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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新修版》第十二回 王母桃中药 头陀席上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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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甲神丁游是孟铮的至交好友,他和孟铸两人气得眼中冒火,齐向归辛树扑击。孟伯飞给儿子推宫过血,眼见他气若游丝,不禁老泪泉涌,突然转身,向归辛树打来。

  归辛树见正点子董开山趁机想溜,身子下挫,从丁游与孟铸拳下钻过,伸指在董开山胁下点落。董开山登时呆住,左足在前,右足在后,一副向外急奔的神气,却移动不得半步,嘴里兀自在叫:“归老二,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这时孟伯飞已跟归二娘交上了手,两人功力相当,归二娘吃亏在抱了孩子,给他势如疯虎般地一轮急攻,迭遇险招。梅剑和、刘培生、孙仲君三人也已跟孟门弟子打得十分激烈。

  程青竹对袁承志道:“袁相公,咱们快劝,别弄出大事来。”袁承志道:“我师哥师嫂跟我很有嫌隙,我若出头相劝,事情只有更糟,且看一阵再说。”

  这时归辛树上前助战,不数招已点中孟伯飞的穴道。他在大厅中东一晃,西一闪,片刻之间,已将孟家数十名弟子亲属全都点中穴道。这些人有的伸拳,有的踢足,有的弯腰,有的扭头,姿势各不相同,然而个个动弹不得,只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贺客中虽有不少武林高手,但见神拳无敌如此厉害,哪个还敢出头?

  归二娘对梅剑和道:“搜那姓董的。”梅剑和解下董开山背上包裹,在他身上里里外外仔细搜索,却哪里有茯苓首乌丸的踪影?归辛树解开他穴道,问道:“丸药放在哪里?”

  董开山道:“哼,想得丸药,跟我到这里来干什么?亏你是老江湖了,连这金蝉脱壳之计也不懂。”归二娘怒道:“什么?”董开山道:“丸药早到了北京啦。”归二娘又惊又怒,喝道:“当真?”董开山道:“我仰慕孟老爷子是好朋友,专诚前来拜寿。难道明知你们想抢丸药,还会把这东西带上门来连累他老人家?”

  众人听了,都觉董开山有理,纷纷指责归氏夫妇,喝叫他们一行快快离去。归氏夫妇莽撞暴躁,不善应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梅剑和等三人也都停手罢斗。

  圣手神偷胡桂南走到袁承志身边,低声道:“袁相公,这镖头扯谎。”

  袁承志道:“怎么?”胡桂南道:“他的丸药藏在这里。”说着向“寿”字大锦轴下的一盘寿桃一指。袁承志很是奇怪,低声问道:“你怎知道?”胡桂南笑道:“这些江湖上偷偷摸摸的勾当,别想逃过我的眼睛。”青青在一旁听着,笑道:“旁人想在神偷老祖宗面前搞鬼,当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胡桂南笑道:“姓胡的别的能耐是半点没有,说到偷偷摸摸什么的勾当,却输不了给人。这姓董的好刁滑,他料到归二爷定会追来,因此把丸药放在寿桃之中,等对头走了,再悄悄去取出来。”

  袁承志点点头,从人丛中出来,走到孟伯飞身边,伸掌在他璇玑、神庭两穴上按捏推拿几下,内力到处,孟伯飞身子登时活动。

  归二娘厉声道:“怎么?你又要来多管闲事?”把孩子往孙仲君手里一送,伸手往袁承志肩头抓来。袁承志往左偏让,避开了她这抓,叫道:“师嫂,且听我说话。”

  孟伯飞筋骨活动之后,左掌“瓜棚拂扇”,右掌“古道扬鞭”,连续两掌,向归二娘拍来。他这快活三十掌驰誉武林,自有独得之秘,遇到归辛树时棋差一着,缚手缚脚,但与归二娘却不相上下。两人拳来掌往,迅即交了十多招。归辛树道:“你让开。”归二娘往左闪开。孟伯飞右掌飞上。归辛树侧拳而出,不数招又已点中了他穴道。袁承志若再过去解他穴道,势必跟师哥动手,当下皱眉不动。

  归二娘脾气本来暴躁,这时爱子心切,行事更增了几分乖张,叫道:“姓董的,你不拿药出来,我把你两条臂膀折了。”左手拿住董开山手腕,将他手臂扭转,右拳起在空中,只要下落,一拳打在肘关节上,手臂立断。董开山咬紧牙关,低声道:“药不在我这里,折磨我也没用。”贺客中有些人瞧不过眼,挺身出来叫阵。

  袁承志眼见局面大乱,叫道:“大家住手!”叫了几声,没人理睬,心想:再过得片刻,倘若杀伤了人命,那就难以挽救,非快刀斩乱麻不可,突然纵起,落在孙仲君身旁,左手一招“双龙抢珠”,食中二指往她眼中挖去。孙仲君大惊,疾忙伸右臂挡架。岂知他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乘她忙乱中回护眼珠,右掌在她肩头轻推,孙仲君退开三步,怀中孩子已给袁承志夹手抢去。孙仲君大惊,急叫:“师父,师娘!快,快,他抢了小师弟……”

  归辛树夫妇回过头来,袁承志已抱着孩子,跳上一张桌子,叫道:“青弟,剑!”青青掷过剑去,袁承志伸左手接住了,叫道:“大家别动手,听我说话。”

  归二娘红了眼睛,嘶声叫道:“小杂种,你敢伤我孩子,我……我跟你拼了!”说着要扑上去拼命。归辛树左手拉住,低声道:“孩子在他手里,别忙。”袁承志道:“二师哥,请你把孟老爷子的穴道解开了。”归辛树铁青着脸哼了一声,虽然怒极,还是依言将孟伯飞穴道拍开。

  袁承志叫道:“各位前辈,众家朋友。我师哥孩子有病,要借贪官马士英的丸药救命,可是这位董镖头甘心给赃官卖命,我师哥才跟他过不去。孟老爷子是好朋友,今日是他老人家千秋大喜之日,我们决不会有意前来无礼扰局。”众人一听,都觉奇怪,明明见他们师兄弟互斗,怎么他却帮师兄说起话来了?归氏夫妇更加惊异。归二娘又叫:“快还我孩子!”

  袁承志高声道:“孟老爷子,请你把这盘寿桃掰开来瞧瞧,中间可有点儿古怪。”董开山一听,登时变色。孟伯飞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依言掰开一个寿桃,只见枣泥馅子之内露出一颗白色蜡丸,不禁一呆,一时不明是什么东西。

  袁承志高声说道:“这董镖头要是真有能耐给赃官卖命,那也罢了,可是他心肠狠毒,前来挑拨离间,要咱们坏了武林同道的义气。孟老爷子,这几盘寿桃是董镖头送的,是不是?”孟伯飞点点头。袁承志又道:“他把丸药藏在寿桃之内,明知寿桃一时不会吃,等寿筵过了,我师哥跟孟老爷子伤了和气,他再偷偷取出,送到京里,岂不是奇功一件?”

  袁承志怕归氏夫妇来夺孩子,仍高高站在桌上,左手高举利剑,以阻人来夺孩子,叫道:“青弟、胜海、胡桂南胡兄,请你们去掰开寿桃,取出药丸来。”

  青青等三人依言走向中堂大画轴下的供桌边,把董开山所送那盘寿桃都掰开了,从馅里取出四十颗药丸。众贺客静静旁观,都张大了嘴,不住议论:“咦!”“啊!”“还有!”“没啦!”“都取出来了!”“这董镖头可真够神的。”“这年青相公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啊,问我干吗?”

  青青等三人把别的寿桃也都掰开了,遍寻更无余药,青青拍拍手,笑道:“都在这儿啦,再没有了!”笑逐颜开,嘻嘻哈哈地捧着一把药丸,举起交给承志。承志将剑交了给她,空出手来接过一颗药丸,说道:“请去拿杯清水来,要温的,别太热太凉!”

  孟家仆人听到,即刻转身去端了杯水来,交给青青。

  承志捏破手中的白色蜡丸,芳香扑鼻,露出龙眼大一枚朱红丸药。他怕药力过猛,孩子挺受不起,捏开药丸只用半颗。在清水中调了,喂入孩子口中。那孩子早已气若游丝,也不哭闹,一口口地都咽了。归二娘双目含泪,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心想今天若不是小师弟识破机关,就算杀了那董镖头,也仍救不了儿子的命,还得罪了不少英雄豪杰,累了丈夫一世英名。

  袁承志等孩子服过药后,跳下桌子,双手抱着孩子交过。归二娘接过,低声道:“师弟,我们夫妇真是感激不尽。”归辛树只道:“师弟,你很好,很好。”青青和胡桂南、洪胜海把丸药尽数都递给归二娘,青青笑道:“孩子再生几场重病,也够吃的了。”归二娘心中正自欢喜不尽,也不理会她话中含刺,连声称谢接过。

  归辛树忙着给点中穴道的人解穴,解一个,说一句:“对不住!”孟伯飞默然,心想:“你儿子是救活了,我儿子却给你打死了。定当邀约能人,报此大仇。”

  袁承志见孟门弟子抬了垂死的孟铮正要走入内堂,叫道:“请等一下。”孟铸怒道:“我哥哥已死定啦,还想怎样?”袁承志道:“我师哥素来仰慕孟老爷子的威名,亲近还来不及,哪会真的伤害孟大哥性命?这一掌虽然使力大了一点,但孟大哥性命无碍,尽可不必担心。”众人一听,都想:“眼见他受伤这般沉重,你这话骗谁?”

  袁承志道:“我师哥并未存心伤他,只要给孟大哥服一剂药,调养一段时候,就没事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金盒,揭开盒盖,拿了一只朱睛冰蟾出来,用手捏碎,在碗中冲酒调合,给孟铮喝了下去。不一刻,孟铮果然脸上见红,呻吟呼痛。孟伯飞喜出望外,忍不住泪水直流,颤声道:“袁相公,袁盟主,你真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袁承志连声逊谢。当下孟铸指挥家人,将兄长抬到内房休息。厅上重整杯盘,开怀畅饮。

  归二娘向孟伯飞道:“孟老爷子,我们实在鲁莽,千万请你原谅。”一拉丈夫,与三个徒弟一齐拜了下去。孟伯飞呵呵笑道:“儿子要死,谁都心慌,老夫也是一般,这也怪不得贤孟梁。”当即跪下还礼。归氏夫妇又去向适才动过手的人分别道歉,打躬作揖,极尽礼数。群雄畅饮了一会儿。孟伯飞终不放心,进去看儿子伤势,见他沉沉睡熟,呼吸匀净,料已无事,这才当真放心。

  孟伯飞心无挂碍,出来与敬酒的贺客们酒到杯干,直饮到八九分。他更叫拿大碗来,满满斟了两碗,端到袁承志面前,朗声说道:“袁盟主,泰山大会上众英雄推你为尊,老实不客气说,在下本来心里不服。但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在下不但感激,且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敬你一碗。”端起大碗,咕嘟嘟一口气将酒喝了。袁承志酒量本不甚高,但见他一番美意,也只得把碗中酒干了。群雄轰然叫好。孟伯飞大拇指一翘,说道:“袁盟主此后但有什么差遣,在下力量虽小,要钱,十万八万银子还对付得了。要人,在下父子师徒,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要再邀三四百位英雄好汉,在下也还有这点小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