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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不过你好》我跟你说个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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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去成都参加一个高中同学的生日聚会,按照流程晚上吃了饭过后我们在一KTV里唱歌。那哥们儿人缘很好,所以包间里人不少,男男女女坐在一起,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不过年龄起伏也不大,气氛热烈,有宾主尽欢的意思。

其中有个可能比我们年龄大一点儿的叫阿尤的哥们儿让我印象比较深刻。这家伙能说会道面带微笑,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也不怯生,三言两语就能搭上话,对姑娘也不过分殷勤,不逾越不做作。这种长袖善舞戏龙耍蛇的大能人想来也是这种场合见得多了,在场的人都对他挺有好感,特别是他那句口头禅更是接地气得紧:“我跟你说个锤子。”

当然一般情况下能把这种带有戾气的话当成口头禅还让人有加分没有减分的大仙佛,我一向都是乐于结交的。一见如故是大话,多喝两杯酒还是挺乐意的。

晚上KTV场结束后高中同学开了几间房,安排那些没在成都念书的同学住宿,我和阿尤被安排到一个标间里。

阿尤说道:“有些饿,要不咱哥俩儿再去续一摊?喝点回魂酒?”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酒店下面的烧烤摊又点了些烧烤、小面之类的宵夜食物,就着啤酒聊天。

“尤哥,你还真别说,我还就觉得你这口头禅挺有意思。怎么来的?”我啜了一口开瓶后的泡沫,问道。

他点上一根烟,听到我这么说嘿嘿一笑,说道:“我这口头禅?成,我给你讲个故事,就当下酒菜呗。”

我点点头,一边吃面一边听他讲。

1

阿尤大学在成都,只不过念到大二就辍学了,这哥们儿大学痴迷DOTA,成天就想着怎么爬天梯。想着想着挂科数就到了辅导员老想他的地步了,于是在一半无奈一半潇洒的心态之下,阿尤没念书了,反正天梯分他也爬不上去了。

阿尤开始跑城内运输,给很多地方拉啤酒,有时候累得恨不得就到后面车厢里开一瓶,但估摸着他要是开了一瓶警察就得带他去思考人生了,所以也一直没敢。

有一回他去一个青旅送啤酒,认识了一个义工小姑娘。

姑娘叫灿灿,来自郑州。那天天气有点热,估摸着姑娘有点中暑,一阵凉风一吹,就倒在阿尤刚停稳的小货车面前。阿尤愣了两秒觉得应该不是碰瓷的,下车把姑娘抱到车上送到了医院里挂水,然后又急急忙忙地送啤酒到青旅通知了老板。

那时候阿尤一周要给这个青旅送两次啤酒,认识灿灿以后,他送啤酒就像藤原拓海送豆腐一样来得越来越早,一个小货车愣是开出了AE86的感觉。

灿灿的工作很清闲,大多时候都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看书,她在四川除了青旅老板和员工也不认识其他什么人,所以渐渐地就和阿尤熟悉了起来。原来阿尤都是送了货就走,现在提早来了还会逗留一段时间,想尽办法在灿灿面前晃悠,还主动帮她做根本就不多的工作。

有时候灿灿会坐在阿尤的副驾驶上,听阿尤用椒盐味浓厚的四川普通话给她介绍成都哪个地段小偷最多,哪个地段是红灯区,哪个地段混混痞子比较多。

灿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给女孩子当导游的,新奇有趣,对阿尤充满了好感。

整个青旅的人都看出来阿尤对灿灿有意思,整个青旅的人都看出来灿灿对阿尤也有好感。于是阿尤一有空就往这间青旅跑,老板有时候打趣说又免费请了一个工人,要留阿尤吃饭。

于是在吃了两次晚饭过后,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灿灿答应当阿尤女朋友。

问如来为何倒坐?叹世人不肯回头。

2

两人刚好上那会儿,阿尤领着灿灿满成都乱转。成都素来以好吃好玩生活节奏慢闻名于全国,恰好适合小情侣整点儿风花雪月你侬我侬的小调调。

开始恋爱的时候,阿尤每天送啤酒,灿灿有空就跟车。灿灿觉得四川话挺有意思,心血来潮的时候缠着阿尤教她。

阿尤琢磨着教她什么,只是有一句说一句,四川话有些话挺脏的,这倒不是说其他的方言里没有带脏字的,只是可能没有四川这边儿多。总不可能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开口就是脏话什么的,那是低俗之极,阿尤自己知道,毕竟曾经也是“刀狗”一条,喷人什么的这算是基本技能好吧。

那话怎么说来的,恋人之间大多都还是想留给别人一个好印象吧,虽然也有很多奇葩情侣,但很明显,阿尤就不乐意在灿灿心中留一个很粗鄙的形象。

有一天正开车呢,灿灿忽然说道:“阿尤我终于学会了一句四川话。”阿尤四平八稳地动档杆打方向盘,笑眯眯地问道:“说来听听。”灿灿侧过身子,满脸严肃,一字一句:“我跟你说个锤子。”

阿尤差点一盘子开到路边去,半晌后哈哈大笑:“谁教你的?”

灿灿一看阿尤的模样,有点呆萌地问道:“老板教我的啊,这句话是啥意思?”阿尤不停地侧头瞄副驾上的灿灿,白色连衣裙,瀑布一样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嘟着嘴,灿灿见阿尤不吭声,侧头一看正一脸痴呆相地看着自己,嗔道:“好好开车。”

阿尤嘿嘿一笑,一路上神经质地念叨:“我跟你说个锤子,我跟你说个锤子,我跟你说个锤子……”

灿灿不好意思了,掐了阿尤一把,阿尤故作严肃:“别闹,开车呢。”

灿灿娇嗔道:“哼。”

两人心里都像吃了蜜一样甜。

好像车厢里都不是成打成件的啤酒,而是装了满满的麦芽糖一样。

3

阿尤给灿灿讲了很多川渝市井街巷的小故事小段子,很有特色,有独特的笑点。灿灿说起郑州,说起胡辣汤,说起烩面,说起豫剧,高兴的时候小妮子也会手舞足蹈地吼上两声:“得劲,得劲。”

阿尤看得痴了些,有时候又自觉自己的模样有些呆了会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有一天,青旅老板和阿尤喝酒,问起阿尤对于灿灿的感觉,阿尤想了想,吃了块凉拌皮蛋,然后说道:“我想如果她早些出现的话,我应该不会因为DOTA而辍学。”

青旅老板沉吟半晌然后喃喃道:“我觉得你还是去玩DOTA好一点儿。”

阿尤一皱眉,环视了一下四周,闷声闷气地问道:“你啥意思?别整这些背后煽阴风点鬼火的话,有什么事情敞开说,又不是青屁股孩子。”

青旅老板打了一个酒嗝,笑了一下:“听说你爱给她讲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个。”

阿尤耸耸肩,没吭声,青旅老板笑嘻嘻地说道:“她手脚不干净。”阿尤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青旅老板摇摇头:“就这意思,她要偷,最开始我没注意,店里打她来后丢过几次前台款。我以为她粗心钱账对不上来也没细问,次数多了我开始怀疑是我们店里的人有偷儿。”阿尤面色严肃,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刚想送进嘴又停住:“有证据吗?没证据我跟你说个锤子。”

青旅老板说道:“稍微用点手段就盘问出来了,呸,老子开这店之前和火车北站那群偷鸡摸狗的人打交道打得多了。做了亏心事的人和坦荡的人接受那种套话的模样天壤之别……她叫我别告诉你,我还给了她一巴掌……”

阿尤心里烦躁得像是耗子在猫跟前跳最后的舞一样。

因为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灿灿跟他车的时候他丢了三百块钱,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大意丢到哪里了,本来钱也不多没几天就忘了。现在听到青旅老板这么说,他的记忆又像是浪潮退去露出来的礁石一样清晰起来。

“我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菩萨,所以她说她不敢了的时候我还骂了她两句,有点难听。本来嘛,义工又没工钱。但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千儿八百我还是拿得出来的,她开口问我要我都觉得没事,她偷我就觉得很厌恶,谁不厌恶贼娃子。她说她马上要离开了最后待两天,我估摸着得给你透个气,不然不地道。别等你吃了亏才跟你说,我得愧疚死。”青旅老板拍拍呆若木鸡的阿尤的肩膀,收拾剩菜盘子去了。

阿尤一直闷不作声,他不抽烟,就像一座雕塑一样没有其他动作。

爱上一个小偷的感觉大概是当你跪拜在阿芙洛狄忒的脚下歌颂爱情的时候忽然闻见她有脚气,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情吗?

4

他慢吞吞地往自己租的房子走。

彻夜不眠。

第二天他去送货,中午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他这几天堆起来的脏衣服都洗了。

灿灿正用他的电脑上网。

阿尤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灿灿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说道:“回来了?我做了饭,等会儿就能吃了。”阿尤把外套脱掉,坐在床上,愣愣发神,时不时地瞟灿灿的背影,挺单薄,但还是很漂亮。

阿尤是那种不怎么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不然心里其实也真挺难受的。吃饭的时候,灿灿说道:“隔几天我就回郑州了。”

阿尤嗯了一声,他是真想问问,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这怎么好开口?

倒是灿灿敏感,抑或是她也了解阿尤是个什么脾气秉性的人,估摸着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所以饭桌上的氛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阿尤轻声问道:“还回来吗?”他打定主意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中,他也不是什么特别深情的人。就像他在死掉之前也并不能保证自己会喜欢多少个姑娘,会爱上多少个姑娘,好的恋情流传千古就是因为这样的恋情太少,今天的他是不是爱着明天的你,这恐怕只有满天神佛知道。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样的爱情可能只存在初高中语文课本的必背篇目中吧。

“不知道。”灿灿起身收拾碗筷,转头去了厨房。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分手吗?”灿灿正洗着碗,然后就听到阿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一扭头,阿尤倚靠在厨房的门边,面色平静,“所以,这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灿灿继续洗碗,只留给阿尤一个锅碗瓢盆的背影。沉默半晌后灿灿轻声问道:“一直忘了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阿尤一愣,没想到灿灿会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可能情侣之间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吧,但真要说出个子丑寅卯还真不是每个人都会的。灿灿见没有回声,再一看门边,没了阿尤的身影。

她洗完碗筷,走进阿尤房间,看着在她的素手之下变得干净的房间和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的阿尤,咬咬牙,躺在阿尤旁边,重新又提了一遍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阿尤看着也不算洁白的天花板,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灿灿撇撇嘴,嘟嘟囔囔:“我跟你说个锤子。”

阿尤扑哧一下笑了,尴尬的气氛化解开来,灿灿小声问道:“觉得我漂亮?做饭好吃?还是就是单久了?”

阿尤叹口气,似乎是在向灿灿说,又似乎是在向自己说:“我觉得你笑起来和我妈妈很像,我觉得笑得好看的姑娘都是好姑娘。”

灿灿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么一个妖孽一般的答案,小脸一白,好久过后只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5

灿灿走后,阿尤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似乎这区区几个月也没有满湖莲花开不败的盛况。你要说回忆?如果接吻和做爱除开的话,可能这个姑娘留给阿尤的,只是那句“我跟你说个锤子”吧,偶然有身边的人说起这句话,还是会有条件反射的。

他以前觉得日子不够用,恨不得把开车的时间吃饭的时间都压缩到一秒,然后用剩下的时间都让这个姑娘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现在这个姑娘一下子抽离过后,好像时间又拉长一般,他的车速开始降了下来,吃饭开始多嚼两口,好像一旦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样。

难道又要去玩DOTA吗?

灿灿偶尔给他打电话,还是娇娇气气的嗓音,就好像她就是去买了个菜一样,恍若隔世。在车水马龙的成都,阿尤有时把车停了也去吃个宵夜,多喝了两口过后也会想,要是灿灿一直没有被发现,是不是她就会一直待在成都,待在自己旁边?

但他随即又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袋,他小时候亲眼看过一个老太太被小偷偷走了钱捶地痛哭茫然无助的表情,打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贼比其他地痞流氓都来得招人恨。

他也恨。

有一天晚上阿尤刚洗完澡,正看着自己的配货单琢磨明天最合理的送货路线,至少堵车的时间会少一点。电话响了,然后他接起电话,几分钟过后他挂了电话,面色古怪。

他脸上阴晴不定,躺平身子又坐起,坐起来又躺下去,如此往复几次过后他瞥了一眼手机屏保,低声啐了一句,然后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6

“我算你的家属?”约莫十五个钟头过后,阿尤站在他刚从派出所领出来的灿灿面前,喑哑地问道。

灿灿打量了一下阿尤的样子就有点想抽自己了。

还穿着拖鞋,脸上油得不像话,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发白,不抽烟的人嘴里还有很大一股烟味儿,浑身上下都是大写的两个字:疲惫。

灿灿怯怯地说道:“我就存了你的电话号码……不敢跟家里人说……”阿尤冷笑着:“是啊,谁能想到你是个贼呢?”灿灿听到阿尤阴阳怪气的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带着哭腔问道:“你咋来的?”

阿尤咂咂嘴,还是冷笑:“咋来?开我那破车来的,用手机导航过来的,幸亏老子记得警察说的地址,开到杭州路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我找人一路问过来的。我也是个蠢货,哎呀我跟你说个锤子。”

说到最后阿尤也是火气无法压制,暴躁起来。

灿灿似乎是想让自己努力地别流眼泪,但又不听使唤,一止一开之间就显得很纠结,她大概可以想象出这个男人接到电话过后丝毫不怀疑地像条疯狗一样连夜赶过来的仆仆风尘。

上了阿尤的小货车,半天也没打着火,指不定昨晚匆匆从成都赶来把车子给废了,你要说这种车子跑点短线路可能还成,以超高的速度疯狂从成都往郑州赶一宿路,出点毛病很正常,阿尤丧气地在挡位杆上拍了一下,下了车。

7

晚上,阿尤第一次去了灿灿家,一个很普通的二居室,家里没人,屋里的摆设都很简单。

“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个习惯的?”阿尤跟老板请了假,挂了电话就问坐在沙发一边的灿灿。

阿尤刚埋头在路边一个小餐馆里头也不抬地一口气吃了三份盖浇饭,吃饱过后就感觉困得不行,好在车子打燃火了,只不过好像有一点儿异响,估摸着回成都过后得大修一次。

那天晚上阿尤抱着灿灿窝在她的床上,听着这个姑娘说话,说她的惯偷儿父亲,说她不检点像游鱼一样周旋在各个男人身边的母亲,说她是怎么开始第一回偷同学的铅笔,说当时她老师对她的辱骂,说她屡教不改家里人都骂她打她,说她为什么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说她是怎么不愿意待在这个城市从而四处做义工的。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会注意到你吗?我身边对我知根知底仍然想占有我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到现在包包里都放着刀。”说到这的时候,赤身裸体的灿灿就这么蜷蜷身子,用背抵住男人的胸膛,郑州的月亮像成都的月亮一样的明亮,他们拥抱的姿势也和几个月前一样。

阿尤愣道:“为什么?”

语气软糯。

“因为你给我介绍成都的红灯区啊混混小偷多的地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灿灿侧头冲着阿尤笑,脸上赫然有泪痕。

“嗯?”

“如果他们自己有得选,没谁会愿意一直那样生活的。”灿灿伸出手摸摸阿尤的脸,轻声说道。

一个姑娘爱上你,可能只是因为你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在特定的场合戳中了她的柔软。

阿尤满是心疼,真心疼,他的生长环境里鲜少有这种,说不上顺风顺水,但这种阴暗面他接触得很少,自然也不会感同身受。

“你现在有工作吗?”阿尤问道。

灿灿迟疑了一下,还没有从自己灰白色的记忆里挣脱出来,说道:“在一个餐馆做服务员。”阿尤皱眉:“店里知道你进了派出所吗?”灿灿摇摇头:“不知道,恰好轮到我休息。不过,阿尤,谢谢你。”

阿尤沉默,半晌后问道:“你以后还要偷吗?”

8

灿灿不吭声。阿尤有点不耐烦:“问你话呢?!”灿灿的声音特别小,小到这么安静的环境阿尤都差点没听清楚:“我不知道。”

阿尤推开怀里的灿灿,良久后给了自己一巴掌:“我跟你说个锤子。”灿灿本来已经慢慢平静的心情又一下子提了起来:“阿尤你别这样。”阿尤冷笑:“不这样?你知道吗,你走的这几个月里,我真挺想你的。你会偷东西,在你走之前我就听青旅老板说过了,我没说出来是觉得对我们彼此都好,忘了你也好,我都没想过今天会这样,接到电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疯了一样只想赶到你面前来。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大概也知道你为什么会成这样,也不想对你说教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什么也做不了,真的,你刚说你不知道,我就有这感觉。”

灿灿的泪水夺眶而出,只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轻轻抽泣。

人生最美是初见,因为初见最痴傻,入目都是对方的好。

阿尤坐在床边,月光照耀进来,洒在灿灿的身上,它可不管这人世间的苦难。

两个小时二十八分钟的沉默以后,阿尤开口:“我留下来吧,先陪你一段时间。”他一扭头,疲倦之极的灿灿早已经睡着,双手环抱自己像个虾仁一样蜷缩在一起,这样睡觉的女孩是没有安全感的。

阿尤轻轻摸着倦极的灿灿的刘海儿,柔声道:“三次吧,你要再偷三次我就回去。”

灿灿长长的睫毛颤动,只不过倚靠在床头的男人只顾着看夜空中的星星发呆。

9

阿尤留下来了,以灿灿男朋友的身份留了下来,他又找了一份送货的工作,这次是送日杂百货,他帮一个批发商。开始的时候很不顺利,虽说郑州这地界儿包容性很强,南腔北调的过客都愿意在郑州停留。但是没有隔阂地去相信一个异乡年轻人,做点小生意的小老板还是没那魄力,要不是因为确实是人手不够,也不可能要阿尤。

阿尤前几次送货的时候找了半天,他也不烦,耐心问好地址四平八稳跟着导航就过去了,只不过小巷小弄或者遇到因为拆迁啊什么的导航上没有,他还得去问,说一口带着浓厚四川口音的普通话。

他最担心的还是灿灿,不是担心其他,偷儿这种习惯他觉得没遇上什么大波大浪要自己改掉还真的有点悬,但是往往那风浪就得把生活烧得面目全非来个你死我活。

所以他每晚睡觉之前都会问灿灿:“今儿没作孽吧?”灿灿听到这话就转过来抱着阿尤的腰,笑着说道:“乖着呢,我跟你说个锤子。”

听到这话,阿尤才能安安心心地睡过去。灿灿喜欢写写画画还顺带着听点儿民谣,有时候也哼几句赵雷、郝云的歌,每每这个时候,阿尤都在旁边托着腮笑嘻嘻地瞅着,有电视没信号,没电脑,就俩手机,但就是这么冰冷的生活环境,愣是让阿尤觉得还挺暖心。

没有什么比看到心爱姑娘发自内心的笑容来得舒坦的了。

只不过有一回阿尤去接灿灿,恰好看到那老板对灿灿动手动脚的,心里不舒服。在回去的路上,阿尤问灿灿:“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对你动手动脚了对吗?”

灿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道:“他平时还是很规矩的。”

阿尤挑挑眉头,其实姑娘很多时候会觉得身边的男人对自己一定是没有目的的,只是男人看到自己女朋友身边男人的嘴脸会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如果非要说一个为什么的话,不是不相信自己女朋友会出轨,而是他了解男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10

约莫一两个月过后的样子吧,有一天阿尤下早班,在街上恰好看到了一个小偷被群众扭送到派出所,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主要是来自于灿灿这段时间的乖巧吧,其实这种心理可能都算是自我安慰,说到底,万一她偷了瞒着他呢?有时候连阿尤自己都不明白,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个老大爷跟他说过,小偷儿的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很好判断。

这才是真正的我去你大爷。那灿灿这种眼神居然还能清澈,笑容还有纯真的姑娘是不是天生就是楚留香的接班人?

他转个念头,毕竟灿灿也不是靠偷生活的,也和职业惯偷不一样,不得不说,当人在为自己爱人辩驳的时候智商比爱因斯坦可能只高不低。

他买了些蒸饺和焖饼,往家里走去,一想起自己的生日要到了,总算今年身边还有个女朋友陪自己,大学念书的娃也都开始陆陆续续找工作了,生活不会因为春夏秋冬的伤感就停滞不前。

好在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舒坦,就连他对郑州也都越来越熟悉,他的老板也越来越喜欢这个四川小伙子,口齿伶俐却又不让人觉得圆滑,做事也靠谱。

也不是每一个在异乡的人都非得夜夜难安。

直到有一天,他中午因为忽然换班恰好老板又发工资了,一时心血来潮就跑到餐馆想要找灿灿。

还没进门,他赫然看到灿灿被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搂着亲了几口,而她居然只是推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动作,而她的眼神里,分明是对着自己才能露出来的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

阿尤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站在门口。

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她偷……是在偷人……

几分钟之后,阿尤走上前去举起前台那个花瓶砸在那个老板的头上,拍拍手吐了两口唾沫,扭头就走,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灿灿。

刚要走出门,他停住了,掏出钱包,摸出一张卡,走过来放在灿灿面前的桌子上,轻声说道:“密码是你生日,卡里头有三万块,我出来工作也没多长时间,平时也大手大脚的,就这么点,你别嫌。我先回成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看灿灿。

直到阿尤消失在店门口的时候,灿灿才猛然尖叫了起来。

她跟着跑了出去,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哪还有阿尤的身影,她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地给阿尤打电话。

11

阿尤开着他的小货车,车里放着李志的《你好,郑州》这张光盘,这是刚来郑州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们去散步,遇着一个小摊,灿灿淘来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版。

这几个月就好像又死了一次一样,不,在成都的时候是病入膏肓,在郑州的时候才是无药可医。电话一直在响,不停地响,响了一段时间过后又不停地收到短信,他没去看,也没觉得听着烦,他车里随时准备着一个大容量的充电宝,就好像做好了随时要离开的准备一样。

他慢悠悠地吃了一份炒面,然后去跟老板告别,老板还有点舍不得他,问:“嘿,小尤,你啥时候回来?”

阿尤微笑,“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夜幕初降的时候,阿尤在上高速之前把车靠在路边,车窗摇起来,把歌的音量放到最大,号啕大哭。从《铅笔》到《忽然》,最后定格在《关于郑州的记忆》这首歌上。

哭够了过后,他拿起手机,看了看189个来自灿灿的未接来电和75条信息,拿起电话拨通了灿灿的电话,秒接过后传来灿灿喑哑的呼喊:“阿尤,你不要我了?”

阿尤沉默了一下,“我之前觉得我可以容忍你偷三次,结果没想到你居然还可以这样?不拿人东西了开始走高端路线了?我从成都到郑州不是来受这种刺激的。你不仅是个贼,还是个婊子,这就是我爱的人?我跟你说个锤子。”灿灿继续哭喊道:“我怕丢掉这份工作啊……”她话还没说完,阿尤就打断掉:“滚。”

阿尤把电话直接就扔出了窗外,放手刹松离合踩油门直接上了高速。

终于一骑绝尘。

12

“最后呢?”我皱着眉头问道,啤酒都喝得差不多了,他边讲边喝,倒是酒量大看不见醉意,毕竟今晚可是红的白的啤的都来了,早就喝通了,不喝通可能这哥们儿也不会讲出这种故事来当夜话谈资。

杀人八百,自伤三千。

“没最后了,最后我回到了成都,搬了房子,换了号码,找了工作,就到现在了。”他笑了笑。

我叫来老板准备结账,问道:“那姑娘为什么要这样?”

阿尤没吱声儿,我俩走出来才发觉时间真的太晚了,风一吹指不定得是提醒夜归人该散场了。我蹲在路边吹风,他站着,说道:“有必要知道为什么吗?被逼的?本性?反正我不想知道,有些事情不管有没有苦衷都不能做的。后来我也在想,她当时如果给那个胖子俩耳光我肯定也不会走,只是我觉得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这样狂开一千多公里只为了去交几百块罚款了,当然,父母除开。”

“后来也没见过她,死了伤了嫁人了当妈了进监狱了都和我没关系了。我觉得挺荒唐的,反正也没想过后悔,现在不就剩下个谈资吗?你觉得我当时傻吗?”阿尤忽然低头问我。

我想了一下,很严肃地点点头:“傻。”

他嘿嘿一笑:“我跟你说个锤子。”

我笑道:“我也跟你说个锤子。”

我站起身来,和他一起回房间。

在电梯里的时候,我开口说道:“傻,是真傻,傻得没谁了,但值,我挺羡慕你。”他侧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都以为他要揍我。

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传来他的声音:“爽子你说,那……应该我是爱她的吧?”

我哈哈一笑:“爱啊,这不是爱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是锤子?”

他没接腔。

我笑了笑,还真是听了一个乏味的好故事啊。二十出头能有这么一个姑娘带给你伤害,这得是造化,还必须是大造化,爱情故事我听得不少,这种疯子一般的大行径可能只有这种少年时候才做得这么漂亮无私了吧。

虽然有点可惜,没成良缘。

但也没成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