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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文钞》卷十八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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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望之字序

校書郎章君,嘗以其名望之來請字,曰:「願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勖者。」予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異乎眾人者,言出而為民信,事行而為世法,其動作容貌皆可以表於民也。故紘綖冕弁以為首容,佩玉玦環以為行容,衣裳黼黻以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見其寬柔溫厚、剛嚴果毅之色,以為仁義之容。服其服,載其車,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廟而臨大事,儼然人望而皆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

然而行不充於內,德不備於人,雖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

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嶽瀆,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賢於一鄉者,一鄉之望也;賢於一國者,一國之望也;名烈著於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於後世者,萬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達於一鄉,古所謂鄉先生者,一鄉之望也。春秋之賢大夫,若隋之季良、鄭之子產者,一國之望也。位於中而奸臣賊子不敢竊發於外如漢之大將軍;出入將相,朝廷以為輕重,天下係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沒,其事已久,聞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夔、龍、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萬世,其道可以師百王,雖有賢聖莫敢過之者,周、孔是也。此萬世之望,而皆所以為民之表也。傳曰:「其在賢者,識其大者遠者。」章君儒其衣冠,氣剛色仁,好學而有誌。其絜然修乎其外,而輝然充乎其內,以發乎文辭,則又辯博放肆而不流。是數者皆可以自擇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識夫遠大者矣。雖予何以勖焉,第因其志,廣其說,以塞請。

張應之字序

《傳》曰名以製義,謂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無所言,言則不能稱述以見乎遠。

余友河南主簿張君名谷,字仲容。谷之為義,窪而不盈,動而能應,湛然而深,有似乎賢人君子之德,其所謂名而可言者也。然嘗竊謂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義。

大凡物以至虛而為用者有三,其體殊焉。有虛其形而能受者,器之方圓是也。然受則有量,故多盈溢敗覆之過;有虛其中而能鳴乎外者,鍾鼓是也,然鳴必假物,故須簨虡考擊之設;有虛其體而能應物者,空谷是也,然應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靜接物而無窮。士之以是為其名,則君之道從可知也,宜易其字曰應之。蓋容以言其虛之狀,不若應以體乎容之德也。

君早以孝廉文藝考行於鄉里,薦之於有司,而又試其用於春官者之選。深中隱厚,學優道充,其有以應乎物矣。然今方為小官,主簿書,其所應者近而小,誠未能有以發乎其聲也。余知夫虛以待之,則物之來者益廣,響之應者益遠,可涯也哉?

余與君同以進士登於科,又同為吏於此,群居肩隨,宴閑相語,得以字而相呼。故於是不能讓而默也,敢為序以易之。

鄭荀改名序

三代之衰,學廢而道不明,然後諸子出。自老子厭周之亂,用其小見,以為聖人之術止於此,始非仁義而詆聖智。諸子因之,益得肆其異說,至於戰國,蕩而不反。然後山淵、齊秦、堅白異同之論興,聖人之學幾乎其息。最後荀卿子獨用《詩》、《書》之言,貶異扶正,著書以非諸子,尤以勸學為急。

荀卿,楚人。嘗以學幹諸侯,不用,退老蘭陵,楚人尊之。及戰國平,三代《詩》、《書》未盡出,漢諸大儒賈生、司馬遷之徒莫不盡用荀卿子,蓋其為說最近於聖人而然也。

滎陽鄭昊,少為詩賦。舉進士已中第,遂棄之曰:「此不足學也。」始從先生長者學問,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鄭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輔以強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師焉,無不至也。將更其名,數以請,予使之自擇,遂改曰荀。於是又見其志之果也。

夫荀卿者,未嘗親見聖人,徒讀其書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輕之。使其與遊、夏並進於孔子之門,吾不知其先後也。世之學者,苟如荀卿,可謂學矣,而又進焉,則孰能禦哉!余既嘉君善自擇而慕焉,因為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送王陶序

六經皆載聖人之道,而《易》著聖人之用。吉凶得失、動靜、進退,《易》之事也。其所以為用者,剛與柔也。乾健坤順,剛柔之大用也。至於八卦之變,六爻之錯,剛與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無咎、凶、厲、悔吝之象生焉。蓋剛為陽、為德、為君子,柔為陰、為險、為小人。自乾之初九為後,而上至於剝,其卦五,皆陰剝陽之卦也,小人之道長,君子靜以退之時也。自坤之初六為復,而上至於,其卦五,皆剛決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時也。夫剛之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為卦,過泰之三而四為大壯,五為。壯者,壯也;者,決也。四陽雖盛而猶有二陰,然陽眾而陰寡,則可用壯以攻之,故其卦為壯。五陽而一陰,陰不足為,直可決之而已,故其卦為。然則君子之用其剛也。審其力,視其時,知陰險小人之必可去,然後以壯而決之。夫勇者可犯也,強者可詘也,聖人以壯、決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壯之彖辭曰:「大壯利正。」其象辭曰:「君子非禮弗履。」之彖辭曰:「健而說,決而和。」其象辭曰:「居德則忌。」以明夫剛之不可獨任也。故復始而亨,臨浸而長,泰交而大壯,以眾攻其寡,乘其衰而決之。夫君子之用其剛也,有漸而不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正、以禮、以說、以和而濟之,則功可成,此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方也。

太原王陶,字樂道,好剛之士也。常嫉世陰險而小人多,居京師,不妄與人遊。力學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於《易》得君子動以進之象,故予為剛說以贈之。大壯之初九曰:「壯於趾,征凶。」之初九亦曰:「壯於趾,往不勝為咎。」以此見聖人之戒用剛也,不獨於其彖、象,而又常深戒於其初。嗚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之力學好剛以蓄其志,未始施之於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愈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

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饑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楊寘序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閑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

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操弦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淒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歎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歎也。喜怒哀樂,動人心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鬱,寫其憂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

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蔭調,為尉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鬱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別。

送秘書丞宋君歸太學序

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義,毀譽不幹其守,饑寒不累其心,此眾人以為難,而君子以為易。

生於高門,世襲軒冕,而躬布衣韋帶之行,其驕榮佚欲之樂,生長其間而不溺其習,日見於其外而不動乎其中,此雖君子,猶或難之。

學行足以立身而進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誌愈下,此雖聖人,亦以為難也。

《書》曰:不自滿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猶以是為相戒懼,況其下者哉!此誠可謂難也已。

廣平宋君,宣獻公之子。公以文章為當世宗師,顯於朝廷,登於輔弼,清德著於一時,令名垂於後世。君少自立,不以門地驕於人。既長,學問好古為文章。天下賢士大夫皆稱慕其為人,而君慊然常若不足於己者。守官太學,甘寂寞以自處,日與寒士往來,而從先生、國子講論道德,以求其益。

夫生而不溺其習,此蓋出於天性。其見焉而不動於中者,由性之明,學之而後至也。進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見其長,行而不倦,久而愈篤,可知其將無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謂「孰能禦之」者歟!

予陋巷之士也,遭時奮身,竊位於朝,守其貧賤之節,其臨利害禍福之際,常恐其奪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猶若是,知君行聖賢之所難者為難能也。

歲之三月,來自京師,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齋,聽其論議而慕其為人,雖與之終身久處而不厭也。留之數日而去。於其去也,不能忘言,遂為之序。

送梅聖俞歸河陽序

至寶潛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群物以貴於世者,負其有異而已。故珠潛於泥,玉潛於璞,不與夫蜃蛤、瑉石混而棄者,其先膺美澤之氣,輝然特見於外也。

士固有潛乎卑位,而與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貌之光氣,亦輝然而特見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藍田,求賢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據其會,就其名,而擇其精焉爾。洛陽,天子之西都,距京師不數驛,搢紳仕宦雜然而處,其亦珠玉之淵海歟!予方據是而擇之,獨得於梅君聖俞,其所謂輝然特見而精者邪!

聖俞誌高而行潔,氣秀而色和,嶄然獨出於眾人中。初為河南主簿,以親嫌移佐河陽,常喜與洛之士遊,故因吏事而至於此。余嘗與之徜徉於嵩洛之下,每得絕崖倒壑、深林古宇,則必相與吟哦其間,始而歡然以相得,終則暢然覺乎薰蒸浸漬之為益也,故久而不厭。既而以吏事訖,言歸。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潛乎下邑,混於庸庸。然所謂能先群物而貴於世者,特其異而已,則光氣之輝然者,豈能掩之哉!

送廖倚歸衡山序

元氣之融結為山川,山川之秀麗稱衡湘,其蒸為雲霓,其生為杞梓,人居其間得之為俊傑。

秀才生於衡山之陽,而秀麗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則雲霓,其材則杞梓。始以鄉進士舉於有司,不中,遂遊公卿間,所至無不虛館設席,爭以禮下之。今永興太原公雅識沈正,器君尤深。初其鎮秦川也,請君與俱行,遂趨函關以覽秦都,則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風彩矣。凡居秦幾歲而東,將過京師以歸。予嘗以上計吏客都中,識君於交逵,辱之以友益。當君之西也,獲餞於國門。及夫斯來,又相見於洛,道語故舊,數日乃行。

夫山川固能產異物,而不能畜之者,誠有利其用者爾。今生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於衡山之阿也。

送曾鞏秀才序

廣文曾生來自南豐,入太學,與其諸生群進於有司。有司斂群材,操尺度,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棄之。雖有魁壘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則棄之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有法,不過反同眾人歎嗟愛惜,若取舍非己事者,諉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責,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責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則往往失多而得少。噫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況若曾生之業,其大者固以魁壘,其於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棄之,可怪也。

然曾生不非同進,不罪有司,告予以歸,思廣其學而堅其守。予初駭其文,又壯其志。夫農不咎歲而菑播是勤,其水旱則已,使一有獲,則豈不多邪?

曾生橐其文數十萬言來京師,京師之人無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幹也。若予者豈敢求生,而生辱以顧予。是京師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獨余得也。於其行也,遂見於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之失,而賀余之獨得也。

送田畫秀才寧親萬州序

五代之初,天下分為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為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荊人縮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

當此之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祿世於家,至今而不絕。及天下已定,將率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

文初辭業通敏,為人敦潔可喜,歲之仲春,自荊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遠望,遂遊東山,窺綠蘿溪,坐磐石,文初愛之,留數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為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蓋今文初所見,尚未為山川之勝者。由此而上,激泝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絕,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向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