到塔山附近屯粮的地方。这里是丘陵地带,无险山峻谷作屏障,最容易被敌人的骑兵偷袭,也容易被截断大路。他一直骑马走到海边,指示该地守军将领应如何防备偷袭。现在,他立马高处,遥望塔山土城和东边海中的笔架山[7],又望望海面上和海湾处点缀的粮船和渔船,口气沉重地说:

“此地是大军命脉所系,不能有半点疏忽。倘有闪失,则粮源断绝,全军必将不战瓦解,所以我对此处十分放心不下。”

一旁的辽东巡抚邱民仰说:“这里是白广恩将军驻地,现有一个游击守护军粮。看来需要再增加守兵,并派一位参将指挥。”

“好,今天就告诉白将军照办。监军大人以为如何?”

张若麒正在瞭望一个海湾处的成群渔船,回头答道:“大人所虑极是。凡是屯粮之处,都得加意防守。”

洪承畴本来打算到松山附近之后,命各军每前进一步都抢先掘壕立寨,步步为营,不急于向锦州进逼,但是昨晚他接到陈新甲的密书,使他没法采取稳扎稳打办法。如今想到那封密书中的口气,心中仍然十分不快。

当天晚上,他驻在高桥,与刘子政等二三亲信幕僚密商军事。大家鉴于辽阳之役和大凌河之役两次大败经验,力主且战且守,并于不战时操练人马,步步向锦州进逼。他们认为与敌人相持数月,等到粮尽,清兵必然军心不固,那时全师出击,方可获胜。洪承畴又将陈新甲的催战书子拿出,指着其中一段,命一位幕僚读出。那位幕僚读道:

近接三协之报,云敌又欲入犯。果尔则内外交困,势莫可支。一年以来,台臺[8]麾兵援锦,费饷数十万而锦围未解,内地又困。斯时台臺滞兵松、锦,徘徊顾望,不进山海则三协虚单,若往辽西则宝山空返[9],何以副圣明而谢朝中文武诸臣之望乎?主忧臣辱,台臺谅亦清夜有所不安也!

洪承畴苦笑说:“我身任总督,挂兵部尚书衔,与陈方垣是平辈同僚,论资历他算后进。在这封书子中,他用如此口气胁迫,岂非无因?”

一个幕僚说:“必定是皇上焦急,本兵方如此说话。另外,张监军并不深知敌我之情,好像胜利如操左券,也会使本兵对解锦州之围急于求成。”

刘子政说:“朝廷不明情况,遥控于千里之外,使统兵大员动辄得咎,如何可以取胜!”

他们密议到深夜,决定给皇上上一道奏本,详陈利害,提出且战且守,逐步向锦州进逼的方略。同时给陈新甲写封长信,内容大致相同。因为刘子政通晓关外形势,且慷慨敢言,决定派他携带奏本和给陈新甲的书信回京,还要他向陈新甲面陈利害。

第二天拂晓,刘子政来向洪承畴辞行。他深知几个总兵官大半怯战,而且人各一心,因此预感到大军前途十分不妙。他用忧虑的目光望着洪承畴说:

“卑职深知大人处境艰难,在军中诸事掣肘,纵欲持重,奈朝中与监军唯知促战何!望大人先占长山地势,俯视锦州,然后相机而动。只要不予敌以可乘之机,稍延时日,敌必自退。但恐大人被迫不过,贸然一战。”

洪承畴苦笑说:“先生放心走吧,幸而在我身边监军者尚非中使[10]。”

在刘子政起程回京的第二天,洪承畴又接到催促进兵的手谕。张若麒催战更急,盛气凌人。洪承畴害怕获罪,不得不向清营进逼。

明军八总兵的人马在洪承畴指挥下拔营前进。八月初,有五万人过了松山,占领了松山与锦州之间的一带山头。步兵大军在山上树立木城,安好炮架。岭下驻扎的多是骑兵,环绕松山三面,设立营栅。两山之间,共列七处营垒,外边掘了长壕。

洪承畴偕邱民仰登上松山高处,俯瞰不规则的锦州城。房舍街巷,历历在目。辽代建筑的十三层宝塔,兀立在蓝天下,背后衬着一缕白云。适遇顺风,隐约地传过来塔上铃声。一道称作女儿河的沙河流经松山与锦州之间,曲折如带。包围锦州的清兵都在离城二里以外的地方安营立寨,外掘三重壕沟,以防城内明兵突围。另外,清军面对松山和左边的大架山上也有许多营垒,防御严密,多是骑兵。

仔细观察了一阵,洪承畴看不出清营的弱处何在。正在寻思,忽见一队骑兵约二三百人,拥着一员女将,从山后出来,直驰清营附近,张望片刻,等清兵大队准备冲出时,又迅速驰往别处。如此窥探了三处敌营,方驰返吴三桂的营寨。邱民仰不觉叹道:

“左夫人解救锦州心切,不惜自往察探敌兵虚实。今日上午,我到吴镇营中,她对我说,锦州樵苏断绝,势难久守,请我转恳大人,乘我士气方锐,火速进攻敌垒,内外夹击,以救危城军民。不知大人决定何时进兵?”

洪承畴说:“锦州城内不见一棵树木,足见已经薪柴烧尽,恐怕家具门窗也烧得差不多了。解救锦州之围,你我同心。只是遍观敌垒,看不出从何处可以下手。不管如何,明日出兵,以试敌人虚实。”

第二天早晨,明军出动三千骑兵,分为三支,直冲清兵营垒,侦察虚实。马蹄动地,喊杀震天。在松山一带扎寨的各营人马,呐喊擂鼓助威。骑兵冲近清营时,清营三处营门忽开,驰出三支骑兵迎战,人数倍于明军。明骑兵稍事接杀,便向后退,进入步兵营中。清兵气势甚锐,追击不放,打算冲击明军的步兵营。明军故意放清军进来,火炮齐发,箭如雨下。清军死伤很重,赶快退回。

随即清军大队又来,多是骑兵,共约一万余人,从松山西面向东进攻,争夺松山的高岭。明兵奋勇抵抗,使清军不得前进。明军反攻,也难得手。这时被围困在锦州城中的祖大寿乘机派兵呼噪出城,夹击清兵,但是遇到清兵掘的又宽又深的壕沟,越不过去,有很多人在壕沟外中了炮火弩箭,死伤满地。鏖战多时,锦州明军和松山明军终难会合。祖大寿只得鸣锣收兵回城。在松山西北面激战的明清两军死伤相当,各自收兵。

经过这次接战,洪承畴更确知清军防守坚固,一时难于取胜,与祖大寿在锦州城外会师的希望很难实现。他知道各总兵本来就存心互相观望,不肯向前,倘若原来就不旺盛的明军士气一旦受挫,则各营势必会军心动摇。从几个俘虏口中,他得知清营中传说老憨王[11]即将由沈阳启程,亲率满、蒙大军前来。他料想未来数日之后必有一场恶战。敌方等到老憨王的援军来到,一定会全力以赴,进行决战;而他麾下诸将恐怕没几个甘心为国家效死疆场。想到这里,他不再希望侥幸胜利,只求避免辽阳之役的那种败局再次出现。

当天晚上,他两次派亲信幕僚去吴三桂营中,劝左夫人速回宁远。因为他担心一旦决战不利,左夫人阵亡或被清兵所俘,祖大寿没有顾恋,就会向敌人献出锦州投降。

第二天上午,洪承畴在松山西南面的老营中召集诸将会议,以尽忠报国勖勉诸将,要大家掘壕固守,等候决战,并将如何保护海边军粮的事,作了认真筹划,特别将保护笔架山军粮的责任交给王朴,守高桥的责任交给唐通,而使白广恩全营驻守松山西麓,以备决战。送出诸将的时候,他将吴三桂叫住,问道:

“月所将军,令舅母已经动身回宁远了么?”

吴三桂回答:“家舅母已遵照大人劝谕,于今早率领奴仆家丁起身,想此时已过高桥了。”

“未能一鼓解锦州之围,使令舅母怆然返回,本辕殊觉内疚!”

“眼下情势如此困难,这也怨不得大人。昨日当敌人大举来犯之时,家舅母率家丁杂在将士中间,亲自射死几个敌人,也算为救锦州出了力量。她说虽未看见锦州解围,也不算虚来一趟。只是今早动身时候,她勒马高岗,向锦州城望了一阵,忍不住长叹一声,落下泪来,说她今生怕不能同家舅父再见面了。”

洪承畴说:“两军决战就在数日之内。倘若上荷皇上威灵,下赖将士努力,一战成功,锦州之围也就解了。”

吴三桂刚走,张若麒派飞骑送来书信一封,建议乘喝竿未至,以全力进攻清营。洪承畴看过书子,心里说:“老夫久在行间,多年督师。你这个狂躁书生,懂得什么!”但是他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厌恶表情,反而含笑向来人问:

“张监军仍在海边?”

“是,大人,他在视察海运军粮。”

洪承畴笑一笑,说:“你回禀监军大人,这书中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他希望在决战到来时,各营能固守数日,先挫敌人锐气,再行反攻,于是亲赴各紧要去处,巡视营垒,鼓励将士。


[1]宁远——今辽宁省兴城。

[2]觉华岛——在宁远东南海中,今写作菊花岛。

[3]松山——原叫松山堡,在锦州西南三十里处。是明朝宣德年间为军事需要而建筑的一座小城,置中屯前千户所于此。今为松山镇所在地。

[4]令尊大人——指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原为辽东总兵,居住北京。

[5]董文敏——董其昌谥文敏公。

[6]塔山、杏山、高桥——在宁远和松山之间,都是当时重要的军事据点,而塔山和杏山尤为重要。

[7]笔架山——在塔山附近海边,落潮时可以与陆地相通,为当时明军储粮重地。

[8]台臺——台字是一般尊敬的称谓。臺字是对尚书、总督一级官僚的尊称。洪承畴以兵部尚书衔实任蓟辽总督,所以陈新甲在书信中尊称他台臺。

[9]宝山空返——意思是本来应该打胜仗却无功而返。

[10]中使——太监。

[11]老憨王——又称“老憨”,“喝竿”,满洲语音译,指满洲皇帝。北方民族自古称国王为“汗”,转为满洲语的憨、喝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