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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一棍》第十三章 打女人的男人 我是不是已有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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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事没来,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每个女人的月事都那么准时、准确的。

    月事来潮毕竟不是清晨的鸡鸣,就算是鸡啼也有不准的时候。

    对温柔而言,这也不算是破题儿第一遭的事。

    但她现在却很担心。

    为这件事,她十分烦躁,特别担心。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人什么了。

    “人”:

    系指白愁飞。

    “什么了”:

    是指――

    哎。

    这教她怎么说呢!

    她甚至想着了也一阵脸热、心跳。

    ――到底“什么了”?

    都是那个晚上。

    都是那个害人的晚上。

    那个充满了杀伐、情欲的血腥之夜。

    那个她特别装扮自己的黄昏之后……

    ――白愁飞到底有没有“什么”了她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清楚。

    那晚,她给制住了穴道,昏迷过去了。

    醒来之后,自己是赤条条的,蔡水择浴血身亡,待她知道那是白愁飞干的好事后,白愁飞也死了。

    张炭支支吾吾,一直没跟她明说。

    她也不好直问。

    ――她是女儿家,教她怎么问得出口!

    可是,她一直疑惧:

    那个死大白菜、臭“鬼见愁”,到底有没有把她什么了?!

    她自小没了娘,虽然父亲温晚特别疼她,但也解决不了许多十分个人的事:

    例如她第一次月事来潮,她摸得一手是血,初还以为自己吃坏肚子了,之后又以为会流血不止,一直哭个不休。

    她好害怕。

    她甚至去问爹爹自己会不会死。

    她父亲也不知如何跟她解说,怎么安慰她,只好搂实了她一直说:

    “柔儿不死,柔儿不会死的。就算爹死,柔儿也不会死。就算万一有事,爹愿代柔儿死。”

    幸好爹有个女亲信,叫“陈三姑”(人在背后叫她“管家婆”),她一向替温柔“收拾残局”。

    那次之后,温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女子――而女子和男子毕竟是不一样的。

    “三姑”也陆陆续续、断断续续教她很多事,很多女儿家的事。

    可是她不喜欢知道。

    更不喜欢学。

    她根本十分抗拒自己是个女子这事实。

    她不明白人为何要分男女。

    她希望自己是个男子。

    ――是个男人有多好!

    可以这儿去、那儿去!

    可以不怕给男子占便宜!

    可以跟父亲一样,就算没了夫人,也有百数十个红颜知己!

    可以不必学女红、烹饪、什么三从四德、家头细务!

    可以不必生孩子!

    可以免去怀孕之苦!

    ――对了,怀孕。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当时,三姑是要跟她细诉的。

    但她一听就抗拒。

    她一听就说:“讨厌死了。”

    然后就是双手掩住耳朵,一迭声地说:“下流!下流!我不听我不听……”

    “管家婆”三姑很好心,委婉曲折地告诉她细节,她却眨着眼睛两手拧着三姑胖嘟嘟的双颊,认真地问:

    “你说,你是不是跟我爹爹有这个那个的,才那么熟悉这些那些……”

    气得三姑脸上陡变了色。

    转身就走。

    以后,三姑就不跟她提这个了。

    那一次,她想起来,还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她终于唬住了陈三姑了!

    那时候,她还小。

    到她长大了,想知道时,却不知找谁问是好。

    她没有娘。

    ――她找谁问?

    问人,她脸皮薄,怕人笑。

    所以,那桩得意事儿,她是越想越悔,越想越不是滋味;殊不知人生里的得意事,所带予人的,到头来,总是懊恼大于欢乐的。

    所以,她迄今仍不知道:一男一女,怎么个什么法、会怀孕、会成夫妻、会生孩子。

    ――是嘴巴对嘴巴?鼻子对鼻子?那儿对这儿?这里对那里?……孩子却是从哪来的呢?

    因此,她也不知道,白愁飞有没有什么了她?她会不会珠胎暗结?

    听张炭的语气,好像那只死阿飞还没有玷污了她的清白,可是,要是她还没有失身,为何又月事停来?

    她的月事没来,虽不是首次,有时也曾发生过,但怎么偏生在这要命时节?要害关头?而且这次还迟了这么许久!要是真有了那死鬼白无常的孩子,那自己该怎么办?

    她可还要浪迹江湖,要打天下、当女侠的呀!

    可惜,那只死黑炭头却不在。

    她找不到现场的人来问个清楚。

    她只想找个人来问问,就算不是在现场的人也无妨。

    她闷。

    躁。

    郁!

    幸好,这逃亡的行列中,还有一个女子:何小河!

    何小河一直有留意温柔在逃亡过程中从好玩、好奇到躁郁、愠憎的情绪。

    她毕竟是“过来人”。

    她也曾是在“孔雀楼”里号称为“老天爷”的名妓。

    她发现温柔两腮浮肿、动辄发火、眼圈又黑又大,而且常有作闷欲吐的现象,她就留了心。

    许是因为她关心温柔,或是因大家已囚在一条逃亡的船上,也都是女儿身,她诚不欲温柔一直跟自己过不去、折磨自己,所以,她设法去了解是怎么一回事,然后试图去开解她。

    ――只有先了解了,才能开解。

    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因为人无论多需要人的了解,但仍一定防卫自己,不让人了解。

    ――有时候,解不了,还把原来的结结成了死结。

    一旦成了死结,就不好解了。

    你呢?

    你心里有没有结?让不让人解?可不可以让人了解?

    ――谁的心中无结?

    谁不希望有人了解?

    到底几时才可以了结?

    除了何小河,同行中至少还有一个人,很想去解温柔的心结。

    可是他不方便。

    因为他是男子。

    ――一个男子,如果硬要去解女子心中的结,有时候,反而不如去解她裤头上的结来得容易。

    他无奈。

    他只能关心。

    也只能逗温柔开心。

    ――可是最近温柔总开心不起来。

    他当然就是“鸳鸯蝴蝶派”的罗白乃。

    问候一个人,用嘴巴。

    看一个人,用眼睛。

    爱一个人,用心。

    罗白乃对温柔可是眼耳鼻舌身意心都用了,就连触觉、灵感、元神也不闲着。

    不过,就算他再用心,也无法像何小河那么方便。

    大家都是女儿身,要说便说,要问便问。

    何小河知道(至少感觉得出来)温柔很毛躁,所以她跟温柔谈话的方式也很特别,进入的角度诡异,看似直截了当,但又出语堪称古怪。

    她第一句就问:

    “我是不是看来已有点老?”

    别的话,温柔也还真可以不答。

    可是这一句则不。

    一下子,何小河变成了一个需要她安慰的人――至少,处境比她还不如的人。

    所以,侠气的温柔使她油然生起要慰藉这位同舟共济的姊妹之心。

    因此,她说:“你老?那这儿没有年轻人了。”

    就这样,两人就展开了话题。

    人,一旦有了对话,就会相互了解,心里的结,就有可解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