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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人传》第09章 名传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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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魔“冷冷地道:“动气乃"剑道"之大忌!”
  “嗜血书生姜琦“闻言之下,恍如醍醐灌顶,立即平心静气,手中剑斜举上扬,唯目中的杀机,却更加浓炽了。
  朱昶双目射出两道青光,注定对手,略不稍瞬。
  全场肃静无声,所有的目光,紧盯住场中,心弦全绷得老紧。
  “通天教“虽然崛起不久,但声势超过掌握武林命运的“黑堡“,居然有人敢上门挑战,此人若非癫狂,便是不可思议的人物。
  “呀!”
  一声栗吼,震得所有在场的武士心神皆颤,“嗜血书生姜琦“的长剑,挟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朱昶,这一击,系全力而发,不但凌厉绝伦,也奇诡得令人叫绝。
  另一道剑气,一闪而灭。
  “哇!”
  只得半声惨号,预期中石破天惊的场面便结束了。
  朱昶尺余长的断剑,斜举未收,无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出手,因为太快了。
  “嗜血书生“的长剑保持了直刺之势,剑尖距朱昶心窝不到三寸,所有的人,呼吸全在刹那之间停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已分出胜负?刚才的半声惨号是发自何人之口?怎的僵住了?
  “砰!”
  “嗜血书生“仰面栽了下去,一颗脑袋滚出老远,腔血如泉喷出。
  “呀!呀!……”
  惊呼之声,响成了一片,朱昶徐徐放落断剑。
  “剑魔“脸色大变,暴喝一声:“剑来!”
  一个黄衣武士,双手捧着一柄连鞘长剑,疾步上前,高举过顶,“剑魔“伸手拔出长剑,那武士退回原位置。
  碧绿的剑芒,冷森刺目,一望而知是一柄奇兵。
  “剑魔“挪步上前,与朱昶隔五尺相对,狞声道:“小子,你的目的真的纯粹为了比剑?”朱昶悠悠地道:“不错,区区曾立誓只要"断剑残人"存在,就不许有以剑称雄的剑手。”
  “你狂妄得相当可以……”
  “区区不拟分辩。”
  “从今天起,江湖中将无"断剑残人"其人。”
  “阁下别太自信,也许"剑魔"之名沉没。”
  “如何比法?”
  “一招!”
  “本座见死方休?”
  “区区仍然是一招。”
  “剑魔“老脸一片铁青,牙切切地道:“本座生平第一次遇到你这种死活不知的狂人。”朱昶仍是那么冷漠、平静,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动气。
  “好说!”
  “开始吧?”
  “慢来,在下有条件!”
  “什么?你……居然还有条件?”
  “不错,条件极简单,既有"断剑残人",就不许有"剑魔",你我只能有一人留在江湖中……”哼!还有吗?”
  “败的一方,自废功力,永远退出江湖。”
  “本座却非要你的命不可!”
  话声中含蕴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悉听尊便,如果阁下不敢接受条件,就不必出手。”
  “废话,准备纳命!”
  朱昶手中剑再度扬起。
  “剑魔“起了一个极具诡异的架势,剑尖寒芒不断吞吐,无形的剑气,布满一丈方圆,显然他的功力已提到极限,存心一击而毁对方。
  无比的杀机,布满整个空间,气氛紧张到无以复加。
  所有在场的武士,眼睛全睁得鸽卵那么大。
  双方的架势,全无懈可击。
  一刻!
  两刻!
  三刻!
  旁观的武士,额上全渗出了汗珠,无人能想像这一击的后果是什么?这一击惊人到什么地步?
  朱昶的目光,似乎凝聚成了形,令人看一眼便会心旌摇幌。
  逐渐“剑魔“面上的肌肉起了微微的抽动。
  “呀!”
  栗吼声中,暴起一串惊心动魄的金铁交鸣,然后一切寂然。
  朱昶手中断剑,又回复了出击之势。
  “剑魔“手中剑嗒然下垂,人已离原地三步之多,老脸不停地震颤,抽搐,眸中那慑人的厉芒消失了,两缕鲜血,自嘴角徐徐渗出。
  名列“十八天魔“的“剑魔“居然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令人难以置信。
  没有惊呼声,全场静寂如死域,所有“通天教“高手,全被惊楞了。
  久久,朱昶开了口,语音冷漠平淡,但有一种无形的慑人威力:“阁下履行条件!”每一个字,犹如粒粒的钢珠,毫无更改的余地。
  暴喝震耳,十几条人影挟蓬飞的剑芒,一涌而上……
  哇!哇!……
  人影如迸溅的水花,四散而开,地上,多了五具尸体。
  “剑魔“的身躯开始抖颤,一袭锦缎黄袍,荡起了一片鳞纹。
  朱昶再次道:“区区在等待阁下的答覆!”
  “剑魔“栗吼道:“你要本座答覆什么?”
  “照约定自废功力!”
  “办不到!”
  “想不到"十八天魔"竟是这等脓包货色,令人齿冷,区区言出必行,阁下不自动废功,区区可以代劳……”你敢?”
  挟着这一声栗喝,“剑魔“手中剑暴出,幻成一片银雨,猝然罩向朱昶。
  “呛!”的一声暴响,银雨乍停,一道毫光,冲空飞去,“剑魔“手中剑竟已脱手破空飞去。
  “呀!”惊呼之声有如雷鸣。
  朱昶扬手射出一缕指风。
  闷哼声中,“剑魔“庞大的身躯连连踉跄,老脸一片灰败。
  朱昶冷酷无情地道:“从此武林中已无"剑魔"其人了!”
  “剑魔“恨毒地瞪了朱昶几眼,转身蹒跚朝大厦走去……
  所有在场的“通天分坛“弟子,没有半个敢出手,全呆若木鸡。
  朱昶一步一跛地走向那一排木桩,先以剑划断了其中年纪最长的一名老丐的捆缚,老丐一抱拳,激动无已地道:“致谢朋友援手大德,敝帮……”朱昶手中扬起了一物。
  那老丐陡然一震,止住了口,单膝一屈,道:“川西分舵掌舵弟子洪异参见长老。”
  “请起,这竹符乃是"南极叟"受赠于贵帮首座长老"摧命神乞童亦龄",托区区交回原主,现在就请洪舵主转交。”老丐站起身来,恭谨地双手接过,道:“敬遵台命!”朱昶纳剑入鞘,道:“速速解下贵属,离开此地。”
  “是!”
  分舵主洪异立即依言解了那些同门的捆缚,然后再次向朱昶致谢,命人负起死者尸身,捡起被斩人头,匆匆离去。
  “通天教“弟子眼睁睁望着丐帮诸人离开,不敢阻截。
  待到众丐帮弟子一出了木栅门,朱昶才缓缓举步离开。

×           ×           ×

  “通天教“川四分坛被挑的消息,传遍了江湖。
  “断剑残人“的名号,震颤了整座武林。

×           ×           ×

  距广安城不足四十里的官道旁,一座竹木搭盖的简陋凉亭,是专供行脚人歇足之所,旁边,还有数间茅棚,作酒食茶水的买卖,“解元亭“三个字,凡行走这一条路的,尽人皆知,据说风流蕴藉的才子唐伯虎曾在此歇脚赋诗,同行的盏茶未尽而诗已成,因而得名,传说如此,却无从稽考。
  这时,约莫是申牌时分,亭内坐了五个劲装疾服的剑手,其中两人年在二十之间,两个接近三十,一个四九出头。
  那年长的负着手,在亭中央来回躞蹀,满面焦灼之色,不时眺望官道尽头,不知在等待什么?其余四人,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一个貌相敦厚的少年武士开了口:“大师兄,我看算了?”那年长的一瞪眼,激动的道:“什么,算了?华山一派,自十五年前巫山论剑比武,掌门师尊落败饮恨而亡,等于在武林中除了名,这是千载难逢的重振门风机会,岂能算了……”可是……大师兄,对方的剑术听说已登极致……”师弟,我十年苦练,为的是什么?”
  “重振派誉,有很多途径,何必要采取这种激烈手段……”这是唯一捷径。”
  “大师兄有必胜的把握吗?”
  “不胜则死,一个武生而为何?”
  “小弟不以为然!”
  “师弟,你走错了路,你该寒窗苦读,求取功名,不该做武士的。”那少年脸一红,不再开口。
  另一个脸有些微髭的接上了腔:“大师兄,你真的有把握?”被称做大师兄的显得有些暴躁地道:“二师弟,别婆婆妈妈的,自得祖师爷所藏秘笈,我穷十余年之功,方始参透,华山派能否重跻身四大剑派之林,扬眉吐气,光大门户,全在此一举了,自访武当、峨嵋之后,已有八分信心……”小师弟说的也不无道理,途径不止一端,与武当、峨嵋名剑手印证之后,已证明了本门剑术未可轻视,这也就够了……”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试想,今天我如能胜对方一招半式,将是什么样的一个局面?华山一派,纵不能为四大剑派之首,至少,可与武当派齐名。”
  “但愿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
  “万一不胜呢?”
  “我说过了,身为武士,不必斤斤计较于生死,祖师创业不易,到我等竟不能守成,愧也愧煞。”那年纪最轻的忽地朝官道尽头一指,道:“来了!”五人同时紧张起来,纷纷起立,翘首而望。只见烟尘起处,两骑快马,风驰电掣而至,转眼工夫,便到了亭前,双双滚鞍下马,竟然是两名黑衣壮汉。
  大师兄的迫不及待的道:“情况如何?”
  壮汉之一躬身道:“禀掌门……”
  “别称我掌门,还未至其时。”
  壮汉脸一红,讪讪地改了称呼道:“禀大师伯,快到了……”快到了吗?”
  “是的,对方行动极慢,想不到一个残废人……”少说话,对方究竟到了那里?”
  “五里之外!”
  “好,你俩先回城憩息去吧!”
  “是!”
  两壮汉重新上马,疾奔而去。
  斜日余晖,把“解元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官道上,五条人影,在投影中幌动,旁边的小食棚,已准备收摊,行人也逐渐地寥落,老半天不见一人。
  一条人影,自官道尽头出现,走路的姿态十分特别,像是在摇幌而行。
  那被称做大师兄的年长武士,声调有些激动的道:“他终于来了!”另四名武士,脸上也起了变化,紧张之中带着焦虑。
  人影慢慢移近,可以清楚的分辨出是一个跛了一足的蒙面书生。
  年长的武士满面坚毅果敢之色,沉重地发话道:“四位师弟听着,你们只旁观,不许出手,如我不幸,这重振门风的重担便在你们肩上。”年纪最小的栗声道:“大师兄,这只是印证武学,并非寻仇拚杀,胜负何碍?”
  “小师弟,你说的是,但我今天此举是为了名啊!武士是为名而活的……”可是大师兄可曾想到曾败在您剑下的武当,峨嵋高手,他们又何尝有此想法?”
  “小师弟,那情况不同……”
  蒙面书生,终于来到亭前,目不斜视,充份地表现出冷漠与神秘。
  年长的武士凝重地扫了四位师弟一眼,然后弹身出亭,在道旁一拱手,道:“朋友请留步!”蒙面书生止住脚步,平凡但清澈的目光,移向年长武士,没有开口,但目光中显示一种询问之色。
  年长的武士再度开口,道:“区区华山陈文超,朋友可是"断剑残人"?”来的,正是朱昶,他是到成都赴约的。
  “在下正是,有何见教?”声音冷漠得不带半丝感情,令人听来极不是味。
  年长的武士顿了一顿,才沉重地道:“听说朋友挑了"通天分坛",剑斩"嗜血书生",废了"剑魔"?”朱昶心中一动,双目突泛迫人寒芒,以更冷的声音道:“阁下什么意思?”
  “区区十分心仪朋友的剑术。”
  “怎样?”
  “特来领教!”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朱昶举步昂首而去。
  华山大弟子陈文超横身一截,道:“朋友不屑于指教吗?”朱昶只好止步,凝视了对方片刻,才冰声道:“在下无此兴趣!”
  “目中无人?”
  “随阁下如何想法!”
  “断剑残人,你以为天下无敌吗?”
  “在下并未如此说。”
  另四名华山弟子,并肩站在亭内,面上的神情十分难看,可能,他们都不同意大师兄陈文超这等做法,但又无可奈何。
  陈文超以一种挑衅的口吻道:“朋友是不敢吗?”
  “什么不敢?”
  “印证剑术!”
  “在下说过无此兴趣。”
  “但区区却兴趣甚浓。”
  “挑战吗?”
  “原无不可!”
  “目的是什么?”
  “证明一下华山剑术是否可与当代大家分庭抗礼!”
  “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可笑的?”
  朱昶敛住笑声道:“在下并非当代大家,阁下找错了对象!”
  “区区必欲领教高招!”
  “阁下是否急于成名?”
  陈文超窒了一窒,牙根一咬,道:“未始不可!”
  “阁下曾三思否?”
  “当然!”
  “武学浩瀚,阁下纵能击败在下,未必能成第一高手,如果失手……”区区并非来听尊驾指教的。”
  “阁下非要动手不可?”
  “不错!”
  “如在下不同意呢?”
  “除非你"断剑残人"自认不敌。”
  “阁下未免强人所难?”
  “就算是吧!”
  “在下提一忠告,阁下决非在下对手……”
  “尚待事实证明。”
  “拔剑吧!”
  此言一出,场面顿呈紧张。华山四弟子下意识地涌出了“解元亭“,那些摊棚做买卖的,以为是江湖寻仇凶杀,全躲进了棚里,连看都不敢看,三两行人,匆匆瞥一眼,急步离开。
  陈文超“呛!”地亮出了长剑,摆出了起手之势。
  夕阳已挂到梢头,地上的人影拉得更长了。
  朱昶兀立如山,双手自然下垂,像一尊石像。
  “为何不亮剑?”
  “阁下只管出手!”
  “别太张狂?”
  “乃是阁下主动挑战。”
  陈文超不再言语,功力全聚到了剑身之上,这时,他感觉到情势不对了,“断剑残人“徒手兀立,但却无懈可击,手中剑竟攻不出去……
  华山四弟子迫近到三丈之间,连呼吸都停止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盏茶时间过去了。
  陈文超沉不住气了,他已意识到不是对方敌手,但他是挑战的一方,在四位师弟面前,根本下不了台。
  “呀!”
  栗吼声中,陈文超挟毕生功力,攻出一剑,这一剑,无论招式气势,都极具火候,在武林一般剑士而言,他已可列一流有余了,可惜,他碰到的是朱昶。
  “锵!”的一声巨响,陈文超连连后退,长剑几乎脱手。
  他的四个师弟,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朱昶徐徐收剑,口里道:“在下只施展半招,因为彼此无仇。”说完,一步一跛,踏着残阳,昂头而去。
  半招,只有半招,谁能置信。
  陈文超面色灰败,身躯簌簌抖个不停,半招,击破了他成名的美梦。”罢了!”他大叫一声,横剑自刎……;“大师兄,你……”
  四位师弟齐齐惊呼一声,扑了上去,但,迟了。
  “砰!”的一声,陈文超栽了下去,鲜血映着夕阳,红得怕人。
  朱昶并走不远,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禁长长一叹,但他没有回顾,这悲剧的形成,他没有责任,这只是武林人好名与好胜的观念在作崇。
  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杰出的剑手,生命便这样结束了。
  可悲!亦复可叹!
  樵楼鼓起二更,朱昶来到广安城的南门,南大街便在南门之内。
  一个走方郎中,在紧靠城门的街边设了地摊,直着嗓子在招徕顾客,一块布标,插在药箱上,写的是:“祖传秘方,专医疑难杂症。”听声音,朱昶已知道是谁,忙挨了过去。
  这郎中,正是朱昶派来侦查“武林生佛西门望“约会地点的四大高手之一宋伯良。
  宋伯良对朱昶作了会心的一瞥,道:“这位公子有何指教?”朱昶望了一眼布标,道:“专医疑难杂症?”宋伯良一副油腔的道:“正是,在下医术,得自祖传,癫痫疯瘫,五痨七伤,疮癣疥癞,无名肿毒,中邪惊风,以及诸般杂症,包医包愈,公子有什么指教?”朱昶心里直想笑,口里冷冷的道:“区区有位远亲患了心气痛之症,医药罔效……”哦!心气痛,此乃积郁不消,气机不顺,经年累月而致,公子,在下有一药方,公子拿去照方抓药,三天之后再来,在下斟酌处方。”说完,拿起笔,龙蛇飞舞的在纸上画了一通,递与朱昶,又道:“公子,这些全系名贵药料,看公子定是家富人家,想来不会计较的?”
  “嗯!区区粗通本草。”
  “那好极了!”
  朱昶端视了一遍药方,道:“贝母份量不嫌过重吗?”宋伯良哈哈一笑道:“不重!不重!这便是在下用药与众不同之处,贝母倍量,不用枳实,参头却为此方之主,特须注意。”
  “区区懂了,诊金几何?”
  “不用,三日之后,如药见效,再求公子赏赐。”
  “也好!”
  说完,微一拱手,举步离开。
  朱昶智慧超人,宋伯良话中的隐语,他一听便知,所谓“照方抓药“,便是循暗记而行,“贝母倍量,不用枳实。”是指有两女而无男,看来“花后张芳蕙“母女俱在,而老参头当系指“武林生佛西门望“,“名贵药材“是说对方功力奇高……
  顺着特殊的暗记,来到一座巨宅之前,朱门碧瓦,古木高耸过屋顶,显示这巨宅气派相当不凡。
  朱昶方一抵步,朱红的大门开启,一个苍头打扮的老人出现门边。
  “来的敢是"断剑残人"侠驾?”
  “区区正是!”
  “小老儿奉主人之命迎请。”
  朱昶略作思索之后,举步上阶,进入巨宅。
  门内是一道照壁,影描了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两盏纱灯高照。
  照壁之后,两行古柏夹着白石幽径,由于是黑夜,显得有些阴森,石径不长,可隐约看到正屋的廊柱门窗。
  老苍头引着朱昶,直到厅门走廊之上,高叫一声道:“客人驾到!”
  “哈哈哈哈,朋友真信人也!”
  宏笑声中,“武林生佛西门望“已迎了出来。
  朱昶一抱拳,道:“阁下也很守信!”
  “请进待茶!”
  “请!”
  进入厅中分宾主落坐,小僮献上了香茗,朱昶开口道:“可否现在就请诸葛夫人母女出见?”
  “可以!”西门望应了一声,随向侍立的小僮一摆手,道:“到后院请诸葛夫人及小姐出来,就说老夫所提的客人驾临!”
  “是!”
  小僮转身出厅而去。
  朱昶目不旁视,正襟危坐,那神情,另有一种慑人的力量。
  工夫不大,两条女人身影,出现厅门。
  西门望神态显得十分严肃的道:“嫂子请进!”朱昶心中又打了一个结,西门望完全是君子之风,与“谷中人”所说的完全相悖,难道这中间真的有误会?
  母女姗姗而入,先头的,是一个素服淡妆的半老徐娘,后随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艳光照人。
  朱昶起身道:“寅夜造访,失礼之至!”
  西门望引介道:“这位便是受诸葛兄重托的"断剑残人"!”中年妇人朝朱昶福了一福,然后携着女儿的手,在侧方坐下,面上一片悲戚之色。少女蹙眉俯首,在理螓衣带。
  西门望沉声道:“朋友,有话可以谈了,如若不便,老夫可以回避……”朱昶冷冷地道:“不必!”然后朝中年妇人道:“夫人便是当年的"花后张芳蕙"?这位是明珠姑娘?”
  “是的!据说,拙夫尚在人世?”
  “还在!”
  “他为何弃我母女于不顾?”
  “他活着并不比死强!”
  “噢!为什么?”
  朱昶双目灼灼,似要看澈这女人的内心,一字字凝重的道:“他被人暗算,已是废人一个!”花后张芳蕙面容一惨,颤声道:“被何人暗算?”朱昶心念一连数转,一时不知该知何启齿,问明这件公案,他受了“谷中人”救命之恩,答应替他办这件事,但事实与预期完全两样,事关数条人命,岂可不审慎将事,心念之间,沉缓地道:“恕在下直言无隐,尊夫是被知友所算!”
  “花后张芳蕙“杏目圆睁,厉声道:“谁?”朱昶电炬似的目光,扫向西门望,道:“西门大侠!”
  “啊!”母女俩同时惊呼出声。
  西门望站起来,又坐下去,苦苦一笑道:“这从何说起?”朱昶陡地站起来,紧迫着道:“诸葛玉前辈亲口向在下述说,他被阁下猝施杀手,挖去一目,断了双足,推落绝谷,若无其事,诸葛前辈难道信口胡诌不成?”西门望激动无已的道:“老夫……为什么要做那种绝灭人性的事呢?”
  “为了谋友之妻!”
  “啊!天大的冤枉!”
  “花后张芳蕙“以袖掩面,带着哭声道:“我不信,决无此事,十多年来我母女蒙西门叔收容照顾,以礼相待,为了避嫌西门叔一年难得来一次,这……从何说起……”少女明珠,侧身伏向她母亲怀中,抽咽不已。
  朱昶大感为难,这事的出入太大了,该如何处置呢?总不成重返绝谷,向“谷中人”再问个清楚?
  他想到怀中的荷包,那是要取张芳蕙性命的,还有一个小包,交给他女儿明珠,看来这两件物事,以暂不拿出来为佳。
  “花后张芳蕙“一拭泪痕,幽怨至极的道:“莫不成他已患了失心之症?”朱昶一愕,这未始不可能。
  少女明珠仰起泪痕斑剥的粉面,哀声道:“家父现在何处,我誓必要寻到他……:“西门望接上话头道:“朋友,此中误会,有口也说不清,还是请朋友示知诸葛兄的下落,找到他本人,一切当可迎刃而解!”朱昶沉吟不语。
  “花后张芳蕙“又道:“拙夫已失去行动的能力了吗?”
  “嗯!功力毫无,苟延残喘!”
  “他托尊驾查究这事吗?”
  “不错!”
  “如何说法?”
  “取奸夫淫妇项上人头。”
  “啊!天!”张芳蕙泪水又流了下来。
  西门望寒着脸道:“朋友准备怎么办?”
  “再查真相!”
  “何不示知诸葛兄下落?”
  “这……目前暂难从命。”
  西门望突地作色道:“朋友,恕老夫鲁莽,朋友的来意稍嫌暧昧?”朱昶有些啼笑皆非,变成了被反咬一口,当下冷冷一哼道:“事情不能算完,在下势必查明真相,告辞!”
  “且慢!”
  “阁下还有话说?”
  “朋友来者是客,客老夫略尽地主之谊……”不必了!”
  “撇开此事暂时不谈,朋友不赏西门望一点薄面吗?”
  “在下惯于孤独,不喜交往,告辞!”
  说完,深深瞥了明珠一眼,举步出厅。
  西门望紧跟着道:“朋友,待此事澄清之后,愿能与老夫交个朋友?”朱昶冷漠地道:“以后再说吧!”
  出了厅门,“花后张芳蕙“突地弹身追出,截在头里,激动的道:“务必请阁下示知拙夫下落?”
  “夫人,目前办不到!”
  “我夫妻十余年不见面,生死两不知,阁下竟这等……”夫人,请再忍耐一时。”
  “不!不啊!”话声变成了哭声。
  明珠也奔了出来,边拭泪边道:“阁下难道就不体恤别人父女夫妻之情?”
  “花后张芳蕙“突地双膝一曲,跪了下去,明珠也跟着跪了下去。
  朱昶被弄了个手足无措,这种骨肉间真情的流露,他岂能无动于衷?如果张芳蕙没有错,一切出于误会,她也算是武林前辈,怎能受她大礼,如果她不是情急,当不致出此下策跪地以求。
  但如万一事情再出意外,岂非害了“谷中人”?
  自己目前大事在身,势不能陪对方再上武陵山?
  心念之中,他急闪开身形,道:“夫人不必如此,从长计议吧!”
  “花后张芳蕙“已成了带雨梨花,哽咽着道:“阁下答应了?”朱昶心念疾转,自己被仇家击落绝谷,为“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救回一命,回忆当时情景,他一切正常,决非如刚才对方所测患了失心之症,但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又是如此,的确令人无法想像这中间的蹊跷,为了救命深恩,说不得只有亲自跑一趟绝谷,细究真相。
  母女俩仍长跪不起。
  西门望皱着眉,苦着脸,黯然道:“朋友,此事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岂能让凶手逍遥法外,你就答应她们母女吧,伦常骨肉,人同此心。”
  “花后张芳蕙“凄声道:“阁下,如若不允,你就把我当下贱女子杀了吧!”朱昶在万般无奈之下,毅然作了决定,点头道:“好!在下答应!”母女站起身来,张芳蕙道:“就请阁下赐告拙夫的下落地点吧?”
  “不,那所在隐僻难见,须由在下带路!”
  “这……怎能劳阁下跋涉……”
  “在下对诸葛前辈有道义上维护之责。”
  张芳蕙目注西门望,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西门望凝重地道:“朋友,并非老夫多心,她母女二人能托付朋友你吗?”
  “悉听尊便!”
  “老夫可否同行?”
  “这点歉难应命。”
  “朋友口信受托,可有征信之物?”
  “有!”
  “请出示?”
  朱昶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那盛剧毒的荷包,手指捻住,一亮,道:“就是此物!”西门望面色微微一变,但瞬即恢复正常,转向张芳蕙道:“大嫂,你认得此物吗?”张芳蕙楞了一楞,点头道:“认得,不假!”朱昶收回荷包,道:“可以相信了?”
  西门望情意殷殷地道:“朋友,事已定夺,请入厅小坐,容老夫水酒致意……”朱昶冷漠地道:“不必了!”
  “朋友何以见拒?”
  “生性如此!”
  “如何取齐上路?”
  “在鄂边利川城会合吧!”
  “利川,那途程不近?”
  “期限呢?”
  “十日吧!”
  “如此一言为定了。”
  出了巨宅,朱昶内心仍有雾一般的迷离感觉,这件公案的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本来凭一个荷包一支剑,几句话,便可了结的事,却变得如此复杂离奇。
  街上寂无行人,除了街角照路的天灯,发出昏黄的光,使数丈方圆之地略现光明外,四处漆黑一片,夜已深了,城门早闭,此时要落店投宿,已不可能。
  朱昶循死寂的街道,一步一跛地彳亍前行。
  到了宋伯良设摊之处,一个明显的暗号,呈现眼帘。
  朱昶心中一动,故作不经意地循暗号指示溜目扫去,只见一堵粉墙上,七歪八倒地画了些东西,那看起来是顽童乱涂的,画的是一个人被狗追,前端又有数只狗伏伺,下首写了几个字:“此乃谁家之犬?”别人看不懂,也不会留意,但朱昶一目便已了然,这是宋伯良告诉他已被人盯上了梢,而且尚有不少伏伺的人,这些人来路不明。
  朱昶心中大感奇怪,是什么人派人盯踪自己?”通天教“?”黑堡“?抑是……:
  自然,他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越城墙而出,走了一程,果然发觉身后有人,他只作不知,不久,来到一座土地祠边,急施展“空空子“所授的“空空步法“,倏忽隐去。
  盯踪的人可真滑溜,没有进一步踪踪,隐伏不动了。
  朱昶也懒得理料,溜上祠顶,打坐憩息。
  天亮了,什么事故也未发生,正待起身上路……
  蓦地──
  一阵鼾声,传入耳鼓,心头为之一震,转目望去,不由惊楞了。
  距停身之处不到三丈的屋脊边,蜷曲着一个瘦小的白发老者,正自呼呼入睡,鼾声大作,这老者何时到此,自己竟丝毫未觉,自己上屋之时,根本没有任何人影,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以自己的修为,竟然毫无所觉,这老者的身手,未免太以惊人了?
  莫非他是盯踪者之一?
  心念及此,故意干咳一声。
  那老者翻了一个身,梦呓似的道:“大梦谁先觉,万事我自知,祠顶睡未足……:唔,何物扰人清梦?”朱昶这时看清了,这老者赫然是“天不偷石晓初“。这老偷儿显然是后自己而至的。这决非巧合,亦非偶然,对方是有意的。
  心念之中,冷峻地道:“在下是人,非物!”
  “天不偷“揉了揉惺忪睡眼,翻起身来,打了一个哈欠,目注朱昶,裂嘴笑道:“幸会!幸会!原来是"断剑残人"!”朱昶双目射出寒光,冰声道:“阁下追蹑区区,有何见教?”
  “追蹑?没这回事,老夫只是夜行疲乏,寻个宿处而已。”
  “是这样吗?”
  “信不信由你。”
  “希望下次不再有这种巧合……”
  说着,飘身下地,举步便走,那份冷漠,孤傲,世间少有。
  身后传来“天不偷“的声音道:“自以为顶天立地,豪气凌云,迟早还是断送在石榴裙下!”朱昶心中一动,不知这老偷儿在胡扯什么,也懒得去理睬,故作不闻,自顾自的蹒跚而行,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能释然。
  温煦的朝阳,使大地苏醒,晓雾渐开,路上已有了早行人。
  朱昶就路边小店打了尖,继续上路,他必须在十日内赶到利川与“花后张芳蕙“母女会合,他实在不愿回那伤心之地,但又不能不去,他想,时已经年,“谷中人”也许已不在人世,因为离开时“谷中人”曾说过不久人世的话,如果“谷中人”真的辞世,这公案岂不成了千古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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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道路,渐见荒凉,前后不见行人。
  朱昶施展身法紧赶路程,单凭一条右脚着力,速度仍然十分惊人。
  正行之间,忽感空气有些异样,暗中似有人影浮动,不期然地缓下身形,收为慢步而行,暗忖:昨夜被盯梢的谜要揭开了。
  走不多远,忽见距路边不及十丈的疏林中,隆起一堆新土,土堆前树立了一块石板,上面刻了七个大字:“断剑残人葬于此。”朱昶看罢,哈哈一阵大笑,折身走了过去,只见那是新掘的一个土穴,想来对方是等待着埋葬自己。
  他看了看形势,迳直走到土穴旁一棵老树下盘膝坐了,腰间剑横过来,剑柄靠在膝上,然后合目静坐。
  极微极微的响动传入耳鼓,他知道对方已现身迫近,但他没有睁眼。
  一股疾风,迎头罩下。
  “哇!”惨号之后,是“砰!”然倒地之声。
  朱昶没有睁眼,手中断剑斜举,剑气把头顶两丈之内的枝叶,扫得纷落如雨。
  “哈哈哈哈,断剑残人,真有两手!”
  狂笑声震得四周的空气波动如风。
  朱昶放落断剑,睁眼,起身,双眸迸出两道带煞的寒芒,面前,横了一具黄衣武士的尸体,可能这武士见朱昶闭目趺坐,以为有机可乘,猝施偷袭,以致丧生。
  两丈之外,兀立着一个黄袍怪人,一张多角脸,尽是横肉,双眼白多黑少,青芒熠熠,身高在八尺开外,这怪人,正是曾以“天罡煞“伤了朱昶“狂魔“。
  朱昶认得他,他可认不得眼前的“断剑残人“便是年前的“苦人儿“。
  杀机,涌上了朱昶心头。
  目光转动之间,不由暗自心惊,四下都是人,不下五十之多,逐渐迫近。
  朱昶心想:看来今天要大开杀戒了。
  “通天教“派高手截杀,是意料中事。”叙州分坛“被挑,分坛主“剑魔“被废,对方当然不会善罢干休。
  “狂魔“狞声暴喝道:“断剑残人,墓穴已替你准备好了,如果想全尸,你自己躺进去吧!”朱昶冷极哼了一声道:“狂魔,这是你自己的!”
  “狂魔“似乎很感意外的道:“你知道老夫的名号?”
  “还不止此!”
  “你究竟是何来路?”
  “不必问,本剑客专为降魔而出山!”
  “哈哈哈哈,你是老夫生平所见第二个不知死活的狂人!”
  “第一个是谁?”
  “叫做"苦人儿"的一个毛头小子。”
  朱昶心中暗自好笑,冷冰冰地道:“阁下不会碰见第三个了!”
  “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江湖中将再无"狂魔"这名号!”
  “狂魔“怒极反笑道:“老夫把你生撕活裂。”朱昶不屑地道:“只要阁下办得到,本剑客对于如何死法倒不加选择。”
  “好哇!兔崽子……”
  栗吼声中,“狂魔“陡地前欺两丈,双方距离缩短到不及八尺,朱昶双目紧盯住对方,功力提聚到了十成。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杀机充斥了整个空间。
  “狂魔“双掌一抡,劈向朱昶,势如万钧雷霆。
  剑芒乍闪,朱昶以十成功力,施出了那一招“天地交泰。”掌风如雷,剑气撕空,惨号,闷哼,同一时间响起。
  “哇!”
  “呀!”
  朱昶连退三步,一阵逆血翻涌,“狂魔“合力发出“天罡煞“,朱昶的护身罡气几乎被震散,若在一年之前,这一掌足以致他死命,现在,他算是接下来了。
  “狂魔“的黄袍,至上而下,迅速地被红色浸透。
  “砰!”庞大的身躯,栽了下去,再不动弹了。
  “呀!”
  四周爆发了一阵惊呼。
  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堂堂“十八天魔“之一,竟然一招毙命。
  两柄长剑,闪电般攻到。
  朱昶连眼都不转,手中断剑,带着长长的芒尾,只一绕。
  “哇!哇!”
  地上又增加了两具尸体。
  三支剑!
  四支剑!
  ……
  于是,恐怖的画面层层叠出。
  暴喝!
  惨号!
  血!刀光、剑影、掌风、暗器……
  疏林变成了屠场。”通天教“高手,前仆后继,朱昶每出一剑,至少有一人倒下,尸体不断地增加,朱昶的内力相对地减少,这些,都是百中选一的高手,出手相当厉辣,每一个似乎都发了狂,无视于生死。
  朱昶双目尽赤,剑不停挥。
  迸溅的鲜血,使他青色的儒衫开遍了朵朵桃花。
  他自己也有一种疯狂的感觉。
  “退下!”
  巨喝声中,人影纷纷暴退,近五十之众,只剩下了寥寥十余人。
  两个黄袍怪人,双双逼入场中,狰狞的面目,是他们的共通点。
  朱昶断剑下垂,剑身仍滴着鲜血。
  两黄袍怪人,一个手执齐眉铁棍,一个倒提独脚铜人,这两样都是重兵刃,不言可喻,这两个怪人必以外功见长。
  四只恶毒的眸子,闪射栗人的凶焰,似择人而噬的怪兽。
  朱昶寒声发话道:“两位量来也是"十八天魔"之中的人物?”手持齐眉铁棍的道:“不错,老夫"武魔",排行十七!”朱昶转目向另一个道:“阁下呢?”
  “老夫"大力神魔"行十三,兔崽子,老夫非把你打成肉酱不可。”
  “两位是一齐上还是……”
  “嘿嘿嘿嘿,"十八天魔"一向是单打独斗。”
  “那位先上?”
  “老夫!”
  “请!区区还有正事要办,不能久留。”
  “你永远留下了!”
  “武魔“向后退了丈许,“大力神魔“一抡手中独脚铜人,桀桀一声怪笑,以泰山压顶之势,逼向朱昶。劲首强猛,举世无匹。
  朱昶奋力挥剑。
  “波!”的一声巨响,独脚铜人硬生生被剑气迫了开去,这一招十分吃力,朱昶感到有些真气浮动。
  独脚铜人是外门重兵刃,剑属轻兵器,讲究灵巧与气势,若非朱昶,无人敢以剑硬挡铜人,但若不是“大力神魔“,招术诡异,门户紧严,也势非伤在剑下不可。
  “大力神魔“为之骇然变色,他料不到对方敢以断剑硬挡,内力实在不可思议?
  这不过眨眼之间,朱昶可不敢大意处于被动。
  就在“大力神魔“一窒之间,朱昶那一招“天地交泰“,闪电般疾攻而出。
  “大力神魔“魔道巨擘,反应之神速,实在惊人,剑气才动,他手中的铜人,颤成一道铜墙,不遑攻敌,先求自保,采的是守势。
  但,他再快,仍较朱昶逊了一筹。
  闷哼传处,人影乍分,“大力神魔“前胸裂了半尺长一道口,鲜血如注。这魔头受了伤,登时怒发如狂,怪吼一声,不顾伤痛,出手猛击。
  “呼!”的一声,“武魔“的齐眉铁棍配合夹攻。
  两魔联手,其势令人股栗。
  朱昶急施“空空步法“,一闪而没。
  两魔怒哼一声,双双收势转身。
  朱昶只是变换了一个位置,仍在八尺之内,不屑地道:“十八天魔不是单打独斗吗?”
  “武魔“狞声道:“对你不必,因你必须死!”
  “死“字出口,双双又出手闪击,两股重兵刃,搅的空气爆响如雷震。
  朱昶再施“空空步法“,手中剑同时挥了出去。
  “武魔“这一下表现了真功夫,在朱昶人影骤杳的刹那,似乎胸有成竹般的,招式急化为“夜战八方“,这是一招极平常的招式,贵在适得其时,同时平常招式在不平常的人手中施展,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力神魔“招式落了空。
  “武魔“的一式“夜战八方“,却把朱昶的剑势阻遏了一半。
  “锵!”然巨响声中,惨哼随传,“大力神魔“背心被划裂了一道尺长口子,鲜血喷涌如泉,身形连幌之下,几乎栽了下去。
  当然,如非“武魔“这一招“夜战八方“阻遏了朱昶这一剑的威力,“大力神魔“业已命丧当场。
  朱昶略不稍停,转剑疾攻“武魔“。
  对付重兵刃,他非险占先机不可。
  “武魔“对敌的经验到了家,人如其号,在朱昶出剑的同时,他已闪电般滑了开去,同时发出一掌。
  “哇!”惨嗥栗耳,使人头皮发炸,朱昶这一剑被“武魔“避开,剑芒却扫上因受伤而反应迟缓的“大力神魔“,剑芒掠颈而过,一颗大头,只剩下一层皮与颈项相连,鲜血迸溅中,栽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武魔“的如山掌劲,撞上朱昶,“波!”的一声暴响,掌风与护身神罡激撞排斥,朱昶如遭闷雷,踉跄退了三步,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这时,场边才传出惊呼之声。
  “武魔“返身出棍,斜斜击向朱昶。
  这一式棍法,玄奇诡辣到了极致,完全超出一般武学范围之外。
  时机紧迫得不容发丝,朱昶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急切里迫采守势,功运剑身,硬挡来棍。
  “铿!”然巨响声中,沉如山岳的铁棍被荡了开去,但朱昶却双臂酸麻,断剑几乎脱手,虎口迸裂,逆血上涌,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最初的人海战与后两次的硬打,使朱昶内元损耗不少,功力自然大打折扣。
  “武魔“不容朱昶有机会喘息,一退再进,诡辣的棍法,挟全力出手。
  朱昶一闪而开,左手射出一股洞金裂石的指风。
  “嗯──“闷哼声中,“武魔“左肩被洞穿,鲜血前后两面直喷。
  但这凶残成性的魔头,并不因受伤而减了锐气,只那么微微一窒,铁棍又出了手,这一记棍法,再形厉辣,几乎布满了每一寸空间。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昶除了闪让,便只有硬碰硬一途。
  个性使然,他选择了后者,所谓选择,不过是意念一动的工夫而已。
  断剑挟裂空的剑气,划了出去。
  震耳的金铁交鸣,夹惨号闷哼俱起。
  “武魔“铁棍脱手,口鼻眼耳全溢出了鲜血,身形幌了几幌,“砰!”然栽了下去,显然,他已被震得五腑离位,心脉尽断。
  朱昶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濡湿了半幅蒙面巾,连退数步,坐地不起。
  那十几名幸存的“通天教“高手,齐齐栗喝出势,蜂涌而上,剑气嘶风,寒芒耀目,猛袭向坐地不起的朱昶。
  朱昶猛一咬牙,站了起来,拚聚残余内力,迎着交叉纷至的剑影,划了出去。
  “哇!哇!”
  两名首当其冲的栽了下去。
  其余的攻势顿挫,齐向后退。
  朱昶大声地喘着气,身躯呈摇摇欲倒之势。
  暴喝声中,四柄长剑,分四个方位攻到。
  朱昶一付钢牙几乎咬碎,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叫:“朱昶,你不能倒下,否则一切算完,杀吧!”手中断剑,又适时地切划了出去。
  惨号破空,四名剑手又告血溅当场。其中一名,当朱昶正面,连头带肩被斜斜劈开,鲜血如喷泉冲起,洒了朱昶一头一脸,黏黏湿湿,腥味刺鼻。
  血、尸体、残肢……
  同样惨酷的画面,在朱昶脑海中浮现,父母弟妹,义仆陆叔一家三口,同样鲜红的血……于是,恨与杀机炽烈地燃起,流血的冲动,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声中尽是杀机与仇恨。
  仅存的九名武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照情况而论,“断剑残人“已成强弩之末,若不乘机杀他,未免可惜,但他的剑术太过惊人,在受伤不支的情况下,还能一剑毁四高手……
  朱昶眼中杀光大盛,血,勾起了他惨痛的回忆,恨,使他极想流血。
  父亲,未成年的弟妹,陆叔夫妇被残杀,母亲与陆叔的女儿被奸杀,血债,刻骨镂心的恨,使他在内力不支的情况下再生力量。
  于是,他援援挪转身躯,面对九名“通天教“残存高手。
  死寂而恐怖的场面,使人头皮发炸。
  九名高手,被这异样的气氛迫得喘不过气。
  最后一点点想乘危下手的斗志消失了,代之的,是难言的恐怖。
  “走吧!”
  九人之中,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声,立时人影幌动,纷纷弹身……
  “都留下!”
  朱昶狂吼一声,闪电般旋身而上,断剑曳着长长的芒尾,抖动,回绕……
  “哇!哇!……”
  惨号破空,血雨漫洒。只那么短暂的一会工夫,一切又呈静止状态,唯一活动的,是地上蜿蜒蠕动的血水,顺着地势,积成滩,汇成渠。
  恐怖的屠杀!血的画面!
  朱昶使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颓然跌坐地上,眼前金星乱舞,血光浮动,很久,心头升起了一个意念:“我必须离开现场。”如果此刻再赶来“通天教“高手,只消一人,便可轻易地取他性命。
  他自觉连举剑都难,别说交手了。
  于是,他手足并用,挣扎着站起身躯,幌悠悠地朝林深处挪去,一步,一歪,像学走路的婴孩。眼前阵阵发黑,景物不辨,他机械地挪动脚步,心想:别倒下,走越远越好。如果倒下,便永远站不起来了。
  走!走!
  他尽量振作,不让意识模糊,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他只觉再难移动分毫了,他心里狂呼着:“不能倒下!”但他终于倒下了,意识也随之丧失了,一切努力归于徒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朱昶昏倒之后不久,一条血红的人影,幽灵般出现,那人影在朱昶身前呆立了片刻,突地俯下身去掀开他的蒙面巾,栗声惊呼道:“原来是他!”从这一声惊呼,可以听出这红色人影是个女人。
  她是谁?她认识朱昶吗?
  一声枭啼,遥遥破空传至,红色人影又如幽灵般消失。
  朱昶一无所知,昏迷如故。
  红衣人影甫告消失,另一条人影出现,来的,赫然是一个黑袍蒙面人。黑袍蒙面人一幌身便到了朱昶身前,俯身轻轻一揭蒙面巾,忽地如中蛇蝎般倒退三步,阴森森地道:“不出所料,是他!”话声中,右掌上扬,照朱昶当头劈下。
  掌至中途,突然又收了回去,自言自语地道:“现在就取他的性命吗?”过了片刻,手掌又扬了起来……
  一声女人的阴笑,倏告传来。
  黑袍蒙面人一收手,闪电般朝笑声所传的方向扑去……
  又是一条人影出现,但这人影略不停滞,一把挟起朱昶,如惊鸿一瞥而逝。
  朱昶悠悠醒转,发觉自己躺在软绵绵的草堆之上,虽然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仍可辨认出是一个洞穴,他大是骇然,暗忖,这怎么回事,自己不是脱力倒地吗?怎会到了这里?
  为了预防万一,他不敢稍动,仍作昏迷不醒的样子,暗中一试功力,竟已恢复过半,也没有什么痛楚。这情形在他并不感到稀奇,他身具三甲子功力,负旷世绝学,而且“生死玄关“之窍已通,脱力不过是暂时现象。
  于是,他默运“玉匣金经“所载的心法,那消一刻工夫,功力尽复如初。
  功力一复,视力加倍,他看清楚了这是一个不到两丈深的土穴,外望可见点点星光,他知道现在是晚上。
  突地,他瞥见暗影中一对灼灼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不由大吃一惊,一骨碌翻起身来,藉着洞口透入的天光,认出洞底的人赫然正是“天不偷石晓初“。
  这老偷儿到底怎么回事?
  他尚未开口,“天不偷“已笑嘻嘻地发了话:“你复原得好快!”朱昶下意识地一摸剑柄。
  “天不偷“悠闲地道:“小友,别紧张,老夫若怀歹意,你一百个也死了!”朱昶自觉想法不当,心里一阵愧疚,赧然道:“是前辈救了晚辈吗?”
  “一半!”
  “一半……晚辈不解?”
  “你已死过一次!”
  朱昶更加茫然,惊疑地道:“晚辈仍然不解?”
  “天不偷“一抬手,道:“坐下再谈!”
  朱昶依言原地坐下。
  “天不偷“干咳了一声,消了清喉咙,才沉缓地道:“你力毙三魔,尽歼小丑,脱力倒卧林中……”朱昶骇然道:“老前辈完全看到?”
  “当然!”
  “以后的事呢?”
  “一个红衣蒙面女人来临,揭开了你的真面目……”啊!她……”
  “身形似魅,如老夫所料不差,她是从未被人看到过的一代女魔"红娘子"!”朱昶栗呼了一声:“红娘子?”
  “天不偷“仍然不疾不徐的道:“这只是揣测而已,老夫也是仅闻其名,不知其人……”以后呢?”
  “那红衣女人还有手下,她入林之后,手下隐伏四周,以枭啼作暗号传警,她闻警而隐,出现了另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黑袍蒙面人,来路不明……”
  朱昶点了点头,暗忖,可能是“黑堡主人“,但他没有说出来。
  “天不偷“接下去道:“黑袍蒙面人认识你……”朱昶一震道:“他也揭了晚辈面巾?”
  “不错,他要出手毁你,但又似乎犹豫不决,所以老夫说你死了一次!”
  “哦!结果他没有下手?”
  “有,但当他再次扬掌,决心杀你之时,被那红衣女人发声引走……”朱昶又是一声“哦!”暗忖,如是“红娘子“,我欠她的太多了。
  “老夫一看情况,当机立断,把你带来这里,所以老夫说救你是老夫一半,那红衣女子一半。”朱昶起身一揖道:“这笔人情,晚辈紧铭五内!”
  “天不偷“连连摇手道:“用不着,用不着,老偷儿童心未泯,我们做个朋友吧!”朱昶激动的道:“尊卑有序,岂敢……”
  “坐下,坐下,如你愿意,称我一声老哥哥,如何?”
  “这……”
  “老偷儿不喜俗套!”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像话,小兄弟,哈哈哈哈……”
  “老哥哥似乎一直跟踪……”
  “我说过童心未泯呀!”说着,面容一肃,又道:“小兄弟,老哥哥我有句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老哥哥有话但请直言?”
  “小兄弟知道一个真正的武士,第一忌讳的是什么?”朱昶为之愕然,不知老偷儿意何所指,茫然道:“忌讳……什么?”
  “天不偷“凝重地道:“女色!”
  朱昶一楞神,突地忆起广安城南门外土地祠顶,这老偷儿在自己离开之时,曾说过:“自以为顶天立地,壮志凌霄,迟早还是断送在石榴裙下。”那他现在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了,但这从何说起呢?自己一向洁身自爱,从未做过眠花宿柳的伤风败德事,的确令人费解……
  正要开口追问,蓦地,一声女人尖厉的惨号,遥遥破空传至。
  “天不偷“陡地立起身来道:“莫非那红衣女人遭了黑袍蒙面人的毒手?”朱昶心头狂震,栗声道:“可能吗?”
  “极有可能,我把你移来此间之后,红衣人影仍未离去,似有心要找到你……”老哥哥,我们去看看。”
  “走!”
  两人双双射出洞外,看星斗的位置,时正子夜。
  那一声惨号之后,再无声息,要判断方位极难。
  朱昶深信自己判断不错,那黑袍蒙面人定是“黑堡主人“无疑,红衣女人如是“红娘子“,她可能不是这神秘枭魔的对手,自己受惠太多,怎能坐视!
  而且自己要找的,也正是“黑堡主人“,最后证实血仇的对象。
  “老哥哥,你向东,我朝西,分头兜截,如有所遇,请发声通知。”
  “好,准这么办!”
  两人一东一西,朝暗影中投去。
  朱昶一路穿林而去,虽然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内功精湛,目力奇佳,八丈以内的事物,仍可清晰辨认。奔了一程,已接近林缘,正待折身回头改变路线再搜,忽然瞥见林外旷野中一个影子迅快的移动。
  朱昶心念一转,弹身便追,他因左腿成残,功力再强,身法这方面比起这类特出高手,难免逊了一筹,愈追愈远,前头人影忽隐忽现,用尽功力,就是追不上。
  十几里地面掠过,最后,那人影自动停止了,似乎奔累了要憩息。
  在近距离之内,朱昶的“空空步法“是相当玄妙的。
  一连几闪,幽灵般欺到了那人影身边,一看,心头为之剧震。
  眼前,是一个红衣妇人,她脚下,是一具红衣妇人的尸体,这红衣妇人并不陌生,正是四个扛抬彩轿的红衣妇人之一,判断完全正确,“天不偷“所见的红衣蒙面女人,确是“红娘子“无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红衣妇人对朱昶的突然现身似不感惊奇,可能,朱昶在全力追踪之时,她已发觉。
  “阁下便是"断剑残人"?”
  “不错!”
  “你没有死?”这句话相当不客气。
  朱昶念在“红娘子“之面,倒不介意,淡淡的道:“死了岂会在此!”红衣妇人一指她脚边的尸体,悲愤的道:“你仍好端端的活着,她却死了!”
  “如何死的?”
  “因你而丧命!”
  朱昶骇然震惊,栗声道:“什么,因在下而死的?”
  “谁说不是!”
  “事情经过如何?”
  “我二人奉主人之命,搜寻你的下落……”
  “哦!丧在何人之手?”
  “一个黑袍蒙面人!”
  朱昶切齿道:“是他!”
  红衣妇人激动地道:“他是谁?”
  “黑堡主人!”
  “他……他便是独霸武林的恐怖人物"黑堡"之主?”
  “不错!”
  “好!好!……”好什么却没有下文,但从神情看是激动已极。
  朱昶咬了咬牙,一字一字地道:“在下会替她报仇!”红衣妇人恨声道:“我们主人也会!”
  “贵主人何往?”
  “追踪那黑袍蒙面人去了!”
  “这位的遗体作何处置?”
  “照本门之礼安葬。”
  “在下可以效劳吗?”
  “不必!”
  朱昶想了一想,道:“贵主人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朝西!”
  “见到贵主人时,请致意,"断剑残人"不忘她的大恩!”红衣妇人冷冷的道:“但愿你心口如一!”
  朱昶惑然道:“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