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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今读(增订版)》Ⅳ 关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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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我的评论、札记和解说也。它们长短不一,品类不齐。或讲本文,或谈哲学;或发议论,或表牢骚;或就事论理,或借题发挥;并无定规,不一而足。可能这倒符合《论语》本身体例,也符合我反对建构哲学体系的主张。当然,所有这些札记,仍然围绕今日如何读《论语》这个中心来展开。“记”的一大毛病就是重复过多,翻来覆去讲那么点意思。这也没有办法,但愿读者们不嫌啰唆。

程树德《论语集释》评论朱注时说:“其注《论语》到处塞入理字。于仁则曰心之德,爱之理;于礼则曰天理之节文,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第一册第80页,中华书局版)又引《汉学商兑》所批判的“谵语”:“《论语》,孔门授受之书,不言及理。何独至于宋儒,乃把理学做个大布袋,精粗巨细,无不纳入其中。至于天,亦以为即理。性,亦以为即理。却于物物求其理而穷之。凡说不来者,则以为必有其理。凡见不及者,则以为断无是理。从此遂标至美之名曰理学。”(第四册第1158页,见《汉学商兑》万有文库本第6页注)这也就是我最近多次说过哲学家们用构建知识/权力体系来管制人们,统摄一切,最终造成“以理杀人”(戴震)和“不惟关其口,使不敢昌言;并乃锢其心,使不敢涉想”(谭嗣同)。

这当然不是《今读》所愿遵循的。本读只想随处点出,孔子作为活人,有与常人无异的行为、活动、意向和喜怒哀乐。所谓孔学,正是对人们日常生活、现实处境提出的各种意见、评论、主张和看法。它具体,并不虚玄;它普通,并无奥秘。但真要想到、做到,却又不容易。所以这些主张、意见等等便具有很高的理想性和一贯性。这就是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论语》一书道理高深但语言平易,记述平易(大都是日常普通事实)。“记”也想尽量仿效,决不作艰深玄奥语,但说理能否高深,则未必了。其中有三点似值得在此一说:

第一,孔学特别重视人性情感的培育,重视动物性(欲)与社会性(理)的交融统一。我以为这实际是以“情”作为人性和人生的基础、实体和本源。它即是我所谓的“文化心理结构”的核心:“情理结构”。人以这种“情理结构”区别于动物和机器。中国人的“情理结构”又有其重要特征。这特征与孔子、《论语》、儒学直接有关。这也就是十五年前我在《孔子再评价》一文提出“仁的结构”中的孔学的“心理原则”。孔子和儒学一直强调以“亲子之情”(“孝”)作为最后实在的伦常关系,以建立“人”——“仁”的根本,并由亲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五伦”关系,辐射交织而组成和构建各种社会性—宗教性感情,作为“本体”所在。强调培植人性情感的教育,以之作为社会根本,这成为华夏文明的重要传统。

除“仁”之外,《论语》和儒学中许多重要概念、词语、范畴,如诚、义、敬、庄、信、忠、恕等等,实际均具有程度不一的这种情感培育的功能或价值。例如,“敬”、“庄”等概念、范畴本来自对鬼神、天地、祖先的巫术礼仪(Shamanism),其中,情感因素浓厚而重要。《论语》和儒学虽把它们世俗化理性化了,却又仍然保存着宗教性传统的情感特征。从而,今天如何从培育人性情感角度来探索、考虑、论证《论语》、孔学、儒家,便是值得研究的命题。

在古今中外许多注疏、解说、研究中,我欣赏的是钱穆的下述见解,他一方面认为“孔子教义”具有“道地十足不折不扣的宗教精神”(《孔子与论语》第23页,台北联经版),同时又突出强调“情”的特征:“宋儒说心统性情,毋宁可以说,在全部人生中,中国儒学思想,则更着重此心之情感部分,尤胜于其着重理知的部分。我们只能说,自理知来完成性情,不能说由性情来完成理知。情失于正,则流而为欲。中国儒家,极看重情欲之分异。人生应以情为主,但不能以欲为主。儒家论人生,主张节欲寡欲以至于无欲。但绝不许人寡情、绝情乃至于无情。”(《孔子与论语》第198页)我觉得这比现代新儒家们讲得远为准确和通俗。但由于钱是历史学家,他没有从哲学方面加以引申发挥,也未很好地贯彻在他的《论语新解》中。相反,《论语新解》倒塞满了好些似乎原封未动但早已陈旧迂腐的传统道德教义,实际并不符合上述说法。这也是我之所以要重新翻译并作新“记”的原因。

第二,孔学极重道德,如前所说,它将政治、伦理、宗教三者交融混合在道德之中。从而在后世使意识形态、宗教激情、专制政体、家族威权、个人修养融合混同,形成中国式的政教合一。虽经近代西学冲击洗刷,却并未能真正解体,而成为走进现代社会的某种障碍,引发出“打倒孔家店”的“五四”热潮以及今日的“信仰危机”、“道德危机”。如何从孔学教义中注意这一问题,并进而区分开宗教性私德与社会性公德,使之双水分流,各得其所,从而相反相成,范导建构,似为今日转化性创造一大课题。从《论语》中分疏出曾子、子张“问仁”、“问政”即私德、公德两种倾向,实后世“内圣”、“外王”(汉代公羊学颇为重要,惜本读未及论述)两条线索的张本所在。我在《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中曾强调除孔(颜回、曾参)孟程朱陆王这条“内圣”线索外,儒学还有孔子(子贡、子夏)、荀子、董仲舒、何休、王通、陈亮、叶适、顾炎武、黄宗羲这条极为重要的“外王”线索。现在人们都喜欢大讲陈寅恪,却未注意陈早说过,中国哲学不及西方,而“二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孔学的这个方面或线索,常为治哲学史、思想史者所忽视或轻视(如“现代新儒家”)。但正是这条线索在更大程度上维系了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的生存延续。谈儒学谈《论语》,而不重视这一问题,乃研究中的一大偏差。这在前面讲《论语》多出于曾子学派已点出。当然,这涉及“内圣”与“外王”、宗教性道德与社会性道德种种复杂关系,当于“记”中有所展开。

第三,孔学强调“知命”、“立命”,即个性的自我建立,亦即个人主体性的探索追求。所谓“命”,我以为不应解释为“必然性”、“命定性”,如许多传统的解说那样。恰恰相反,应解释为偶然性,即每一个体要努力去了解和掌握专属自己的偶然性的生存和命运,从而建立自己,这就是“知命”和“立命”。这样才可能使自己在这个偶然存在、生存的人生道路和生活境遇中,去实现自己的超感性的实存;使自己这个感性生命不再是动物性的生存,同时也不是那玄奥而实枯槁的道德理性,而是真正融理欲于一炉的情感本体:即在日常生活中,在道德义务中,以及在大自然中,在艺术中,所可把握、体认到的人生境界,也就是人生的价值、意义和归宿所在。

恩格斯在总结近代哲学是“存在与思维的关系”的认识论后认为,当各门科学独立之后,哲学将只剩下“辩证法和形式逻辑”。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只是语言治疗。海德格尔反对一切形而上学后,认为哲学将化为思的诗。如今,认识论早成为认知科学,语言论乃技艺而已,辩证法则不过是科学方法论某种不像样的分支,而追寻一个本体世界的形而上学或本体论也早无意义。于是,哲学何处去?什么是哲学?真成了问题。里伽·洛蒂已喊出“哲学终结”。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说:“因为道德哲学具有高于理性所有一切其他职位的优越性,古人所谓‘哲学家’一词一向是指道德家而言。即在今日,我们也以某种类比称呼在理性指导下表现出自我克制的人是哲学家,并不管他的知识如何有限。”(参看蓝公武译本第570页,商务印书馆版)这不有些近似孔子和《论语》中的话语么?哲学不是思辨的认识论或本体论,也不是语言治疗的技艺,而是在这个人生—世界中的“以实事程实功”的自我建立。但这建立并不是康德的道德理性,而是包容量度更广的情感本体。这也就是不同于西方基督教“罪感文化”、日本大和魂“耻感文化”的华夏“实用理性”和“乐感文化”的实现。

以上三点是我所理解《论语》的一些基本精神。其详,则见各章的“记”中。总之,培育人性情感、了解和区分宗教性私德与社会性公德、重视和把握个体命运的偶然,我以为乃《论语今读》三重点。不知读者们以为如何?

这里还想说及一个有趣现象。《论语》原文我尽量翻译成现代白话,但我的札记则常常变成了通俗文言。“之乎者也”,也用了不少。这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信笔造成,并不十分自觉。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想了一下:除了由于行文惰性,文言比白话毕竟可以少写许多字之外,一个很大的可能是,自己在下意识地反抗时下某些青年理论家们那种弯弯曲曲、模模糊糊、拗口难懂、似通非通的流行文体。我称之为“堆新词”,如鸟语,构造语言迷宫以自迷迷人,可谓教授话语的通货膨胀。我以为如其那样,就不如干脆“恢复固有文化”,即使“之乎者也”,也比那些弯曲文句明白痛快,更接近日常语言。这当然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味道。风头正健的青年理论家们或将群起而攻之?

《今读》之所以注明为“初稿”,并非故作谦虚,而是我确实很想以后再多作几番修改,包括这个写得很不顺畅的“前言”。这方面,我倒佩服古人。像朱熹,他不着意写自己的文章、大著,却以注好“四书”为一生任务,至死方休。这颇有些不现代化,但我现在宁肯保守些。如有可能,我还想做些这种译、注、记的工作,例如对《老子》、《周易》、《中庸》等。我以为,如果能使这些中华传统典籍真正成为今天和今后好读、好用的书,那比写我自己的文章、专著,便更有价值和意义。但这事极不容易,因此衷心希望读者对本读提供各种意见、批评和建议。特别是“译”,虽然几经推敲,字斟句酌,但一定有译得不好、不妥、不准确、不贴切甚至错误的地方,非常欢迎具体指出,即使是关于一个字也极好;关于“注”,还需要补充些什么,删掉些什么,也愿听取意见;关于“记”,更如此,欢迎尖锐批评,包括内容、形式,如太走题,或太简略,或太多重复(这点十分明显。原文原意也多重复。我以为重复有一定好处),等等等等。总之,抽象的、一般的、整体的印象、议论也好,具体的、个别的、细节的批评、意见更佳。我可以尽量考虑,及时采取,一步步地把这个译本和它的“注”、“记”处理得更完善一些。

最后还得提一下几年前轰动一时、洛阳纸贵的刘晓波先生批评我的大文。这大文批判我说:“他的理论大有复活孔子之势。”结语和警句是:“孔子死了。李泽厚老了。中国传统文化早该后继无人。”(《中国》1986年第10期)其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风采确实惊人,但记得我当时看了,却高兴得跳了起来:居然把我和孔子直接拉在一起了,真是何幸如之。不过那时倒丝毫没想到我会写这本《今读》。我当时想到的只是,刘的结论未免太匆忙和太狂妄了;来日方长,我虽然老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承继者必大有人在。今天回想起来,宛如昨日事,而白云苍狗,世情多变,又真不免沧桑之痛,感慨系之了。

1994年春2月癸酉岁暮于Colo-Spr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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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令人难解的是,牟宗三抬孔子,认为高出一切,当然也远超康德。但只征引孔子一两句话而已,从未对《论语》一书作任何全面的阐释或研究,而宁肯花大气力去译康德,不知这是什么缘故。当然,我对此并无不满,这是个人的选择自由,只是颇感奇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