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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鬼故事》兔子的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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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这是一首极其诡异的童谣。

细思极恐。

这个故事与这首童谣有某种黑暗的关系。

别误会,与兔子无关。

这个故事里的兔子不是兔子,而是一只狗。狗的名字叫兔子。

很多年前,一个女人死了。

她的丈夫把她埋在了石板桥的右边,还在坟头周围种了四棵古怪的树。那树上粗下细,就像一个个倒立的坟头。

很多年过去了,那四棵树始终没有长大。

有一天晚上,静谧无风,老天仿佛都死了。

一个年轻人路过石板桥,不经意间往坟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三棵树纹丝不动,只有西南角那棵树在晃动,左一下右一下,十分规律,十分诡异。

明明没有风,为什么树会动?

明明没有风,为什么只有一棵树会动?

那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第二天,他听说了一件事:西南角那棵树早就枯死了,十几天前,有人把它推倒,扛回家当柴火烧了。

那左一下右一下晃动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章 杀人童谣

剧团举办才艺比赛,袁鱼肠获得了第六名。

第一名是陈瓜瓜,他会变戏法。

第二名是兔子,它是一只狗,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还会跳广场舞。

第三名是李无帽,他会演皮影戏。

第四名是梅妆,她什么都不会,但是长得十分好看,往台上一站,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是戏。

第五名是田芒种,他会武功。据说,他有一本祖传的武功秘籍,练成之后天下无敌。据说,他快练成了。

袁鱼肠表演的节目是诗朗诵,没人喜欢,只获得了第六名。

县剧团没几个人,第六名就是最后一名。

袁鱼肠很郁闷,决定去找李无帽聊聊。

太陽掉到了大山后面。

春天。百花香。

袁鱼肠慢慢地走。

县剧团太老了,都是青砖房子,外墙长满了爬山虎。有一口水井,石头垒成的井台高出地面一米多,上面长满了青苔。井边有一棵高大的树,遮天蔽日,那是几只大鸟的家。现在,它们一声不吭。

月亮眯缝着眼睛挂在天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世界。风很大,吹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窜来窜去,显得有些鬼祟。只有一间房子里亮着灯,那灯光很昏暗,晃来晃去,映在窗帘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十分古怪。

袁鱼肠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一下就开了,仿佛李无帽一直躲在门后等人敲门。他看了袁鱼肠一眼,又往袁鱼肠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袁鱼肠跟着进去了。

李无帽坐到桌子旁边,摆弄一堆皮影人。那些皮影人是用驴皮做的,线条古拙,造型夸张。它们很老了,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朝代。

后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风吹进来,吊灯晃来晃去。

李无帽默默地坐着,不说话。

袁鱼肠四下看。

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皮影人,或大或小,或长或短。它们都有眼睛,眼神竟然都不一样,或喜或悲,或惊或怒。

有些东西如果太多了,会让人觉得极不舒服,比如蟑螂,比如蚯蚓,比如皮影人。

袁鱼肠收回目光,看着李无帽。

李无帽默默地坐着,不说话。

袁鱼肠说:“我觉得,你应该是第一名。”

李无帽抬起头,看着他。

袁鱼肠又说:“陈瓜瓜变戏法,全靠道具,没什么真本事。兔子是你训练出来的。在咱们剧团,你才是台柱子。”

李无帽看着他,不说话。他平时也是这样,寡言少语。

沉默了几秒钟,袁鱼肠试探着说:“听说咱们剧团要选一个副团长,这次才艺比赛就和选副团长有关。”停了停他又补充了一句:“第一名的机会更大一些。”

李无帽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低下头摆弄皮影人。

袁鱼肠接着说:“团长身体不好,常年住院,副团长其实就是一把手。”

李无帽没什么反应。

袁鱼肠有些无趣,起身告辞。

“大兔子病了。”李无帽突然开口了。

袁鱼肠一怔,转过身看着他。

李无帽慢慢地说:“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袁鱼肠听来听去,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干咳了一声。

李无帽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什么意思?”袁鱼肠问。

“兔子的狐狸尾巴。”李无帽竟然笑了笑,笑得极具深意。他平时几乎不笑。

“兔子的……什么尾巴?”袁鱼肠一头雾水。

李无帽考虑了半天,突然说:“我说了你可别害怕。”

袁鱼肠有些紧张:“你说。”

李无帽站起身走了几步,几乎贴到了袁鱼肠的脸上,怪腔怪调地说:“兔子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还是不明白。”

“咱们剧团有几个人?”李无帽的表情有些古怪。

袁鱼肠想了想,说:“团长、陈瓜瓜、田芒种、梅妆,再加上你和我,还有管道具的老胡,化妆师莫莫,一共八个人。”

“你忘了一个人。”

“谁?”

“伙房的韩厨师。”

“加上他,咱们剧团有九个人。”

“还有兔子。”

“它也算一个人?”袁鱼肠愣了一下。

李无帽慢吞吞地说:“它是团长养的狗,当然算一个人。”

“那咱们剧团就有十个人了。”

“这首童谣里有十只兔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袁鱼肠有些不耐烦了。

李无帽长出了一口气,说:“这首童谣里有十只兔子,咱们剧团有十个人,这肯定不是巧合。”

袁鱼肠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无帽又说:“这首童谣很邪门。我琢磨了两天,越想越害怕。”

“你害怕什么?”袁鱼肠忍不住问。

“这首童谣有12句话,每句话的字数分别是5、4、5、4、5、4、5、4、10、9、4、8。你察觉到异常了吗?”

“没有。”

“你多念叨几遍。”

袁鱼肠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怔怔地看着李无帽,缓缓地说:“我死,我死,我死,我死,死就死吧。”

“是不是很邪门?”李无帽问。

“可能是巧合。”袁鱼肠不确定地说。

“这首童谣的第一句话是大兔子病了,咱们团长也病了。你说,这也是巧合吗?”

袁鱼肠想了想,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无帽压低了声音,有些悲凉地说:“这是一首杀人童谣。我觉得,咱们剧团有人要死了,死于一场谋杀。”

“谁要死了?”袁鱼肠一惊。

“不知道。”李无帽有些沮丧地说。

沉默了一阵子,袁鱼肠问:“你从哪儿听到的这首童谣?”

李无帽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机。那录音机脏十分破旧,很多地方都掉了漆,还少了两个按键,看样子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产品。

李无帽把录音机放到了桌子上。

它的两个喇叭像是一对巨大的眼珠子,冷冷地眼前的一切。它的长相很呆板,甚至有些陰险,一点都不好看。

“这里面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要命的秘密。”李无帽低低地说。

袁鱼肠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周围很静,比坟墓都静。

李无帽给录音机通了电,按下一个键。录音机没反应。他又按了几下,还是不行。他有些不耐烦了,抬手给了录音机一巴掌。

录音机怪叫两声,活了。

袁鱼肠吓了一跳。

一阵“哧哧啦啦”的杂音飘了出来。这声音很尖锐,有些刺耳,让人感觉极不舒服,身上起鸡皮疙瘩。

“你先听着,我去厕所。”说完,李无帽快步走了出去,似乎是在逃避什么。

袁鱼肠竖起了耳朵。在“哧哧啦啦”的杂音里,他听出了一些别的声音——

一只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

门“咣当”响了一声。

一辆摩托车驶了过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这些声音一点都不吓人。

袁鱼肠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录音机还在转。它不会打哈欠,也不想睡觉。只要不停电,它会一直转下去。突然,一个男人干咳了几声,动静挺大。这个声音来得很突然,而且没有后话,夹杂在“咕嘟咕嘟”的烧水声里,显得很突兀,很瘆人。

袁鱼肠打了个激灵,惊恐地四下看。很快,他把目光停在了录音机上。刚才,是它在干咳。

录音机还在不停地转,却只有“咕嘟咕嘟”的烧水声飘出。很显然,它在伪装自己。它很深沉。

袁鱼肠慢慢地凑了过去。

一个男人的哭声毫无预兆地从录音机里窜了出来,钻进了袁鱼肠的耳朵里。那哭声极其凄惨,肯定不是丢了钱包或者失恋那么简单,似乎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袁鱼肠吓得哆嗦了一下,腿一软,差一点跌倒。

墙上那些皮影人不动声色地听。

几分钟过去了,那个男人还在哭。

袁鱼肠不想听了,伸手要去关录音机。那个男人似乎就躲在录音机里,看到了一切。他一下子不哭了,低低地说:“你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尖锐,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录音机太老了,老得声音都失真了。

也许是因为录音机里的磁带太老了,老得声音都失真了。

袁鱼肠的手僵住了。

那个男人等了一会儿,很执着地又说了一遍:“你好。”

袁鱼肠回头看了看,确定那个男人是在和他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说:“你好。”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阵子,终于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袁鱼肠轻轻地问。

停了片刻,那个男人说:“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我不明白。”袁鱼肠说。

那个男人却再也不开腔了。他出现得很突然,走得也很急,来无影去无踪,幽灵一般诡秘。

袁鱼肠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些害怕。他把磁带倒回去,打算重新听一遍,看能不能听出那个男人是谁。

录音机又开始转了。还是那些声音:一只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门“咣当”响了一声,一辆摩托车驶了过去,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卡带了。

袁鱼肠好不容易才把录音机的盖子打开,发现磁带缠在了磁头上。费半天劲弄下来,磁带已经不能再听了,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垃圾,像是一个女人的头发。

磁带死了。

死无对证了。

李无帽回来了,看了录音机一眼,问:“你听完了?”

“听完了。”袁鱼肠怔怔地说。

李无帽把录音机收了起来。

袁鱼肠问:“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袁鱼肠一怔。

李无帽有些惊恐地说:“前天早上我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有个纸箱子。”

袁鱼肠沉思不语。

李无帽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件事很怪。”停了停,他又说:“童谣里说五兔子死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谁是五兔子。”

“你想出来了?”袁鱼肠追问。

李无帽自言自语地说:“田芒种是第五名。”

“你是说他是五兔子?”袁鱼肠诧异了,又问:“田芒种身强力壮,还会武功,谁能杀了他?”

李无帽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团长没参加比赛,他应该是大兔子,第一名陈瓜瓜应该是二兔子,以此类推,五兔子应该是梅妆。”

袁鱼肠震惊不已。

他暗恋梅妆很久了。

2、克隆的录音机

袁鱼肠觉得剧团有问题。

也可能是剧团里的某个人有问题。

可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谁身上。他只知道那首童谣已经向他发出了警报,下一步,他要用勇气和智慧去拯救梅妆。

他睁大了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剧团里的每一个人。

李无帽抬头看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背诵戏词,又似乎是在向老天讲述某件事情。他很孤僻,总是独来独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袁鱼肠不知道李无帽的年龄,可能是三十几岁,也可能是四十几岁,反正不到五十岁。

陈瓜瓜在制作道具,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刷了红漆,乍一看就像是一个骨灰盒,很丧气。他很干瘦,肯定不超过一百斤。除了变戏法,不管春夏秋冬,他都戴着手套,吃饭睡觉都不拿下来,好像胳膊上长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两只手套。陈瓜瓜说过,他靠两只手吃饭,得保护好它们。

除了变戏法,陈瓜瓜还会干很多事情。

有一次,袁鱼肠外出办事,半夜才回来,看见一团绿色的火在院子里飘来飘去。他心头一冷,走过去,发现是陈瓜瓜在搞鬼。陈瓜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什么,捧着那团绿色的火,慢慢地走开了。袁鱼肠认为那已经超出了魔术的范畴,应该属于一种巫术。

兔子趴在地上,定定地看着田芒种。它没有眼白,眼神无比深邃,像院子里那口不见底的水井。

田芒种耍大刀。现在是春天,别人都穿着毛衣,他却光着膀子,放肆地展示着浑身的肌肉。

梅妆在化妆。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每天需要花大把的时间维护她的美丽。

他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如果他们都没问题,难道是剧团有问题?

袁鱼肠看了看围墙。

剧团的围墙很高,比房子高出一大截,上面还有铁丝网,看上去十分古怪。北边围墙的铁丝网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很肥大,已经有年头了,蓝色都发白了,不知道它是怎么挂上去的。刚进剧团的时候,袁鱼肠心里极不舒服,觉得自己似乎是进了监狱。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如果围墙没有问题,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剧团的制度?

袁鱼肠上班第一天,团长只和他说了一句话:不许靠近那口水井。

如果幼儿园制定这个制度,那还情有可原。可是,剧团里都是成年人,就算是靠近那口水井,也不会出什么危险,那为什么要制定这个制度?

袁鱼肠去问剧团里的其他人,都避而不答。

是水井有问题?

一口水井而已,能有多大问题?

袁鱼肠继续思考。

最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录音机上。

今天早上,他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有个纸箱子。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子,看见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机。那录音机脏十分破旧,很多地方都掉了漆,还少了两个按键,看样子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产品。

这是谁送来的?

袁鱼肠抱着它去找李无帽。李无帽明显也吓了一跳。他从床底下掏出纸箱子,看见录音机还在。

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录音机。

袁鱼肠抱着属于他的录音机回去了。他把它放到桌子上,坐在旁边看着它,心里越来越不安。

它肯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有人把它放到了门口。

昨天晚上袁鱼肠半夜才睡,出去上厕所的时候门口还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那个人下半夜才把纸箱子送过来。

剧团每天晚上九点就关门。前面说了,剧团的围墙很高,没有人能爬进来。

难道是剧团里的人搞的鬼?

袁鱼肠去找老胡。老胡除了管道具,还负责看大门。

剧团很大,人很少,院子里的那些树就放肆地生长,把枝桠都伸到了水泥路中央,有一种陰森森的美。袁鱼肠走在两排树中间,不时往两边看一眼,生怕某棵树后闪出一个抱着纸箱子面目陰沉的人。

传达室到了。

老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瘸了一条腿,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看着有点像坏人,其实人很老实。他正在吃早饭:小米粥、馒头和咸鸭蛋。

“吃了吗?”老胡问。

“我问你件事。”袁鱼肠开门见山地说。

“你说。”

“昨天晚上有没有外人进入剧团?”

“没有。”

“白天呢?”

“也没有。这几天都没有。”

录音机是剧团里的某个人送来的。

袁鱼肠想了半天,也不能确定是谁干的。他心里的陰影更大了。身边有一个居心叵测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胡忽然笑了起来。

他正在吃咸鸭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咸鸭蛋太好吃了?

袁鱼肠想起一件事:应该回去听听录音机说什么。

录音机还在桌子上,不声不响。

袁鱼肠给它通了电,按下播放键,它没反应。他又按了几下,还是不行。他想起了李无帽的举动,抬手给了录音机一巴掌。

录音机怪叫两声,活了,吐出一阵“哧哧啦啦”的杂音。

袁鱼肠竖起了耳朵。

一只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

门“咣当”响了一声。

一辆摩托车驶了过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袁鱼肠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录音机会自我繁殖,或者说它会克隆自己,一个又一个,动机不明,目的不明。

录音机干咳了几声。

袁鱼肠没搭理它。

录音机哭了。

袁鱼肠没搭理它。

录音机说:“你好。”

袁鱼肠没搭理它。

录音机说:“你好。”

袁鱼肠没搭理它。

录音机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袁鱼肠没搭理它。

录音机说:“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袁鱼肠还是没搭理它,在想心事。

录音机慢吞吞地说:“这首童谣里藏着一个要命的秘密,你想知道吗?今天晚上你到剧团北边的石板桥,我告诉你。”

袁鱼肠打了个激灵。

这个录音机说的话和李无帽那个录音机说的话不一样。

它会说更多的话。

它更加恐怖。

这一天,袁鱼肠的脸色很不好。他不敢对任何人讲起录音机的事,因为他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在搞鬼。他不时打量四周,观察有没有人在观察他。他变得多疑起来。

吃过晚饭,他离开了剧团。

石板桥离剧团三里远。

桥下那条河早就断流了,河床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坑。那些水坑呈暗绿色,浮萍下面可能藏着某种怪异的水生物。

石板桥右边有一个坟头,周围种了四棵古怪的树。那树上粗下细,就像一个个倒立的坟头。很多年过去了,那四棵树始终没有长大。

听说,坟里埋着的那个女人是冤死的,死因不明。很少有人靠近那个坟头。不过,每年清明节坟头上都会添一些新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天已经黑了,静谧无风,老天仿佛都死了。

袁鱼肠走得很慢。

剧团在郊区,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十分冷清。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在寻找什么,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袁鱼肠,又低下头继续找。

袁鱼肠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不见了,可能是回家了,也可能是他把手电筒关掉,把自己藏在了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柏油路坑坑洼洼,路边有一个简陋的公交车站牌。白天,总有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等人。现在,它不见了。

走过站牌,前面是无边的黑暗。

石板桥藏在黑暗里。

坟头藏在黑暗里。

袁鱼肠忽然停了下来。到底去不去?他有些犹豫了。那个录音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它说的话能信吗?会不会是个陷阱?

徘徊了一阵子,袁鱼肠掉头往回走。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录音机。

它成了袁鱼肠心里一个古怪的疙瘩。

难道真的有人要谋杀梅妆?梅妆很开朗,爱说爱笑,剧团里的人都喜欢她,谁会对她下毒手?难道那个人不是剧团的人?可是,录音机明明是剧团里的某个人送来的。

屋子里太安静了。

袁鱼肠躺在床上,那个老旧的录音机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在浅浅的夜色里,它看上去无比深邃。它应该是一个早就死去的物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有人让它复活了。

夜一点点深了。

“咣当”一声响,老胡关上了大门。

剧团一下子与世隔绝了。

更静了,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录音机。

袁鱼肠忽然想起一件事:磁带的正反面都能听,他只听了正面,反面是什么内容?他下了床,先开了灯,又走到桌子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它虽然不会动,但是它会说话。袁鱼肠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它其实是一个人,一个居心叵测的陌生人。

袁鱼肠给它通上电,坐下来,听它说话。

开始还是“哧哧啦啦”的杂音。

它一边怪怪地响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袁鱼肠。

杂音过后,它开始说话了。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了,磁带已经破损,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大量的杂音。

袁鱼肠听了一阵子,从背景声判断它说的似乎是一段评书。他的脑子里突然迸出一个念头,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它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评书,肯定是在暗示什么。他开始努力分辨那些零碎的字眼,并试图把它们串起来。

它说:“滋滋滋……包拯……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咔嚓……青蛙……嗡嗡嗡嗡嗡……咔嚓……”

袁鱼肠记住了两个词:包拯、青蛙。

它说:“哧哧哧哧哧……嗡嗡嗡……咔嚓……嗡嗡嗡嗡嗡……咔嚓……滋滋滋……水井……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袁鱼肠又记住了一个词:水井。

它后面说的话全是杂音,无法分辨。

包拯。青蛙。水井。

什么意思?袁鱼肠绞尽脑汁地想。他敏感地意识到,只要把这些只言片语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就能得到某种提示。

可惜,他失败了。

过了一阵子,录音机没动静了。磁带转到头了。

夜已经深了。

袁鱼肠去了趟厕所,回来倒在床上,一下滑进了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录音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似乎是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脸很白,眼神有点木……

他是谁?

袁鱼肠想把梦做得更清晰一些,可惜梦是无法支配的。那个人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终于不见了。

早上,袁鱼肠醒来时,录音机还是静静地放在桌子上。他下了床,把磁带倒回去,打算重新听一遍。

它说:“哧哧哧……嗡嗡……咔嚓……嗡嗡嗡嗡嗡……咔嚓……滋滋……”

袁鱼肠一边听,一边穿衣服。

突然,录音机的杂音变成了一个男人凄厉的哭声,那哭声异常高亢,异常突兀:“哇呜!——哇呜!——”

袁鱼肠剧烈地抖了两下,差一点从床上掉下去。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听的时候并没有哭声。那么,哭声是哪来的?

过了半天,录音机带着哭腔说:“我在石板桥上等了你一晚上呀!”

袁鱼肠不寒而栗。

3、那个人出现了

古怪的哭声一直在袁鱼肠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他出了门,来到食堂。

只有李无帽一个人在,其他人也许还没起床。

袁鱼肠打了饭,坐到李无帽对面,先说了几句闲话,终于忍不住,说出了磁带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哭声。最后,他问李无帽:“你说,哭声是哪里来的?”

李无帽看着门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很少正视别人。

袁鱼肠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可能是有人趁我去厕所的时候,溜进我那屋,录下了哭声,还说了一句话。”

“可能是。”

“应该是剧团里的某个人干的。”

“你怀疑谁?”

袁鱼肠没说话。现在,他的心里还毫无头绪。不过,他坚信这件事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不管那个人是谁,肯定没安好心。

“你听磁带的反面了吗?”袁鱼肠问。

“听了。”

“什么内容?”

“大都是些杂音,听不出什么。”停了停,李无帽又说:“似乎是一段评书。”

“我也听出来了,是评书。我还听出了几个词。”袁鱼肠兴奋地说。

“什么词?”

“包拯,青蛙,水井。”

李无帽沉思不语。过了一阵子,他说:“应该是《包公案》里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包拯到了一个驿站,看见一只青蛙总盯着他,似乎要告状。他跟着青蛙到了一口水井边,发现井里有一具尸体。”

袁鱼肠的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个人是不是在提醒我,剧团院子里的那口水井里有一具尸体?”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什么忌讳,李无帽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四下看了看,站起身,匆匆走了。

袁鱼肠心里的陰影更浓郁了。他觉得,剧团处在某种危险当中,尽管他不知道危险出自哪里。他决定去找梅妆聊聊,提醒她注意安全。

梅妆的屋子锁着门。门前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随风飘动着。连衣裙还滴着水,应该是刚洗的。

袁鱼肠怔忡了一阵子,离开了。走出去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连衣裙的袖子上上下下地摆动着,似乎是在提醒他赶快离开。

今天是周末,剧团没什么事,人都出去了,院子里十分安静。

忽然,袁鱼肠想去石板桥那里看看。现在是白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袁鱼肠一个人在柏油路上慢慢地走。

他的脚步很轻,有点飘。

走了一阵子,到了十字路口。那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竟然还在低头找东西。他抬起头,木木地看了袁鱼肠一眼,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他的脸很白。

袁鱼肠躲开他,继续朝前走。

走了十几米,他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在梦里,他看到了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脸很白,眼神有点木。

袁鱼肠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佝偻着身子的男人,惊恐地想:梦里的那个男人是他?为什么会梦到他?

也许只是因为多看了他一眼,袁鱼肠想。

柏油路两旁是法桐树,还没长叶子。路两边的沟里有一些脏水,很黑。更远的地方是一个工地,尘土飞扬。

走了半个多小时,石板桥到了。几只大鸟从桥下惊恐地飞起来,窜上天,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叫声很丧气。

袁鱼肠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他在寻找那个人。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袁鱼肠在桥上坐了下来。

现在是春天,夏天还遥遥无期,蚊子们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它们围着袁鱼肠乱飞,居心叵测。

袁鱼肠看了一眼那个坟。坟头上长满了不知名的荒草,周围的那四棵古怪的树还没长出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耷拉着,毫无生气。

这里死气沉沉。

这里陰风阵阵。

那个在十字路口找东西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哭丧着脸,肯定是没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东西。走上石板桥,他停住脚步,看着袁鱼肠。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神没有一丝精神。

“你在等人?”他问。听口音他是本地人。

袁鱼肠想了想,说:“算是吧。”

“等一个女人?”

“不,应该是一个男人。”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不,应该是一个女人。”

袁鱼肠一怔:“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有个女人在这里坐了一夜。”

袁鱼肠马上绷紧了神经。

竟然是个女人!

竟然是个女人?

录音机里明明是一个男人在说话,却有一个女人坐在石板桥上等袁鱼肠,这是怎么回事?袁鱼肠意识到,那个一直藏在录音机里的人,那个一直在暗处搞鬼的人,那个面目模糊的人,终于显形了。

“你看见她了?”袁鱼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见了。”

“她长什么样儿?”

“不知道。”

“不知道?”

“天黑,我没看仔细。”

“她多大年纪?”

“天黑,我没看出来。”

“她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子,突然说:“我说了你可别害怕。”

袁鱼肠一怔:“你说。”

他低低地说:“她在化妆。”他看了袁鱼肠几眼,又补充了一句:“她左手拿着镜子,右手拿着口红,一下一下地抹。”

“化完妆她干什么了?”袁鱼肠又问。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惊慌地说:“她一直在抹口红,天快亮的时候才走。”

“她去哪儿了?”

他往剧团的方向指了指。

袁鱼肠紧紧地盯着他,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他低下头,把表情藏起来,慢慢地走了。

袁鱼肠突然问:“你一直在找什么?”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走了。

袁鱼肠并不确定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四下看了看,离开了。回去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慢了很多。他心里的陰影面积更大了。之前,他只能确定是剧团里的某个人在搞鬼。现在,他又掌握了一条新线索:那是个女人。

剧团里只有两个女人:梅妆和莫莫。

梅妆喜欢化妆,莫莫的职业就是给人化妆,她们都符合那个男人描述的特征。

石板桥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袁鱼肠认为是莫莫。原因很简单:他喜欢梅妆。在他的心里,梅妆无比纯洁,不可能与陰谋诡计扯上关系。

回到剧团,袁鱼肠上床睡觉。昨天晚上他没睡好。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等到晚上,再去石板桥看看。

他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一觉醒来,太陽已经落山了。

袁鱼肠去找老胡借了一个强光手电筒。天黑之后,他出门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柏油路明晃晃的,两旁一片漆黑。

月亮挂在天上,青青白白的,有点冷。

袁鱼肠回头看了看,剧团已经看不见了。他回过头,继续朝前走。柏油路上到处都是坑,他小心地盯着脚下。快到石板桥的时候,他敏感地抬起头,头发“刷”一下竖起来了。

石板桥上坐着一个人,看背影,应该是一个女人。

袁鱼肠借着手电筒的光,死死地盯着她。

她背对着他。从动作上判断,她似乎是在化妆,抹口红。

难道是莫莫?

袁鱼肠慢慢地凑过去,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莫莫?”

她没反应。

袁鱼肠确定她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回头。他有些害怕了,一步步朝后退。平时,莫莫总是冷着脸,沉默寡言,现在她神神秘秘地出现在这里,鬼知道她要干什么。

袁鱼肠掉头往回跑。

她没有追上来。

还没跑到剧团门口,袁鱼肠看见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梅妆和莫莫从车上下来,走进了剧团。莫莫回头看了袁鱼肠一眼,眼神有点冷。

袁鱼肠呆住了。

梅妆和莫莫都没去石板桥,那个女人是谁?

袁鱼肠越想越不甘心,又折了回去。

在路边,他捡了一根木棍,抡了几下,觉得挺顺手。他想:不管石板桥上的那个女人是谁,只要她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立刻地用木棍猛砸她的脑袋。

他豁出去了。

月亮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悄悄地躲进了云层,天地间漆黑一片。

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袁鱼肠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朝石板桥走去。

他扑了个空。

他用手电筒四下照,寻找那个女人。同时,他不停地转身,害怕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一下他的肩膀,或者幽幽地喊他的名字,那样他很可能会被吓疯。还好,背后没有人。

周围也没有人。她去哪里了?荒草丛里?水坑的浮萍下面?石板桥底下?或者,她已经离开了?

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下去,照不到十米远。它快没电了。

袁鱼肠扔下木棍,回去了。

剧团里没有一丝光。

回到屋里,袁鱼肠开了灯,看见录音机还在桌子上。它的两个喇叭像是一对巨大的眼珠子,冷冷地看着袁鱼肠,似乎是在嘲笑他。

袁鱼肠呆呆地坐在了床上。他十分后悔。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应该冲上去看看她到底是谁。

或许,那个女人还会出现。

怀揣着这个恐怖的语言,袁鱼肠睡着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袁鱼肠又和李无帽聊了起来。

袁鱼肠说:“昨天晚上,我在石板桥上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在化妆,抹口红。”

李无帽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看见她了?”

袁鱼肠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立刻问:“你知道她是谁?”

李无帽没说话,表情怪怪的。很久以前,袁鱼肠问他为什么不能靠近那口水井,他就是这幅表情。难道那个女人和那口水井有关系?

过了一会儿,李无帽很严肃地说:“以后,你别去石板桥了。”

“为什么?”袁鱼肠追问。

“那地方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走,到外面说。”

站在陽光下,李无帽讲起了一段往事。

很多年前,剧团里死了一个女人。她姓周,是剧团的化妆师,长得非常漂亮。

那一天,剧团外出表演,很成功,晚上回来团长请大家喝酒唱歌,折腾到半夜才睡。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死在了水井里。

这件事一直没有结果。

如果是他杀,动机不明。

如果是自杀,原因不明。

最后,剧团出了一大笔钱平息此事。她的丈夫拿了钱,同意不再追究此事,把她埋在了石板桥的右边,还在坟头周围种了四棵古怪的树。

这件事被定性为意外事故。

从此,剧团多了一项制度:不许靠近那口水井

李无帽最后说:“她死了之后,剧团的一个男演员辞职了,听说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再也没有回来。”停了停,他又说:“听说,那个男演员和她的关系有些暧昧,她可能因此而死。”

这一刻,袁鱼肠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些什么,却说不清。

沉默了半天,李无帽突然说:“你看见的那个坐在石板桥上化妆的女人,其实是个魂儿,真正的她躺在石板桥右边的坟头里。”

袁鱼肠打了个激灵。

李无帽用一种十分凄凉的语调说:“开始,我认为梅妆是五兔子,现在看来,是我弄错了。”他盯着袁鱼肠,一字一字地说:“第二名是兔子,它是一只狗,应该被忽略,你才是五兔子。”

袁鱼肠完全僵住了。

李无帽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袁鱼肠终生难忘的话:“离开剧团的那个男演员和你一样,除了会诗朗诵,还会报幕。”

一阵暖洋洋的春风吹过来,袁鱼肠却打了个寒颤。

4、多了一盒盒饭

袁鱼肠把录音机塞到了床底下。

眼不见为净。

这个诡秘的录音机竟然和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扯上了关系,袁鱼肠的心里一下就空了。

这天夜里,外面打雷了。

袁鱼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床底下有一个人,一个眼神陰冷沉默寡言的人。最后,他下了床,把录音机掏出来,拎着它走出屋子,冒着雨跑到水井边,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把它扔了下去。

“扑通”一声,这个世界彻底清净了。

袁鱼肠逃跑一样地离开了。他想:哪儿来的就让它回哪儿去吧。

解决掉录音机之后,他开始琢磨那首童谣: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有几个问题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大兔子生病了,为什么五兔子死了?谁杀死了五兔子?为什么要杀死五兔子?

雷声渐渐地隐退了,只剩下雨声。

渐渐地,袁鱼肠睡着了。

他做梦了,梦见他和那个女人并排坐在石板桥上。

没有风,四周黑糊糊的。那个女人耷拉着脑袋,一直在抹口红。黑暗遮住了她的五官,也遮住了她的表情。

“莫莫?”袁鱼肠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抬头,冷冷地说:“我不是莫莫。”

听声音,她确实不是莫莫。

袁鱼肠又问:“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她突然生气了。

袁鱼肠没敢说话。

她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说:“我是十一兔子呀。”

太黑了,还是看不清她的五官。

袁鱼肠说:“加上那只狗,剧团里只有十个人,怎么会有十一兔子?”

“你弄错了。”她安安静静地说。

“我哪里弄错了?”

“我姓周,周字里面就有十一,我就是十一兔子。”

袁鱼肠忽然觉得她的精神似乎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冷不丁地问:“你知道莫莫姓什么吗?”

袁鱼肠一怔:“她不姓莫吗?”

“不。”她一边说一边笑,“莫莫姓周呀。”

袁鱼肠的脑袋“轰隆”一声,差一点吓醒了。

第二天,剧团要下乡演出。他们乘坐一辆中巴车,一路颠簸,直奔那个小镇。除了团长和韩厨师,其他人都在,包括兔子。袁鱼肠坐在最后一排,怔怔地看着车窗外。

昨天晚上的梦虽然很可怕,但是现实更恐怖。

袁鱼肠打听过了,莫莫竟然真的姓周。

恐怖的根源就在他的身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袁鱼肠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

他始终捕捉不到它,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那个坐在石板桥上化妆的女人,真的是多年前死在剧团那口水井里的周姓化妆师?袁鱼肠开始不相信这个答案了。

他的心里很乱,从头开始想。

不许靠近的水井……

诡秘的录音机……

杀人童谣……

录音机里的哭声……

佝偻着身子在十字路口找东西的男人……

坐在石板桥上化妆的女人……

多年前的死亡事件……

石板桥右边的坟头……

袁鱼肠忽然知道哪里不对头了——录音机,录音机有问题。按照李无帽的说法,多年前死去的周姓化妆师陰魂不散,通过录音机,缠上了袁鱼肠。可是,录音机里说话的明明是一个男人,这不合常理。

袁鱼肠认为,就算是陰魂不散,也不可能变性,也得分男女。

难道周姓化妆师还有一个同伙?

袁鱼肠马上想到了李无帽。如果李无帽与此事无关,为什么他也有一个录音机?还有,从李无帽拿出属于他的那个录音机开始,怪事就接连上演,似乎他才是恐怖的源头。

过了一阵子,袁鱼肠又否定了上述想法,因为李无帽似乎并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反而一直在提醒他,并且劝告他远离危险。

袁鱼肠的头都大了。

想不明白的事先放到一边,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坐在石板桥上化妆的女人真实存在,而且,她似乎和莫莫有某种黑暗的联系。

袁鱼肠转过头,盯着坐在斜前方的莫莫。

莫莫穿一件肥大的外套,把瘦小的身躯藏在里面,看上去空荡荡的。她的头发很长,很密,从头顶流淌下来,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她似乎察觉到了袁鱼肠在背后盯着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袁鱼肠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了头。

莫莫戴一个宽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袁鱼肠惊恐地想:那口罩后面,会不会是多年前死去的周姓化妆师的脸?

也许,莫莫真的有问题。

几个小时之后,到了那个小镇。他们住进了招待所,等待明天演出。袁鱼肠和老胡住一个房间,左边是陈瓜瓜和田芒种,右边是梅妆和莫莫,对门是李无帽和兔子。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大肚子电视机,还有脸盆和拖鞋。谢天谢地,被褥还算干净。

袁鱼肠躺在床上想心事。老胡还在从中巴车上往房间里搬道具。十几个木头箱子,够他忙活一阵的。

过了一阵子,服务员在走廊里大声喊:“剧团的人出来领盒饭!”

剧团规定外出表演时吃盒饭,两荤两素,莫莫负责安排。

老胡坐在床边,喘着粗气说:“你帮我把盒饭领回来。”

袁鱼肠答应一声,出去了。

盒饭摆在吧台上,服务员坐在旁边看电视。袁鱼肠拿起两盒盒饭,刚要离开,忽然觉得不对头。他数了一遍,发现吧台上有九盒盒饭。就算是兔子也吃盒饭,八盒就够了,为什么多了一盒?

那个周姓化妆师也跟来了!

袁鱼肠感觉身体一轻,竟然站不稳了,赶紧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莫莫来了,拿走了两盒盒饭。她应该是替梅妆拿了一盒。她还戴着口罩,一直低着头,没看袁鱼肠,似乎是在回避什么。过了一会儿,李无帽也来拿走了两盒盒饭。他看了袁鱼肠一眼,问:“你在这里吃?”

袁鱼肠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

吧台上还剩三盒盒饭。

服务员一直在看电视,似乎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你买的盒饭?”袁鱼肠问。

“是。”她心不在焉地说。

“你为什么买九盒盒饭?”袁鱼肠又问。

她扫了他一眼,警惕地问:“怎么了?”

袁鱼肠故作平静地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盯着电视机,轻轻地说:“你们让我买几盒我就买几盒。”停了一下,她又说:“我有男朋友了。”

她肯定以为袁鱼肠在找借口和她搭讪。

陈瓜瓜从外面进来,顺手取走了一盒盒饭。他回头看了袁鱼肠一眼,很暧昧地笑了笑。他肯定也以为袁鱼肠在找借口和服务员搭讪。

吧台上还剩两盒盒饭。

太陽一点点掉下去,光线变得越来越柔和,浅浅地铺在地上。有一点风,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应该是桃花。

袁鱼肠一直在等,始终不见有人来拿盒饭。他站起身,决定放弃了。他觉得天黑之后,他就弄不过暗中那个东西了。

田芒种出现了,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他抱起两盒盒饭,转身就走。

袁鱼肠喊了一声:“田芒种。”

田芒种站住了。

“你怎么拿走了两盒盒饭?”

“我中午没吃饭,一盒不够,让莫莫多买了一盒。”

袁鱼肠一下子松弛下来。

生活就是这样:如果你的心里充满陽光,它就鸟语花香;如果你的心里漆黑一片,它就面貌狰狞。

吃完盒饭,田芒种喊人打麻将,袁鱼肠去了。他觉得他的神经需要舒缓一下,否则可能会绷断。可惜,他去晚了,田芒种、陈瓜瓜、梅妆和老胡已经坐到了桌子边。他站到了梅妆后面,看着她玩儿。

房间里很亮堂,很温暖,很安全。

梅妆看着陈瓜瓜,笑着说:“都是自己人,在牌桌上你可不能变戏法。”

田芒种说:“他要是在牌桌上变戏法,我收拾他。”

陈瓜瓜说:“我戴着手套,不能变戏法。”

袁鱼肠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他的心思全在梅妆身上。

大家一边打牌一边闲聊,说到了选副团长的事。

老胡说:“我是没希望了,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就知足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袁鱼肠,又说:“在咱们剧团你的学历最高,机会最大。”

袁鱼肠谦虚地说:“我什么都不会。”

老胡说:“所以你才能当副团长。”

大家都笑了。

梅妆回过头看着袁鱼肠,笑嘻嘻地说:“你要是当上副团长,我就嫁给你。”

袁鱼肠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开玩笑。

陈瓜瓜说:“我要是当上副团长,你嫁给我吗?”

梅妆摸了一张牌,说:“你还不如兔子的机会大。”

老胡说:“对,因为兔子是团长养的狗。”

陈瓜瓜没说话,默认了这个事实。

天很晚了,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老胡赢了一些钱,招呼袁鱼肠出去吃烧烤,袁鱼肠不想去,老胡一个人走了。

走廊里没有灯,很黑。袁鱼肠凭着记忆找到他的房间,推开门,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他的心里一冷,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打开灯,他看见那个录音机静静地放在桌子上。它的身上湿漉漉的,还沾了一些青苔,似乎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不,应该是刚从水井里爬出来。

袁鱼肠的腿一软,差一点瘫倒。他的心里越来越冷,感觉暗中那个东西的力量太强大了,甩不掉。

周围比坟墓还静。

袁鱼肠死死地盯着那个录音机。它似乎也在盯着袁鱼肠,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半天,袁鱼肠心一横,过去抱起它,冲了过去。

招待所外面是一条马路,不时有拉石子的大卡车驶过。

袁鱼肠把录音机放在了马路中间,躲到一棵树后面,盯着它。他想看看死到临头的时候,它会有什么反应。

一辆大卡车驶了过来。司机看见它了,一打方向盘,从它身边驶了过去。

袁鱼肠仿佛听见它在得意地笑。

又过了几分钟,又驶来一辆大卡车。这一次,司机没拐弯,径直从它身上轧了过去,它顿时粉身碎骨了。

袁鱼肠的心里有了一股莫名的快感。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想心事。

录音机不会走路,肯定是某个人把它送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

田芒种、陈瓜瓜、梅妆和老胡在打麻将,不可能是他们。

袁鱼肠马上想到了一个人:莫莫。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一阵很轻微的声音。

袁鱼肠一下竖起了耳朵。

那声音是这样的:“滋滋滋……哧哧哧哧……咔嚓……嗡嗡嗡……咔嚓……”

很明显,那不是人的脚步声,也不是人的说话声。

那是什么?

是它!那个录音机又回来了!

袁鱼肠猛地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那个声音消失了。或者说,它停了下来,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袁鱼肠不敢动。

它也不动。它很深沉。

袁鱼肠想:如果这时候拉开房门,会看到什么?一堆零碎的电子元件?不,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录音机。他觉得它拥有某种神奇的再生能力。或者说,它背后的那个东西有某种神奇的再生能力。

过了好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外面又有声音了:“咚!咚!咚!”

袁鱼肠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是敲门声。

收音机没有手,肯定不会敲门。

门外是谁?

或者说,门外是什么东西?

敲门声还在响,动静更大了。

“小点声行不行?”田芒种拉开房门喊了一句,语气有点冲。

没有回应。

田芒种没再说什么。“咣当”一声,房门又关上了。他是不是吓得不敢说话了?他会武功,什么东西能吓着他?他到底看到什么了?

是她!

坐在石板桥上化妆的那个女人找上门了!

看来,这一次是躲不过去了。

袁鱼肠按下狂跳的心,慢慢地拉开了房门。

5、他挂在了墙上

门外空无一物。

那个声音像噩梦一样出现,又像噩梦一样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袁鱼肠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田芒种。他想问问田芒种昨天晚上到底看到什么了。

田芒种还没起床,和他同住一屋的陈瓜瓜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穿衣服之前,他已经把手套戴上了。

袁鱼肠在床边坐下来,推了推田芒种。

“什么事?”田芒种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昨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了?”袁鱼肠开门见山。

田芒种怔怔地看着他,显然还没睡醒。

袁鱼肠提醒他:“昨天晚上有人敲我房门,你出来喊了一声。当时,你看见什么了?”

“对了,你怎么不开门?”

“我已经脱衣服了。你到底看见什么了?”袁鱼肠有些急了。

“你问得不对。”陈瓜瓜突然说。

袁鱼肠一怔,看着他。

陈瓜瓜又说:“你应该问到底看见谁了。”他盯着袁鱼肠的眼睛,狐疑地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没,没有。”袁鱼肠支支吾吾地说。

田芒种说:“我知道,是个女鬼。”

“你看到她了?”袁鱼肠吓了一跳。

“看到了。”

“她长什么样儿?”

田芒种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问:“昨天晚上你没和她睡觉?”

“你说的是谁?”袁鱼肠有些懵了。

“别装了,我都看见那个女服务员敲你房门了。”田芒种拍了拍袁鱼肠的肩膀,又说:“还是你有本事,三言两语就得手了。”

又是虚惊一场?

袁鱼肠不能确定。

早上没有盒饭,每人发二十块钱,自己买东西吃。

袁鱼肠是最后走的,他打算去买泡面。走出房间,他关上门之后突然再次推开,探头往里看了看,一切正常,只是窗户开着。

那个录音机还会回来吗?

袁鱼肠走进去,把窗户关上了。他不想给暗中那个东西留下任何可乘之机。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正在招待所大门外等着他。

那个女服务员坐在吧台后面看电视。

袁鱼肠走过去问:“昨天晚上,你敲我房门了?”

“是。”她小声地说。

“什么事?”

“我爸的听戏机坏了,我想问问你会不会修。你不开门,我就走了。”

“我不会修。”说完,袁鱼肠朝外走去。

“哎——”她在背后喊了一声。

袁鱼肠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说:“昨天晚上,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袁鱼肠一怔,转身走了。走出招待所大门,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猛地停住了脚步。

莫莫站在面前。她还穿着那件肥大的外套,戴着口罩,又长又密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表情不详。她笔直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袁鱼肠。

袁鱼肠有些懵,不知道是该朝前走,还是该掉头往回跑。

莫莫用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盯着他,眼神一点都不凶,但是有点怪,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

终于,袁鱼肠妥协了,绕过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看,莫莫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午十点,演出正式开始。

袁鱼肠负责报幕。他还要表演一个节目,诗朗诵。

团长也来了,陪着几个领导坐在台下。台下的观众不少,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从台上看下去,一大片黑糊糊的脑袋。

袁鱼肠报完幕,转身往后台走。不经意间,他看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顿时僵住了。那个女人穿一身款式很老的蓝布衣服,低着头坐在那里,木头人一样。直觉告诉袁鱼肠,她就是那个周姓化妆师。

光天化日,她竟然出现了!

台下的观众都察觉到了袁鱼肠的异常,疑惑地看着他。团长皱起了眉头,一脸不悦的表情,歪着头向那几个领导解释着什么。

“快下去吧。”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袁鱼肠如梦方醒,有些狼狈地跑了下去。

老胡带着两个临时工走上台,开始换道具,布置场景。很快,音乐声响了起来,灯光开始闪烁。下一个节目是兔子表演的广场舞。

袁鱼肠在后台走来走去,有些心神不宁。

“你怎么了?”李无帽问。他正在收拾一堆皮影人,准备演出。

“没什么。”袁鱼肠说。

“不用紧张,不就是几个领导吗?”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什么?”

袁鱼肠左右看了看,小声地说:“刚才我在台上报幕,看见台下有个女人,一直低着头。我感觉,是她来了。”

“谁来了?”李无帽疑惑地问。

“周姓化妆师。”

“莫莫?”

“不,多年前死在水井里的那个女人。”

李无帽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看清楚了?”

“她一直低着头,我也没敢多看。再说了,我也不认识她。”

“我去看看。”李无帽想了想说。

袁鱼肠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说:“她穿一身款式很老的蓝布衣服,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座位上。”

“知道了。”李无帽走了出去。

袁鱼肠焦急地等待着。

舞台上,兔子正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刺耳。

过了几分钟,李无帽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袁鱼肠问。

李无帽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那个座位空着。”

袁鱼肠呆住了。

“你肯定是看花眼了。”李无帽安慰他。

袁鱼肠没说话。他确定他没有看花眼。音乐声停了下来,兔子的表演结束了,下一个节目是李无帽表演的皮影戏。袁鱼肠平复了一下呼吸,上台报幕。走上台,他首先朝台下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

是她刚才出去了,还是李无帽看不见她?

报完幕,袁鱼肠并没有退回后台,而是迎着团长和观众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向台下。他豁出去了,一定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一直没抬头,似乎毫无察觉。这一点很反常。她不看演出,总低着头干什么?她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袁鱼肠绕到她的身后,站住了。

那个女人的头发很长,很密,像莫莫一样。袁鱼肠干咳了几声。她应该听见了,但是,她还是一动不动。

袁鱼肠心一横,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感觉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个魂儿一样。

她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转过了身。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左右,表情木然。

袁鱼肠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因为他不认识那个周姓化妆师。他用求助的目光环顾四周,希望有人站出来说句话。

没有人回头,都在看皮影戏。

袁鱼肠感觉无比孤独,无比凄凉,无比恐怖。

那个女人有恃无恐地盯着他,终于开口了:“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比面相还要苍老。

袁鱼肠壮起胆子问:“请问你贵姓?”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轻地说:“我姓周。”

袁鱼肠感觉身体里的力气瞬间全部消失了,似乎要飘起来。他惊恐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又笑了笑:“看演出。”

“看什么演出?”

她想了想才说:“诗朗诵。”

袁鱼肠头皮一麻:“你喜欢诗朗诵?”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盯着台上的皮影戏,慢吞吞地说:“你该上去报幕了。”

袁鱼肠回到后台,等李无帽表演完皮影戏,袁鱼肠拉着他去找那个女人。他想让李无帽辨认一下,那个女人是不是周姓化妆师。

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让袁鱼肠一个人看。

演出结束之后,他们返回了剧团。团长请大家喝酒唱歌,没让袁鱼肠去。很显然,袁鱼肠今天的表现很不好,团长生气了。

偌大的剧团里只剩下袁鱼肠一个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天已经黑了,有月亮,光线有点怪。

袁鱼肠没有脱衣服,在黑暗中躺在床上。

该如何向团长解释今天的反常行为?

实话实说?

团长能信吗?

说实话,袁鱼肠自己都不太相信活见鬼这件事。他甚至怀疑这是一个梦,一个很长的噩梦。很可惜,这不是梦——他接触过那个女人的身体,手上至今似乎还有感觉,不可能是做梦。

如果不是梦,那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袁鱼肠忽然想起一个很可怕的问题:今天晚上那个女人会不会再出现?

今天晚上,剧团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那个女人要出现,这是最好的时机。

袁鱼肠忍不住朝房门看去。

在黑暗中,门板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什么声音?

袁鱼肠竖起了耳朵。

“滋滋滋……哧哧哧哧……咔嚓……嗡嗡嗡……咔嚓……”

袁鱼肠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听到的也是这种声音。这一次,袁鱼肠确定外面肯定不是那个女服务员——为了修一个听戏机,她不至于追到这里。

袁鱼肠束手无策,只能睁着双眼静静地听。

门外没有动静了,无比寂静。

袁鱼肠确定门外有人。那个人应该是把耳朵贴到了门上,纹丝不动地站着,听里面的动静。他想:下一步,那个人该敲门了。

等了很长时间,门外始终无声无息。

这一次,剧本变了。

袁鱼肠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一分钟?十分钟?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袁鱼肠的胆子慢慢地萎缩。终于,他决定逃走。不是逃出这间屋子,而是逃出剧团,再也不回来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沮丧地想:反正已经得罪了团长,在剧团也没什么前途了,还是离开吧。

袁鱼肠简单地收拾了一些东西,走到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漆黑一片,看不到人。

看不到人不等于没有人。

袁鱼肠贴着墙,慢慢地走,突然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应该是一个女人的胸部,不太丰满。他抖了一下,瞬间缩回手,下意识地问:“谁?”他的声音很大,按理说头顶上的感应灯应该亮起来,可是它没亮。

“你去哪儿?”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她!那个穿一身款式很老的蓝布衣服的女人!

袁鱼肠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他的肩膀撞到了对方的肩膀,感觉对方打了个趔趄,他趁机冲了出去。

外面不是很黑,月光浅浅地洒在地上。

袁鱼肠跑到大门口,使劲拉门,没拉开。大门从外面锁上了。

只能翻墙了。

袁鱼肠知道传达室后面有一个梯子,老胡修剪树木用的。他跑过去,搬起梯子搭到墙上,手忙脚乱地往上爬。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好,那个女人还没追来。爬上墙头,他小心翼翼地翻越铁丝网。

那个女人出现了,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袁鱼肠翻过了铁丝网,外套却被铁丝钩住了。他挣了几下,没挣脱,干脆脱下了外套,一闭眼,跳了下去。

下面是软软的草地,他没受伤。他爬起来,撒腿狂奔。跑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看,不见那个女人,只看见他的外套轻飘飘地挂在铁丝网上,像一个没有脑袋没有双腿的人。在他的外套右边,铁丝网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已经有年头了。

以前,袁鱼肠不知道它是怎么挂上去的,现在他知道了——很多年前,有个男演员离开了剧团,他肯定也是翻墙逃走的。

那个离开剧团的那个男演员和袁鱼肠一样,除了会诗朗诵,还会报幕。

6、故事照进了现实

其实,剧团并没有举办才艺比赛。

剧团打算拍一部微电影,团长让大家提供剧本。

以上故事就是袁鱼肠写的剧本。

袁鱼肠写的是发生在剧团里的事,有些地方是虚构的。比如说,化妆师莫莫其实是一个很陽光的姑娘,看见谁都笑。又比如说,佝偻着身子在十字路口找东西的男人并不存在,袁鱼肠把他虚构出来,只是为了烘托气氛。

当然了,故事里的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的。

陈瓜瓜确实会变戏法,而且成天戴着手套。

兔子确实是一只狗,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还会跳广场舞。

李无帽确实会演皮影戏。

梅妆确实什么都不会,但是长得很好看。

田芒种确实会武功,也确实有一本祖传的武功秘籍。

袁鱼肠确实只会报幕和诗朗诵。

剧团的院子里,确实有一口水井,而且不允许靠近。很多年前,有个姓周的化妆师死在了水井里,原因不明。

剧团的围墙确实很高,上面有铁丝网,铁丝网上确实挂着一件蓝布褂子,不知道它是怎么挂上去的。

剧团里确实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录音机,很多年前剧团排练的时候,用它放音乐。

距离剧团三里远,确实有一座石板桥。石板桥的右边确实有一个坟头,周围种了四棵古怪的树。那树上粗下细,就像一个个倒立的坟头。

袁鱼肠确实暗恋梅妆。

还有那首童谣。剧团有个小礼堂,在外墙上不知是谁用粉笔写下了那首童谣,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袁鱼肠写的这个故事没有结局。那一连串的诡怪事件是如何发生的?他没有解释。

莫莫曾经问过袁鱼肠。

袁鱼肠说他已经江郎才尽,写不出结局了。他还说他写的剧本不可能被选中,胡乱写个故事能交差就行。

在剧团,袁鱼肠没什么地位。也许和他的性格有关。他是一个很内向的人,还有些清高,似乎看谁都不顺眼。当然了,别人看他也不顺眼。

袁鱼肠把剧本交上去之后,就出差了。听说在一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出了一个唱民歌的高手,团长让他去看看。

这一天,天黑之后,莫莫和团长一起走出了剧团。团长在前,莫莫在后,中间有一米的距离。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团长说:“你写的剧本我看了,还不错。”

莫莫没说话。她写的是一个爱情故事,风花雪月,结局美好。

团长说:“不过,投资方觉得袁鱼肠的剧本更精彩。”

莫莫还是没说话。

“他写的剧本你也看过,你觉得怎么样?”

莫莫想了想才说:“挺好的,只是没写完。”

“他为什么没写完?”

“他说他已经江郎才尽,写不出结局了。”

“可惜了。”

走出去一段路,两个人停了下来。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团长家在右边,那是一个封闭的小区,莫莫租住的大杂院在左边,那里污水横流,十分嘈杂。

团长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就轻轻地揽住了莫莫的腰。

莫莫没动。

团长小声地说:“我一定说服投资方,让他们选用你的剧本。”

“那太好了。”莫莫说。

“如果你的剧本被选中,你不但可以得到一笔钱,还有可能当上副团长。”

“我现在只是一个临时工。”莫莫有些伤感地说。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让你转正的。”团长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莫莫羞赧地低下了头。

团长一边忙活一边说:“我老婆出差了,今天晚上不在家。”

莫莫跟着他,朝右边走去。

马路上很冷清,路灯幽暗,两边的绿化带看上去无比深邃。

团长说:“过几天我给你安排一间宿舍,你就不用在外面租房子了。”

“好。”莫莫轻轻地说。

停了停,她有些迟疑地问:“如果投资方执意要用袁鱼肠的剧本,那怎么办?”

“他的剧本虽然精彩,但是有头无尾。”

“如果他写出了结局怎么办?”

团长笑了笑:“他写出了结局也没用。”

“为什么?”

“他去的那个地方没有手机信号,等他回来,剧本已经定下了。”

“你想得真周到。”

“为了你,我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团长摸了摸莫莫的脸,又说:“袁鱼肠那个人,太清高,如果让他当上副团长,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突然,莫莫停了下来。

“怎么了?”团长也停了下来。

莫莫问:“袁鱼肠为什么要把那首童谣写进剧本里?”

“故弄玄虚吧。”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有人要害他。”

团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莫想了想,又说:“在袁鱼肠写的剧本里,要害他的人应该是我。你说,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团长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转过头,朝后看去。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站在他们后面,相隔仅有两米远,他低着头,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团长色厉内荏地问。

那个人朝前迈了一步,没说话。

莫莫抓住了团长的胳膊。

“你站住!”团长故作强硬地喊了一声。

那个人站住了,低着头说:“你们忙,我找个东西。”听口音,他是本地人。

“找什么东西?”

那个人没回答。

团长愣了一会儿,拉着莫莫走开了。走出去一段路,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没出现过。

团长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莫莫也停了下来。

他们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终于,莫莫开口了:“在袁鱼肠写的剧本里,就有一个佝偻着身子找东西的男人。我问过他,他说那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形象。”

“可是,我们刚才都看见他了。”团长的语气有些虚。

“会不会是巧合?”

“也许是吧。”团长一直低着头,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今天晚上我们不能在一起,你回去吧。”

“你让我一个人回去?”莫莫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声音有点发颤。

“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了,我不能送你回去。”

“可是,他又不认识我们。”

“你怎么知道他不认识我们?”

莫莫没说什么。

团长也不再说什么,快速地走开了。

莫莫站在空寂的马路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淡。良久,她转过身,朝剧团走去。她想去找李无帽问问那首童谣的事。她一边走,一边四下看,生怕那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

还好,一路平安。

莫莫一直在想那首童谣。她觉得,那首童谣逻辑上有问题:明明是大兔子病了,为什么五兔子却死了?“六兔子抬”这句话也有毛病。抬这个动作需两个以上的人才可以完成,一个六兔子如何做到?

剧团职工都下班了,院子里十分安静。

春天。百花香。

莫莫进了门,看见李无帽正在摆弄皮影人。有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故事里,一个虚构的故事里。

莫莫把那首童谣讲了一遍,问李无帽有什么看法。她知道李无帽是最早到剧团工作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莫莫没提剧本的事。

李无帽说:“那首童谣写在墙上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来剧团的时候,它就在墙上了。”

那首童谣竟然比李无帽资历还老。在莫莫心里,它更加深邃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无帽突然问:“你写剧本了吗?”

“我随便从网上抄了一个故事交上去了。”莫莫装作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打量着挂在墙上的皮影人。

李无帽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纸箱子。

莫莫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想:纸箱子里不会是一个老旧的录音机吧?

谢天谢地,纸箱子里只是一些皮影人。

李无帽整理着皮影人,一直不说话。

莫莫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无帽正在背后盯着她,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看到莫莫回头,他迅速低下头,继续整理着皮影人。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莫莫看见桌子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老旧的录音机。她顿时僵住了,盯着它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这不是故事。

现实中,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老旧的录音机。

莫莫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它。它的身上有一层尘土,应该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静立了很多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鬼鬼祟祟地冒了出来。

有人在搞恶作剧?

可是,只有她和团长看过袁鱼肠虚构的那个故事,团长不可能用这种方法吓她。如果不是团长干的,那会是谁?

莫莫一头雾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应该听听录音机说什么。她给它通了电,按下播放键,它没反应。她又按了几下,还是不行。

在故事里,要拍一下它才会响。

莫莫慢慢地抬起手,咬咬牙,拍了下去。它果然出声了,和剧本里袁鱼肠虚构的那些声音一模一样。最后,录音机慢吞吞地说:“这首童谣里藏着一个要命的秘密,你想知道吗?今天晚上你到剧团北边的石板桥,我告诉你。”

莫莫打了个激灵。

她给团长打电话,团长关机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件事:在袁鱼肠的剧本里,磁带的反面也有内容,应该是一段评书,中间夹杂着几个古怪的词语。

莫莫把磁带翻过来,继续听。

全是杂音,听不出什么。

在袁鱼肠的剧本里,录音机里还有一个男人在哭,还撕心裂肺地说了一句话:“我在石板桥上等了你一晚上呀!”

直到磁带转到头,莫莫也没听到哭声。

对了,袁鱼肠睡醒之后,才听到那些声音。

莫莫怀疑如果等明天早上再听,录音机就会哭,而且会说话了。她甚至怀疑今天晚上她会做一个梦,在梦里,录音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似乎是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脸很白,眼神有点木……

莫莫意识到,她的麻烦来了。袁鱼肠虚构的那个故事,正在一点点地侵入她的生活。更可怕的是,那个故事没有结局。也就是说,她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因为未知,所以恐怖。

在故事里,莫莫是恐怖的化身。

在现实中,莫莫是恐怖的受害者。

是谁颠覆了这一切?

除了团长,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故事:袁鱼肠。也许,他根本就没去那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而是躲在暗处,导演了这一切。他肯定也希望自己的剧本被选中,也想当副团长,所以他要害莫莫。

那么,袁鱼肠是何如把录音机送来的?

这间出租屋只有莫莫有钥匙,窗户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在莫莫心里,袁鱼肠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陰森神秘起来。

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去石板桥上看看。或许,袁鱼肠正等在那里,有事跟她说。

她想: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不如去面对。

关上门的一刹那,莫莫的脑子里突然迸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石板桥上,她会不会看到一个正在化妆的女人?在袁鱼肠虚构的故事里,那个女人应该是莫莫,就算不是,也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莫有点怕自己了。确切地说,是害怕看到在石板桥上化妆的自己。

她深吸了几口气,走了出去。

9、最后一夜

终于轮到莫莫值夜班了。

前几天,竟然风平浪静,看上去一切正常。没有人再提剧本的事,也没有人再提副团长的事,大家似乎都在回避什么。莫莫认为,这一切都是假象,更大的陰谋正在酝酿中。

下班了,大家都往外走,没有一个人理莫莫。

莫莫正要走出去,袁鱼肠突然说话了:“今天晚上就要到头了。”

莫莫四下看了看,其他人都走了,确定袁鱼肠是在和她说话。

“你说什么?”莫莫问。

袁鱼肠深切地看着她,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对她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出去。

到头了?什么意思?

莫莫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过了午夜12点就是明天凌晨了,今天还剩下六个小时,会发生什么?

莫莫不知道,她也不敢去想。吃过晚饭,她去小礼堂转了一圈。那些学员在小礼堂打地铺睡觉,互相开着玩笑,很愉快的样子。

莫莫回到了她工作的地方,也就是化妆间。她把灯打开,想了想,又把门反锁上了。那是一扇劣质的木门,一脚就能踹出一个大洞,只能防得住正人君子。

化妆间亮堂堂的,外面黑糊糊的。

莫莫又把灯关上了。

现在,她和暗中那个人都看不见对方了。

周围一片死寂。

漫漫长夜,干点什么呢?最应该干的事情就是睡觉。但是,莫莫睡不着,也不敢睡。她从窗户朝外看。远处有很多人家亮着灯,大都是温暖的黄色。她搬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今夜,她决定就这样坐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莫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沮丧地发现时间才过去半个钟头。太慢了,要做点什么事打发时间才行,否则这样坐下去可能会疯掉。

莫莫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去翻看一下袁鱼肠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是个好主意。

她立刻站了起来。

袁鱼肠有一张办公桌,很旧了,有抽屉,没锁。桌面上有一大块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梅妆。剧团的人都知道,袁鱼肠暗恋梅妆。

莫莫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剃须刀、体温计、U盘、手机充电器、订书机和一张饭卡。

莫莫又拉开了第二个抽屉,里面只有一本字典。

莫莫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拉开了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沓纸。她拿起来,纸上写的应该是一部剧本,名字叫做《兔子的狐狸尾巴》。这剧本莫莫之前看过,她刚打算放回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一沓纸明显要比袁鱼肠之前交上去的那一沓纸厚很多。

莫莫往后翻了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部完整的剧本,有结局。

结局大约有五六千字,莫莫一目十行地看完,愣了足足三分钟。

莫莫惊恐地发现,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怪事,在剧本里早有描述,只是某些细节稍有不同。比如说,在剧本里莫莫和团长遇到那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之后,团长把莫莫送回了出租屋,而现实中团长让莫莫一个人回去。又比如说,在剧本里莫莫被石板桥上那个女人吓跑之后,并没有掉头回去,而现实中莫莫又回去了。

看来,袁鱼肠高估团长的胆量了。

看来,袁鱼肠低估莫莫的胆量了。

莫莫终于确定了,一切都是袁鱼肠在搞鬼。一个看上去十分斯文的人竟然会这么狠,这让莫莫无比震惊。

在剧本的最后,袁鱼肠是这样描写的——

最早,袁鱼肠觉得背后藏着一个人,后来,他发现这个人是莫莫,现在,莫莫依然觉得背后藏着一个人……

这个人该出现了。

莫莫看了看时间,距离午夜12点还有五分钟。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已经出汗,紧张地盯着房门。

有人走了几步,“哒哒”地响,穿的应该是一双硬底的皮鞋。很快,声音消失了,那个人踮起了脚。

莫莫立刻意识到,袁鱼肠来了。她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十米外的小礼堂还亮着灯。几只蝙蝠在夜空中低低地飞,它们的嘴巴很尖。又过了两分钟,小礼堂的灯灭了,仅有的一点亮光也消失了。

莫莫的胆气一点点地散去了。

终于,敲门声响起了:“砰,砰,砰。”

莫莫抖了三下。她知道,她不是袁鱼肠的对手。她决定逃跑。袁鱼肠在门口守着,只能从窗户逃出去。幸好,这里是一楼。莫莫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没刮风,没下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都死了。

莫莫拼命地往大门口跑。

袁鱼肠已经追出来了,他的脚步声很急促,很响,越来越近。莫莫始终没敢回头看一眼,只是拼命地跑。

莫莫竟然跑得比袁鱼肠还快。

袁鱼肠放弃了追逐,叹了口气。

周围的树一动不动,草一动不动,水井一动不动,整个剧团一动不动,只有莫莫还在跑,还在跑。

大门从外面锁上了。

只能翻墙了。

莫莫想起了剧本里的情节,跑到传达室后面,果然发现了一个梯子。她搬起梯子搭到墙上,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好,袁鱼肠还没追来。爬上墙头,她小心翼翼地翻越铁丝网。

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从身形上看,他不是袁鱼肠。

不是袁鱼肠!

剧本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难道一直藏在莫莫背后的那个人竟然不是袁鱼肠?莫莫思考了片刻,认为这是袁鱼肠的陰谋,目的是为了让莫莫打消对他的怀疑。他肯定猜到莫莫会翻看他的东西,就把剧本故意留在了抽屉里。

莫莫把剧本放回去,返回了化妆间。

四周鸦雀无声。

鸟睡着了,虫子睡着了,剧团睡着了,世界睡着了。只有莫莫还醒着。她必须保持清醒,因为午夜12点快到了。

午夜12点是一个很古怪的时间,它是一天的结束,又是一天的开始,许多恐怖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时间。

莫莫的内心无比纠结,她盼着那个时间早点到来,又盼着那个时间永远都不要到来。在纠结和不安中,距离午夜12点只差5分钟了。

袁鱼肠该出现了。

莫莫死死地盯着房门。

现实和剧本里一模一样。有人走了几步,“哒哒”地响,穿的应该是一双硬底的皮鞋。很快,声音消失了,那个人踮起了脚。

现实中的莫莫不像剧本里的莫莫那样拖沓。她不等袁鱼肠敲门,就打开窗户跳了出去,然后拼命地跑。

背后有脚步声,袁鱼肠追了出来。

按照剧本里的安排,莫莫从传达室后面搬出梯子,爬上了墙头。当然了,她也没忘了回头看一眼。

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从身形上看,他不是袁鱼肠。

真的不是袁鱼肠!

是那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他冲着莫莫缓缓地招手,就像招魂儿一样。过了几分秒,他一边招手,一边朝莫莫走过来。

莫莫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魂飞魄散。

她一闭眼,跳了下去。

从这一刻开始,莫莫和这个故事就没什么关系了。

因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10、片尾曲

剧团里。

佝偻着身子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堵很高很高墙,半天都没动。他已经直起了腰。

有几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袁鱼肠、周娈、李无帽和陈瓜瓜。他们静静地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堵很高很高的墙,半天都没动。

良久,袁鱼肠扭头看了一眼佝偻着身子的男人,问:“宋导演,咱们的电影这就算拍完了?”

“拍完了。”宋导演叹了口气,又说:“只是出了点差错。”

“什么差错?”

“女主角把自己吓跑了。”

“她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再说话,一直沉默着。又过了半天,他们散去了。剧团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画面消失了,字幕开始出现——

导演:宋送

编剧:袁鱼肠

副导演:周娈

录音:李无帽

道具:老胡

拟音:陈瓜瓜

摄影:田芒种

场记:梅妆

制片主任:韦孚

领衔主演

周莫莫 袁鱼肠

主演

宋送 周娈 李无帽 陈瓜瓜 老胡 田芒种 梅妆

参加演出人员

韦孚 韩德仁 毛尖尖五花 谭什 支离婴勺 冯合

特别鸣谢:

木勺县剧团

木勺县委宣传部

木勺县交通局

尺沟乡大富豪招待所

尺沟乡好再来盒饭

支离婴勺

……

其实,这不是一个平面的故事,而是一部立体的电影。这部电影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的主演是袁鱼肠,第二部分的主演是莫莫。

剧团里的人演剧团里发生的事,很真实。

只有女主角莫莫不知道这是在演戏。

因为莫莫没有表演经验,导演怕她演不好,就决定瞒着她,躲在暗处拍摄。

导演说了,没有表演痕迹的表演才能打动观众。

导演说得没错,莫莫演得非常好,把她自己都吓跑了。

其实,团长根本就没生病,那份体检报告是伪造的。他这么做并不是要害莫莫,而是想通过这部电影捧红她,没想到事与愿违。

其实,那首童谣里根本就没有秘密,它只负责渲染恐怖。

其实,剧团里压根就没有人想要害莫莫。

是她自己想多了。

至此,谢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