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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文钞》卷十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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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范司諫書

前月中得進奏吏報,云自陳州召至闕拜司諫,即欲為一書以賀,多事匆卒未能也。

司諫,七品官爾,於執事得之不為喜,而獨區區欲一賀者,誠以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係焉。

今世之官,自九卿、百執事,外至一郡縣吏,非無貴官大職可以行其道也。然縣越其封,郡逾其境,雖賢守長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鴻臚之卿不得理光祿,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係職司者,獨宰相可行之,諫官可言之爾。故士學古懷道者仕於時,不得為宰相,必為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廟堂之上,與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諫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與天子爭是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縣之吏守一職者,任一職之責,宰相、諫官係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責。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職者,受責於有司;諫官之失職也,取譏於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時,君子之譏著之簡冊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懼也。

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責,懼百世之譏,豈不重邪!非材且賢者,不能為也。近執事始被召於陳州,洛之士大夫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材也。其來不為御史,必為諫官。」及命下,果然,則又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賢也。他日聞有立天子陛下,直辭正色麵爭廷論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來,翹首企足,佇乎有聞,而卒未也。竊惑之,豈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於後也,將執事有待而為也?

昔韓退之作《爭臣論》,以譏陽城不能極諫,卒以諫顯。人皆謂城之不諫蓋有待而然,退之不識其意而妄譏,修獨以謂不然。當退之作論時,城為諫議大夫已五年,後又二年,始庭論陸贄,及沮裴延齡作相,欲裂其麻,才兩事爾。當德宗時,可謂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將強臣羅列天下,又多猜忌,進任小人。於此之時,豈無一事可言,而須七年邪?當時之事,豈無急於沮延齡、論陸贄兩事也?謂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為諫官七年,適遇延齡、陸贄事,一諫而罷,以塞其責。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遷司業,是終無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

今之居官者,率三歲而一遷,或一二歲,甚者半歲而遷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親庶政,化理清明,雖為無事,然自千里詔執事而拜是官者,豈不欲聞正議而樂讜言乎?然今未聞有所言說,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納諫之明也。夫布衣韋帶之士,窮居草茅,坐誦書史,常恨不見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職,不敢言;或曰我位猶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終無一人言也,可不惜哉!

伏惟執事思天子所以見用之意,懼君子百世之譏,一陳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則幸甚幸甚。

與高司諫書

修頓首再拜白司諫足下。某年十七時,家隨州,見天聖二年進士及第榜,始識足下姓名。是時予年少,未與人接,又居遠方,但聞今宋舍人兄弟與葉道卿、鄭天休數人者,以文學大有名,號稱得人。而足下廁其間,獨無卓卓可道說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

其後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師,足下已為御史裏行,然猶未暇一識足下之面,但時時於予友尹師魯問足下之賢否,而師魯說足下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予猶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節,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無異眾人,是果賢者邪?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

自足下為諫官來,始得相識,侃然正色,論前世事,歷歷可聽,褒貶是非,無一謬說。噫!持此辯以示人,孰不愛之?雖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聞足下之名及相識,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實跡而較之,然後決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家,足下詆誚希文為人。予始聞之,疑是戲言;及見師魯,亦說足下深非希文所為,然後其疑遂決。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為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為當黜。是可怪也。

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稟之於天,不可勉強,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饑寒而顧利祿,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禍,此乃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諫官爾。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無愧畏,便毀其賢,以為當黜,庶乎飾己不言之過。夫力所不敢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過,此君子之賊也。

且希文果不賢邪?自三四年來,從大理寺丞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日備顧問,今班行中無與比者。是天子驟用不賢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賢以為賢,是聰明有所未盡。足下身為司諫,乃耳目之官,當其驟用時,何不一為天子辨其不賢,反默默無一語,待其自敗,然後隨而非之?若果賢邪,則今日天子與宰相以忤意逐賢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則足下以希文為賢,亦不免責;以為不賢,亦不免責。大抵罪在默默爾。

昔漢殺蕭望之與王章,計其當時之議,必不肯明言殺賢者也,必以石顯、王鳳為忠臣,望之與章為不賢而被罪也。今足下視石顯、王鳳果忠邪,望之與章果不賢邪?當時亦有諫臣,必不肯自言畏禍而不諫,亦必曰當誅而不足諫也。今足下視之,果當誅邪?是直可欺當時之人,而不可欺後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懼後世之不可欺邪?況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來,進用諫臣,容納言論。如曹修古、劉越,雖歿猶被褒稱,今希文與孔道輔,皆自諫諍擢用。足下幸生此時,遇納諫之聖主如此,猶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聞御史臺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職言事,是可言者惟諫臣爾。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無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

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官,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所可惜者,聖朝有事,諫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書在史冊,他日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責賢者備。今某區區猶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絕足下,而不以賢者責也。若猶以謂希文不賢而當逐,則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明邪之人爾。願足下直攜此書於朝,使正予罪而誅之,使天下皆釋然知希文之當逐,亦諫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論希文之事,時坐有他客,不能盡所懷,故輒布區區,伏惟幸察。不宣。

論河北財產上時相書

某頓首啟:仲春漸暄,伏惟相公尊體動止萬福。某不佞,少以文章言語自任。而頃備諫諍之臣,得與朝廷論議。當中外多事,天子急於聽納之時,不以為愚,而屢加獎擢。及得寵太過,受恩太深,則自視區區素所任者,不足以報萬一。故方欲勉強不能,以圖自效。而蒙相公不以為不才,而擇天下諸路中最重之地以授之,而責其所為。當此之時,自宜如何可以塞責?及臨職以來,迨將半歲,齷齪自守,未知所措。非敢怠也,誠有說也。

至於山川險易、城寨屯防、邊陲守備等事,是皆河朔之大者,朝廷已委樞密富公經畫之矣。而本司之事,自不為少,凡自河以北州軍縣寨一百八十有七城,主、客之民七十萬五千有七百戶,官吏在職者一千二百餘員,廂禁軍馬、義勇民兵四十七萬七千人騎,歲支糧草錢帛二千四百四十五萬,而非常之用不與焉。其間事目之節,利害之源,非詳求而審察之,不能得其要。前張昷之等急於舉職,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其興利除害便於事者極多,而時有失於不審、更改過繁而涉於苛碎者。故自繼職以來,遵其所長,戒其所短,凡事關利害者,慎之重之,未敢輕議。今半歲矣,官吏之能否,公私之弊病,粗已得其十七八。而又取其事涉苛碎紛繁而下切患之,有司自可改復不煩朝廷處分者,先以次第行之,乃暇及於其他。然其事係利害,有司不敢自決,必當上聞者,其類甚多。而久之未敢幹朝聽者,不惟自疑於不審,誠慮朝廷鑒昷之等前失,不能盡信其說而必從之。今慎之久矣,得之詳矣,苟有所請,實有望於見信而從之也。

凡河北大事,富公經營之外,其要不過五六。其不可為者一,其可為者四五耳。雖皆有司之事,然朝廷主張之,則能行;不主張之,則亦不能為也。

自古邦國財產之利,必出山澤。古《傳》曰:「山海,天地之藏也。」自兩漢以來,摘山煮海之利,必歸公上。而今天下諸路山澤,悉已榷之,無遺利矣。獨河北一方,兵民所聚,最為重地。而東負大海,西有高山,此財利之產,天地之藏,而主計之吏,皆不得取焉。祖宗時,哀閔河北之民歲為夷狄所困,盡以海鹽之利乞與疲民,此國家恩德在人,已深而不可奪者也。西山之長數百里,其產金、銀、銅、鐵、丹砂之類無所不有,至寶久伏於下,而光氣苗礦往往溢發而出地,官禁之不許取,故舍此惟有平地耳。河北之地,四方不及千里,而緣邊廣信、安肅、順安、雄、霸之間盡為塘水,民不得耕者十八九。澶、衛、德、博、濱、棣、滄、通利、大名之界東與南,歲歲河災,民不得耕者十五六,今年大豐,秋稅尚放一百萬石。滄、瀛、深、冀、邢、洺、大名之界西與北,鹹鹵大小鹽池,民不得耕者十三四。又有泊澱不毛,監馬棚牧,與夫貧乏之逃而荒棄者,不可勝數。大山大海之利既不可取,而平地堪出財賦者又有限而不取,其取者,不過酒稅之入耳。其入有數,而用度無常也。故雖研、桑之心計,舍山澤與平地,不能為之。此所謂不可為者一也。及其用有不足,不過上幹朝廷,乞銀、絹而配疲民,號為變轉爾。此近年之弊也。

然若能擇官吏以辦職事,裁僥幸以減浮費,謹良材精器械以助武備,因貴賤通漕運而移有無,如此之類苟能為之,尚可使邊防粗足而京師省費,用此冀裨萬一。而皆有弊病,理須更改事目,委曲非書可殫,敢具其大綱,列於別紙。伏望特加省覽,察其利害,或其所說不至大乖戾,望少信而從之,俾畢其所為。若夫盡其所為而卒無成焉,則不待朝廷之責,而自當劾去。若其有以裨萬一,則何幸如之。伏惟聰明,少賜裁擇。不宣。

投時相書

某不佞,疲軟不能強筋骨,與工人田夫坐市區、服畎畝,為力役之勞,獨好取古書文字,考錄前世以來聖賢君子之所為,與古之車旗、服器、名色等數,以求國家之治、賢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時亦穿蠹盜取,飾為文辭,以自欣喜。然其為道宏深肆大,非愚且迂能所究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勞反甚於市區畎畝,而其所得,較之誠有不及焉。豈勞力而役業者成功易,勤心為道者至之難歟?欲悔其所難而反就其易,則復慚聖人為山一簣止焉之言,不敢叛棄。故退失其小人之事,進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罔識所向,若棄車川遊,漫於中流,不克攸濟,回視陸者,顧瞻徨徨。然復思之。

人之有材能、抱道德、懷智慮,而可自肆於世者,雖聖與賢未嘗不無不幸焉。禹之偏枯,郤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關擊柝,恓惶奔走,孟子之戰國,揚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時者矣。少焉而材,學焉而不回,賈誼之毀,仲舒之禁錮,雖有其時,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軀,生太平有道之世,無進身毀罪之懼,是其身、時、偶三者,皆幸於古人之所有者。獨不至焉,豈天之所予不兩足歟,亦勉之未臻歟?

伏惟明公履道懷正,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稷之大計,下以理公卿百職之宜,賢者任之以能,不賢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於工商賤技,皆適其分而收其長。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於學也。今幸以文字試於有司,因自顧其身、時、偶三者之幸也,不能默然以自羞,謹以所業雜文五軸贄閽人,以俟進退之命焉。

上杜中丞書

修前伏見舉南京留守推官石介為主簿,近者聞介以上書論赦被罷,而台中因舉地吏代介者。主簿於台職最卑,介一賤土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介為人剛果有氣節,力學喜辯是非,真好義之士也。始執事舉其材,議者咸曰知人之明;今聞其罷,皆謂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疏賤當有說,以此罪介,曰當罷。修獨以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

傳者皆云:「介之所論,謂朱梁、劉漢不當求其後裔爾。」若止此一事,則介不為過也。然又不知執事以介為是為非也。若隨以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為稱職。今介足未履台門之閾,而已因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執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負執事之知矣。修嘗聞長老說,趙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嘗為某事擇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進,太祖不肯用。他日又問,復以進,又不用。他日又問,復以進,太祖大怒,裂其奏,擲殿階上。中令色不動,插笏帶間,徐拾碎紙,袖歸中書。他日又問:則補綴之,復以進。太祖大悟,終用二臣。

彼之敢爾者,蓋先審知其人之可用,然後果而不可易也。今執事之舉介也,亦先審知其可舉邪,是偶舉之也?若知而舉,則不可遽止;若偶舉之,猶宜一請介之所言,辯其是非而後已。若介雖忤上,而言是也,當助以辯;若其言非也,猶宜曰所舉者為主簿爾,非言事也,待為主簿不任職,則可罷請以此辭焉可也。且中丞為天子司直之臣,上雖好之,其人不肖,則當彈而去之;上雖惡之,其人賢,則當舉而申之,非為隨時好惡而高下者也。今備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糾舉一信於台臣。而執事始舉介曰能,朝廷信而將用之,及以為不能,則亦曰不能。是執事自信猶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於執事哉?

故曰主簿雖卑,介雖賤士,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況今斥介而他舉,必亦擇賢而舉也。夫賢者固好辯,若舉而入台,又有言,則又斥而他舉乎?如此,則必得愚暗懦默者而後止也。伏惟執事如欲舉愚者,則豈敢復云;若將舉賢也,願無易介而他敢也。

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與台事,故敢布狂言,竊獻門下,伏惟幸察焉。

與刁景純學士書

修頓首啟:近自罷乾德,遂居南陽,始見謝舍人,知丈丈內翰凶訃,聞問驚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並隆,然平生亦嘗坎坷,數年以來,方履亨途,任要劇,其去大用尺寸間爾,豈富與貴不可力為,而天之賦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賦予人者,又量何事而為之節也?前既不可詰,但痛惜感悼而已。

某自束髮為學,初末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門,便被憐獎,開端誘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後止。雖其後遊於諸公而獲齒多士,雖有知者,皆莫之酂民。然亦自念不欲效世俗子,一遭人之顧己,不以至公相期,反趨走門下,脅肩諂笑,甚者獻讒諛而備使令,以卑昵自親。名曰報德,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懼此,惟欲少勵名節,庶不泯然無聞,用以不負所知爾。某之愚誠,所守如此,然雖胥公,亦未必諒某此心也。自前歲得罪夷陵,奔走萬里,身日益窮,跡日益疏,不及再聞語言之音,而遂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態既不欲為,愚誠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門長號,臨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為恨,何足道也!徒能惜不永年與未大用,遂與道路之人同歎爾。

知歸葬廣陵,遂謀京居,議者多云不便,而聞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須春水汴,某歲盡春初,當過京師,尚可一拜見,以盡區區,身賤力微,於此之時當有可致,而無毫髮之助,慚愧慚愧。不宣。某再拜。

與蔡君謨求書《集古錄序》書

修啟。向在河朔,不能自閑,嘗集錄前世金石之遺文,自三代以來古文奇字,莫不皆有。中間雖罪戾擯斥,水陸奔走,顛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憂患悲愁,無聊倉卒,未嘗一日忘也。

蓋自慶曆乙酉,逮嘉祐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卷,顧其勤至矣,然亦可謂富哉!竊復自念,好嗜與俗異馳,乃得區區收拾世人之所棄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輒自敘其事,庶以見其志焉。然顧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則自視前所集錄,雖浮屠、老子詭妄之說,常見貶絕於吾儒者,往往取之而不忍遽廢者,何哉?豈非特以其字畫之工邪?然則字書之法雖為學者之餘事,亦有助於金石之傳也。若浮屠、老子之說當棄而或存者,乃直以字畫而傳,是其幸而得所托爾,豈特有助而已哉?

僕之文陋矣,顧不能以自傳,其或幸而得所託,則未必不傳也。由是言之,為僕不朽之託者,在君謨一揮毫之頃爾。竊惟君子樂善欲成人之美者,或聞斯說,謂宜有不能卻也,故輒持其說以進而不疑。伏惟幸察。

與陳員外書

修本愚無似,固不足以希執友之遊。然而群居平日,幸得肩從齒序,跪拜起居,竊兄弟行,寓書存勞,謂宜有所款曲以親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紙,前名後書,且狀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尋度,非謙即疏。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陽相尊者之為,非宜足下之所以賜修也。

古之書具,惟有鉛刀、竹木。而削劄為刺,止於達名姓,寓書於簡,止於舒心意,為問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則曰符、曰檄;問訊列對,下而上者則曰狀;位等相以往來,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長吏或自以意曉其下以戒以飭者,則曰教;下吏以私自達於其屬長而有所候問請謝者,則曰箋記、書啟。故非有狀牒之儀,施於非公之事。相參如今所行者,其原蓋出唐世大臣,或貴且尊,或有權於時,搢紳湊其門以傳,向者謂舊禮不足為重,務稍增之,然始於刺謁,有參候起居,因為之狀。及五代,始復以候問請謝加狀牒之儀,如公之事,然止施於官之尊貴及吏之長者。其偽繆所從來既遠,世不根古,以為當然。居今之世,無不知此,而莫以易者,蓋常俗所為積習已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師友,締交遊,以道誼相期者,尚有手書勤勤之意,猶為近古。

噫!候問請謝,非公之事,有狀牒之儀以施於尊貴長吏,猶曰非古之宜用,況又用之於肩從齒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豈足下不以道義交遊期我,而惜手書之勤邪?將待以牽俗積習者,而姑用世禮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為浮道以陽相尊也。是以不勝拳拳之心,謹布左右。

與黃校書論文章書

修頓首啟。蒙問及丘舍人所示雜文十篇,竊嘗覽之,驚歎不已。其《毀譽》等數短篇尤為篤論,然觀其用意在於策論,此古人之所難工,是以不能無小闕。

其救弊之說甚詳,而革弊未之能至。見其弊而識其所以革之者,才識兼通,然後其文博辯而深切,中於時病而不為空言。蓋見其弊,必見其所以弊之因,若賈生論秦之失,而推古養太子之禮,此可謂知其本矣。

然近世應科目文辭,求若此者蓋寡,必欲其極致,則宜少加意,然後煥乎其不可禦矣。文章繫乎治亂之說,未易談,況乎愚昧,惡能當此?愧畏愧畏!修謹白。

與謝景山書

昨送馬人還,得所示書並《古瓦硯歌》一軸,近著詩文又三軸,不勝欣喜。景山留滯州縣,行年四十,獨能異其少時雋逸之氣,就於法度,根蒂前古,作為文章,一下其筆,遂高於人。乃知駔駿之馬奔星覆駕,及節之鑾和以駕五輅,而行於大道,則非常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則多躁憤佯狂,失其常節,接輿、屈原之輩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然習於聖人之道,賢於古人遠矣。

某嘗自負平生不妄許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賢才,今景山若此,於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負也,幸甚幸甚。

與君謨往還書,不如此何以發明?然何必懼人之多見也?若欲衒長而恥短,則是有爭心於其中,有爭心則意不在於謀道也。荀卿曰,「有爭氣者,不可與辯」,此之謂也。然君謨既規景山之短,不當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當責之而欲自蔽也,願試思之。

與曾鞏論氏族書

修白。貶所僻遠,不與人通,辱遣專人惠書甚勤,豈勝愧也!示及見托撰次碑文事,修於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懼不能稱述世德之萬一,以滿足下之意。然近世士大夫於氏族尤不明,其遷徙世次多失其序,至於始封得姓,亦或不真。

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曾孫樂,為漢都鄉侯,至四世孫據,遭王莽亂,始去都鄉而家豫章。考於《史記》,皆不合。蓋曾元去漢近二百年,自元至樂,似非曾孫,然亦當仕漢初。則據遭莽世,失侯而徙,蓋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諸侯年表》推之,雖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終前漢而國不絕者,亦無自高祖之世至平帝時,侯才四傳者。

宣帝時,分宗室趙頃王之子景,封為都鄉侯。則據之去國,亦不在莽世,而都鄉已先別封宗室矣。又樂、據姓名,皆不見於《年表》,蓋世次久遠而難詳如此。若曾氏出於鄫者,蓋其支庶自別有為曾氏者爾,非鄫子之後皆姓曾也,蓋今所謂鄫氏者是也。

楊允恭據國史所書,嘗以西京作坊使為江浙發運、制置、茶鹽使,乃至道之間耳,今云洛苑使者,雖且從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無文字尋究,不能周悉。幸察。

與郭秀才書

僕昨以吏事至漢東,秀才見僕於叔父家,以啟事二篇偕門刺先進。自賓階拜起旋辟,甚有儀。坐而語語甚謹。讀其辭,溫密華富,甚可愛。視秀才待僕之意,甚勤而禮也。

古人之相見,必有歡欣交接之誠而不能達,乃取羔羊雉鶩之類致其意為贄。而先既致其意,又恥其無文,則以虎豹之皮、繪畫之布以飾之,然後意達情接。客既贄,而主人必禮以答之,為陳酒肴、幣篚、壺矢、燕樂之具將其意,又為賦詩以陳其情。

今秀才好學甚精,博記書史,務為文辭,不以羔禽皮布為飾,獨以言文其身,而其贄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責僕之答厚也。僕既無主人之具以為禮,獨為秀才賦《詩•女曰雞鳴》之卒章曰:「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取其知客之來,豫儲珩璜琚瑀之美以送客,雖無此物,猶言之以致其意厚也。僕誠無此物,可謂空言之爾。

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揚,志銳學敏,因進其業,修其辭,暴練緝織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澗澤炳鬱。若贄以見當世公卿大人,非惟若僕空言以贈也,必有分庭而禮,加籩豆,實幣篚,延為上賓者。惟勉之不已!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