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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女剑[旧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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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场中两名青衣剑士仍以守势缠住了一名锦衫剑士,另外两名青衣剑士快剑攻击,杀死第三名锦衫剑士后,转而向第四名敌手相攻。取守势的两名青衣剑士向左右分开,在旁掠阵。余下一名锦衫剑士虽见败局已成,却不肯弃剑投降,仍是奋力应战。突然间四名青衣剑士齐声大喝,四剑并出,分从前后左右,一齐戮在锦衫剑士的身上。

  锦衫剑士身中四剑,立时毙命,只见他双目圆睁,嘴巴也是张得大大的。四名青衣剑士,同时拔剑,四人抬起左脚,将长剑剑刃在鞋底一拖,抹去了剑上血渍,刷的一声,还剑入销。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固不待言,最难得的是齐整之极。同时抬脚,同时拖剑,回剑入鞘却只发出一下声响。

  那王者呵呵大笑,鼓掌道:“好剑法,好剑法!上国剑士扬名天下,可教我们今日大开眼界了。四位剑士各赐酒三杯,黄金十斤。”四名青衣剑士一齐躬身谢赏。四人这么一弯腰,四个脑袋摆成一道笔直的线,实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练得如此划一。

  一名青衣剑士转过身去,捧起一只金漆长匣,走上几步,说道:“敝国君王感谢殿下厚礼,命臣奉上宝剑一口。此剑乃敝国新铸,谨供殿下玩赏。”那王者笑道:“多谢了。范大夫,接过来看看。”

  原来那王者乃越王勾践。那官员是大夫范蠡。锦衫剑士是越王宫中的卫士,八名青衣剑士则是吴王夫差派来送礼的使者。越王昔日为夫差所败,卧薪尝胆,欲报此仇,面子上对吴王十分恭顺,暗中却日夜不停的训练士卒,俟机攻吴。他为了试探吴国的军力,选出卫士中的八名高手,和吴国剑士比剑,不料接战下来,八名越国高手尽数被歼。勾践为人十分深沉,内心已是又惊又怒,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显得对吴国剑士的剑法欢喜赞叹,十分佩服。

  范蠡走上几步,接过了金漆长匣。

  范蠡将那漆匣拿在手中,只觉轻飘飘地,匣中有如无物,当下打开匣盖。旁边众人没见到匣中装有何物,却见范蠡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是“哦”的一声,甚感惊讶。当真是剑气映面,发眉俱碧。

  范蠡托着漆匣,走到越王身前,躬身道:“大王请看!”勾践见匣中铺以锦缎,放着一柄三尺长剑。这剑剑身极薄,剑刃上宝光流动,变幻不定,不由得赞道:“好剑!”握住剑柄,提了起来,只见剑刃不住颤动,似乎轻轻一抖,便能折断,心想:“此剑如此单薄,只堪观赏,并无实用。”

  那为首的青衣剑士从怀中取出一块轻纱,向上抛起,说道:“请殿下平伸剑刃,剑锋向上,待纱落在剑上,便见此剑与众不同。”眼见一块轻纱从半空中飘飘扬扬的落将下来,越王将剑平伸而出,片刻间轻纱落在剑上,不料下落之势并不止歇,那轻纱竟已分成两块,缓缓落在地下。原来这剑已将轻纱划而为二,剑刃之利,实是匪夷所思。殿上殿下,采声雷动。

  青衣剑士说道:“此剑虽薄,但与沉重兵器相碰,亦不折断。”勾践道:“范大夫,拿去试来。”范蠡道:“是!”双手托上剑匣,让勾践将剑放入匣中,倒退数步,转身走到一名锦衫剑士面前,取剑出匣,说道:“拔剑!咱们试一试!”那锦衫剑士躬身行礼,拔出佩剑,举在空中,不敢下击。范蠡叫道:“劈下!”锦衫剑士道:“是!”一剑劈下,落剑处却在范蠡身前一尺。

  要知范蠡精明干练,足智多谋,待属下谦恭有礼,在越国极得人望。那锦衫剑士向来对他甚是尊敬,深恐一剑斩下收手不及,伤到了他,是以剑招所落处故意离他身子稍远。范蠡提剑向上一撩,嗤的一声轻响,锦衫武士手中的长剑已然断为两截。半截断剑落了下来,眼见便要碰到范蠡身上,范蠡轻轻向后一跃,避了开去。众人又是一声采,却不知是称赞剑利,还是赞范大夫身手敏捷。

  范蠡将剑放回匣中,躬身放在越王脚边。勾践说道:“上国剑士,请赴别座饮宴领赏。”八名青衣剑士行礼下殿。勾践手一挥,一众锦衫剑士和殿上侍从也均退下,只余下范蠡一人。

  勾践默然不语,望着脚边长剑只是出神,过了半晌,道:“怎样?”

  范蠡道:“吴国武士剑术,未必尽如这八人之精,吴国武士所用兵刃,未必尽如此剑之利。但观此一端,足见其余。最令人心忧的是,吴国武士群战之术,妙用孙武子兵法,臣以为当今之世,实乃无敌于天下。”勾践道:“夫差派这八人来送宝剑,大夫你看是何用意?”范蠡道:“那是要咱们知难而退,不可起侵吴报仇之心。”

  勾践大怒,一弯身,从匣中抓起宝剑,回手一挥,察的一声响,将坐椅平平整整的切去了一截,大声道:“便有千难万难,勾践也决不知难而退,终有一日,我要擒住夫差,便用此剑将他脑袋砍了下来!”说着又是一剑,将一张檀木椅子一劈为二。

  范蠡躬身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勾践愕然道:“眼见吴国剑士如此了得,又有甚么喜可贺?”范蠡道:“大王说道便有千难万难,也决不知难而退。大王既有此决心,大事必成。眼前这难事,还须请文大夫共同商议。”勾践道:“好,你去传文大夫来。”

  范蠡走下殿去,命越王宫监去传大夫文种,范蠡站在宫门之侧相候。过不多时,文种飞马赶到,与范蠡并肩入宫。

  原来范蠡乃是楚国宛人,为人倜傥,不拘小节,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表,当地人士都叫他“范疯子”。文种来到宛地做县令,听到范蠡的名字,派部属去拜访他。那部属去见了范蠡回来说道:“这人是本地出名的疯子,行事乱七八糟。”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怎能明白范先生呢?”坐了马车去拜访。范蠡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向兄嫂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再到来。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案:此节见《史记正义》《会稽典录》,文种这几句话的原文是:“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怀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

  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眼前霸兆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到得吴国,吴王正在重用伍子胥,言听计从,国家好生兴旺。

  文种和范蠡在吴国京城住了数月,眼见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确是才识卓越,自己未必能胜得他过,两人一商量,都觉既有伍子胥在吴,便无施展余地,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国家较小,却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勾践接见之下,言谈甚是投机,便拜二人为大夫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