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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眉真人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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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天明,郑隐备好早点,赶来看望,才得发现。当时把书僮唤来,正在喝骂,怪其夜间如何不来探看。任寿倒卧地上,吃那冷冰冰的山石冻了一夜,也自热退凉生,周身寒噤,惊醒过来。郑隐闻声赶进,愁急说道:“昨日曾说蜂毒厉害,怎不留意?被刺又不明言。如今虽有解药,决非短时日内可愈。仙缘虽不致误,恐非一二月内所能如愿,事也艰难多了。那枚朱果,吃了也好,偏又失去,真急人呢。”

  随说,随命书僮把人抬向床上安卧。取来解药,半敷半服。说:“由此时冷时热,便是尽心医治,至少也得月余才能行动,苦痛尚所难免。寒家昔年因受毒蜂之害,几乎灭门。后来先祖巧遇老仙师,配制灵药,才得免害。日间所去三处,准也不敢走近。如药炼成,人被蜂刺,任毒多重,半盏茶时,便可治愈。为时太久,却是难救。我看任兄根骨禀赋不同常人,故未危及生命;否则,休看蜂小,未见天光以前,毒气只有更重,不过发作较慢。仁兄又吃了一点蜂蜜,未使毒气攻心而已。”

  任寿闻言,感愧交集。因这一来,错过拜师期限,愁急异常。郑隐见他忧虑,再四宽慰,力言:“大哥仙缘前定,遇合稍有早晚,必能如愿,无须愁急。”

  任寿自从昨日一见,便听出郑隐语有深意,好似料定自己仙缘必有遇合。只奇怪师父居此多年,近水楼台,他既志切修为,怎会还未拜师?因见主人豪侠义气,对于自己关切非常,感恩心重,念头一转,便自丢开。

  由此便在郑家养病,二人亲热情厚。郑隐更几次提起,以后双方荣辱与共,成败进退全要相同。任寿因听郑隐也是想拜樗散子为师,难得双方志同道合,多此一个同德同心的道义骨肉之交,互相扶持,自然更好。照着相交情义,理应安危祸福,彼此相共。素主力行,以为好在心里,不尚多言,自己又是受恩的人,此时难于表现,闻言点头应是,未接下文。

  郑隐情热,先还有些不快。后见任寿忠实诚厚,外冷内热,口虽不言,关切异常,人更正直强毅,智勇双全,自己言行稍有失检,必以婉言劝诫,不改不止,持躬尤为勤谨,从无丝毫错处,却又不是做作,容貌清异,并不俊美,只是少年老成,丰渠夷冲,平居相对,另具一种庄严雍穆之致,自有威仪,由不得使人望之生敬,才知仙人赏识,不是偶然。郑隐平日自负少年英俊,绝顶聪明,文武全才,心志坚强,明是载道之器,仙人偏不肯收,每一想起,心便不平。及见任寿寻来,与神僧指点相合,虽然倾心结纳,觉着对方也非常人,仍不免有瑜不如亮之感。相处一久,这才看出自己虽是良材美质,到底华而不实,好些短处。哪似对方,内聪明而外深厚,无论言行动作之微,无不从容中道,自合规矩;气度那么端凝,自然有威,偏又蔼然可亲,令人于敬畏之中自生依恋。不由佩服万分,骨肉知交,兼为畏友,把平日豪奢自傲,刚暴任性的气质,无形中改了好些。

  任寿最爱郑隐聪明智勇,又以同盟义重,巴不得使其成为全才。起初虽是直言无隐,仍恐独子娇惯,父母早亡,一向自大,难免不纳忠言。后见他闻过必改,偶然背己行错,杀伤大多,总是自陈过失,事后生悔,从不文过饰非。知其天性疾恶嗜杀,而所杀又是山中毒蛇猛兽,害人之物。虽然下手太辣,不是遍山而焚,便是聚族而歼,稍违天地之和,既能认过知悔,也就不再责难。

  任寿病卧床上,半月不能下地。这日,郑隐说是有人在卧眉峰下,发现前遇神僧疯和尚踪迹,欲往寻访,匆匆走去。任寿先还喜欢,准知一去三日,不见回转。书憧胡良也被带去,家中只留老仆服侍,年老昏庸,答非所问。心正悬念,病势忽渐痊愈,虽未复原,已能行动自如。又等了两天,不见人回。知道义弟近来情分越厚,尊如师友,每日相对,极少离开,断无一去不归之理。不由愁虑起来,意欲寻去一探。那老仆恰知道路,问明途向,带了兵刃包裹,一早起身。

  卧眉峰偏在山南,由翠屏峰危崖越过,要近得多。一试腿脚,似能胜任,便照老仆所说,意欲翻崖而过,刚到崖下,日前所闻兰花香味,忽又迎面袭来,心神又是一爽。暗忖:“二弟曾说,上洞藏珍,乃是两口宝剑,但他一人势孤,未敢下手。不过神物有主,许在等待自己,也未可知。曾经约定,病愈后先来探看。还有那株灵药仙草,神僧只令采得朱果之后,将洞壁还原,未说下文。日前去看,封洞石块竟和洞壁成了一片整的,通体浑成,更无缝隙,深悔那日不曾取走,自己还说灵药全仗小池中的灵泉滋养,移植未必能活,何苦为了一己之私,毁此仙府灵葩,不如由它深藏洞壁之内,以待有缘。此时忽闻花香,难道那日朱果不曾到口,二弟不知详情,命中该有仙福,二次结实不成?虽然拿定主意,以虔心毅力寻求仙业,不假草木之灵,但那两口仙剑,关系却极重要。”

  方想就近一探,忽听前闻金玉龙吟之声又起,忙往上洞赶去。入内一看,洞壁依然完整如初,前悬蜂窝的洞顶却被人砍碎甚多,知是郑隐所为,别无异状。静心一听,那声音又似由下洞隐隐传来,这一邻近,反倒听不真切。忙循声往下寻去。到了下洞,龙吟之声已住。那兰花香味,却一阵跟一阵由洞中吹来。越想越奇怪,忍不住往洞内走去。

  才一入门,目光到处,便见洞壁下面现出一洞,封洞石块被人移开。与郑隐所说不符,下洞较深,比起上洞还要黑暗。因有亮光由内透出,看得逼真。还未入门,便觉清馨浓郁,心神越发轻快。刚往壁中走进,香气忽收。想起郑隐所说,灵药朱果成熟以前,花香必要收敛,恐蹈前失,忙往潭边走去。见那两片芝盘仍是原样,并未再生朱果。只寄生在灵芝中间的几片兰叶,挺生着手指粗细一根玉茎,顶上也开着一朵兰花,但比前日所见要小得多,花瓣也刚舒开,内里结着一枚外有六棱,上青下白,大约山枣的果实。心想:“此草寄生在灵芝仙草之上,既然开花结实,先闻导香又与日前相同,想必也是瑶岛灵药仙果无疑。听二弟说,这类灵药仙草旷世难逢,二弟如在,还可与他带去,偏又出外未回,既有这等奇遇,何苦糟掉?”

  刚改去前念,想等果熟自落,再行取服,猛发现潭中已无滴水。暗忖:“上次来时,曾见万千缕灵泉细如游丝,由潭底喷出,织成一蓬雾网,轻纨也似将灵芝笼住,只露几片兰叶在外。到果成熟,水势稍落。采得朱果以后,水又复原。似有灵性一般,怎这次水全干涸?”

  再定睛往下一看,不禁又惊又愤。

  原来潭心本来明净如玉,通体完整,灵芝连理并生,仿佛根生玉内,兰花便寄生在那一双枝盘之中,亭亭静植,上下浑成,全无缝隙。这时却被人用刀斧等利器,环着灵芝生根之处,一齐砍碎,凌乱异常,枝茎也碎了一些,桨汁外流,其白如玉。分明有人来此发掘,想把灵芝取走。因事隐秘,外人不知,只料郑隐所为。心正埋怨:“二弟怎不听话,背我胡为?这类仙种,如无灵泉滋润,岂能养活?留在原处,以待有缘人来,岂不是好?何苦毁损奇珍,自己并得不到益处?”

  既一想:“二弟聪明心细,主意打定,便非办到不可。既然立意移植,现在灵芝生根之所已被掘碎,看神气不费什事,便可取出,如何半途而废?枝茎近根处,好似擦伤未久,而二弟离家已有五日。莫非往卧眉峰是个托词,瞒了自己,在此下手?双方情逾骨肉,无话不谈。就算此事非我所愿,以他为人,也不会对我行诈;何况上次两枚朱果,因为我一时疏忽,不曾同享,至今引为深憾,照情理,也不应有此自私之念。”

  越想越觉可疑。

  正在不解,忽听咝咝之声,茎上仙果首先坠落。刚用手接住,的一响,由那茎顶结蒂之处,射出一股青气,其疾如箭,迎面冲来。当时闻到一股异香,与前闻仿佛相同,觉着头脑清灵,心神越发爽朗。那青气仍在向上喷射不已。最奇的是,照准自己头脸喷射,随同移动,毫不偏斜。猛触灵机,不顾看那仙果,忙把嘴张开,对准茎顶喷气之处,将花茎轻轻含住,往里呼吸。觉着芳香满颊,通体舒畅,香气已经喷完。再看手中那枚仙果,宝光外映,青白交辉,十分可爱。知难留存,索性放在口内,连皮吃下。吃完吐核一看,大如雀卵,也是半青半白,但极坚硬,宝玉也似。刚藏入怀内,望着那被人发掘,快要连根拔起的灵芝仙草,心正可惜,忽听洞外有两人低声悄语,宛如狼嗥,十分刺耳,估量是往洞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