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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一棍》第十四章 龟国鹤人 无剑神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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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蝴蝶就知道近处有花香,见到苍蝇就知道附近有污秽,你在大海上见到鸟飞就知道陆地不远了,在大漠里遇到绿草就知道沙堆下有水。

    是这样的。

    所以王小石见到张烈心和张铁树,马上警省出一个事实:

    那个贵介公子少侯爷,只怕也在这儿!

    他不但是警惕到这一点,而且还感觉得到。

    他感觉得出来:

    这儿有大敌!

    然而“铁树开花”还不能算是他的大敌。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他曾跟一头寂寞而凶暴的野兽一同关在笼子里,日后放了出来,就算它走到自己后头,自己也可以感觉得出它的味道来。

    那股兽味。

    ――那种凶险的味道。

    血的感觉,腥的味道。

    他在这里!

    他一定在这里!

    ――他果然是在这里!

    正在远处一个天然隐蔽而不会让人发觉的所在,正在伺伏偷窥观察王小石等人在明孝寺、六龙塔(也有人把六龙寺、明孝塔的混叫了)之一举一动的“大四喜”和叶神油,乍见莲池中跃起的翩翩俗世佳公子,也都震住了,失惊失色的也有,失声叫道:

    “方应看!”

    “翻手为云覆手雨,他怎么也来了!”

    “神枪血剑小侯爷――他来作啥?!”

    是的,这等京城里的不世人物、人中龙凤,千山万水地来这穷山恶水之地,做什么?图个啥?

    莲花连根拔起,破泥泞飞起,旋舞于半空。

    方应看破池而出。

    他一出现,就出手。

    他的出手十分奇特。

    这时候,他的衣衫仍是纯白的,手背肌肤亦是纯白的,给人的感觉也是纯的白的,但就在他出手的一刹间,他的脸上忽然金了一金,眼色遽然绿了一绿。

    ――仿佛他的头壳里有人点燃了金色的火,瞳中忽然有人点起了两盏绿色的灯一样。

    王小石乍见只觉眼熟。

    ――这熟悉却使他有一阵陌生的惊恐。

    虽然他一时也想不起这熟稔的感觉从何而来。

    方应看出手,却不是直接攻向他。

    而是攻向方、何、梁三人。

    他也不是直接攻向三人。

    他飞身而起,右手紧执左手,左掌中、食、无名三指并伸,就像作法施术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这时,他左手通体血红,哧的一声,一道红芒如赭,破指而出,中分三路,三缕血线,分别射向张铁树和张烈心。

    ――他为什么要攻击他的得力手下?

    他的指劲要是袭击向王小石,王小石则早有防备。

    但不是。

    这也令王小石大为意外。

    但他还是马上感应到:梁、何、方三人有险了!

    直觉。他的直觉比反应还快。

    他顿时大喝一声,一掌“隔空相思刀”飞空发了出去,要截断这三缕神怪诡奇的指风。

    他截得到吗?

    那只小龟仍在腾身伸爪试图把温柔翻了它一半的身子翻转过来。

    他截得到的:

    ――如果不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猝然出手阻挠。

    阻挠的人是那跟在何小河后边一齐掠进来的人。

    一个瘦小、灵巧、窈窕、苗条的人。

    她的身子那么轻,那么灵,那么巧,以致何小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掠进来的时候,后头竟紧跟了这么一个人。

    就连王小石也不觉。

    ――他还以为是自己人。

    至少以为是何小河带进来的人。

    然则不然。

    这时候,来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何况这不是个普通的敌人。

    这是一流的高手。

    一流的敌人。

    ――这人既非一帮之主、一堂首领,也非蔡京、梁师成、朱等身边红人。

    她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神清骨秀、艳媚自蕴的女子。

    一个比少年男子还英气的少女。

    然而,她却曾使“六分半堂”为之四分五裂、“金风细雨楼”为之凄风苦雨,连同相爷手上第一红人白愁飞的江湖武力,也在一夜间瓦解的少女子。

    她手上没有剑。

    但她却是一流的剑手。

    她的名字叫做:

    雷媚。

    雷媚手上仍是没有剑。

    可是她一伸手,剑气已至。

    ――就像她手里正拿着剑:而且是纵横凝聚着足以惊天动地锋锐无匹的神兵一样。

    她一剑就向王小石迎面“刺”到。

    她没有剑。

    但她却是剑手。

    神剑手。

    ――无剑神剑手。

    雷媚是个很奇特的女子,她在江湖上不是很有名,在武林中也不算是极有地位,但很多比她有名气有地位有权力的高手,一一都死在她手里。

    而且,自她出手以来,好像还没有发生过失手的事。从她刺激雷恨,到杀雷损,暗算苏梦枕,猝击白愁飞,她的对象一个比一个强,也一个比一个险,但她却干得一个比一个成功。

    并且,她不只是奇特,也很奇怪。

    因为她去到哪里,为谁服务,就背叛谁,对付她的主人。

    而她只一个人。

    独行。

    她甚至手上连剑也没有。

    ――一个没有剑的“神剑手”。

    她一剑刺向王小石。

    她这一剑刺得理所当然。

    刺得猝不及防。

    刺得出乎意料,也理直气壮。

    她的剑没有剑。

    只有气。

    剑气。

    长江一般的剑气。

    是她!

    三千道急流、四百道瀑布、五十道电殛聚于一线疾迸出来的:

    剑气!

    王小石一见那人,心中一凛:

    是她!

    他的“隔空相思刀”已给切断。

    但他立即拔刀。

    他的刀就在剑柄上。

    他的剑柄特别长,刀就是那道弯弯的锷。

    刀很短。

    很美。

    美得叫人惊艳。

    快得像流星,自长空划过。

    他的右手的刀及时架住了剑。

    没有剑的剑。

    剑气。

    ――空无的剑气,比实剑还锋利可怕。

    刀剑交架。

    刀是实在的。

    它美,它锋利,它快得追风截电。

    剑是无形的。

    就在这刀剑互击的一刹间,王小石心中再一。

    ――无形的剑气刺在刀身上,竟要穿透刀身,攻入自己胸臆。

    他的刀竟挡不住她的剑!

    ――第一次,他的“相思刀”居然挡不住敌人的兵器。

    而且敌人只是一个女子。

    手上只有一把无形的剑!

    那朵给激到半空的莲花已去到了更高点,凝了一凝,又随着泥泞、水珠,落了下来,在微阳映照下,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眼看剑气就要穿过刀身,王小石已来不及闪躲,不及施展任何一种变化,雷媚正满心愉悦地要去享受又一个绝顶高手死于她剑下之快意之际,王小石身上却突然发生了一种变化。

    这变化是预伏的,而不是在这要害关头才应变――如是,则不及。

    她刺在“相思刀”上的剑气,忽然“不见了”。

    什么是不见了?

    ――就是消失了。

    为什么“消失了”?

    ――答案是:不知道。

    那剑气就如七千道烈阳的光线汇于一点,正要熔解、冲破王小石手中刀的一个小孔:只要一个小洞,就可格杀对方――但那力量忽然给“移走”了。

    ――移到哪儿去了。

    王小石突然清叱一声,左掌突然合骈如剑,一掌打了出去!

    “砰”的一声,十二尺外寺院里的围墙,一块砖头给激飞,“啸”地不知飞到十万八千里哪儿去了。

    雷媚这才知道:

    她的剑气已给引走。

    雷媚这才省觉:

    她已失手。

    ――至少,是未曾得手。

    而她几乎已生起了杀死大敌、高手的快感。

    但她已功败垂成。

    功亏一篑。

    雷媚这时才记起:

    王小石会使“移花接木神功”。

    ――当年,王小石负责吸住雷恨,以俾自己刺杀得手时,用的就是“移花接木神功”,去化解雷恨的“震山雷”掌力。

    她一剑不成,王小石已拔剑。

    “销魂剑”。

    一把没有柄的剑,却带着三分惊艳、三分潇洒、三分惆怅,还有一分不可一世。

    那是一种惊艳、潇洒、惆怅得不可一世的剑法。

    还有剑。

    王小石向她还了一剑。

    剑风始起,剑光刚亮,雷媚眼前见剑芒,背后剑锋已至。

    ――那是什么剑!

    ――这是什么剑法?!

    如此惆怅、惊艳、潇洒,而又不可一世?

    雷媚爱剑惜剑,一见如此剑法,还未思筹如何招架,已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好一剑!

    ――好一把剑!

    ――好一位剑手!

    ――好险!

    这是王小石心头掠过的一声惊呼!

    他的“移花接木神功”只要再迟一瞬息之间运使,自己便可能身首异处,或胸腹穿洞了。

    因为这女子的“剑气”,已在他刀身上熔下一个凹口子。

    只要再片瞬之间,剑气就会穿刀而出。

    幸他及时把“剑气”移走。

    并拔剑。

    ――以销魂的剑,还她一记要命的剑招!

    那池中的龟,即将把身子翻了过来。

    就在这时,雷媚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细细的、秀秀的、凉凉的、美美的,像冰雕雪琢一般的剑。

    ――原来她还是有剑的。

    王小石见过这把剑。

    ――雷恨、白愁飞死的时候,他都见过这把小、细、秀、白、冰的剑,在他眼前闪了一闪,亮了一亮。

    然后,人就死了。

    死的都是高手。

    一死便足以使整个武林都失却了平衡的绝顶高手。

    雷媚一剑在手,便架住了王小石的那一剑。

    “玎”的一响。

    非常清脆。

    动人。

    而且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