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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粉干戈》第十二章 气势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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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昭羡慕地望着院落中的双双俪影,说道:“管大哥是最悠闲的人了,不比我们心中总是有点紧张不安。”
  蓝明珠微微一笑,道:“天下英雄都跳不出名枷利锁之外,他五年前的心情何尝不是与柳兄一样?”
  柳昭道:“不,我的心事比他多得多啦!”
  他瞅住对方,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不禁一阵失望,当下又道:“其实细细思量的话,这等浮名虚誉究竟有什么好争的呢?我情愿做一个与世无争之人,无声无息地度过此生。”
  柳儿秀眉微皱,道:“柳相公可不要这么想,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限,岂能有这等消沉的想法?”
  柳昭道:“这不是消沉,只不过有一点看透了世情而已!试想人生不过只有短短几十年,一切的声名权势到头来还不是梦幻泡影一般?”
  蓝明珠低吁一声,道:“不错,人生如梦,到底总成空。”她的声音中流露出衷心的空虚与落寞。
  柳昭泛起一阵强烈的同情,心想象她这么样一个绮年玉貌而又富贵的女孩子,哪应尝受空虚落寞的痛苦?她应当像仙女一般受人们的崇拜,活在鲜花和欢笑之中,尽情享受她美丽的青春才对。
  他素来是十分怜香惜玉之人,此时倒忘去了自己的怅惘,满心只恨造化不公,竟教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受苦,当下深深叹息一声,说道:“姑娘乃是翻车夫人门下,身负绝艺,不比寻常女儿,何以不到江湖上遨游一番,踏遍名山大川?”
  蓝明珠讶道:“我当真有过这个想法,不过你也知道的,女孩子家出门总是不大方便。但若是跟一些俗人同行,那就不如向壁卧游了。”
  柳昭连连点头,道:“对!对极了,这游伴之选条件从严,否则言语无味,貌合神离,那真是莫大的痛苦。”
  他停顿一下,又道:“只不知在下可有陪伴姑娘遨游山川名胜的资格没有?”
  蓝明珠心想你是王元度的好友,看他的面子怎能说你没有资格?当下道:“柳兄言重了。”
  柳昭喜道:“这么说我是有资格奉陪啦!”她点点头。
  柳昭又道:“既是如此,姑娘几时想出门走走,务必赐告一声。”
  蓝明珠觉得好笑,心想到时往何处通知你呢?口中道:“一定,一定。”
  说到此处,应该告一段落,但柳昭意犹未尽,说道:“不瞒姑娘说,在下近两年来走过不少地方,权充向导很是适合,只不知姑娘打算何时出发?”
  柳儿笑道:“我家小姐虽是有意出游,但目下岂能决定几时动身?”
  柳昭道:“不错,我真有点胡涂啦,但不要紧,我对蓝姑娘是言出必践,等大会过后,我就卜居日月坞附近,蓝姑娘任何时间忽发游兴,都可以找到我。”
  主婢二人对觑一眼,本来这话很好笑,但由于柳昭口气坚决,神情真挚,一听而知他当真会这样做,这一来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事,她们哪里还笑得出声?
  柳昭瞧出她们好像有点惊愕,忙道:“但姑娘们放心,在下不但不会冒失踏入贵坞,而且绝对不打扰姑娘的清静,你们平时根本不必想到这么一回事,只要动了游兴之时,须想到在下,才派人传个口信就得啦!”
  这柳昭越是体贴入微,也就更显出他的情意。蓝明珠心中起了一阵波澜,暗想他难道长年累月地等候不成?他不怕空等么?
  柳儿早就得知二小姐的寸心已落在王元度身上,当下道:“柳相公虽是一片美意,可是其实用不着这样。”
  柳昭严肃地望她一眼,道:“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这样做法,心中甚感快乐。”
  主婢二人又是一怔,柳儿问道:“那么假使姑娘过个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才动游兴,相公难道就穷等不成?”
  柳昭道:“当然等啦!”言下毫不犹豫,彷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一般。
  柳儿道:“我家小姐最后真的出门遨游,那也罢了,设若她过一、二十年都不想出门,相公岂不是白等了?”
  柳昭道:“姑娘不必为我担心,我早声明过那是我的事,你们根本就不必想到我怎么样。”
  蓝明珠不想柳儿再说下去,忙道:“那就先谢谢柳兄的隆情厚意。”刚说了这一句,便发觉对方泛起十分欢喜愉悦的神情,心头一震,隐隐感到自己背上了一个很沉重的感情包袱。
  她暗自忖道:“若是有人能教给我一个可以移开这个感情包袱的方法,而不会伤害柳兄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报酬。”
  这时连柳儿也深感事态严重,想想看假如有这么一个人卜居附近,年复一年地等候音讯,岂不十分可怕?假如柳昭是个其貌不扬的坏人,这也罢了,相反的他却是个心肠很好,武功高强而又英俊潇洒的男孩子,让他如此可怜地渡过一生的话,何其残酷?
  她不由得特别多瞧了他几眼,突然发觉他似乎比王元度长得还吸引人,尤其他这种体贴心肠,若是嫁给他可真是受用不尽了。
  这以后柳昭绝口不提一句有关遨游山水之事,他们随便谈了一些别的,蓝明珠便告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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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元度这一夜的获益连他自己也不知有多大。当时他和乡老伯一同入室之后,掩起房门,乡老伯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
  他道:“王元度,你所学的少阳剑法虽是千百套剑法中的上乘家数,但是若然只凭这套剑法,纵是练到极高境界,却也不过可以跟当代名家高手抗衡而已,终不能突破这一关而踏入一流高手的地步。”
  王元度大吃一惊,道:“晚辈只要有那么一日,得以名副其实地成为当代名家,也就很心满意足了。”
  乡老伯肃然道:“不对,你的资质应该可以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怎可如此自轻?”
  王元度记起上一次练成“修密迷步”,已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现在要成为一流高手,这其间的痛苦自然要大上不知多少倍。人到底是血肉之躯,焉能不怕,当下不寒而栗,道:“晚辈不做那一流高手也罢了。”
  乡老伯讶道:“你本是很有志气的人,性情坚毅,何以不想更进一步?”
  王元度砌词遁逃,说道:“晚辈若是成为一流高手,世上找不到堪以匹敌之人,有何趣味?”
  乡老伯叹口气,道:“这话也是,我老人家几乎查看过天下名家高手,没有一个可以跟我一斗的,果是寂寞得很。”
  他忽又微笑起来,道:“但你的情形不同,因为我老人家晓得一个大秘密,到时非你出头解决不可。”
  王元度不禁泛起好奇之心,道:“什么秘密?”
  乡老伯说道:“那就是三五年之后,将有一个天下无敌的高手崛起于武林。此人乃是当世一个无恶不作的老魔头全力造就的人,这后起高手一出,你就非出头不可了。”
  王元度寻思道:“不错,倘若那位高手出自恶人之门,自必是个为非作歹之徒。等到罪孽深重,横行天下之时,我想不出头也不行啦!”
  这一刹那间,他已下了决心准备吃苦,因为他晓得自己无法逃避这拯救武林的责任,与其到时候明知不敌还去送死,倒不如咬咬牙修练到一流高手的境界,或者还可以使对方有所顾忌,因而少害些人,少做恶孽。
  他凛然道:“既是如此,晚辈义不容辞,还望老前辈成全这件大功德。”
  乡老伯肃然起敬,道:“你这等胸襟志气着实可敬可佩。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使你成为无敌天下的高手。不过目下还不须立刻修习,因为那样会使你心劳神瘁,筋疲力尽,再说百闻不如一见,亲身经验极为宝贵,待你有过不少经验之后,练起上乘武功就较易领悟。”
  王元度松一口气,道:“前辈说得是。”心想这金鳌大会之事也很重要,自应过了会期之后才着手练功为是。
  乡老伯沉吟一下,说道:“你的少阳剑法共是三十六招之多,虽然称得上是上乘剑法,可是若是在我老头子手中施展,最多只剩下二十四招就足够了。那多余的十二招不是没有用处,而是可以分别附属在二十四招之内,凭添无限威力。这一套剑法的变化,却须得立即传授与你。”
  这位老人已是一代宗师的地位身份,才能够把一套上乘剑法另加综合变化,增强威力。好在招式间没有什么变化,只须调整招数,重加组合。所以在王元度来说,只不过略为颠倒其中的次序,以及牢牢记住那删除的十二招附属在哪一招之中,变成后着变化而已。
  王元度只花半个夜晚就已经把这套新少阳剑法练熟,当他体味出其中的奥妙之时,不由得惊佩交集,露诸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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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广场上又复人潮挤拥,这一日天气极佳,碧空晴朗,万里无云,朝阳烘晒得全场武士豪杰连心中也暖呼呼的,血液因而流动得比平时快些。
  石砌的广阔平台上,公证人已在四角铁柱上面的座位上坐好,居高临下,可以俯察全场的动静。
  一声锣响,公证人大声宣布名字,便有两名少年英雄先后上台,办过一切手续之后,便开始比划。这一对少年英雄首先破不用兵刃记录,在台上徒手搏斗。可是从他们的掌势步伐之中,人人都瞧出他们拳掌上各各练就了特别功夫,凶险的程度不下于使用刀剑。
  不过结局双方都没有受伤,被宣布得胜的一方在欢呼声中得意洋洋地跃下平台。现在轮到第六组上场,鲁又猛听到喊出自己名字之时,朗应一声,提着亮银画桨跃到台上。
  他前此曾经挺身要斗那老毒杨幽,认得他的人不少,这些人都为他喝采助威。
  对方是个比他年纪稍大的白皙少年,相形之下,更显出鲁又猛的粗犷悍。
  这一场结束得很快,鲁又猛以过人的臂力以及精纯的内功,二十招不到就震飞对方手中长刀,赢得胜利。
  接着上台的是少林束大名,他是第七组,没有什么困难就以驰名武林的空玄棍法取胜。
  公证人宣布第八组时,第一个人就是卓辽。王元度见了精神一振,又听明白他的对手姓贺名亮。
  这两人在台上一亮相,都是轩昂高大之士,卓辽使的是“浑敦棍”,金光灿然,粗如鸭卵。贺亮的兵器是一对紫金八角锤。
  他们的兵器都是重家伙,群雄便都晓得这一场定必很好看。
  乡老伯向王元度等人说道:“你们仔细瞧清楚那姓贺的小子,他就是吕杰杀死的奚勇的师兄。”
  王元度等人都见识过奚勇的武功,此人年方十四,成就已经十分惊人。吕杰用尽一身本领还赢他不得,由此可以测知他的师兄自然更为高明。
  台上卓、贺二人办好一应手续,便对面峙立,锣声一起,齐齐出手。
  大凡使用重兵器的人都喜欢先斗力量,但见两般兵器乒乒乓乓地硬拼数招,响声震耳。卓辽似是不曾占胜,也不弱于对方。
  王元度心中略感安慰,忖道:“这姓卓的也不过如此。”
  台上的两人因占不到对方便宜,便改变打法,开始施展出精妙熟练的招数手法。一棍双锤激荡起凌厉风声,斗得十分凶猛激烈。
  乡老伯向王元度说道:“你可要小心查看姓卓的棍法,他手中的兵器乃是外门兵刃中三宝之一,棍的本身具有奇奥威力,越打越重,血肉之躯只要碰上一下,登时变成肉酱。”
  王元度道:“但他的臂力似乎还赢不得贺亮,晚辈以前对他估计过高。”
  乡老伯低声道:“这正是此人可怕之处,以他这等年纪,心计已高人一筹,故意隐藏起实力,不在硬拼力量之时占先,其实他的外功内力都比贺亮强得多。试想如此阴诈多智之人,是不是很可怕?”
  王元度点头道:“错非是老前辈神目如电,谁也瞧不出他的真正实力。”
  台上的两人翻翻滚滚剧斗了四五十招,那贺亮双锤奇招层出不穷,使卓辽的浑敦棍相形之下大见黯淡无光。如此又急斗了二十多招,双方互有攻守,一时分不出高下。
  眨眼间卓辽被对方连连迫攻之下,逐步后退,略略呈显不支。这时贺亮的紫金八角锤如狂风暴雨般迅急猛击,宛如掀起了滔天巨浪,威力尽施。这一路奇奥的锤法只瞧得全场群雄耸然动容,纷纷打听贺亮的师门来历,但没有人查问得出他的师承家数。在大会纪录中虽然填写得十分详细明白,可是按规章不能向外透露。
  王元度也向乡老伯提出这个问题,乡老伯笑一笑,道:“我老头子虽然说不出他的师门来历,可是从他的锤法以及昨日他师弟的锏法中,却瞧出这一家的路数与少林派有极深渊源。但或者久已断绝了往来,因为他们的招数中夹杂得有边塞胡人的悍攻掠手法。可见得初时是少林僧人把武术流传过去,经过三数百年的修改研创,今日已卓然成家,在武林中可以占上一席,与一些名门大派抗衡并立。”
  王元度连忙问道:“卓辽的棍法也奥妙无穷,虽然在这等形势之下,仍然保持反击的实力,使人不能宣判他输败,只不知他是什么家数来历?”
  乡老伯道:“他的棍法与本届地主千钧杖蓝峦的家数有极密切的关系,但他还兼具九疑山鬼谷子真传,是故威猛中又有诡毒,城府深沉,真是不可多得的杰出高手。”老人沉吟一下,又道:“我遍想天下武林各派,在西北边塞之间的只有摩天寨的武功不为世人所知,那贺亮想必就是摩天寨的高手。”
  这话别的人都听见了,吕杰讶道:“莫非就是与这日月坞齐名并列为三大隐秘之处的摩天寨?他们一向不踏入江湖,历时已逾百年之久……”他乃是武当名家之后,渊知博闻,竟听过摩天寨的声名。
  乡老伯微笑道:“不错,我老头子今后定必到摩天寨走上一趟,瞧瞧那摩天寨中第一高手成就如何!”
  说时,台上形势突然大变,原来是卓辽一棍猛扫敌锤,竟把巨锤震起老高,他得此空隙,立刻展开反攻。
  石台四方八面喊叫呼喝之声如雷升起,因为台上卓贺二人已踏入胜败之分的境地。
  卓辽似是由于把握到机会,趁虚而入,所以展开一轮快攻,占尽了优势。一任对方双锤如何变化冲突,都紧紧保持这等局面。
  砰的大响一声,一枚紫金八角锤如流星般向天空飞起。幸而飞得很高,因此虽是向人丛落下,却不曾砸到人。
  卓辽一棍震飞了对方右手兵器,便立时跃退,不再出击。可是贺亮身形仍然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力站稳,不曾跌倒。敢情他右臂被对方浑敦棍一震之下,前臂和上臂两处骨头断折,奇痛攻心,几乎支撑不住。
  这一场不用宣判也可知是卓辽得胜,时已近午,暂停比赛。
  午膳之时,乡老伯向一众少年英雄说道:“卓辽的实力还未曾完全用出,因此你们无论哪一个碰上他,千万小心,据我老头子的看法,在座的人除了王元度之外,没有一个可以与他一拼的。”
  阿闪道:“管中流呢?”
  乡老伯笑道:“你老是提他干什么?”
  阿闪瞪大双眼,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提起他?”而管中流却已面红耳赤,很不好意思。
  乡老伯道:“你瞧,管中流已经脸红啦!”阿闪那对澄澈乌黑的眼睛转到管中流面上,果然见他面色赤红,心中暗感好笑,忖道:“这个人真没用,明知人家有意取笑,何必脸红认输,哼!我才不管这一套呢!”
  这么一打岔,她倒忘了最先的问题,恰好这时王元度问起有没有人是第八组的,人人摇头。
  王元度方自松一口气,乡老伯已道:“摩天寨的四个师兄弟,除了为首的尉迟忻年龄逾限,不能参加之外,还有一个老三未出过阵,便是昨天上台把奚勇尸体搬走的尖瘦书生,姓辛名立。他的武功恐怕会比老二贺亮还强,你们任何一个碰上他,都务须小心在意。”
  饭后各自休息,到了未时三刻,广场中人声嘈吵,恢复热闹。
  下午只有第九、十两组上场,过后就由第一组轮起,但大会已公告第一组明晨才好开始。
  群雄并不曾因此减低了兴趣,王元度这一帮更因胡元和王元度两人都要出场而十分兴奋。王元度是末场第十组上台,这消息敢情已传了出去,所以参观的人莫不大感振奋,都急于等着瞧看新近名震天下的王元度的风采和武功。
  胡元出场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而对手也不甚强,这一战只不过三十余招就分出胜负,胡元是使出铁沙掌的功夫拍落了对方手中单刀,取得胜利。
  紧接着就是王元度这一组上阵,先是喊出田若云这个名字,但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白衣少年应声上台。这个白衣少年长得甚是美貌,皮肤白皙,脸若涂丹,一对眼珠流转不定,举动有点扭捏作态,像是姑娘家一般。
  王元度见了这个对手,眉头先已一皱,待得公证人喊出“王元度”三个字,全场蓦地寂然无声。
  他跃上台去,向公证人报到,四方八面腾升起欢呼喝采之声。要知他在嘉兴江边对付南阿洪那一阵,群豪深被他的侠气豪情感动,所以对他特别有好感。
  在台上两个对手相向而立,那田若云微笑道:“王兄威名震动天下,小弟自知远有不及,还望王兄手下留情。”说话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皎美如女子。
  但王元度总觉得这个人不大对劲,好像有点邪气,或者形容作阴阳怪气也可。他回了一礼,道:“田兄好说了,在下才疏艺浅,此来只抱着开开眼界之意,胜败之事并不放在心上。”
  田若云把裹着兵器的黑布抖开,露出一把金光灿然的三棱短叉,长约四尺五寸。
  他斜目微睨王元度,那神情宛如女子抛媚眼一般,用娇软的声调说道:“小弟在这一柄驭仙金叉上颇下过苦功,自信还有三五招可以惊世骇俗,王兄可要小心才好。”
  王元度心中嫌恶之感越来越深,连自己也觉得奇怪,暗忖:“我向来不以外貌取人,而像他这等俊美之士,更应该使人生出亲近之心,怎的反而觉得很讨厌他?”
  他同时注意观察对方的金叉,只见叉端的三支锋棱寒芒闪动,显然十分锋快。在叉柄与手腕之间有一条细链系住,由此可知对方的驭仙叉可以伤敌又能迅即收回。
  他提剑在手,简短地道:“田兄请。”立好门户,等候对方动手。
  台下的管中流、柳昭、胡元等人都低声谈论起来,柳昭说道:“这姓田的似是邪气得紧,好不顺眼。”
  鲁又猛接口道:“不错,以前我总以为柳昭你是个邪人,但见了这厮,这才知道你竟不是那一类……”
  柳昭听了很是开心,胡元道:“若是兄弟上台,这一场无论如何都不肯饶那厮性命。”
  不但是他们如此想法,全场武林人物不论功力高低,都感到那田若云有一股勾引人的邪气,因而依照这些人本身的邪正分别,喜欢他或是厌恶他。
  阿闪也发表评论道:“这家伙好像女人一般,真教人倒胃口。”
  柳昭笑道:“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偏偏会有很多女孩子会喜欢他的女人气,你们信不信?”
  吕杰忍不住取笑道:“柳兄最懂得女孩子的心理,这话自然断断不错的。”
  无情刀管中流缓缓道:“诸位莫看轻这人,他外表举止虽是轻佻浮扬,其实内功根基十分深厚,定是不易对付的强敌。”
  他很少说话,因此大家对他的意见特别重视。定睛望去,果然发觉田若云在轻浮之中暗寓沉稳,足证管中流之言不讹。
  田若云流动不定的目光忽然停在台下某一处,众人随他目光望去,只见靠近台边有排长木板凳,当中的一排坐着一位少女,长得甚是美貌,头发用丝巾裹起,最瞩目的是她裸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颈。
  她毫不退让地跟田若云对瞧,凤目中微带威煞。略高的颧骨虽然不减她的美丽,可是却显出她的性格坚强,是个十分主观偏激之人。
  王元度已立好门户,见他毫无动手之象,不禁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台下望去。他一转头,那美貌少女也就转眼望他,明眸中流露出奇异的光芒,既有恋慕又有仇恨。王元度认出她正是日月坞的大小姐蓝芳时,不觉一怔。
  田若云瞧见蓝芳时的奇异眼光,迅即望了王元度一眼,顿时明白他们不但是旧相识,而且还有某一种感情。
  他微微一笑,突然间一叉刺去,待得叉势使足,这才叫一声“王兄小心”,但话声出口,叉尖的寒气已侵到王元度面前。
  王元度一仰身,顺势疾旋退开,在全场惊叫声中避过这一记偷袭。
  他若不是顺势旋开,定必被田若云脱手飞出的驭仙叉刺中。这一来叉尖从他肩边滑过,王元度一剑疾挑,叮的一声,把金叉挑起尺许。
  双方各自退开,迈步盘旋互窥破绽。王元度心中忖道:“此人内力之强实是出人意表之外,若是内功较弱之辈,定须被我一剑挑飞金叉,露出可乘之机了。”田若云也发觉对方名不虚传,便极力寻思诡计。
  王、田二人盘绕了两个圈子,田若云首先进击,手中驭仙叉使出刺、挑、翻三种奇奥的手法,叉上的金光灿然夺目,暗具迷乱眼目的妙用。王元度以守为攻,剑走轻灵,人若游龙,矫夭地化解了对方攻势。
  无情刀管中流心中暗暗焦急,忖道:“想不到这个邪气满身之人武功如此了得,元度若不速施煞手,尽力抢攻的话,说不定要败下阵来……”别的人既没有他的眼力,又对王元度的武功及性格了解不深,都没有瞧出危机。
  王元度剑法忽然乱了一乱,竟被田若云抢制了机先,连连迫攻,顿时险象环生。
  全场群豪无不骇了一跳,屏息静观。这时田若云金叉诡滑地由上而下,疾取咽喉,出手之快,难以形容。王元度剑势横撩,竟是“少阳再引”之式。
  田若云心中暗喜,叉势突然大缓,却仍然向他咽喉刺去。这时在他的驭仙叉上已运足了内力,王元度若然一剑撩中,力弱则无法撩开叉势,力重则立成搏斗内力的局面。而田若云不管内功比得上比不上他,因为叉尖直刺他咽喉要害,相距甚近,可以边斗内力边向他要害刺去,稳占必胜之势。
  王元度的剑刃已堪堪触到叉身,突然改为前削之式,身形借势侧倾,咽喉从叉尖滑过,真是间不容发。
  这时敌人的金叉已伸到他颈后,而他的长剑疾削敌人双臂。这一招正是原属少阳剑法三十六招之内的“来拒复攻”,后来被乡老伯删除,化为“少阳再引”的后着变化,这时使出来,威力之大莫可思议。
  田若云眼看剑光削到臂上,骇得面色泛白,丢掉金叉拼命横跃开去。
  王元度本是打算迫他落败就算数,所以见他丢掉兵器时,就煞住剑势。
  田若云跃出寻丈,喘一口气,心想:“他这一剑不知怎生使出来的?”口中却哈哈一笑,道:“王兄一时没想到兄弟的兵器丢不掉的吧?”
  四个公证人本要判田若云输败,听他这么一说,都打消此念。只因放对拼斗之时,除了武功之外,这机智计谋也属战力要素,田若云既是故意骗对方缓手之计,可就不能判他落败。
  王元度只淡淡一笑,默然不语。谁也不知他正在听乡老伯说话。刚才就是因为乡老伯突然传声,使他剑法一乱,险险惨遭败亡之厄。
  乡老伯说道:“那厮不是东西,你若不横心取他性命,不但很难取胜,而且将来祸患无穷。”王元度不能表示意见,因此心中很是着急。他着急的是恐怕乡老伯会教导他克敌制胜的招数,这一来他虽然取胜了,也不光荣。而他更晓得自己的性格,万一乡老伯教他使什么招数可以取胜,则他一定不肯再使这些招数,岂不是反而被他的好心连累了?
  幸而乡老伯不再说话,他定一定神,心想我王元度欲以侠义之名称誉于世,怎能当着天下英雄杀死一个无仇无怨之人?
  当下立定决心,决计不肯杀死对方。两人盘旋了好多圈,间中互相佯攻诱敌,但彼此都找不到空隙。
  他们的门户守得十分森严,在场之人都是武林之士,自然瞧得出来,因此不但不感到乏味,反而觉察出两人的情势越来越紧张,因为这样对峙下去,势必互相迫到立判生死的境地。
  王元度深深吸一口气,奋起雄心,突然间挺剑向凝立如山的对手迫去。田若云驭仙叉斜斜指住他胸口,这一招严密得宛如深沟高垒,无懈可击。
  全场群雄眼见这等精妙招数,尤其是气势神韵都如此的森严完整,简直教人无从下手。因此不由得大声喝采,这一来更助长田若云的气势。
  但如雷的采声突然间消失,因而使人感到寂静得出奇。
  敢情那王元度握着长剑竟自一如无睹对方的森严门户,沉稳地继续向敌手迫去。全场武林豪杰见了不由得错愕难言,是以都几乎在同时之间中止了喝采。
  众人在王元度握剑进迫的步伐气势上,无不瞧出他具有极坚强的信心,而且无人不深信他一旦迫到数尺之内,定必出手猛攻。
  虽然没有人晓得他这一招如何攻得出去,然而王元度表现出的自信却使人感到这是不容置疑之事。
  这突然寂静如死的气氛陡然助长了王元度的气势,但听他脚步坚定地踏在台上的低微响声,他的身形随着哧哧的步声一往无前,迅即迫近了敌人。
  田若云只觉对方泛涌出一股无坚弗摧、无敌不克的气概,实是无法招架,心灵中一阵大震,当即改守为攻,口中轻叱一声,长身跃起,驭仙叉划起一道金光,直向王元度天灵盖砸落。
  他这一招瞧起来虽是十分辛辣狠毒,但事实上他的斗志勇气已被王元度摧毁,陷于被动之势。
  王元度朗朗一喝,剑光暴涨,闪得一闪,便自迅快跃退六七尺,拱手道:“承让,承让。”
  但见田若云落地打个踉跄,几乎栽跌。左肩上现出血迹,由于他一身白衣,是以这块血迹特别的鲜明夺目。
  他咬牙哼一声,眼中射出仇恨怨毒的光芒,盯了王元度一下,随即跃下石台。
  群豪喝采鼓掌之声久久不绝,王元度回到好友群中,大家都向他称赞道贺。
  他们回到居处,这时离晚膳尚早,大家在厅中啜茗闲谈。阿闪见过王元度今日施展的身手,心中已暗暗佩服,不再无事生非地找话讥嘲他。
  乡老伯说道:“元度今日的一战,有一点足以震动武林,那便是将来碰上任何敌人,对方决计不敢在气势斗志上跟他较量。”
  吕杰问道:“乡老伯,元度兄这等气概是不是纯属天生自然的?”
  乡老伯说道:“问得好,他这等无坚不摧的气势一半是天生禀赋,但一半是后天的训练修养而成。我猜他一定经历过一段万分困苦艰险的练功境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他随时随地都有死亡之险,而且艰苦无比,不是常人所能忍受,才能养成今日这股天下无匹的气概和斗志。”
  别的人听了只觉得很有道理而已,但王元度却佩服得几乎要五体投地,但觉这乡老伯果真不愧是当今武林第一人,竟把他当日蒙义父云丘老人传授“修迷密步”时所遭受的大艰大苦一口道破,宛如目睹一般。
  众人又谈了一阵,王元度想起一事,心中大感不安,恰好此时吕杰等四五个人都缠住乡老伯,要他再指点一下武功。王元度趁机步出院外,略一分辨方向,便向昨日柳儿引领他去见蓝明珠的那一边走去。
  穿过不少屋子长廊,到了一道朱门之前。此门紧紧关闭,从四下格局形势一望而知,这一扇朱门乃是分隔内外的界限。
  他上前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当下四觑一眼,不见有人,便耸身跃起,越过院墙。
  里面一条长廊,他记得曾经走过,当下缓步走去。他很希望碰见侍婢仆妇,以便着她们通传。
  长廊左方有一道月洞门,门内院落深幽,王元度瞧了一眼,本拟继续沿着长廊向前走,可是突然间听见一阵诡异的笑声隐隐随风传来。
  这阵笑声邪气迫人,使得王元度心中不知不觉的泛起田若云的面容,他皱了皱眉头,忖道:“怪了,若然是他的话,怎会来到这内宅之中?”
  正待转身离开,忽然一惊,忖道:“不好了,倘若此处是女眷所居,则这厮竟会在此,便十分可怕了!他败在我剑下,十分羞辱,很可能心怀激忿,胡作乱为。”这么一想,顿时触动侠义之心,宁可冒着被人误会之险,也得进去查探明白才能罢休。
  他悄然闪身入内,但见这个院落甚是宽广,不但花木扶疏,而且还有小桥流水,景色幽雅。
  绕过一座假山,但见华堂高敞,堂前大树婆娑。华堂内人影闪动,他当即停步,借山石隐蔽住身形。
  宽敞的厅堂内共有三人,两个稳坐不动,一个却走来走去。
  王元度定睛望去,但见坐着的两人其一正是日月坞十道总指挥子母神笔李公衡,另一个年纪更老,但面色红润如婴儿,两眼神光外射,一望而知内功精湛之极,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威煞之气极重。
  在他们面前的方砖地上走来走去的是个白衣男子,长身玉立,从背后瞧去极似是田若云。但他曾经回转身面向这边,所以王元度认出不是,不过长得也像田若云那般俊美而充满了邪气,年纪略大。
  椅上的灰眉老者和李公衡都严肃地望着这个白衣男子,显然此人身份特别,是以使他们十分重视。
  那白衣男子嘿嘿冷笑数声,王元度听了心想这正是早先听过的笑声。他为人坦荡光明,不做窥人隐私之事,当下便要转身离开。
  却听那白衣男子说道:“老夫亲自上台之事,你们都说无法瞒过天下人耳目,那就换一个下手之法,总得杀死那王元度小子才能甘心。”
  王元度不禁停步倾听,心想这真是老天爷帮忙,让我在要紧关头碰上,亲耳听见奸谋。
  灰眉老者道:“卫兄向来以神机妙算擅名,谅必有了绝妙之计。若是能够面面俱顾,不使敝坞主为难的话,我武季重虽然人轻言微,谅亦可以说得蓝坞主同意。”他的话声甚是低沉,但极为有力,每个字都像鼓声一般震动耳膜。
  王元度听知此人便是外号“阎王印”的武季重,不由得定睛细加打量。这么一来也就推测出那个姓卫的白衣男子来头不小,否则以武季重今日在武林中的声威,焉能对他如此容让相敬。再者就是这个白衣男子外貌看来好像不会超过三旬,但他却自称“老夫”,而武季重也称他一声卫兄,可见得年龄不小,应当是与武季重同辈的高手。
  姓卫的白衣男子说道:“武兄好说了,据兄弟所知,武兄乃是蓝坞主极亲密的朋友,此事若是武兄担承,自然就等于蓝坞主亲口答应一般。不过兄弟却不曾找到面面俱圆之计,只打算在晚上找到王元度,把他杀死。至于如何善后……嘿!嘿!那就只好偏劳武兄你们了。”
  武季重眉头一皱,煞气更浓,显然他绝不同意,但旁边的子母神笔李公衡却微笑道:“卫老这样做法,虽然带给敝坞主不少麻烦,但比起由卫老亲自上台却好得多了,敝坞主麻烦虽然不免,但仍可推卸责任,只不知武院主以为如何?”
  这李公衡地位不低,又素来以机智多谋著名,武季重心想这里头必有古怪,便哼哼哈哈地敷衍,不置可否。
  王元度却已明白李公衡的意思,心想:“这李公衡亲眼见识过乡老伯的武功,算准那姓卫的若是惊动了乡老伯,定必难逃公道,所以赶快插嘴,好借乡老伯之力挫折这姓卫的人……啊!我彷佛记得师父曾经提起过有那么一派,来自东海不夜岛,这一派人数不多,岛主姓甄名南,武功既高又邪,该派中正好有一位高手姓卫名步青。眼下此人莫非就是不夜岛高手卫步青么?”
  事实上他真的没有猜错,厅堂中那个白衣男子正是外号“勾魂圣手”的卫步青。这不夜岛孤悬海外,开派已有二百余年之久,但一向不与中土武林交往,所以这一派虽然邪僻,却从不受中土武林中人的注意。直到现任岛主甄南才稍稍与中土往还。而不夜岛能够使当代高手都十分重视的缘故,大半是由这卫步青身上而起。昔年卫步青曾经大闹中原,横行江湖,仗着一身精纯武功和层出不穷的邪门功夫,也不知有多少高手毁于他手底。
  正当各门派激起公愤想合力诛除此人之时,卫步青却忽然返回不夜岛,销声匿迹,一晃过了三十余年,今日重蹈江湖,过去的无数恩怨已随时光消逝。
  王元度正在寻思,却听卫步青道:“如此好极了,两位想必不大明白兄弟的苦衷。要知今日被王元度击败的田若云乃是敝岛主的爱徒,身份高隆,这一次为了好玩才参加金鳌大会,哪知不但第一阵就输了,甚且身上负伤,所以非把这王元度杀死不可。”
  武季重含含糊糊地敷衍,李公衡却道:“原来如此。可惜武院主和鄙人都格于规章不能出手相助,现在请卫老细看,此是王元度他们所居之处的地形图。”
  李公衡以手指蘸了茶水在几上画出道路出入详图,还注明王元度的居处,免得他摸错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