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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粉干戈》第十六章 擂台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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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又猛最先低嚷起来,道:“真糟糕,姓谭的若是明知不敌,何必还在厮缠?别惹火了那平天虹而闹出流血惨剧,那才不值得呢!”
  乡老伯带着笑容地斥责道:“你未请教过我老人家,岂可信口评论?”
  一众年轻高手们听了都大感诧异,定睛向台上望去,都想:“难道谭化这等平淡无奇的刀法还能跟平天虹争一日之长短不成?”
  但见那谭化刀法全无花巧,直砍就是直砍,横劈就是横劈,招招皆实,俱无虚假。同时他的气势也毫不咄咄逼人,只那么样的一刀接一刀砍劈出去。
  平天虹每一次招架敌刀之时,都打算好下一着该以何等煞手反击,一举毙敌。但每一招接过之后,总发觉自己心中预拟的反击招数不能一举毙敌,因而反得取消原意,再等机会。而那谭化的单刀发出之际总是教他不能不出手封架。
  两人就这样刀来扇往的斗了四十余招,只瞧得鲁又猛等一干少年高手个个感到难以置信,大是惊疑。
  乡老伯微笑道:“武学之道,博大精深之至,任何家派只要能发挥一点奥妙,坚执不舍,即可挤入高手之林。不过像谭化这一门心法却很不容易修练有成。”
  王元度恭恭敬敬地问道:“请乡老伯指点为何这门武功修为不易?”
  乡老伯道:“世上任何事物包括武功在内,总是初时灿烂盛放,结局归于平淡,他这一门武功以平淡为主,妙处全在拿捏时候,可知修练之时另有门道超越过灿烂时期。这超越之法唯有探究精研过天下各家派的武学精奥,自身才能不经此一历程。因而与任何敌人动手时,凭他胸中博学妙识,必能窥出敌人招数之妙,发劲之巧,这才能拿捏时间,恰巧是在节骨眼上。”
  说到此处,台上的两人翻翻滚滚又斗了数十招。但见谭化的刀法渐有精奥之招,惹得群雄纷纷喝采叫好。
  要知平天虹一则骄傲凌人,二则他出身桃花派,不为群雄所喜,是以大家都偏帮着谭化。
  乡老伯又道:“关于谭化这一门武功结论是须得久涉江湖见多识广之士才越发高明。反之,年事太轻,阅历不丰的人单凭师父指点传授的话,战到后来,便难免有无以为继之苦了。”
  此时喝采之声此起彼落,但见谭化奇兵迭出,竟没有一招手法相同。这等情势表面上看来似是他潜力极厚,渐露锋芒,其实却是智穷力竭,无法继续使用他独门平淡无奇的刀法,只好以奇奥手法补其不足。
  王元度心想那谭化既肯修练那等朴实平淡的刀法,为人定必清高寡欲,这等人在武林中只恨太少,岂能眼睁睁的看他被毁于桃花派弟子手底?当即向乡老伯道:“您老能不能大展神通,使谭化安然退下,为滔滔浊世多保存一个清心寡欲之士?”
  乡老伯见他处处都为武林着想,见识气度果是高人一筹,不禁暗暗佩服,点头道:“这事何难之有?你等着瞧吧!”
  突然间全场静寂无声,气氛异常紧张。原来平天虹业已施展绝艺反攻,但见他身形有如行云流水,进退自如,扇影从四方八面笼罩着谭化。
  谭化也使出天下各家派的精妙刀法,博杂无比,招招都是极上乘的手法。竟使得群雄无法测透他到底懂得多少家派的刀法,又如何能学得到这么多?
  然而那平天虹一则扇法精妙之极,二则内力深厚,胜过对方一筹,是以这刻处处制住机先,一任对方如何冲突激荡,都逃不出他的扇圈。
  这已是生死立判的俄顷,乡老伯从地上拾起一粒小砂子,只有米粒那么大小,提聚起玄功贯注到这小砂子上,接着用指尖弹向半空中。
  王元度完全瞧见他的举动,心中甚是疑惑,忖道:“难道这颗小砂子就可以解谭化之危?这儿距台上远达两丈,即使是照直射去也未必收效,何况又弹向天空?落下来时纵是能对准平天虹头顶掉坠,但如此细小的砂子,平常人也不放在心上,莫说是一身武功的平天虹了。”正在想时,那粒小砂子已飞上半空,然后掉下来,落势迅快得出乎意表之外。
  王元度乃是运足目力,一直跟着这颗砂子上落才能瞧得见,否则绝难觉察,而且纵然有人见到有砂子落下,但体积如此细小,亦不会引起注意。
  那砂子以特快的速度落在平天虹身后三尺的台上,忽然弹起,斜斜向平天虹腰眼射去。
  平天虹感到腰间微微酸麻,扇招顿时略滞。本来他已觑准时机,就在这一两招之内可以击杀对方,谁知无缘无故的感到酸麻,招数忽滞。谭化乘机一招“挑帘望月”,刀势斜挑出去。这一招乃常见招数,平淡无奇,但刀势一出,登时把无数扇影破去。
  谭化不敢恋战,一跃出圈,道:“平兄武功卓绝一时,小弟自知远有未及,甘愿认输。”
  乡老伯在台下向众人道:“好小子,真是恬淡心胸,英雄气概,凡事拿得起放得下。你们瞧他明明有反败为胜的转机,但他却能决然引退,岂是常人容易做得到的?”
  那平天虹虽是有点忿忿之意,可是也没有办法,冷笑一声,理也不理谭化。
  公证人宣布平天虹得胜,同时歇午进膳,待下午才继续比赛。
  到了下午开始之时,第六组的鲁又猛和第七组的束大名都经过一番激战之后获得胜利。第八组是卓辽上阵,他的对手是个矮矮的年轻道士,身体甚是粗壮。
  公证人宣布那矮道人姓田名不恭。他的兵器是一面铁牌,牌身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底下有一根长柄,牌的一面黑漆漆毫不起眼,但另一面却用白漆写着“赶鬼牌”三个大字。
  这田不恭长得肥头胖耳,形状滑稽,在台上晃头晃脑的,一望而知当真是个玩世不恭之人。
  他笑嘻嘻的向卓辽道:“喂,大个子,小道知道你双臂有万斤神力,待会可不要真干,弄出人命惨剧。”
  卓辽微微一笑,道:“兄弟若是量窄之人,冲着你这几句话就绝不会放过了你。”
  田不恭舌头一伸,道:“还好,小道是人傻命大,碰上真的英雄人物。你既不与我计较,我就让你瞧一样物事。”说时,把铁牌送到他面前,因是平放,台下之人只见得到铁牌边缘。
  但卓辽却见到那写着“赶鬼牌”的那一面忽然裂开数块,迅快地翻转过来,变成另外一些字迹。他一瞥之下,已看明白牌上写着“我是王八”四个字。
  这四字初看好像他自己寻自己的开心,其实任何人在台上心中一念这四个字,就反而着了他道儿。倘使上阵动手之时,他忽然变出这几个字,定能使敌人瞧了气恼之余而又分心思索。
  卓辽忍不住摇头而笑,心想这样子身为玄门之士,亏得他能变出这许多名堂,接着又忖道:“这矮道人定必是古灵精怪之士,动手过招之际,须得处处防他闹鬼才行。”
  四角高坐的公证人都瞧见牌上的字迹,不觉相视而笑,要知他们手中的履历证件注明每个上台之人的出身来历,是以他们皆知这田不恭乃是峨嵋乐天子的传人。那峨嵋乐天子行辈甚高,年纪已老,但自年轻时直到老年一向都是嘻嘻哈哈的,不分尊卑长幼都可以胡闹一通。而他的武功也是真高,常常在嬉笑怒骂之际,锄奸除暴。
  这田不恭既是他的传人,那就无怪如此古怪多端,举止诙谐了。
  且说田不恭把铁牌上奥妙给卓辽瞧过之后,一掀柄上枢纽,牌上轻响一声,又回复“赶鬼牌”三个字。
  卓辽微笑道:“这赶鬼牌之名起得真妙,若是田道兄赶不走的,便不是鬼啦!”说时,把手中黄澄澄的“浑敦棍”递到他面前,又道:“兄弟这件兵器算得上是一宗宝物,名曰挥敦,本身份量特沉,但这还在其次,最妙的是此棍越使越轻,但对方却感到越来越重。待会儿倘若田道兄觉得这宗宝物不是人力所能抗拒,那就请你尽快跃退,兄弟自当全力收回棍势。”
  这番话不但表示好意,而且措词妥当,单说是此棍的威力而不提及武功,使对方不会感到难堪。可见得卓辽不但武功过人,便这等机变应对之道也高人一筹。
  双方互施一礼,立起门户。田不恭撒开两腿,铁牌长柄拄地,马步坐得很低,姿势古怪之极。
  全场群豪从未见过这等坐马姿势,都讶疑注视。卓辽却晓得对方定必另有古怪用意,故意问道:“田兄这是什么招式?”
  田不恭哈哈一笑,响彻全场,道:“这叫做‘抱柱拉屎’式。世上有些人凡事小心,虽是上毛坑出恭,也怕会掉落粪池内,须得抱住木柱方能放心。”
  全场惹起一阵哄笑,卓辽知他天性如此,计较不得,当下道:“领教了。兄弟打算使一式‘横扫千军’击破田兄这一式,小心啦!”说到末句,浑敦棍呼一声横扫而去。棍势才发,已有一股沉雄强劲无比的力道冲激涌去。
  田不恭感到对方这股力道并非纯属阳刚,竟是刚柔兼有,心中一凛,暗想这对手好厉害,不但一身外功已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内功也深厚无比,这等内外兼修之士,世间罕见。
  同时之间,他已考虑到对方这一棍之势极难破解,若是砍劈,决斗不过他的神力,若是向上跃起,避得过他的力道却避不过他后至的棍招。唯一可行之法只有向后翻跌,借背肘之力改变方向弹闪开去。
  但见他身形向下便倒,卓辽手中的黄金长棍蓦地停住,这一来田不恭摸不透他棍招变化,也就无法弹开。
  卓辽哈哈一笑,洪声道:“田兄虽是凡事小心,使出‘抱柱拉屎’的招式,但终不免掉落粪坑之内。”
  这一次他大大的占了上风,全场轰然大笑,当真是比武有史以来最滑稽可笑的一次。
  卓辽退了数步,又道:“田兄勿怪兄弟得罪,请起来正式指教几手。”
  田不恭一跃而起,伸伸舌头,道:“我田不恭矮道士今日可吃辣椒啦!这样吧,卓大侠你武功当真很不错,小道五招之内如若不能取胜,就拍拍屁股落台滚蛋。”
  全场升起一片议论之声,但卓辽以及好些高明之士却暗暗佩服这田不恭机智过人。要知他外表上口发狂言,五招就须取胜敌手,其实却是已深知无法赢得敌人,又不能低头认输,只好用这法子落台。
  卓辽洪声应道:“田兄真是当世豪放之士,很好,兄弟自当全力坚守五招,瞧瞧挨得过挨不过?”
  田不恭向他竖一下大拇指,表示佩服,当即挥牌进攻。但见他手法凶毒异常,快若闪电,果然不是徒托空言而是有真实本领之人。
  他攻出的一招一式清楚利落,毫不含混。群豪瞧了他的招式牌势,倒有大部分自知接不住这五招。
  卓辽见招拆招,棍法也极是精奥严谨。乡老伯向王元度说道:“瞧!这才是他的真功夫,此人城府深沉,一直隐藏他的真正实力,但终于露出原形了。”
  这时田不恭已猛攻了五招,都无法迫及对方退让半步之地,心中甚是服气,跃出圈外,稽首道:“卓大侠好自为之,夺魁有厚望焉,小道自当拭目以待卓大侠奏凯。”说罢,飘然落台。卓辽客气地拱手相送,他深知对方功力深厚,机变百出。虽是终逊自己一筹,但若是当真拼斗的话,最少也得拼上数百招之后才能分出高下。
  田不恭落得台下,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沉重地叹息一声,心想自己运气太不佳了,偏偏被编到这一组中,被卓辽淘汰出局。
  突然间感到几缕力道向他后颈袭到,不瞧便知有人张指抓他后颈,这数缕劲力便是从五指上发出。
  他心头一震,突然向前倾低一尺,按理说他已把部位时间都拿捏得很准,对方一则已抓不到,二则须防他起后脚撑击,定必退开。
  哪知几缕指力仍然罩住他后颈,而且竟是随着他前倾之势而跟进,根本不曾把距离拉开。
  田不恭这一惊非同小可,背脊骨冒出冷汗,但觉背后之人武功已臻化境,方能如附骨之疽,无法逃避。
  他紧接着已连用几种闪避之法,但都失败了。只迫得他心寒气沮,心中长叹一声,动也不动的任得敌人施为,但觉后颈一紧,已被五只手指捏住。
  他心思灵敏迅捷之极,一旦感到无法抗拒,就连护身气功也懒得施展。
  那五只手指像钢钳一般夹住他的后颈,接着一缕声音传入耳中,道:“小道士服不服气?若是不服,再来一次。”说时,五指忽松忽紧,使他十分难受。
  田不恭岂是没有斗志之人?只不过他长于判断形势,所以往往在事先趋避。这刻背后之人如此加以侮辱,反而使他在不能抗拒之下仍然激起了反抗的意念。
  他嘻嘻笑道:“不服气,再来一次最妙。”
  后颈的五指完全松开,紧接着便一如最初般指力袭颈。田不恭用尽一身本事闪避,仍然被人捏住,动弹不得。那一缕声音又传入他耳中,颈上的五指忽松忽紧,说的话仍然跟上次一样。
  但田不恭斗志更盛,坚决地回答不服气。只觉颈上一松,后面的人说道:“你回过头来。”
  他转头一瞧,对方竟是个丑陋的老头子,但面上却挂着毫无恶意的笑容。
  老头子说道:“大家都叫我乡老伯,你也这样叫我好了,我且问你,何以你明知无法抗拒也不服气?”
  田不恭眨眨眼睛,咧嘴笑道:“小道性子向来倔强,越是受迫不过就越是不肯屈服,还望乡老伯见谅。”
  乡老伯道:“这就是了,你本是十分知机识得进退之人,断不致判别不出刚才的情势。你这种性子倒是很合我胃口,走吧,我介绍一些青年朋友给你。”
  他一把拉着他走去,这时台上第九组的胡元尚与敌人激斗未完。
  乡老伯一一介绍众少年高手与他相识,最后道:“这孩子已尽得峨嵋乐天子真传,今日若不是碰上卓辽,准是十名高手之列无疑。”
  田不恭表面上对王元度不大在意,其实暗中却十分小心地观察他。但见王元度只在乡老伯介绍到他之时,诚恳真挚的向田不恭点头打个招呼,接着全副心神都贯注到台上,一望而知他极其关心台上那胡元的胜败。
  柳昭笑嘻嘻道:“田兄的铁牌上有什么玄虚啊?兄弟发觉当你把铁牌送到卓辽面前时,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公证人都微微而笑。”
  田不恭说道:“那是一点呕人的小玩意儿,小道自当让诸位瞧瞧,但瞧过之后可不能骂我。”他故意暗运内力把这几句话送到王元度耳边。
  接着把铁牌摇晃一下,平放在众少侠面前,一按枢纽,字迹立变,现出“我是王八”四个字。
  众人不禁一阵哗笑,纷纷议论他这一手老是动手过招之时,一定有意想不到之妙。
  田不恭一直暗暗留神王元度,但见他仍然万分关切的注视台上战况,竟不曾转眼瞧瞧铁牌有何古怪。田不恭暗暗肃然起敬,心想:“尝闻武林人传说这王元度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是大仁大义之士。目下这件事虽小,但已可窥出他的心肠人品了。”
  常言道:“观微知着”,世上不乏聪明智略之士能从一件很微小的事情上,窥测出对方的真正为人。田不恭便是以这种观人之术测探王元度,及至见他全副心意都贯注在同伴的安危之上,竟能把好奇之心压倒,可知他的确是重情尚义之辈,不由得生出钦佩爱慕之心。
  然而还有一点他还须试探的,那就是这王元度的武功到底高到什么程度?武林之中的传说一则不免夸大,二则并非出诸很有身份的人之口。这田不恭想探测王元度武功深浅之意,便是想拿他跟卓辽比较一下,瞧瞧到底哪一个夺标之望更浓。
  这个矮道人肚子里有的是诡计,当下趁众人目光都转到台上之时,拉一拉乡老伯衣袖,轻轻道:“老前辈,小道晓得您老刚才捏脖子的一手,功力多于手法,小道下山以来,一向自负得紧。”
  乡老伯呵呵笑道:“你觉得很不服气,还要跟我老头子斗一场才肯死心是不是?”
  田不恭摇摇头,道:“这样就不是聪明人做的事了,小道只想大开眼界,瞧瞧那王元度王大侠如何躲得过你这捏脖子的手法。”
  乡老伯摇摇头,道:“这孩子不但功力深厚,应变之力特强。同时他为人温恭正直,统率群雄,不可让他失了面子。”
  田不恭一怔,道:“小道深知您老乃是游戏风尘百无禁忌的异人,竟也如此看得起他,可知这位王兄当真是杰出雄飞之士。”
  乡老伯道:“不错,他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老头子不妨坦白告诉你,那就是我老头子若是伸手捏他脖子,有两种可能,一是手到拿来,一是无法得手。”
  田不恭微微一笑,心想:“自然只有这两种结果,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么?”
  只听乡老伯又道:“我再解释一下你就明白了。这是说我老头子并无把握一定可以得手,因为我老头子深知他的剑法造诣,倘使他出手抵抗的话,使出那么一招手法,我老头子只好退开,但他深知那一招天下能避得过的没有几个人,为了不欲误伤来人,说不定束手不争,任我抓住后颈。”
  田不恭道:“原来如此,小道可就明白啦!”他从乡老伯这番话中,已推测出王元度的武功绝不会低于自己,正是卓辽唯一的劲敌。他一想起卓辽,便泛起亲切的好感,暗念此人也是当今不可多见的英雄人物,须得把王元度的深浅告诉他才行。
  台上的胡元恰于此时力战得胜,回到座上。田不恭跟他打过招呼,胡元听说他是乐天子的传人,一手抓住他的衣袖,大喜道:“小弟见过令师多回,他老人家每逢前往北方,总要在寒舍盘桓三五日才离开。但近十余年已不见他老人家光临,小弟还记得他老人家有时抓住我双脚倒举之时,我就揪他胡子。”
  众人都笑起来,田不恭道:“家师也曾嘱咐小道经过山右的话,定须前往府上拜谒令尊翁。家师还再三告诫小道对任何人都不必拘泥,但见了令尊翁之时,务须恭恭敬敬。”
  胡元热情地抓住他,嚷道:“你早该找我才对,我们大伙儿热闹得很,你早参加我们就好了。”他突然流露出十分难过的神情,凝目瞧着对方。
  这时公证人宣布第十组上台,其中一个是王元度。王元度伸手拍拍胡元的肩膀,道:“田道长不是凡俗之人,岂把荣辱得失放在心上?你若是替他难过,未免太瞧不起他啦!”说罢,上台去了。
  田不恭呵呵笑道:“王大侠捧得小道骨头都轻啦!但不瞒胡兄说,我这次参加金鳌大会实是抱着好玩的心情,毫无夺标的妄想。”
  这时他实在很佩服王元度,他在赶着出场之时,居然还能够发觉胡元为什么难过,这若非他对胡元以及自己这些朋友们用情深挚的话,焉能在这等场面之下还顾得及别人之事。
  胡元也发觉自己不该在许多人面前触及田不恭的隐痛,因此感动地望住王元度的背影,口中说道:“不恭兄,你将来就会知道了,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元度兄这等舍己为人之士。”
  话声中充满了崇敬爱戴之情,深深烙在田不恭心上,他表面上好像没有什么,嘻嘻一笑道:“散会之后再找你,现下我有点事走开一下。”
  他离开一干少年英侠,向擂台另一面的卓辽那边走去。走到转角之时,忽然踌躇,心想:“我既知王元度乃是当世仁义之士,还要不要介入他和卓辽争雄之事中?”这个转变他觉察之后也甚感惊讶,又想道:“这王元度真的具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连我田不恭也被迷住了。”
  擂台上与王元度动手的也是个使剑少年,此时一对长剑矫夭飞舞,光芒电射,煞是好看。田不恭抬头望了一阵,但见王元度的对手着着迫攻,掌中长剑使的竟是泰山派秘奥心法。他几乎在同时之间就瞧出这个姓羊名武的泰山派的少年高手相貌特别,只要是略有阅历之人,都瞧得出他是个性烈如火的汉子。
  他不由得皱皱眉头,忖道:“泰山派之人向来自傲性烈,多少年以来这一派的人常常发生一招落败,立即横剑自刎的惨剧。这羊武眼看又是这一类的人,王元度一个应付不善,便将是盛名之累。”
  这时全场目光都集中在台上双剑拼斗的场面上,但田不恭偏生游目四看,他这个古怪精灵的小道士深知越是这种情形之下,就越是容易发现一些奇怪之事。
  目光扫处,忽见一个人在人丛中慢慢移动,双睛乱转,分明是在察看四周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动。
  田不恭定睛一看,心中暗暗得意,忖道:“我田不恭费了无数气力才练成的‘透视’之术,今日可派上用场啦!这厮分明是不夜岛的田若云乔装为中年汉子,我倒要瞧瞧他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但见那田若云乔扮的微微敞开胸口的中年汉子小心缓慢的在人丛中移动,绕到擂台的另一面。田不恭便跟过去,恰好瞧见他站住不动,诈作向台上观看,嘴唇轻动,显然是跟前面的人说话。他前面是个三旬上下的汉子,相貌阴鸷威猛,此时头也不回,似是早就与田若云有了默契。
  田不恭一敛神,默运玄功暗暗查听。他们相距只有丈许,又没有什么噪杂之声,所以田若云话声虽低,仍然被他听见。
  只听田若云道:“……实在没有办法。”前面几句话田不恭已来不及听,所以不明白他何事没有办法。
  另一个深沉的声音应道:“其实办得到办不到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这一场比赛结果,你且离开一点,兄弟要施术帮助那羊武,虽然他赢不得王元度,好歹也使王元度无法留手不取他性命。”
  说罢,那田若云果然移开寻丈。田不恭惊讶地望住那阴鸷威猛的汉子,心想此人不知是谁?他的话声极是有力,显然是个十分自信的人,想必真有这等本事。
  当下决定须得从速通知乡老伯他们,方一转身,即被一个人拦住,定睛瞧时,此人作书生打扮,腮突额窄,相貌阴险,正是已晋入十名高手的之列的辛立。
  他双钩业已亮出,两只钩尖都距他双胁要害不及半尺,这是因为田不恭转身迈步时自己把身子送上去的。以这辛立的功力和身手,钩势一发,田不恭非死不可,莫说是眼下四面有人挤迫,不能施展迅快身法。即使是一片空荡,那辛立掌握住绝对优势,田不恭也是万难逃生。
  田不恭可真不敢轻举妄动,嘻嘻笑道:“辛施主何故这般凶恶?小道一个出家的人向来与世无争,若说有仇家的话,那也是阴间恶鬼厉魄曾被小道驱赶才结下了仇恨。”
  辛立冷冷道:“少耍贫嘴,那边站着的便是我的大师兄尉迟忻,这么一说你当必明白我何故如此对付你了。”
  田不恭恍然点头,道:“小道差不多明白啦!不过辛施主若是肯把门派出身赐告,那就更加明白。”
  辛立道:“告诉你也不妨,我们是从摩天寨来的。”
  田不恭讶道:“摩天寨?是不是号称天下三大隐秘处所之一的摩天寨?啊!真想不到摩天寨的武功如此高明精妙,无怪天下知名之士,没有人胆敢前去窥探。”
  辛立心中似是受用已够,道:“我也想不到你已练就玄门远听的功夫,照理说你有这等成就,应该可以跟卓辽一拼。”
  田不恭笑道:“辛施主过奖啦!小道只学过几年不三不四的功夫,骗骗世人还可以,碰到你们这等行家就使不出来啦!不瞒你说,小道向来生性喜爱胡闹,刚才发觉那人鬼鬼祟祟,所以用心查听一下而已。但仍然听不大清楚,只不知施主信不信?”
  辛立面上泛涌起杀机,冷冷道:“信不信要问问大师兄才能决定,道长若是问心无愧,所说属实,那就再向前移动一点,让我点住你的穴道,待问明之后,自当赔罪释放,如若不然,兄弟只好下毒手灭口。”
  田不恭心想若是容得你去问过尉迟忻,得知最后说的是对付王元度的话,焉能容我活着?但这刻纵是反抗,也难逃活命,这真是进退两难的局面。当下脑中拼命地思索计谋脱身逃命,口上说道:“这话也有道理。”
  说是这么说,身子却不向钩尖移去。辛立何等狡猾精明,面上杀机更盛,道:“快点!”这一声无疑是最后警告,只要对方还拖延的话,立即出手。
  他们对话之声很低,加上这只是顷刻间之事,所以四周之人全未觉察,都昂头向台上观看。
  田不恭道:“什么?你打算用钩尖点穴不成?小道正在等你伸手出来呀!”
  辛立冷冷道:“敝寨自有独门点穴手法,可以使用兵刃,你快点移动,不得多言。”
  须知他定要田不恭自行送到钩尖之故,便因这静动之间大有讲究。倘若是辛立吐钩刺穴的话,田不恭可说不定有机会抗拒逃生,因为他钩尖吐出之时志在点穴而不是取他性命,则速度及劲力都不相同,便有可乘之机。
  在这刹那之间,田不恭那个特别巨大的脑袋中已闪掠过许多计谋,例如他忽然向对方背后瞪眼摇头,使对方以为后面来了敌人。此计对付旁人尚可,但面对辛立这等阴狠毒辣的脚色,全不管用,包管被他猝下毒手一钩刺死,那时候辛立才肯回头瞧看。他还有更古怪的诡计,是以往时常拿来吓唬人的惯技,那便是他突然口鼻流血,两眼翻白仆跌地上。
  此计或者可行,但倘使对方小心周密的话,先以利钩制住穴道始行查看,也是全无用处。以他的估计,辛立此人有九成会先制穴道而后查看。
  这真是把他逼得无路可走,只好僵硬地向前移动,猛觉胸腹之间微微一疼,顿时全身发麻,动弹不得。原来他已屈服,把身体送到敌人钩尖,任他施为。
  田不恭神智犹在,眼睁睁的望着辛立收起双钩,向他的大师兄尉迟忻走去。
  他捏着一把冷汗,遥观对方动静,只见辛立走到尉迟忻身边时,竟不开口说话。他暗暗松一口气,心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那尉迟忻说过设法帮助王元度的对手,则不论他用什么手法,目下都不能分散精神无疑。我就是拿性命搏这一下,只要他定须等到台上分出胜败才能分心的话,我矮道人三寸钉便还有逃脱大难的希望。”
  擂台上的战况他无法瞧见,但从四方八面喧叫喝采之声推测,可知斗得十分激烈。田不恭心中不住的叨念道:“天灵灵,地灵灵,三清祖师保佑弟子,可别教台上的拼斗结束得太快,要不然我这三寸钉的小命也完啦!”
  喝采之声不住的爆发,不问可知双方都有十分精采的招数。田不恭那对小眼睛硬是盯住辛立的动静,但见他凝视台上战况,偶然间手脚不由自主地动上几下,好像是替台上之人用力一般。
  这辛立还算是抑制得住自己的人,此时许多武林人物紧张起来,简直抡拳舞掌,使的劲比台上之人还大。这等情形不管是哪一场,每逢打得精采便会出现,所以大家见怪不怪,都不放在心上。
  辛立这刻万万不敢惊扰师兄,因为他晓得尉迟忻正施展本门无上传音心法,教导台上的人如何对付王元度。这尉迟忻一身武功高出三个师弟甚多,又是旁观者清,是以屡有佳作。因之,这一场拼斗得特别精采。
  辛立耐心地等候了好一会工夫,回头向田不恭望去,但见他呆呆站着,有如木鸡,这才放心再向台上望去。但他终是奸狡多疑之人,明明很是放心,可是不多时又回头向田不恭望去。
  这一次目光到处,田不恭依然站在那儿,可是彷佛见到他挤眉弄眼地作个怪样子。
  他扭回头再望台上,心下不免疑道:“那厮应当全身麻木才对,眉眼怎会皱动,莫非是我眼花?”越想越不对,又转眼望去。
  但见田不恭已失去踪迹,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游目四顾,但目光被人山人海挡住。他更不迟疑,赶紧迅快奔去,展开身法在人丛中移动,滑溜如鱼。
  转过台角,但见乡老伯那一伙人之中见不到田不恭的影迹,当即拨转头向别处搜去。
  乡老伯伸手拍一拍肚子,长衫下面钻出一人,正是矮胖身材的田不恭。他翘起大拇指,道:“您老的功力敢说是高绝当世,刚才一运身子就薄如纸片,真是骇人听闻。”
  乡老伯道:“算你有点眼力,快走吧!咱们定要使辛立他们不晓得你已到过这边,散场之后你再来找我们。”
  田不恭应道:“好。”拔腿便溜。他可不是害怕辛立,而是存心使他们莫测高深,使他不知道自己已把消息透露给乡老伯他们,才肯躲藏起来。
  转眼间他已溜到卓辽身边,卓辽本来瞧得十分入神,但田不恭到他身边,便顿时警觉。
  那卓辽跟田不恭一比,足足高他半个身子,是以须得低头瞧看。一见是田不恭,立时满面堆欢,伸手相握,道:“田兄这一会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田不恭心想:他为人如此灵警,可见得智谋出众,真是不可多得之材。当下道:“小道甚是感念老兄的好处,特地替你打探一下你的对手的实力。”
  卓辽先道谢了,才指一指擂台,道:“他不是在上面了么?”
  田不恭道:“不错,你觉得他怎样?可有把握取胜?”
  卓辽沉吟一下,道:“此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我知道他是替别人留面子,不好意思一出手就把对方击败。这等用心我很佩服,可是我却不会放过他。”最末后的两句话说得十分坚决,好像有什么仇恨一般。
  田不恭讶然思索。卓辽忽然道:“奇怪,他的对手又恢复起初出手的情形,刚才使的那许多精妙招数突然都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说完,全场采声雷动,原来战事已告结束,王元度击落对方兵刃取胜。
  卓辽和田不恭两人都不曾随人潮移动,默默忖想,片刻之后,卓辽才道:“道长可愿到在下那边聊聊?”
  田不恭摇摇头,道:“不了,小道还得去瞧瞧王元度。我以前可不认识他,老兄万勿误会。”
  卓辽笑道:“道长这话未免小看在下了,这并不是单说我不在乎你们是否好友,而是晓得道长不是那等卑鄙之人。在下不妨坦白奉告,那就是我心中盘算好击败王元度的法子,也只有这一条路,便是拼斗一二百招之后,突然以煞手猛攻,拼着同归于尽。须得如此出奇制胜,才能收效,同时又能杀他,得偿心愿。”
  这方法是唯一之路,只因王元度乃是大度君子,生性爱才重友。卓辽若是有本事跟他拼斗一两百招,他定必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当此时突然使出换命的招数,只要王元度心中略一犹豫,势必血染当场,死于非命。
  那王元度的为人给予田不恭印象极深,是以他不必思索就明白了此中关键,不禁替王元度忧虑起来。他道:“卓老兄,你只要赢得他,就是当今普天下这一辈的第一高手,何必取他性命,留下这话柄?”
  卓辽道:“田兄有所不知,在下与他有过节,非取他性命不可,请恕我不能把内情奉告。”
  田不恭双眉紧皱,流露出悲悯之色,道:“莫非是一山不容二虎,是以卓兄容他不得?”
  卓辽肃然摇头,道:“在下非是量窄之人,而且生性自傲,倘若正要加诛仇人之时,这仇人说他三年后定可与我一拼,而我认为他当真有这等资格的话,定必让他再活三年修练武功,始行决一死战。”
  这番话果然把他的自傲自信完全刻划出来。田不恭道:“原来卓兄是为了别的缘故,小道失言了。只不知此事有没有挽回的可能?小道或者可以冒昧劝说王元度向你道歉赔罪。”
  卓辽先摇摇头,表示不行,然后讶惑地道:“田兄如此关心他的生死安危,但又不是好朋友,这就奇了,他有什么魔力?在下也奇怪为何那许多年少不羁的高手都很尊重他,愿意听他的话?”
  田不恭道:“他的确是个英雄人物,胸襟学识都不是常人可及,而且是个真正笃行仁义的侠士。”
  卓辽冷笑一声,道:“表面上果是如此,但暗地里却不是你想象中那等自重君子。咱们别谈他了,大家都散了,只有那边两个人想找麻烦,目下还不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田不恭早就见到那辛立和尉迟忻二人逗留不去,当下哈哈一笑,道:“是冲我而来的,请老兄你先走一步吧!”
  卓辽讶道:“你?这就奇了,从没听说过摩天寨跟峨嵋有过节,反倒是兄弟曾经击败他们师兄弟中的老二贺亮,眼下这两个家伙,那辛立也还罢了,但那老大尉迟忻据说功力深厚之极,冠绝同侪。”
  田不恭哈哈一笑,道:“小道下山以来碰见过不少场面,但仅仅在你手底输过一次。我可还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卓辽道:“话不是这么说,你可知道他们摩天寨有一宗什么绝艺么?那就是独门传音的功夫,这门功夫本身没有了不起。但像目前这等形势,没有动手的那一个就可以从旁察看你的弱点,传声通知己方之人,那样你等如以一敌二,而且敌方有一个是旁观者清,试问这等架如何打得过?”
  田不恭恍然道:“原来如此。”他却是恍然于刚才那尉迟忻如何帮助王元度的敌手,也怪不得王元度的对手武功忽强忽弱。
  想到此处,突然间触忆起一件事,暗中叫声不好,向卓辽说道:“他们虽是有这等功夫,但小道还是敢跟他们斗斗,不过小道忽然记起一件事……”
  卓辽点点头,道:“兄弟决不会误认道长怯敌遁逃,你放心去吧,这两人交给我,自有法子拦阻他们。”
  他这人外表虽是豪猛,但心思灵敏细腻之极,田不恭至此更是佩服,稽首道:“那就有劳大驾了。”当即举步向大门走去。
  卓辽竟也跟着他,直到大门口,他才留下,转身对着那尉迟忻和辛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