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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鹤谱》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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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雪宜道:“师叔,弟子这三年多来,确是天夭瞧到师父吃药……”

  神尼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师父精通歧黄,活人无数,他怎会治不了自己的病呢?”

  方雪宜闻言一怔,道:“是啊,这是为了什么?”

  神尼目光一转,喝道:“你师父告诉你,他得的是什么病吗?”

  方雪宜摇头道:“没有。”

  神尼道:“他是怎么说的。”

  方雪宜道:“师父每次提到此事,只是说这乃是一种不治之疾,从来不曾多谈。”

  神尼沉吟道:“孩子,你师父病势发作之时,是何等症状,你见过吗?”

  方雪宜道:“弟子见过。”他想了一想,接道:“如不是师父病势突发,晕倒在地上被我那大娘发现,逼我大伯悉心医治,救醒了师父,弟子只怕也不可能有今日这等造化。”

  神尼道:“这么说来,你师父病发作之时,情形是很严重的了?”

  方雪宜道:“确是十分危险。”

  神尼忽然仰头默然不语,脸上的神色冰冷,颇似正在思索着什么疑难之事。

  方雪宜静静地垂手肃立二旁,不但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打扰了神尼师叔的思绪。

  约莫过了盏茶之久,神尼才长长一叹道:“孩子,你师父的死因,我已想到一点头绪,只是……”神尼话音顿了一顿,竟然口中喃喃如同自语般接道:“师兄啊!你这么多可能致死之因,叫我怎能确定呢?”

  方雪宜听的心头狂震,暗道:师父难道不是因病致命死的吗?他心中疑念虽起,但却不敢随便答话。

  金顶神尼语音低沉地喟叹良久,突然目光一转,向方雪宜道:“孩子,你师父的死因,如照贫尼推断,至少有五种以上可能,贫尼未曾察看他的遗体之前,实是难下定论。”

  方雪宜心中一动,恭声应道:“师叔是否打算去一趟邛崃山?”

  金顶神尼道:“要想查出你师父致死之由,贫尼自是要去一趟的了。”

  方雪宜喜道:“师叔几时动身?”

  神尼摇头道:“不忙,等你把师祖留下来的剑道习就,贫尼再去下迟……”

  方雪宜有些失望地道:“师叔,师父如是被人所害,身为弟子而尚不得知,岂非是有如禽兽一般吗?”

  神尼微一沉吟,道:“念在你这一片孝心,贫尼应该成全于你。”

  方雪宜长长一揖道:“多谢师叔恩典。”

  神尼摇头道:“孩子,你不必激我了,你师父乃是贫尼师兄,他如真是被人所害,贫尼自也不能袖手不问,不过……”

  陡然间脸上现出一派厌恶之色,连连摇头接道:“贫尼在佛祖面前立下宏誓,此生此世,不再动手论武,师兄之恨,只怕贫尼依然是心余力拙,难以亲自出面参与的了。”

  方雪宜这才有些明白,为何一旦提及武功,师叔的脸上就会出现厌恶神情的原因,敢情这位寄迹空门的长辈,曾在佛祖之前,发下了宏誓。

  他心中自是大大不以为然,觉得佛祖也曾有过降魔术道,以杀止杀之举,师叔又何必如此迂阔舍本逐未呢?

  他心中虽然这么想,但口中可没敢说将出来。

  神尼瞧着他脸上的神色,似是已然明白了方雪宜的心意,微微一笑,合十道:“孩子,你可是不大同意贫尼的这誓不再谈武功的举措吗?”

  方雪宜道:“弟子不敢!”

  神尼摇头一叹道:“孩子,天下有很多事不是你这等年纪所能顿悟,二十年之后,也许你就能懂得贫尼的用心了。”

  话音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愁急,贫尼已然决定,近日即将前去邛崃一行……”

  方雪宜脱口喜道:“真的!”

  神尼幽幽地要笑不笑道:“贫尼向来言出必行,孩子你该相信才是。”

  方雪宜道:“弟子怎敢不信师叔之言,只是弟子觉得有些惊喜过甚……”

  神尼道:“师恩可比父恩,你一时惊喜过甚,这也不能责怪于你,连日奔波,你一定很累了,孩子,先去休息半天,明儿起你就得有一阵子辛苦了。”

  方雪宜道:“弟子自经师父在那邛崃绝顶督促习练师祖的吐纳练气以来,虽是一行千里,也不会觉出劳累,师叙不用为弟子耽心了。”

  神尼笑道:“孩子,你还是休息一宿的好,你师父所传授的武功虽然已非一般的武学,但仍非师祖剑术的心血机致,因此你虽是在邛崃习艺并不十分辛苦,但打明儿开始,所习的一点一滴,无不是武功之中的精华,纵然是才智极高之士,也很难在极短时间内,得其神髓,要是你精神不够,别说要事倍功半,妄费了心血,更坏的结果,乃是怕你力不从心,岔气伤脉,那就不如不练了。”

  神尼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温和,但听在方雪宜耳中,却使他大为惊凛,当下连忙应声道:“师叔如此关怀,弟子敢不遵命!”

  转身就待退出神尼的禅房。

  神尼笑道:“孩子你且等等。”

  方雪宜怔了怔,道:“师叔还有训示吗?”

  神尼道:“贫尼这卧云庵只有三间正屋,你来此习艺,并不是一天半日之期,那斋堂和膳房又非可住之处,如果你不嫌贫尼庵中简陋,你就在这中间的佛堂角落,卷上一个临时的卧息之处吧!如果缺少什么需用之物,可向你那雪涛师妹索取便是了。”

  方雪宜一听,原来师叔乃是为了自己这宿住之处费神,心中顿感不安,忙道:“弟子随便哪儿都可安歇,师叔不必费神了。”

  俯身长长一拜,举步退出禅房。

  他刚刚转过身来,竟然发现在那佛堂靠外的小小围墙下,已然搭起了一张小小的床铺,那雪涛师妹正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在替自己拾掇着衣物。

  方雪宜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很懂事,雪涛小尼姑这等替他整理衣衫等物,竟是令他心中大为震动,呆了一呆,这才慢慢地走了过去,轻咳了一声,道:“有劳师妹……”

  雪涛根本没料到方雪宜会这么快就出来了,闻言似是吃了一惊,那清秀的脸上,顿时飞上一层红云,住手低头道:“师兄乃是客人嘛,师父呢?入定了吗?”

  方雪宜道:“师叔要我先行调息,明天好练剑。”

  雪涛嫣然一笑,道:“师兄,你将就着调息吧,我也要做午课去了。”话音一落,飘身闪入左侧的那间禅房而去。

  方雪宜虽是应了一声“多谢师妹!”但雪涛似是没有听见一般,进了那间禅房,就再也不闻声息,

  方雪宜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物,便坐在那木板搭成的矮铺之上,做起那调息吐纳功夫,片刻之间,便已进入人我两忘之境。

  待他行功醒来,已是黄昏时分,举目望去,只见佛堂之中,灯光已明,神尼师叔满面含笑地站在身前。

  方雪宜吃了一惊,站起身子,道:“师叔,弟子失礼了。”

  神尼微微一笑道:“孩子,你的内功,根基果然扎的很深厚,贫尼先前倒是耽心的多余了。”

  方雪宜道:“师父终日督促之下,弟子自是不敢偷懒,但弟子资质鲁钝,师叔如此赞誉倒叫弟子心中好生难过……”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调教之恩,不觉地默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