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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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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敏问道:“张若麒与唐通刚才如何向皇上回奏?”

李自成说:“同二虎探得的情况一样,吴三桂不愿投降,决定顽抗。如今他没有公然为崇祯帝后发丧,也没有驰檄远近,公然表明与我为敌,只是意在缓兵,等待满洲动静。目前这种局势,两位军师看得很透。献策,说说你的看法。”

宋献策对刘宗敏和牛金垦说道:“按道理,吴三桂接到我皇谕降的书信与犒军钱物,应有一封谢表。他知道北京将于初六举行登极大典,纵然不亲自前来,也应差遣专使,恭捧贺表,随唐通来京。然而这两件应做的事他都没做,只是口头上嘱咐钦使,说他感激李王盛意,无意同李王为敌。至于降与不降,他推说他手下的文武要员连日会议,意见不一,使他不能够在顷刻中断然决定。他还说,他原是奉旨入关勤王,不料北京已失,崇祯皇帝殉国,全军痛心。他若断然降顺李王,恐怕辽东将士不服,所以他请求稍缓数日,容他与手下文武们继续商议。”

刘宗敏骂道:“他妈的,这是缓兵之计,故意拖延时间!”

牛金星接着向皇上说道:“请陛下恕臣料事不周之罪。臣以常理度之,吴三桂必降无疑,不意他凭恃山海孤城,竟敢拒降!”他转向宋献策和李岩说道:“吴三桂没有差专使捧送降表来京,已是悖逆;竟然受到我皇犒军厚赐,也不回一封书子以表感谢,殊为无礼!”

刘宗敏问:“吴三桂要投降满洲么?”

宋献策回答:“他另有如意算盘。以愚见揣度,他目前还没有投降满洲之意。”

刘宗敏恨恨地说:“他妈的,他打的什么鬼算盘?”

宋献策说道:“吴三桂的如意算盘是,满兵进长城后,在北京近郊同我大顺军发生大战,而他在山海关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坐收渔人之利。此为吴三桂之上策。退而求其次,他也不投降满洲人,只向满洲求援,借兵复国,为君父复仇。倘若此计得逞,虽然以后得以土地、岁币报答东虏,但他仍会得到一个明朝的复国功臣之名。当然这是中策。为吴三桂设想,最下策是投降满洲,不但以后永远受制东虏,且留下万世骂名。以愚见判断,吴三桂手中有数万精兵,不缺军粮,不到无路可走,他不会投降满洲。”

刘宗敏又问:“军师有何主张?”

宋献策淡淡一笑,说道:“我以为此时最可虑者不是吴三桂,而是东虏南犯,所以刚才已经劝谏皇上,对吴三桂暂示宽容,不必逼得过紧。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目前我国家草创,根基未固,东虏突然乘机南犯,其志绝不在小。去年老憨突然死去,多尔衮扶皇太极的六岁幼子继位,自为摄政。以献策愚见看来,多尔衮必将继承皇太极遗志,大举南犯。一则可以为恢复金朝盛世的局面打好根基,二则可以巩固他的摄政地位。所以我反复思考,目前我国家的真正强敌是多尔衮,不是吴三桂。”

刘宗敏和大顺朝的许多将领一样,多年来总在同明军作战,没有考虑过满洲人的问题,更不能理解在崇祯亡国之后,主要对手已变成了以多尔衮为代表的满洲朝廷。他转向李自成:

“陛下,你如何决定?”

李自成在初听到军师所奏吴三桂的真实意图后,确实十分震怒,将御案一拍,骂道:“岂有此理!”但是他在盛怒之下能够自我控制,迅速地恢复冷静,思考了东征问题。此刻他的主意差不多已经定了,向正副军师问道:

“你们的意见如何?”

宋献策知道皇上的主意是出兵讨伐,站起来说:“微臣望陛下对吴三桂用兵之事慎重为上,只可容忍,施用羁縻之策。他不投降满洲,就是我朝之利。只要我们打败满洲来犯之兵,吴三桂定会来降。”

“林泉有何意见?”李自成又向李岩问道。

李岩回答说:“臣也望陛下慎重。”

李自成又问刘宗敏:“捷轩有何主张?”

刘宗敏望着宋献策问:“据你看来,目前吴三桂同满洲人有了勾结没有?”

宋献策说:“据目前探报,吴三桂同满洲人尚无勾结。”

“既然这样,”刘宗敏说道,“我认为满洲人尚在沈阳,距我较远,也尚在调集兵马;可是吴三桂手中有数万精兵,占据山海卫,离我只有数百里路,可以说近在身边,实是我大顺朝心腹之患。据我判断,不出数日,吴三桂在山海卫准备就绪,必将传檄各地,声言为崇祯帝后复仇,以恢复明朝江山为号召。到那时,畿辅州县响应,到处纷纷起兵,与我为敌,南方各省也会跟着响应。所以我的意见是,乘满洲兵尚未南犯,先将吴三桂一战击溃。消灭了吴三桂,夺取了山海关,可以使满洲人不敢南犯,明朝的南方各将领闻之丧胆,畿辅各州县都不敢轻举妄动。此事不可拖延,谨防夜长梦多。对吴三桂用兵之事务要火速,要赶在满洲人来犯之前将他打败。”

李自成频频点头,又向牛金星问道:“牛先生有何主张?”

牛金星慌忙站起来说:“陛下,今日之事,所系非轻,难于仓猝决定。请容臣与两位军师退下后仔细讨论,务求斟酌得当,然后奏闻。捷轩身经百战,胸富韬略,刚才所言,堪称宏论卓识,非臣所及。只是如必要用兵,也请侯爷回去与几位心腹大将一起密议,熟筹方略。俟文武重臣们分别讨论之后,再举行御前会议。陛下天纵英明,远非群臣所及,如此安危大计,总要断自圣衷。”

李自成向刘宗敏看了一眼,见宗敏也没有别的意见,随即说道:

“就这样吧,今日下午由捷轩同补之召集李友等几位将领一起商议,丞相和两位军师加上喻上猷、顾君恩一起详议,晚上一同来武英殿面奏。”

刘宗敏问道:“皇上,原来安排初六日举行登极大典,可是眼下应该火速部署军事,准备大军出征。事情千头万绪,哪有时间准备登极?”

李自成心中犹豫,转望军师。

宋献策说:“本来四月初六、初八、初十、十二,都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所以择定初六登极。如今既然军情有变,不妨改为初八日登极。在这数日内,一边准备,一边等候吴三桂的消息。倘若吴三桂有了贺表,军情缓和,初八日登极大典如期举行,不再延期。”

李自成只怕来北京登极的大事吹了,心中犹豫,转望牛金星。

牛金星说:“军师所言,颇为妥帖。既然唐通等说吴三桂正在与他手下文武商议投降之事,两三日内应有结果,等一等消息也好。”

李自成说道:“孤同意改为初八日登极,可以由内阁传谕各衙门文武百官知道,只说演礼尚不很熟,不要提军情一字。”

众文武叩头退出以后,吴汝义随即进来,在御前跪下说道:

“启奏陛下,罗虎已经从通州来到,现同亲兵们在午门前朝房中休息,等候召见。”

“他来了好,好。你先安排他们用膳。午膳后,孤须稍事休息,准在未时一刻,你带罗虎到武英殿见我。”

吴汝义伏地叩头之后,正要退出,李自成又吩咐说:

“将金银宝物运回长安的事,你要火速准备,不可迟误。几日之内,一定得把运送金银的事准备停当!”

吴汝义乘机问道:“为何如此火急?”

李自成小声说:“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不可不预作准备。不过,这话不可泄露,你自己心中有数好啦。”

吴汝义不敢再问,心情忽然沉重,恭敬退出。

进北京以来,李自成从没有像今日上午这样心情郁闷和沉重。在由文华殿回武英殿的路上,他吩咐双喜,立刻差人去兵政府职方司将京东各府州县和山海卫一带的舆图取来,备他阅览。到了武英殿西暖阁刚刚坐下,王瑞芬体态轻盈地进来,跪在他面前奏道:

“启奏皇爷,娘娘说皇爷昨夜睡眠欠安,如今还不到午膳时刻,请圣驾回寝宫休息。”

李自成问道:“你们刚才可服侍娘娘在右顺门楼上观看百官演礼了么?”

王瑞芬抬起头来含笑回答:“蒙皇上圣恩特许,奴婢率宫女们服侍娘娘在右顺门楼上观看演礼。想着后天就要举行登极大典,举国欢腾,天下更新,娘娘和宫女们无不心花怒放,巴不得明日就是四月初六。”

李自成听了王瑞芬的话,想着局势的意外变化,想着她们还不知道登极大典已经改期为初八,连初八也有些渺茫,勉强含笑说道:

“你快告诉在殿外侍候的太监们,去传谕御膳房,午膳孤想吃羊肉烩饼。还有,午膳时命西安来的乐工奏乐。”

王瑞芬答应一声“遵旨”,正要叩头退出,李自成又说道:

“你差一宫女,去寿宁宫传谕费珍娥前来。”

王瑞芬心中一动,问道:“皇爷,是传费珍娥沐浴熏衣,好生打扮,晚膳后来寝宫?”

“命她午膳后到武英殿来。”

“午膳后么?”王瑞芬又问,怕自己听错时间。

“交未时以后前来。”

王瑞芬觉得奇怪,但是不敢再问,回到仁智殿寝宫,将皇上要在武英殿稍坐片刻以及命她去传谕费珍娥的事,都向窦妃奏明,然后往寿宁宫去了。

窦美仪从右顺门回来后,一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很想知道朝廷上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所以才命王瑞芬去武英殿请圣驾回后宫休息,以观动静。如今皇上要一个人在武英殿稍坐片刻,分明是心中烦闷,需要独自思虑大事。但是后天就要举行登极大典,有何事忽然使皇上心中烦恼?

过了一阵,王瑞芬从寿宁宫传旨回来,先到武英殿向皇上复命,然后回仁智殿寝宫向窦妃禀报。窦妃含笑问道:

“费珍娥接旨之后是不是十分高兴?”

“娘娘,费珍娥脸上看不出有一丝笑容。”

“你回来向陛下复命,陛下又说了什么话?”

“皇上正在用心看一本摊在御案上的舆图,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别的吩咐。旁边放着另一本舆图尚未打开。娘娘,眼下皇上正忙于准备登极,怎么有闲工夫查阅舆图?”

窦妃很觉诧异,但是她掩饰了心中的不安,淡淡地微笑说:

“皇上是天下之主。古人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他于百忙中查阅舆图,也是应有之事。……啊,我们只管说话,皇上用午膳的时候到了。”

李自成已经从西暖阁出来。大案上已经摆了二十几样荤素菜肴。丹墀上开始奏乐。今天由西安来的乐工奏乐,不但用了大锣大鼓、铙、钹、笛,还用了唢呐。演奏起来,乐声雄壮,高亢嘹亮,很像凯旋时在原野上奏的军乐。窦妃对这样的音乐很不习惯,尤其感到唢呐声刺耳。但是她装作很愿欣赏的神情,桃花色的面颊上挂着微笑。本来妃子服侍御膳,一般是立在身边,李自成特命她坐下陪膳。

“这鼓乐你喜欢听么?”

“臣妾生长于深宫之中,今日有幸听关中来的乐工演奏此乐,可以想象陛下百战雄风,所以十分爱听。”

“不知为何,孤今日忽然思念故乡,所以命西安来的乐工奏乐。”

“陛下大功告成,犹念念不忘故乡,这也是人之常情。汉高祖大功告成之后,回到故乡,大宴十日。一日他乘着酒兴,亲自击筑,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随即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此事千古传为美谈。陛下成功不忘故乡,正是英雄本色,也必会千古传为美谈。”

李自成想起去冬进西安及回米脂祭祖时的情景,笑着问道:“汉刘邦功成还乡,大会家乡父老兄弟,欢笑宴饮,为何会慷慨伤怀,流出热泪?”

“以臣妾想来,当时西汉国家草创,四夷未服,尤其北方的匈奴,兵势强大,威逼中国。刘邦深知创业艰难,守成也很不易,所以安不忘危,乐极忽悲,泣数行下,唱出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诗句。”

“你解得好,解得好。给娘娘斟酒!”

李自成因窦妃讲起汉高祖《大风歌》的故事,登时就想起了满洲兵即将南犯的警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窦美仪从皇上的神色变化猜到可能是辽东有了重大军情。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今日上午皇上未到左顺门楼上观看演礼,而刘宗敏和牛金星正观看演礼时匆匆离去。她不敢询问一字,只是在心中说道:

“天啊,可千万不要出重大事故!”

又上了几道菜,紧跟着端上来一个御用平锅。揭开平锅盖子,窦美仪和众宫女看见里边盛的东西,都觉新奇。李自成又一次面露笑容,轻声说道:

“这就是陕西的羊肉烩饼!”

宫女们盛了两小碗,放在皇上和窦妃面前。李自成一声吩咐,宫女们立刻为他换了一只大碗。窦美仪既嫌羊肉汤的气味太膻,也嫌那烙饼掰成的小块太硬。但是她装作很喜欢的样子,面带微笑,好像吃得很香。她猜想着皇上必是为什么事动了思乡之情。当快要用毕午膳时,她用温柔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陛下,臣妾愚昧无知,今日提起来汉高祖回故乡的事,引动了陛下的乡思,所以比往日多饮了几杯酒。请恕臣妾随口妄言之罪。”

“这不怪你,孤确实思念关中。”停顿一下,他不觉带着牢骚地说:“十个北京抵不上一个长安!”

窦美仪猛吃一惊,不明白皇上为何说出此话,但她不敢询问,反而故作理解的样子嫣然一笑,轻轻说道:

“陛下爱长安,定都长安,必将如唐太宗那样成为千古开国英主!”

午膳很快结束。李自成漱口以后,只留下王瑞芬和四个宫女侍候,回到西暖阁的里间,坐在龙椅上,轻轻对王瑞芬吩咐一句:

“传谕武英门内的传宣官,罗虎来到,立刻召见。你也去寿宁宫,传费珍娥来!”

罗虎在李自成脚前三尺远的地方跪下,将背诵了多遍的两句话琅琅说出:

“臣威武将军罗虎奉召进宫,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含笑说道:“罗虎,又到你为孤建立大功的时候啦。孤想你已经二十一岁了……”

罗虎忽然听见门帘响动,同时看见皇上将未说完的话停住,向门口望去。他仍然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回头,随即听见站在他背后的宫女向皇上说道:

“启奏皇爷,待选都人费珍娥已经来到,现在殿外候旨。”

“带她进来!”

罗虎赶快说道:“陛下有事召见宫人,臣请回避。”

“你不用回避,暂且平身,站在一旁等候。”

罗虎叩头遵命平身,退立一旁,不敢抬头。

片刻之间,罗虎听见一阵环佩叮咚之声随着清雅的香气,从外边进来。罗虎更加不敢抬头,只看见费宫人的红罗长裙和半遮在长裙下的绣鞋,但是他已经感到这位费宫人必有惊人之美。他头垂得更低了。

王瑞芬退到一旁,像鸿胪官赞礼一般,娇声说道:

“费珍娥向皇上行礼!”

费珍娥跪下,向皇上叩头行礼,略带紧张地柔声说道:

“奴婢费珍娥恭颂陛下万寿无疆!”

李自成含笑问道:“费珍娥,你知道孤今日召见你为了何事?”

“奴婢不知。”

“你抬起头来,听孤口谕。”

费珍娥遵命抬起头来,大胆地让李自成端详她的面容。李自成又一次为她的美貌吃惊,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中说道:

“将她留下!留在身边!封她贵人!”

费珍娥迅速低下头,避开了李自成的炯炯目光。尽管她似乎看见了对方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和温和的微笑,但是没有改变她的刻骨仇恨,心中暗想:

“你得意吧,你贪恋女色吧,我岂是窦美仪之辈!我为皇上和皇后报仇的日子快到了,即使被剁成肉酱也不后悔!”

李自成向低着头的费宫人又望了一阵,转眼瞥见御案上摊开的山海卫一带的舆图,心情一变,瞟了罗虎一眼,对费珍娥说道:

“一二日内,孤对你将有重要谕旨,总望你今后不要忘孤的眷爱才好。”

费氏叩头:“恭谢皇恩!”

召见完毕,本应命被召见者退出,但李自成一则想多看看费珍娥,一则想着向山海卫出兵的事,竟忘了命费氏退出。

王瑞芬见皇上继续看费珍娥,在心中叹道:“又一个命中注定要在新皇上面前蒙恩受封的人!”她轻轻地走到李自成身边,悄悄地问:

“皇爷,请吩咐,要赏赐什么东西?”

李自成从复杂的情绪中突然醒来,对王瑞芬轻轻摇一下头,随即对费珍娥说道:

“你可以回寿宁宫了,两三天内,孤将有丰厚赏赐。”

王瑞芬提醒费珍娥:“谢恩!”

“谢恩!”费珍娥赶快说道,叩了一个头。

趁着起身时候,费珍娥又一次大胆地抬头向李自成看了一眼,也向旁边站立的青年将军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在环佩声中转身向外,体态婀娜地走出暖阁,而王瑞芬和随身服侍的宫女也跟着出暖阁了。

听见环佩声出了暖阁,乍然间李自成心中有一种惘然若失之感,但是他马上对自己说:“已经决定将她赏给罗虎了,纵然是天仙也不能留下!”他从片刻的茫然中醒来,命窗外的宫女去向传宣官传旨,速叫吴汝义进宫,然后转望罗虎,亲切地轻轻叫道:

“小虎子!”

罗虎赶快到御前跪下,俯首听旨。

李自成问道:“孤今日召你进宫,你知道是为了何事?”

“臣不知道,请陛下明示,有错即改。”

李自成微微一笑,说道:“不是为你有错才召见你,是为你应该褒扬。孤听说你在通州,每日勤于练兵,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听说你每日练兵之暇,读书写字,也常与当地文士往还,向他们虚心求教。你的这些情况,在目前大顺军将领中十分难得。孤听说后十分高兴,所以特召你进宫一见。”

罗虎感动地说:“臣自幼跟随陛下起义,所有练兵之事,整饬军律的事,都是遵照陛下往日教导,不敢忽忘。”

李自成含笑问道:“听说有次你的一哨人马移防,你下令必须将驻地屋内院外打扫干净,又将百姓家的水缸添满,方许离开,这件事深为百姓交口称道。小虎子,从前孤不曾教过你,咱们老八队可没有这样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陛下,臣去年进了西安,买到戚继光的《练兵纪实》和《纪效新书》,认真读了,悟出许多道理。臣在通州,又从老人们口中听到不少戚家军的故事。前人做过的事,走过的路,俺从前不知道,现在跟着学呗。”

李自成点点头,心中称赞:“真好!”随即又问道:“那替老百姓打扫清洁的事,也是跟戚继光学的?”

“这是跟岳飞学的。”

“跟岳飞学的?”

“臣在西安时,有一位读书人对臣讲岳武穆治军的故事。他说书上记载[1],岳飞征讨群盗,夜宿什么市镇。第二天天色未明,将士们为主人打扫门庭,洗净碗盆,挑满水缸,然后开拔。这故事被臣记在心中,在通州有一哨移营时照样行事,果然老百姓因久受官兵骚扰之苦,对这次移营的事传为美谈。”

“什么书上写的?”

“臣不知道。”

李自成在心中叹道:“可惜我大顺军像小虎子这样的后生太少啦!”此时,吴汝义不知皇上叫他何事,匆匆进来跪下。李自成命他平身,在一旁坐下,然后向罗虎含笑问道:

“你知道孤为何召你进宫?”

“臣不知道。在通州哄传吴三桂不肯投降,是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的事今日不谈,孤今日召见你是为着你的婚事!”

罗虎脸色一红,低下头去,心中奇怪:“皇上为什么提到此事?”

李自成接着说:“你是孤的得力爱将,义属君臣,情同父子。你的父亲早死,母亲远在陕西。如今孤为你选择德容兼备女子,完成你的终身大事。小虎子,你意下如何?”

罗虎俯首不言,等候皇上继续说话。

李自成又说道:“孤方才召见的那个费宫人,才貌双全,在数千宫女中十分罕见。孤将她赐你为妻,就在这几天内为你成亲。今日叫你进宫,就是为着此事。孤刚才故意让你看见费宫人,可满意么?”

罗虎没有做声。李自成略感奇怪,转过头向吴汝义望了一眼。

吴汝义本来以为皇上很看重费珍娥,必会将费选在身边,没想到将她许配给罗虎为妻。皇上近一两天命他为罗虎赶快准备一处富丽堂皇的宅第,原来就为此事!他便对罗虎说道:

“罗虎,陛下恩赐你美女为妻,还不赶快叩头谢恩!”

罗虎继续沉默,想着那花白头发、从年轻就守寡、吃尽了苦难的母亲,不由得两眼充满热泪。

李自成以为罗虎是年轻害羞,不好意思说话,会心地微微一笑,又说道:

“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恰好我大顺军又进了北京,由孤主持为你完婚,正是时候。国恩家庆,双喜临门,何况孤念你在孤身边长大,自幼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所以将宫中一位仙女般模样的美女赐你为妻。像这样如花美眷,世上少有。你心中可喜欢么?”

罗虎不怕皇上对他怪罪,大胆回奏:“请陛下恕罪,臣知道费宫人十分貌美,又有文才,只因臣为孝顺寡母着想,宁愿娶一个不美也不丑的农家女子为妻,也不要娶一个从皇宫中出身的天仙美女。”

李自成笑道:“常言道,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费珍娥虽然有花容月貌,可是一嫁给你,便成了你家媳妇,如何敢不孝顺你的母亲?”

“陛下知道,臣家是几代佃户。臣母早年讨饭时,右腿被狼狗咬伤,走路一瘸一瘸,脸上还有一些麻子。自古儿不嫌娘丑,可是费宫人能尊敬臣母么?她肯行孝么?她肯洗衣做饭么?臣母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可不能让她受媳妇的白眼。这妻子臣不敢要!请陛下恕臣违命之罪!”

李自成听了罗虎的诚恳陈词不能不心中感动,但是转念一想,不觉大笑。

“小虎子,孤既钦赐婚配,这事岂不想到?你放心,孤定要使你母亲享福,使费宫人在你母亲前做一个孝顺媳妇!”他转望吴汝义:“子宜,孤命你为小虎子准备一处很好的公馆,一应陈设,都要讲究。你可准备得有了眉目?”

吴汝义站起来说:“为罗虎寻找的公馆已经就绪,是一处世袭侯府的新盖府第。各种陈设,都会在三四天内布置齐备。”

“你果然会办事儿!你今日赶快差人去寿宁宫问明费珍娥的生辰八字,再将罗虎的生辰八字,都告宋军师,由军师手下的官儿们替他们合一合八字,明日就换庚帖,择定拜堂吉日,越快越好。”说着,李自成又转向罗虎,“小虎子,你对母亲有如此孝心,实在可嘉。自古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所以真正的忠臣必是孝子,从你的身上可以证明。但你的担心可以不必。你立过许多大功。孤昨日在心中已经决定,提前封你为潼关伯,同时晋升你为制将军。在赐你封爵时,也封你母亲为相应品级的诰命夫人。你是新朝伯爷,你母亲是诰命夫人。费宫人纵然美如天仙,岂敢轻视婆母?”李自成忽然哈哈大笑,问道,“小虎子,你还怕新媳妇不肯孝顺贫穷的婆母吗?”

罗虎俯地叩头,哽咽说:“陛下想得如此周到,臣不敢再有顾虑。臣母如蒙诰封,臣纵然战死沙场,也难报皇恩于万一!”

李自成听罗虎说出“战死沙场”的话,微微觉得不吉,望着吴汝义说道:

“子宜,你带罗虎下去,速去准备一切!”

这天下午,关于是否应该对吴三桂用兵的事,分别在两个地方进行密商。一个是刘宗敏住的地方,统共不到十个人,都是制将军。李侔既是制将军,又是李岩的兄弟,在刘宗敏眼中是一位文武双全、较有分量的人物,自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另一个地方是在军师府的一座小院中。堂屋里坐着宋献策、李岩、牛金星和兵政府尚书喻上猷、文谕院掌院学士顾君恩。按照一般道理,文谕院与军事无关,顾君恩参预会议却是另有道理。在襄阳时,顾的“先占西安”之策,被李自成采纳了。在西安建立大顺朝时,李自成命喻上猷做兵政府尚书,而没有用顾君恩。这是因为喻上猷在明朝做过兵科给事中和高级官吏,声望较高,而顾在明朝仅仅是一个生员,没有官职,同喻的资历和声望不能相比。另外李自成看出他生性浮躁,不宜做兵政府尚书;作为弥补,命他做文谕院掌院学士,特准他参预重要的军事密议。

当两个地方举行机密会议时,李自成自己也在不停地想着对策。他有时细看京东各州县和山海卫一带的地图,有时从御案边突然站起,在暖阁中走来走去,有时不自觉地从心中发出来无声的问话:

“立刻就东征么?趁东虏来犯之前就打败吴三桂么?……”

他正想差人分别去首总将军府和军师府询问会议结果,忽然双喜进来跪下,双手将一个密封的紧急文书呈上。李自成问道:

“是什么紧急文书?”

“回陛下,儿臣听说是吴三桂给军师府送来一封火急文书,宋军师和牛丞相看过以后,立刻命书记官抄一份转给汝侯,将原件密封,差一中军,送来宫中,嘱儿臣立即转呈御前。”

一听说是吴三桂从山海关来的紧急文书,李自成马上就想着是不是关于投降的事?是降还是不降?……他一边胡乱猜想,一边匆匆拆封。他从大封套中抽出来一个略小的封套,上边用恭楷书写:

敬请

宋军师大人阅后赐转

吴两环老将军大人钧启

大明关宁总兵平西伯行辕缄

李自成一看信封上所用的称谓就不禁动怒,但是还猜不到信的内容。他一边匆匆打开吴三桂给他父亲吴襄的家书,一边在心中说道:

“他仍自称大明平西伯,十分可恶。分明是已无投降之意,又给他父亲来封信,何意?”

他抽出吴三桂给他父亲的家书,看了一遍,气得脸色都变了,手指也微微打颤。他又将要紧的话重看一遍。虽然信中用了一些典故,他不能全懂,但基本意思是明白的:他要造反!他将书信向案上一抛,猛捶一拳,脱口而出地骂了一句:

“可恶!胆敢如此不恭!”

李双喜猛吃一惊,抬起头来。李自成不等他开口说话,命他叫传宣官分头去叫正在商议军事机密的文武大臣火速进宫,都来御前议事。

“遵旨!”

李自成重新拿起吴三桂的书信,再看一遍。那信上写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再拜,谨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近日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附近卫所沦陷几尽。儿方尝胆卧薪,力图恢复,不意李贼猖獗,犯我神京。儿奉先皇密诏,弃地勤王。无奈先皇有弃地不弃民之严旨,儿只得携辽民数十万众入关,士民颠沛于道路,将士迟滞于荒原,使儿不能率轻骑星夜赶程,坐失戎机。儿窃思居庸天险,可为屏障,而京师藉天子威灵,朝野奋起,必可坚守待援。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迨儿进山海关时,贼已过居庸而南矣,良可痛心!

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内便已失堕?儿欲卷甲赴阙,事已后期,可悲,可恨!

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窃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誓复不共戴天之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不料我父隐忍偷生,负君降贼,来书谆谆,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柔弱,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著英烈。我父赫赫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

李自成看毕,在心中对自己说:“不能再等待啦,马上出兵!趁东虏来犯之前……”

他转望御案,“砰”的一声,又在吴三桂的家书上捶了一拳。


[1]书上记载——见于南宋周密所著《齐东野语》卷二十《岳武穆御军》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