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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溪大全集》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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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别集类,南宋建炎至德佑,北溪大全集>

钦定四库全书

北溪大全集卷十八

宋 陈淳 撰

讲义【论语】

论语发题

论语一书乃夫子门人杂记答问之书而圣人之言行略具焉其爲说有精粗深浅之不一非圣人有意爲之也随触而应皆从大本中流出而莫非天理自然形见之妙虽片言只字朴乎若无文而斯文之蕴甚富虽日用常行淡乎若无味而有真味之不可竭者存盖羣经之阶梯而入圣之门户莫要焉者也学者不欲学圣人则已如欲学圣人有志於造道而入德则当以是爲切已之务而尽心焉舍是而他求亦无由进矣圣人之心公平正大圣人之言坦夷明白非可以过求也非可以泛索也非可以新奇华巧穿凿也非可以偏旁迂曲揣测也平其心易其气顺考其文义而紬绎其旨脉如亲炙圣人耳闻心受而身体之必沈潜反复真切恳到而後圣人之实意见矣圣人之实意有见由是而益竭吾钻仰不以一斑半点自喜又推类而博通之须至於真有卓尔呈露于前确确不可易然後上达下达之岐判向背取舍之几决圣人之门可游堂可登而室可窥所谓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皆可以措目容足次第而得之於己虽欲罢而自不能以止矣呜呼此圣贤事业也欲登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愿与诸同志共切磨之

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学之爲言效也未能肖圣人而效爲圣人者也盖天之生人其性皆善皆有圣人之质惟其禀气感物之不齐圣人所禀纯而清又无物欲之汨本然之善无所蔽无所事学自贤者而下所禀不能以纯清而有浊之参焉物欲又从而汨之本然之善不能无所蔽必有待於学以明之所谓学者亦不过效圣人之所爲而去其气禀物欲之蔽以明善而复其初尔其纲条节目则具在圣人之训习之爲言有重温不已之义在学者之效圣人必即其所效条目重温之而不已焉乃所谓习时习者无时而不习也时时习之而无间断则所学者熟趣味源源而出中心不期悦怿而进进自不能止矣此学之始也朋者同爲此学者也自远方来者以善及人而信从者衆也盖所学之善乃人心之所同然非一己之得私吾之得於己者既足以及人而人之同爲是学者又有以兴起其善而信从之如此其衆则是率天下之人皆有以复其初而均得此心之所同然吾之志愿毕矣安得不惬快於中而悠然适其乐哉此学之中也夫有朋之来是道同志合者也其不见知则道不同者也学本爲己非求人之知也人知不知何与吾内而何足以爲喜愠详味不愠之旨见其胸中洒落明莹岂复有纎毫物我之私介於其间哉然朋来而乐者顺境也易爲力人不知而不愠者逆境也难爲功非信之笃而养之厚得之深而守之固不足以与此必惟成德君子能之此学之终也合三节而论其中之乐必由始之悦而後得而非中之乐亦不足以成其终之德然始之所由学者不正则节节从而差亦不能有时习之悦矣亦无自而有朋来之乐矣亦不复有以成其君子之德矣惟始不迷其所从入而终不失其所造极乃所谓善学者也

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与

此章分作二节前节泛论常人後节专论君子其旨脉皆相应但功用有小大之不同尔夫孩提之童稍有知则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此人人之所同也故常人苟能孝弟则心气和顺自无犯上作乱之事若君子专用力於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所谓孝弟者乃爲仁之根本也爲仁犹曰行仁行仁者推行充广之谓盖仁者心之德而爱之理也心之德其全体而见於爱者其用事亲从兄则爱之端先见而最切者此如木之根本处加之培壅之功则爱之萌日滋而无所遏自此而充广之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如木之自根而干自干而枝叶虽有差等之不齐而此气无不流行通贯所谓仁之道於是乎生生不穷矣其功用岂不甚大又岂特常人所谓不好犯上作乱者而已哉此孝弟所以爲行仁之本也然程子又曰论性则以仁爲孝弟之本何也盖孝弟者仁中之一事耳仁是性孝弟是用譬之粟而生苖仁其粟而孝弟其苖也此仁所以爲孝弟之本也学者而识仁则於此自明白矣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前章论仁以爱之理言之此章论仁以心之德言之夫五常之仁犹四德之元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爱之理以偏言者也心之德以专言者也如巧好其言令善其色致饰於外而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行而本心之德亡矣岂复有所谓仁哉然圣人不谓之无仁而曰鲜矣仁者词不迫切谓如是之人少有仁尔非以爲犹有少许之仁存【缺】也故程子之传直以不仁断之其义精矣盖仁不可以多少言此是纯是天理之公而絶无一毫人欲之私以间之乃谓之仁稍有一毫之私以间之则天理不流行而不得爲仁矣犹人之有一支一节之废则谓顽痹不仁而不得谓之康寜人矣况巧言令色义非小小病乎大抵圣门之学以求仁爲要其所以行之者必本於孝弟而所以贼之者莫甚于巧言令色记者列此二章於学习章之次亦欲学圣人者知此道之爲急先务其所当务而复戒其所可戒也读者宜深味之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忠者尽巳之谓凡利害关於己则度之必尽利害不关於己则易有不尽故爲人谋鲜有忠者信者以实之谓凡称人之善则易过其实道巳之失则易讳其真故与朋友言鲜有信者此处心之病也传之於师不习之熟之则无以得於己不过口耳之传尔此问学之病也三者皆日用行事大节目处曾子之学专用心於内以是为切身之大病日常加省惧其或有存焉可谓自治之笃矣而於三者之中本末有序而质文相发又得其所以入道成德之要所以卒能全归其体而传圣人之道欤学者以之为标的则不差矣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章最可玩圣人之言小大浅深纵横颠倒无不混沦处夫道者治也不曰治千乘之国而曰道云者治其事也以政言道其理也以为政者之心言其目五者则皆其心之所存而未及为政乃所以为政之本也敬事者心存於事而不苟也信者令信於民而不数易也节用者俭而不妄费也爱人者惠而不伤也使民以时者於农隙而使之也此五者夫子爲诸侯之国而言至近而易行矣然皆治道所当务至确而不可易至要而不容阙推而极之虽天下亦不外此而尧舜之治亦不过此合五者而观又皆以敬为主盖敬者主一无适之谓乃心之生道而万事之根本所以成终而成始者也为信而不敬则出令必苟而不能确定矣节用而不敬则所节必苟而不有常度矣爱人而不敬则所爱必苟而不免姑息矣使民而不敬则所使必苟而不复计其劳逸矣又自上顺而观敬而後能信不敬则事事皆苟而不能以信矣信而後能节用不信则有时乎节有时乎不节矣节用而後能爱人不节用则必至於伤财而害民矣爱人而後能使民以时不爱人则轻用民力而不暇惟其时矣又自下遡而观敬事者乂不可以不信不信则朝令夕改亦无从而敬谨矣为信者又不可以不节用不节用则泛滥无度亦不能以保其信矣节用者又不可以不爱人不爱人则视人之膏血如泥沙亦不能以啬其用矣爱人者又不可不使民以时不以时则力本者不获自尽虽有爱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泽矣凡小用大用浅用深用横观?观颠倒而观无所不通而无所不圆由圣人胞中浑沦太极之体随所感触不觉流而为此语皆莫非自然而然非有意於安排布置此其所以为圣人之言欤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衆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孝於亲弟於长谨其行信其言广爱衆人而亲炙仁者此皆日用行事之要处而应接有事之时也当其时须各尽其事及事巳之後有余暇之力不可以虚度时光必用此余暇之力而学诗书六艺之文盖斯文所载者亦不过此等事之理及圣贤已行之法而已如是而爲孝弟如是而为谨信衆如是其爱仁如是其亲莫不各有其理之所当然纲条节目粲具於其中如是而为舜文王之孝如是而为王季叔齐之弟与其他所已行莫不各有一定成法可覆也吾以所行之余力从事於此则本质先立而良心不放有以为致知之地矣其於讲究此理之当然考订圣贤之成法固有所根着而知之也必精既知之精有以悟此理之当然则于行也不疑而必益确有以识圣贤之成法则於行也有证而必益力行之既确而力由是而复致知也必又精而益精矣每日之内致知力行随时更迭而展转互相发其味无有穷矣苟於余力而不学文则所行虽力必不免於私意而不能以中节将如剔股刲肝之孝抱桥之信反陷於不孝不信而不自知若未有余力遽辍而学文则又废人事而旷天职虽所知之精亦何与於我然则德固不可以一日而不修而学亦不可以一日而不讲也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贤人之贤而自改其好色之心则诚於好善矣事亲不自爱其力则诚於孝矣事君不自有其身则诚於忠矣与朋友言而信则诚於交际矣四者皆人伦之大者而无所不用其极学以明人伦不过求如是而已子夏谓人能如是则得为学之道矣虽或以为出於生质之美而非由务学之至我必断然谓之已学矣盖深以实行非学不能笃而疾时人於学不务实但词气抑扬之间少有过中其流弊必至于废学不若上章圣人之语意圆而无弊也大抵生质之美有限而易穷务学之益无穷而不可废以生质之美而加之务学之益则磨刮愈见精粹润泽愈见辉光心与理相涵而知愈密身与事相安而守愈固其所有限而易穷者将通为无穷矣若谓质美已得学之道而不必更学以爲质之副则所美者终涉於粗而不精而隂亦不能免私意之杂至於穷而或变焉又将忽反陷於恶而不自知矣是则此章之流弊可不重以为警而上章之旨可不深体以为日用之凖则哉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则俨然人望而畏之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主者心以爲重无时而不在是也忠者尽己之心而无隐也信者以事之实而无违也以忠信爲主则真心常存而事事皆实矣友所以责善而辅仁与胜己者处则已有益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过者动之差知而速改则复於善而爲无过若畏其难而不勇於去之则过遂成而为恶矣此皆君子自修之道当然而不容一阙者也盖以威重为质则立德有基矣必学以固之则基壮而不摇矣必主忠信以实之则日积而日崇矣必胜己者以辅之则日益而日进矣又过而必速改则恶日消而进善之路不格遂可驯至於充盛辉光而成其德矣切哉圣训笃自治者所当汲汲以从事也或曰不如己之说自谓人不如己则生自满之心必胜已者而後友之则胜已者又将视我爲不胜已而不吾友则如之何闻之师曰人之贤否优劣自有定则非彼我好恶所得私而吾於应接或亲或疎或高或下亦不容以分别爲嫌也故於齿德之殊絶者则尊而师之於贤於已者则尚而友之其不如巳者虽不当就而求之以爲吾友亦必有以矜而容之勉而进之尔是皆理势之必然非我之敢爲自满而亦未尝轻以絶人也彼贤於我者其视我亦犹是耳而何有弃於我但世之人每难於友胜己而好友不如己其乐於纵恣者则惮直谅者之正己而不敢亲安於浅陋者则忌多闻者之少已而不肯问至於卑孱嵬琐之流则喜其临之而足以爲高便辟佞柔之友则悦其下已而足以自肆是以贤智日远而所与居者第庸夫俗子【缺】   良才美质亦交相【缺】  人之归而不自知矣然则圣人安得不直一言以警之而何以迂为顾虑在学者亦何必舍圣人明白之旨而妄生曲说为之迁就也哉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终者人之所易忽而能慎之於丧以尽其礼远者人之所易忘而能追之於祭以尽其诚厚之道也以此处己则己之德厚以此化民则民德亦归於厚也曾子之学以孝弟忠信为本故其言如此从而味之其人气象可见矣

子禽问於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夫子至於是邦而必闻其政者非圣人有求之也子禽以求为问是以常情测圣人也子贡答以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可谓深知圣人而善言德行者矣此五者夫子之盛德辉光接於人者也盖言圣人德容如是故时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问之若以是求之云尔非实若他人必有求之而後得也其亦必以求为说者特因子禽之言借其字而反之以明夫子之实未尝求亦犹孟子言伊尹以尧舜之道要汤特借或人之言而反之而实未尝有要之之意也然即此而观圣人所至必风动响应其过化存神之妙亦略可见矣而时君乃莫有能委国而授之政盖见圣人之仪容而乐告之者秉彞好德之良心也而竟莫能授之政者私欲从而害之尔在圣人於此虽未足以有行而亦足以为之兆矣而一言不契则委而去之未尝不果亦其济时行道之心虽切固未尝屈道以从人也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

此观人子之法也其志与行善矣又必三年无改於父之道乃见其有爱亲之心而可以为孝盖为人子者本以守父之道不忍有改为之心至有所遇之不同则随其轻重而以义制之如其道终身无改如其非道何待三年无改者意其有为而言其事在所当改而可以相迟而未改为孝子之心则有所不忍而未容以遽改故也若当改之时至则如之何【缺】不容以隐讳迁就而至诚哀痛之心则不可不存焉

有子曰礼之用和爲贵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其为体甚严如君尊而臣卑父尊而子卑夫妇之有别长幼之有序截然一定而不可乱然皆本於天理之自然而人心之所安非圣人以强乎世者故其为用也必从容舒泰而无拘迫艰苦之患乃不拂乎天理人心之本谓之和而为可贵如君臣都俞之相孚父子唯诺之相亲夫妇之唱随长幼之逊顺其情无不交通焉是其类也其他三千三百之仪亦莫不皆然先王之道此其所以爲美而小事大事无不一由之兼指礼与和而言也然如此而复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爲贵而一於和和遂过而流於嫚不复以礼节而归之中则去天理之本然者远而人心所安者荡而为不安矣所以亦不可行也盖礼之体严而用和本非判然不相入其严也无不泰而所谓和者中已具岂复有胜而离其和也无不节而所谓严者未尝失岂复有胜而流必如是然後得性情之正而为礼之全也若稍过中而各倚於一偏则其不可行均矣岂但和之流然後为不可行哉

有子曰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恭近於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此章大旨谓人之言行交接当谨于始以防後患也夫人之约信固欲其言之必践也然始之不度其宜则所言将有不可践者以为义有不可而不之践则失其信以爲信之所在而必践焉则害於义二者无一可也惟约信之始必求其合於义焉则其言无不可践而无二者之失矣致恭於人固欲其远耻辱也然不中乎节文则或过或不及如望尘而拜之类非所当致恭而致恭则失之过其人必不我答如君父师长之类所当致恭而不致恭则失之不及其人必爲我怒皆自取耻辱之道也惟致恭之始必求其中於礼焉则其远耻辱也必矣因犹依也所依托之始必度其人之贤而後依之则在我不失其所亲而彼亦可以爲吾之宗主必不至误我之托矣如孔子於卫主蘧伯玉於陈主司城贞子则不失其亲而可宗者也此三者若於始之宜约与不宜约当恭与不当恭可亲与不可亲因仍而不早为之决苟且而不早为之审迨其差也乃徐计於己然之後以求免焉则亦缓不及事而岂胜其噬脐之悔哉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以口体之奉为务也敏於事者力於行而不敢怠也慎於言者择其可而不妄发也能此四者其於学用功亦笃矣若遽足焉自以爲是而不取正於有道则所学不能无差心之所求者必有非所当求而未必皆先王之正路事之所敏者必有非所当敏而未必皆先王之德行言之所慎者必有非所当慎而未必皆先王之法言而其终亦未必遂能以造极惟不敢轻自是而又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则学质自此如金经洪炉炳然为之一新志可纯行可粹言可精而大中至正之极亦可以驯造非好学者其能之乎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常人溺於贫富之中而不知自守故为贫富所累而有谄骄之病子贡货殖盖先贫後富而尝用力於自守己能无谄无骄而不爲贫富动矣故质之夫子以验其学之所至夫子曰可者所以许其所已能而复告之乐与好礼者所以勉其所未至今就二者等级校之无谄无骄者但能於贫富中无显然之过而已未能超贫富之外而进于善也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而不自知其富盖有超乎贫富之外非造道入德之深潜缜密者不能而语其实则乐必颜子好礼必周公乃可以当之非前之小成者所可望也子贡因是觉无谄无骄之未得爲至而其上又有所进焉抑知理义之无穷学者不可以少有得焉而遽自足也於是引淇澳之诗以明之言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夫子以其能因所已言而知所未言有【缺】 诗之活法遂嘉叹而予之在学者而言若安於无谄无骄而不求进於乐与好礼之极致乃徒切琢而不复磋磨者固乃自足之陋然谄骄之病未实去而曰吾欲乐与好礼则是又未尝切琢而专事磋磨者不免为虚躐之狂亦不可以不戒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学本为己惟求其在我者而已故不患人之不己知若不知人则贤者不得而师善者不得而友詖淫邪遁者得以害道便辟柔佞者得以损德故以为患也然在己者有可知之实则於人亦不容揜而知言穷理之未至则人之邪正亦无从而辨之也

爲政第二

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

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者得也行道而有得於心者是也为政而以德者如以吾之孝以正人之不孝以吾之悌以正人之不悌之类是也此皆为人上者所当为非有心於欲民之我归而爲之也然德行於上极其充盛辉光则同是秉彞好德者孰不观感而兴起其或反常败德者孰不愧忸而消化所以能端处无为而天下自归之其象如北极之星居于天中枢纽不动之处而衆星四面旋绕而归向之亦其效之所必至而非外得者若不以德而徒从事於权谋智力以为政则在我已不胜其劳而人亦离心不附矣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此一言鲁颂駉篇之词也主於思马而言夫子读诗至是有感而取之以断三百篇之义非以三百篇之诗皆止乎礼义而粹然一正也如变风郑卫之诗不止乎礼义而逸於邪思者亦多矣圣人之意直以为诗有美恶之不同其言善者足以感发人之善心其言恶者足以惩创人之恶志所以爲指归不过欲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故惟此一言简要明白可以通贯全体而尽盖三百篇之义因特表而出之以示人可谓切矣则读诗者可不深体以爲切身之务而徒讽诵之云哉然详玩是言虽约而爲义甚博盖诚之通而大本之所以达也岂但读诗之法爲然凡读书穷理治心修身无适而不可学者诚能深味其旨而审於念虑之间必使无所思而不出於正则日用云爲千条万绪莫非天理之流行矣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政者爲治之具若法制禁令凡听断约束之类是也刑者辅治之法若墨劓剕宫大辟鞭扑之类是也以政先示之则民有所振厉而歛戢矣其或未能一於从吾政者则用刑以齐一之俾强梗者不得以贼善良而奸慝者不得以败伦理故民亦畏威革面不敢爲恶以苟免於刑罚然无所羞愧则其爲恶之心未亡也德礼者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乃吾躬行之所实得者若孝悌忠信之类是也礼则制度品节若冠昏丧祭之仪是也以己德先率之则民有所观感而兴起矣而其浅深厚薄之不一则明礼以齐一之俾之周旋浃洽良心日萌自将愧耻於不善而又有以格至於善也是四者功用之不同而皆不可以偏废若专务德礼而不用政刑则徒善不足以为政专用政刑而不务德礼则又徒法不能以自行然其本末表里亦当有轻重之别末以饬乎外者在所轻而本以淑乎内者尤当加隆而不可一日已焉此又讲明治道者所当知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圣人生知安行理义【缺】 无所事学然圣人之心则未尝自以为圣而无事於学也故自童年以往亦与人同其学而况乎古今事变名物制度之详非由学不可得所以有问礼於老耼问乐於苌弘等类但自常人视之若缓而圣人为之则甚笃切常人费心力之苦而圣人则胸中明朗随所在莫不至极而无容吾力此所以为圣人之学而非常情之谓也圣人因吾之有是学也於是即身立法以示学者凡为进道之序有六等非全无其实而姑为是空言之诱也其必十五而志於学者古者八岁入小学至十五成童而後入大学志者心之所之之谓向於大学之道正所以求之而致其格物致知以诚意正心修身之功也志乎此则念念在此必欲至其地而无作辍退转之虑矣又积十五年之久至三十而後能立谓有以自立于斯道之中已践及实地而卓然无所跛倚所守者固而不为事物摇夺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也至是则物格知至而意诚心正身修盖已实得之在已而无所事乎志矣又积十年之久至四十而後不惑凡於事事物物之所当然大如君当止仁臣当止敬父当止慈子当止孝之类小如坐当如尸立当如齐视当思明听当思聪之类皆洞识其纲条品节之实而一无所疑至此则豁然如大明中覩万象所知者益明而无所事乎守矣又积十年之久至五十而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盖专以理言而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如君之所以当仁臣之所以当敬父之所以当慈子之所以当孝坐之所以当如尸立之所以当如齐视之所以当思明听之所以当思聪之类皆天之命我而非人之所为者吾皆知其根原所自来无复遁情至此则所知者又极其精而不惑又不足以言之矣又积十年之久至六十而後耳顺声才入心即通是非判然更不待少致【缺】而後得其理才容少思而後得则是内与外有相扞格违逆而不得谓之顺矣如夫子闻沧浪之歌即悟自侮自伐之义是其顺之证也至此则所知者又至熟而絶无人力矣即中庸所谓不思而得处也自不惑至此三节皆以知言乃明睿日进无疆之事与志学而立时之所谓知趣味迥不同矣又积十年之久至七十而後从心所欲不踰矩至此则心体莹彻纯是天理浑为一物凡日用间一随吾意欲之所之皆莫非天理大用流行而自不越乎法度之外声即为律身即为度所谓道心常为此身之主而人心一听命矣即中庸所谓不勉而中地位也总而言之志学所以造道也而立所以成德也自不惑知命而耳顺则义精之至也从心所欲不踰矩则仁熟之极也在夫子岂果有六者等级积累而然哉亦因已之近似者以自名欲学者以是为凖则使之优游涵泳而无躐等之过日就月将而无半途之废尔然立志之始苟所学者一差而非圣人之正学则自後节节从而差虽用功之勤亦决不复有所谓立与不惑知命耳顺从心矣或始焉得其正而所谓立之一关有未能彻则又将若何而能不惑知命若何而能耳顺从心哉是则志学之初正圣愚二路之所由分尤学者之所当致谨而立之爲地又植本固址之所在尤学者所当用力也果能於是二节路脉不差而根址深固则自此而【缺】惟不倦以终之虽有四节之高皆可从容造诣而无所阻矣又何圣人之不可至哉然则学圣人者所【缺】

北溪大全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