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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语林》卷十二 轻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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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中,修《永乐大典》。一日,诸儒群集,有及《凡例》未允者。王偁孟杨曰:"譬之欲构层楼华屋,乃计工于箍桶都料,那得不误?"座上皆有惭色。

邱仲深与三原不协,刘文泰以讦奏三原,左迁,怨邱在政府,不能为地。怏怏向人曰:"貌似虞杞,学比荆公。"

庄定山以谏谪,退处三十年。邱仲深常嫉之,曰:"引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昹也。我当国,必杀之。"及既执政,公卿皆曰:"定山人物,宜以翰林处之。"仲深曰:"我不识所谓‘定山'。"

王元美訾归熙甫文,熙甫作《人序》亦曰:"一二妄庸人为巨子,争相附和。"元美曰:"庸则有之,妄则不敢。"熙甫闻之,曰:"未有庸而不妄者。"

钱谦益论李空同"倚恃气节,凌轹台长",剽窃声响,"如婴儿之学语,童子之洛诵。"又曰:"国家日中月满,盛极孽衰,粗材笨伯,乘运而起,雄伯词盟,劫持一世,二百年流传讹种,正始沦亡,榛芜塞路,读书种子断绝。"

假谲

道衍为文皇治兵,作重屋,周缭厚垣,以瓴甃瓶缶密甃之,口向内,其上以铸。下畜鹅鸭,日夕鸣噪,不闻锻声。

陈黄门谔以直言触上,怒命卫士出瘗之,仅露其首。既出就瘗所,叱曰:"若不闻朝廷瘗人以大瓮耶?"卫士如言,置之大瓮,遂得屈伸自如。

英庙有意采办江南。徐有贞度不可言,将入对,谓薛文清曰:"予多言恐忤上,若度稍可从,后触止之。"薛以为信,尾其后。有贞即大声曰:"薛瑄欲有所言。"上问瑄云何,文滑仓卒,即以江南买办为言,上不悦。

丰存礼[坊]高才吊诡,训诂"十三经",皆钩新索隐,托名古本。或诈云得之异域,临摹碑刻,撰定法书,以真易赝,人莫能诘。

梅克生[国桢]令固安时,有中官征责于民,操豚蹄饷公。公欢然为烹豚置酒,曰:"今日为公了此。"中官大喜。俄而牒追民至,公奋髯怒骂,趣粥妻偿贵人,否乃死杖下。中官口喜。少选戒吏,伪遣人持金买民妻,追与偕入。公持金付中官,叱买者挟妇去。民夫妇不知,哀恸诀别,凄切盈耳。中官亦恸,不愿得金。公固不可,叱去益力,中官与民夫妇参立悲咽,卒毁券而去。

伊王初有飞语,以二万金馈严世蕃,事转急,益以八万乃解。及世蕃败,王使校索所馈。嵩曰:"诫有之,顾儿曹用尽,请先以二万为谢。"校喜,嵩乃出上赐金有印识者,给之。而使人以盗报于郡。郡为发兵,嵩奴为导,追及鄱阳,发之果赐金也。校不能悉,下狱论死。

刘子威谓方太古"少有名,能致客,然谲不可测,不知其中所挟何术"。人都以为善。

孙文介[慎行]爱郑鄤,鄤重饵其僮,公所读书必以报,故为阐析若夙知者,文介以为才。黄石斋北上,太夫人托宿其家,故去纨绮,夫人语石斋,以为俭。石斋过,见治鸡臛,不以供,曰:"进老母。"每饭,入内数次,曰:"老母非某侍,不欢也。"石斋以为孝。

周[延儒,原缺]以贪欺赐死,犹作诗自鸣,曰:"恩深惭报浅,主圣作臣忠。国法冰霜劲,皇慈覆载洪。可怜惟赤子,宜慎是黄封。献替今何极,留章达帝聪。"人谓:"[延儒,原缺]欺罔,之死不忘。"

黜免

太祖一日御东阁,静坐闻履声橐橐,问为谁?对曰:"老臣危素。"上曰:"我以为文天祥也。"命赴和州,看余阙庙。

嘉兴桑悦,恃才放达,睨傲一世。其会试文有云:"腹中有长剑,一日几回磨。"为邱文庄所黜,悦遂终身不第。

有靳人督学南畿,恶唐伯虎,欲斥之。张梦晋[灵]悒郁不自遣,伯虎曰:"子为所知,何忧之甚?"梦晋曰:"不闻龙王欲斩有尾族,虾蟆亦哭乎?"果为所斥。于是躬操力作,饔飧不继。人或笑之,答曰:"昔谢豹化为虫,行地中,以足覆面,作忍耻状。使灵用子言,固当如是。亦安得更衔凿落耶?"

李襄敏[秉]刚介不阿,统钧时澄清仕路。一时嗜进者咸嫉之。已为大臣构妒,遂致罢免。前祭酒陈鉴,作诗送之曰:"古道自无三黜愠,直臣又见一番归。"

董中峰文学蕴藉,行谊修洁。竟为永嘉中伤,一废遂不复起。

杨用修自滇戍暂归泸,已七十馀,而滇士有谗之抚臣者。抚臣故俗戾人,使指挥以锒铛系之。用修不得已至滇,抚臣已没败。然用修遂不得归,病寓禅寺以没。

俭啬

江景曦侍郎尝为客设一鸡,客卒不至。时在暑,悬之井中,几七昼夜。京师为之语曰:"经年请客屠正伯,七日悬鸡江景曦。"

高文义升侍讲学士,历官已二十年。公宴,狁以新花补缀旧锦袍。人谓:"高学士锦上添花。"

陈白沙家在新会,两司往返,几日谈论。至午留款,只鱼餐而已。

景伯时官祭酒,每升监,乘一牝鸁蹀蹀行。旁观者率不能堪,景故自若。

李西涯冬月不炉,披册操觚,不胜其栗。辄就日暴之,日移亦移。

胡寿安性清俭,任信阳,未尝肉食。其子自徽来省,日烹二鸡子。胡怒,即遣之归。

刘与和[廷梅]令歙时,尝与汪伯玉偕行。而穗自靴出。汪以为误,引之愈长。刘曰:"藁也,聊代锦罽。"伯玉大笑,与和曰:"吾曩读书时,坐一木罂,积藁其中。腰以下皆暖。今仅藁吾足,殊自觉侈。"

客从梁公实[有誉]游者,间过饭,一肉不再簋。既复过,具鲑菜,不能肉。青衫沓拖,当绣处时啮残,则缦以系襚之。

侈汰

辽王好营宫室,置亭院凡二十四区,颜以佳名,充以美妓,绵亘包络,参差亏蔽。琪花瑶树,异兽文禽,靡不毕致。王颇善新声,常自制杂剧传奇,命美人谱之,日与诸名士觞饮啸歌。

大理王延喆[文恪公子]尝元夕宴客。客席必悬一珍珠灯,饮皆古玉杯。恒日归,肩舆至门;门启,则健妇舁之后堂。坐定,群妾笄而盛服者二十余,列坐其侧,各挟二侍女,约发以珠琲,群饮至醉。有所属意,则凭其肩,声乐前导,入室酣饮乃寝。

王谕德维祯过何中丞楝,值其生辰,因留预宴。其绿窗朱户,坐而理丝调竹者,皆家姬也;外舍黛绿者廿馀人,皆征伎也。王托故而出,然未常不心羡之。

吴尚宝骥开宴穷水陆,以溧阳子鹅悬室中凡七,白饭饭之。日啖其一,七日而周。笼必以方,满则方而脂肥,骨亦为脆。

严嵩当国,邬懋卿总淫盐法,巡行旁邑。其妻从行,装五采舆,以十二女舁之。令长膝行蒲伏,以文锦饰厕,白金饰溺器。

严世蕃当籍,有金累丝帐,轻细洞彻;金镶象牙,金触器。执政恐骇上听,悉熔之,以金数报。

大同佥事以人双陆馈世蕃:饰女童三十人,分红白绣衫二色,织紫绒罽为局。每当对直,当食子,则应移女子,麾当食者出局,世蕃为启齿。

胡宗宪开府浙中,值迎春节,张筵江馆,集饮名贯。选伎女二百人侍,每十人以佳者一人领之。傍无几席,屏去仆役,酒炙乐器,俱伎手承。又穷极精好,兰辉绮错,灯火数里,竟夜乃散。有中贵赏金,胡少之,曰:"天下法锦在公手,遂乏缠头耶?"

有馈徐文长洮绒十许疋,遂大制衣被,下及所嬖私亵之服,靡不备者,一日都尽。

江陵南还,真定守钱普制一步舆,前轩后寝,旁翼两庑,左右各一童侍,为挥箑炷香。凡用卒三十二人舁之。所过州邑邮,牙盘上食,水陆过百品,犹下箸不慊。普为吴馔,江陵甘之,曰:"仅得一饱。"于是,吴善庖者,召募殆尽。

江陵园池,故分宜所建,池以泻卤,种莲花不甚茂。锦衣大帅台醵,置莲花千馀盎,赂守池者,值江陵入朝而布之池。追请观之,江陵颔之,为一举觞,而心知所谓不问。自是,复醵牡丹如之。江陵奉母夫人一再玩赏,岁以为恒。

周辅延儒、贺辅逢圣,俱起自田间,贺辅清谨,周警敏而尚通。其赴阙时,傔从如云,舳舻衔尾,拜尘者画鹢栉比。逢圣以次辅不敢先,一轻舟隔数程踵后,人无知者。识者目击之,深虞盛满,谓吐哺相道而酬接猥冗,异日临事,徇人失己,咎责有归。

忿狷

陈中丞智刚躁,一日莅事,偶岸冠取簪,失坠于地。起自拾簪,触砖数四,若怒之者。蝇拂其面,怒叱"擒之",从者仓皇取索具,徐问为谁,复叱曰:"蝇也!"有劝以宽者,乃镌"戒暴怒"于木而树其前。及有忤,又辄举木挞之。

徐武功自金齿归,览玄象以将星在吴,每晨起运铁简,冀复起用。及闻韩襄毅镇两广,乃投简太息曰:"孺子能将乎?"居尝咄咄,绕屋驰走,曰:"人不知我!"

丘仲深博极穷古,然刚褊少度。尝与刘文靖争论,至帽脱于地,左右皆笑。

献吉与仲默交最厚,献吉为瑾逆所构,仲默为上书长沙,力为营救。后以论文相搏,遂致小间。仲默晚出,名遽成,献吉不能平。

献吉督学江西,与御史江万以事相讦,不能忍,即率诸生,手锒铛欲系执之。御史杜门不敢应。

严嵩初乡试,御史李遂司省试,得嵩。当宴鹿鸣,诸生前为寿,时嵩貌羸衣鹑,遂不复盼接。后嵩奉使广西,道谒,遂投刺,讲钧札。遂出叵测,漫应之。次日,始修门生礼,布币再拜,曰:"某非敢薄公,以公向厌嵩,恐终见弃耳。"其急睚眦如此。

丰南隅坊尝与沈明臣为忘年交,人或恶之,曰:"是尝笑公文。"即大怒,设醮诅之。

袁文荣遇门生极无礼,尝召申瑶泉、余同麓、王荆石代撰文,不称辄骂詈,甚则扃钥书门而出。荆石自言:"一日几饿死。"

杨君谦狷狭,好持人短长,以学问穷讦人,至赪面不顾。

高新郑不能容忍,物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

张相夺情,怒言者风起。王荆石虑叵测,同马文庄[自强]造丧次求解。江陵跽,以手捻须曰:"饶我,饶我。"已,呼刃欲自刎者,曰:"杀我,杀我。"

缪当时规切人过失,不少鲠避,人护前讳短,面颈赤发,更剌剌不休。魏阉方炽,士大夫或中立祈免者,辄众中面数之,其人赧而亡去,犹顾问曰:"彼得无未谕吾语?"又尝为人撰制词,或诉之曰:"彼卖公去矣!"一日来谒,使人尾其后,追还其名刺,以所撰稿即通衢焚之。

明语林卷十三

谗险

王汝玉作《神灶赋》,上亲定为第一。及安南平复,诏汝玉撰表,上益喜。会黄淮侍侧,上顾谓:"汝玉俊才。"淮曰:"彼尝以是自矜,退有后言。"上颔之,遂以罪死。

黄文简好诋訾同列,一日,宣庙问淮何在,东杨对以淮方病瘵,瘵能染人。自是,遂诏免奏对。

岳文肃相,曹、石恶之,使人谮上前曰:"正有令名于外。"帝问故,曰:"初罪己之诏,正出语人曰:‘此非上意,我讽上为之。'自贾其直,故人多称之。"上以为然。

徐有贞南内之役,与曹、石等比谋陷于公,蜚语布闻,皆谓矫诏赍符,迎立襄储。萧维桢为正其狱,上之,英庙亦念谦有大功,持不可。有贞曰:"不杀于谦,今日之事无名。"上遂决。

杨善以巧取功名,而险忮多岸谷。为序班时,坐事下狱,庶常章朴亦同在系,颇与相狎,言家有《方孝孺集》。时有厉禁,善佯从借观,而密奏之。文皇诛朴,而复善官。

张元凯武将能诗,初为王百谷所拔,后稍见重有司,即谗娟百谷,时以为"中山狼"。

王子衡巡按陕西,以事裁抑中官廖銮,銮大恨。寻督学北京,会权阉纳贿,公焚其书。廖乃合诸奄,朋谋谗构,遂轗轲终身。

王琼素忌彭泽,泽又因酒使气。时上嬖人钱宁,挟威公卿,俯首折节,泽每切齿。琼揣知,因宁所遣亲近来,故邀泽饮。且醉,微挑之,泽即谩骂:"朱宁奴才坏天下!"琼又谬谓:"公勿妄言。"泽益愤不可止。宁果大怒,以土鲁番事中之。

世庙好道冠,沉香束发冠,严、夏各赐其一,同冠以入朝。嵩故笼轻纱,上顾问之,对曰:"何敢竟同至尊?"加上柱国,言受,而嵩固辞目:"人臣无上。"中涓入阁问事,嵩知言倨,必谬为款昵,厚遗满怀,袖计以倾言。

分宜败,拟世蕃极刑。分宜托华亭客杨豫孙、范惟丕居间,以重赂求解。华亭欲弗受,二客曰:"徒生彼心,不如受之,以释其疑。"赂入,华亭心动,欲为道地,二客曰:"徒滋众论,不如杀之,以绝众口。"世蕃遂弃市。

新郑修隙华亭,蔡国熙故华亭门士,攘臂请行,至则风郡邑摭刺三子论戍。三子牵衣号泣,华亭曰:"吾方逃死,安能相活?"即跳西湖之上。陆光祖向蔡动以门墙故谊,蔡曰:"凡吾所以为相公地也。"

新郑议抑中官,大忤冯珰,旨未俞允。新郑以上冲年,安能调旨,事由内使,行且并逐耳。珰谋新郑益急,江陵比之行视陵地,往返三日,抵邸称病,新郑遂逐。已而有王大臣之狱,新郑几族。

尤悔

太祖时,有上书而衍者,上怒。或阿旨,谓不敬当诛。适宋文宪致仕陛辞,从容为解。已,上阅其书有善者,乃召阿者而让之曰:"方怒而又激之,是以膏沃火也!向非宋先生,不几误朕耶?"

文皇命解大绅等翻阅建文时章奏,有指斥者诏悉焚去。既而谓缙等曰:"卿等宜皆有之。"众默未对,修撰李贯进曰:"臣实无之。"上曰:"尔独以无为贤耶?"贯惭惧。

赵介,番禹人,以渊明自拟。南海文士李韡以荐起,介止之不可。临别谓曰:"尧天虽长,刘日实短。子独何心?"韡竟去。后倅南康,郁郁不乐,乃悔曰:"赵伯贞真高士!"

屈直一日与一御史言:"平生未尝苟取,如浙一县令馈金求进,当时叱出,今犹耿耿,觉其太甚。"御史色沮愈恭,直怪之。既退问之,即前馈金者。

陆参政容至迁安,刘御史招饮。陆戏曰:"有驴肠羹即赴。"以刘卫辉人,旧有"西风一阵板肠香"之诮,故狎之。乃暮归县,官卒吏人捧馔以进。问之,曰:"闻公嗜驴肠,故以献。"既自悔,不敢戏言。

曹元无他才,以媚瑾入阁。将死,自志墓曰:"我死,谁肯铭我!"

刘菃、戴铣等,以言事下诏狱。牟益之[斌]为镇抚,任御史自诉:诸僚上奏时署其名,己实他出。益之曰:"古人耻不与党人,尔得与名,乃悔耶?"

陆贞山之劾张、桂,霍渭南[韬]党张、桂,因以抨之,得重谴。后霍颇悔恨前事,尝荐十馀贤,而贞山与焉。使人郑重通殷勤,贞山谢曰:"天下事佹为若败,而何污我也?"霍亦不望。

陆庄简[光祖]在吏部,黜陟自任,都不关白台省。孙太宰丕扬方在省中,劾其专擅。既落职陛辞,因望觅孙,揖谓之曰:"承公教,殊荷相成。但今者吏部之门,干谒错至,苟非自行其意,亦复何由秉公?曩疏得毋甚误!"孙沉思良久,怃然谢过。即日草奏,自劾失言,而力荐陆,陆亦复起。

钟伯敬[惺]尝游虎丘,遇两贵人子侮之,故相蹴蹋。伯敬以恶少,谨避之。明日,有两生通刺求见,肃衣冠执弟子礼,俯身以俟。及出见,则向两生也,两生惭无地。

王弇州才华绝代,学尚该雅,于文最不满归熙甫。晚而意气销歇,浮华解驳,亦自尤咎。自谓:"《卮言》之作,年未四十,与于鳞辈是古非今,此长彼短。顾以灾木已久,不复能秘,惟随事改政,勿误后人。"其赞熙甫画像曰:"风行水上,自成文章。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其虚心克己,不自掩护。又尝语所亲曰:"吾心知绩溪之功,为华亭所压,而不能白其枉;心薄新安之文,为江陵所胁,而不能正其讹:此生平两违心事。"盖胡宗宪破倭之绩,以附严见出于华亭[徐阶],汪伯玉以寿谀张相父,得名故也。

管东溟[志道]为主事,请复午朝,总揽万几。江陵讽御史龚某劾而降调,寻复以外计罢去。海忠介折简让龚:"奈何不能为国容一正人?"龚自愧悔,每握笔叹恨:"生平名节,坏此秃管中!"

高公之去,疏劾盈庭,葛端肃独不肯,徐养正、刘自强强之,不可。二人为《白头疏》上之,葛罢而二人向用。高公复相,起葛公,从容语刘曰:"《白头疏》向亦何忍?"刘曰:"若无此疏,安得在此?"高公曰:"葛公何以在此?"刘为赧然。

倪文焕既削籍归,同乡乔中书可聘往谒。文焕神色阻丧,悔不自存。乔问:"杨、左以忤珰罹祸,君子也,公纠之何故?"曰:"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当我居言路,举朝骂杨、左小人,我自纠小人耳。由今日看渠,却原是君子。"

成枢曹德语人曰:"我尝望东林如山岳,及渡江后,始悉钱谦益、熊明遇所为。夙昔之意,索然尽矣!"

纰陋

文庙渡江,周公是修与胡广约同死难。既而周使人觇胡动静,见胡方问家人饲豕。周闻而笑曰:"一豕尚莫舍,亦安肯舍生?"

戴元礼,国初名医。初召至京,见一医肆,迎求溢户。元礼意必良工,试一属目,按方发剂,了不异人。俄一人取药去,医追语曰:"可下锡弹丸许。"元礼怪叩之,曰:"古方也。"索书观之,乃误以"餳"为"锡"。

姚广孝身事浮屠,学为诡异,著《道馀录》毁斥程、朱。其友张洪尝曰:"少师于我厚,今其死,无以报,但见《道馀录》辄为焚弃。"

陈嗣初家居,有求见者,称林逋十世孙。嗣初与之坐,少选入内,出一编令其人读之:则和靖终身不娶无子。客默然。

王佑貌美无须,媚事王振。振曰:"侍郎无须,何也?"对曰:"公无须,儿安得有?"

项文曜为兵部侍郎,素附于公,每朝出入,必附耳语。人以为于公婢。

景泰易储,陈循草诏已,与众。覆奏署名,王文端有难色,循持笔作半跪,乞文端署之。

宪宗崩,内竖于宫中得疏一箧,皆房中术,署曰:"臣安进。"孝宗遣怀恩袖至阁下,曰:"是岂大臣所为?"安惭汗不能语。

国子生虎臣慷慨有气节。闻万岁山架棕棚备登眺,上疏极谏,上奇之。祭酒费訚谓且贾祸,乃会六堂鸣鼓声罪,缧绁加颈以待。俄旨出,令吏部铨选,与臣七品。訚大惭,臣名遂播天下。

分宜年老,上时有所问,对不称旨,属世蕃草,辄报可。分宜仗之,诸曹请事,辄顾问:"东楼云何?"

黄绾为礼部不职,为言官所诋,自陈背刺"精忠报国"四字。诏下法司覆勘,天下笑之。

大礼议起,陆澄以刑曹诋张、桂邪说。后议定,澄丁忧服阕,复上疏谀两人正论,而悔前之失言,愿改过自新,得补礼部。已,上阅其前疏,大怒谓:"始造悖理之论,以惑群蒙,逢迎取媚;复假悔罪,为辞悖逆奸巧,有坫礼司。出之!"

颜山农读书,不能句读,而好以意穿凿文义,为奇邪之谈,间亦洒然可听。浅中无识之士,或趋附之。尝言:贪财好色,皆天机所发,但不可着以成固我。挟诈人财,官捕笞,论戍。

何心隐师事山农,既而心悔。凡山农弟子,必殴三拳,而后受拜。值山农淫于村妇,心隐辟隐处,伺而扼之,亦殴三拳,使拜,削弟子籍。

茅鹿门[坤]游胡襄懋幕府,尝大会,文士毕集。胡隐徐渭文,语鹿门曰:"能识是为谁笔?"鹿门读未半,遽曰:"此非吾荆川不能!"胡笑谓渭:"茅公雅意师荆川,今北面吾子矣!"茅大惭愠,面赤勉卒读,曰:"惜后不逮。"

王逢年得古琴,自谓真蔡中郎焦尾。晚年无聊,持过王奉常敬美,曰:"愿以此赎城南数顷,以具饘粥。"奉帝唯唯。数日,出诒之曰:"焦尾果神物,昨宵风清月白,焚香抚操,二玄鹤从空下,飞鸣盘舞,扶之而上,不知所之。"逢年俯首,曰:"固宜有是。"

陈瑞巡抚湖广,适江陵父死,瑞诣其家,出麻巾袖中,加绖而戴之,哭尽哀。因跪见江陵母,哭前致词,母指旁厮役曰:"若属幸一垂盼。"瑞起揖厮曰:"瑞安能重公?公乃能重瑞耳!"闻者掩口。

魏忠贤因食时,偶曰:"吾最不喜粥。"尚书周应秋以为"竹"也,令园丁一日斩之至尽。

吴阁学甡初出范济世门,济世以移宫齮齕东林,甡愿引退。济世答以:"公道昭明,弹冠其时,何遽言退?"甡叹息其语,人皆传笑。及甡为相,致书乔侍御可聘,亦以"正人满朝,天下太平"为言。可聘曰:"今寇卤交讧,兵耗饷匮,擢几辈同志,遂致太平耶?"

郑辅以伟善读书,而票拟非长。偶疏有"何况"二字,误谓人名也,批拟提问,致被讦责。尝悬笔不能下,周玉绳哂之,以伟叹曰:"吾富于万卷,而窘于数行,乃为后生所笑!"

惑溺

杨文贞子稷恶已著闻,王文端为文贞言之,遂请省墓,实欲制其子。稷知,每驿递先置所亲誉之,扬言"人忌公功名盛,故特谤稷耳"。及见稷,毡帽油靴,朴讷循理,家中图书萧然。文贞疑文端妒己,还京出之吏部。

刘文介主试顺天,陈循、王文皆以子属。已,二子皆不中,循、文因劾俨"考阅不明,题语诽谤"。帝重违二臣,令其子准会试,文复疏辩。张宁曰:"大臣而私其子,如国体何?"

陈继方落魄嗜酒,每赋诗,必酒酣以往,才始畅发。尝好一姬,姬请赋百首,乃肯相就。遂力为赋,至六十馀,竟醉惫以死。

李西涯与杨邃庵极相善,佞幸谋欲害邃庵,西涯力救,邃庵德之。及西涯病剧,同列往视,西涯以谥为忧。邃庵曰:"国朝文臣未有谥‘文正'者,请以谥公可乎?"西涯于床上顿首称谢。

杨君谦才列仕版,即建危言,弃官如屣,晚年骚屑之甚。

武宗南巡,因徐髯仙进《打虎词》以希进用,议者以为血气既衰,苟得不戒。

严世蕃嗜古珍玩,购以献者无算,甚至发人冢墓。时人谣曰:"谐不谐,问椎埋;求尊官,且探丸。"

弇州作《昙阳子传》几数万言,文饰玄言,多语神怪,极其诞妄,至称昙阳"先师",甘心门下。

吴少君家兰溪城东,有腴田尽易硗瘦,凿沟引山泉,绕入玉雪厨铜池,以此破其家。尝以数缣市一大瓢,摩挲鑢铴,暗室发光。过荆溪,盗发其箧,怒而碎之。抱而泣累日,王元美作《破瓢道人歌》。

方太古尝与黄省曾遇于途,诵所吟新诗。会雨至,黄匆遽欲归,方益徐诵不辍。已而雨大濡浥,乃徐步别去。明日,谓客曰:"昨兴颇洽。"

屠赤水[隆]放情诗酒,中白简罢官。谈空核玄,自诡出世。或挟乩称慧虚子,遂笃倍之。病革,犹扶床凝望,几慧虚飚轮迎我。

吴入孙七政能诗好客,有园池,日与四方词客赋诗宴赏。客醉遗溺,戽水出诸城外,引隍水涤之,累数百金。

明语林卷十四

仇隙

胡惟庸以刘斌意尝沮其相,怨之。后基告归,以淡洋故多醝盗,请设巡司莅之。惟庸使人上书,言基故善相地,以淡洋有王气,购之不得,故有是请,上命夺基禄。后诚意病,惟庸乃遣医来视疾,既饮药,有物积腹中如卷石,遂不起。

马顺子年二十,病剧。一日欻起,捉顺发曰:"我刘球也!死老奴、令而异日祸逾我!"顺拜谢,俄而子乃死。

徐有贞南迁之议,于公廷斥之。已,求补祭酒,因门人杨宜以请,公亦才而许之,为言于景帝。帝曰:"才而不端,不可以师多士。"有贞以公沮之,乃益恨公。曹、石将兵而横,公复裁抑之;张轨征苗,公劾其失律;杨善以赏薄,亦以公故,遂比谋陷公。

于公在本兵,尝倚任范广。张赐[即轨也]故怨广,及于公死,并诬杀之。亡何,赐出,忽途中自揖,左右惊问故,曰:"范广也。"归,发病死。

王允宁[维桢]以母老病,乞南得祭酒。道华山,为文祭之,言"母素敬神,当得蒙庇,吾太史能为文,以不朽神。"后王以地震死西安,李户部愈素恨王,假华山神,为文詈而僇之。

历城尹公旻,素不善尹直。礼侍缺,他有举荐,上不允,以直为之。翌日,廷遇历城,举笏谢之。历城曰:"公简在帝心者。"自是益相仇怨。

龙宗武既以媚江睃,杀义士吴仕期,遂猎迁少参。江陵败,论戍廉州。逃归,为有司所捕。笞之,宗武恚,发狂饮秽,自谓:"我仕期。"呼己子为宗武,而大椎椎杀之。

卢柟雅负才望,濬令阳浮慕之,约旦日过卢饮。卢喜,因翁媪具酒馔甚恭。日昃,令不至,卢遂斗酒自劳。比令至,称辞不能具宾主礼。令恚,曰:"乃为伧父子所辱!"遂以家人狱,阴中之。

杜拯为工部侍郎,恣横乡里。其治墓门,或窃议其不利,闻而擒之,笞其臀三十。其人归,聚族而篡取拯,亦笞之三十。拯还墓治创,夜有逾垣入者,斩拯。官为捕治,忽数人自首于官曰:"杜侍郎杀某某,官不问;而独问其见杀,何也?今为死者,亦足矣!"

蔚钟以河南佥事归,一少年美而狷利武捷,通书自云:"河南部人,有官事愿托为奴。"钟甚嬖之。两月馀,委寄逾诸干。与之庄所,分遣诸从者征逋责。抵暮,则钟已横尸地上,失其首。厩中骏马,与少年偕逸矣。盖河南怨家募使杀之,竟不得主名。

孝子王世民,父为族子所杀,不忍柝骸而检,听宗人割仇田以偿。世民受之,誓勿茹毫末。赋役外,岁藉所入,市金而扃之。佯与仇为好,即饮仇家,归必计脯肴酱醢之属,估而识其值。铸利斧,镌姓名其上,乃杀仇。自首,出牍与金若干,曰:"此仇田所出也。"又出他镪若干,曰:"此饮仇费也。"

倪文焕媚珰,劾周忠介,苏民愤,杀缇骑五人,坐斩。已文焕家居,忽忽不乐,见五人严装仗剑,旌旆导周公。庭井石阑,飞舞空中,良久而堕,声轰若雷。已,忠介子茂兰血疏颂父冤,诏诛文焕。

徽人程梦庚,有白定古鼎值千金。崔呈秀心悦而丐之,梦庚吝不应。已谒相冯铨,见鼎在铨所,问所自,乃梦庚馈也,遂大衔恨。富人吴养春之狱,呈秀嗾其逆仆徐天荣,并连坐死。

阮大铖既杀雷、周二公,国破窜闽。渡仙霞岭,忽驺从徒却不能前,空中闻戈戟铿鍧。大铖马上嚄唶,呼:"二公谢罪!"马惊,旁突崖谷。大铖坠,曳马鞲数十里,肢体靡溃。仆从云:空中有衣朱绿者云。

清嘉庆宁国府志[人物志儒林]

吴肃公,字雨若,号晴岩,宗周裔也。从叔氏垌、征君沈寿民学。垌谢去举子业,肃公亦深村键户,力穷圣学,以崇实用。凡异端邪说、堪舆禄命之术,举不能惑。时《姚江传业录》充斥宇内,肃公辞而辟之,以明道为格物,即集义以为仁,著《正王论》。其大旨曰:传注者,圣人之教之所寓以明也,阳明悉牾而异之,自谓得性天之妙,于语言声臭之表,契虚无之悟,为易简直捷之宗,卒之言天愈渺而见性愈微,比释氏而弗惜也。洒洒千言,渑淄立判。从游者日众,立《明诚会约》,详《全集》。远近知者,率称晴岩先生。当事请见,谢弗纳。褒衣博带,望而知为有道之儒。治古文,直逼左、史;诗不屑三唐以下。所著有《街南文集》。寿民避迹湖北,抱疾,肃公侍汤药两月。易篑时,为师栉纚治发簪,群称义弟子云。

清诗纪事初编 邓之诚

吴肃公,字雨若,号晴岩,一号逸鸿,宣城人。诸生,入清不事进取,卖字行医兼授徒自给。自题其像云:"翩翩者五十年韦布之身,峨峨者三百年方角之巾。"预作墓志云:"幅衣皂帽,衣袂轩举。"宋遗民四先生[林霁山、郑所南、谢皋羽、梁隆吉]诗序云:"宋之天下亡于蒙古,而人心不与之俱亡。"可以知其所志矣。善病多废疾,目眇臂挛,疝痔鼻渊,晚而喘咳足痿,而著述勤劬不肯休。卒于己卯[康熙三十八年],年七十四。事具自撰《街南遗老吴晴岩既配麻氏合葬墓志铭》。有《明诚录》、《正王或问》、《大学述》、《五行问》、《易问》、《读书论世》、《葬惑论》、《皇明通识》,皆未刻。刻行者《街南文集》二十卷、《续集》七卷,附《读札问》三卷、《律陶》一卷。李清为之序,称其文探源经术,贯穿古今。所表章非理学之微,即纲常之大。王方岐称与古人参会于芒忽之间,而亦未尝步趋绳尺,求肖乎古人。......非不苦吟,而不肯传者,则于《雪坪诗序》言之:谓于诗不工,岁不下二三十首,然雅不欲以诗著;又漫违时好,愁苦峭特之音,如啼猿寒鸟,付之荒滨衰草宜耳。盖自贵其文,期必传世,诗非其至者,固莫如善藏矣。《明语林》十四卷、《阐义》十二卷,俱有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