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司马懿吃三国3 » 司马懿吃三国3全文在线阅读

《司马懿吃三国3》第十一章 埋首庶务,笼络人心

关灯直达底部

眼线遍布,盯紧曹魏

仆射府后院的书房精舍之内,那座镂花正壁之上,当中悬着一幅须眉生动、气度俨然的汉初贤相萧何画像,两边各自挂着一幅对朕:左边的条幅上写着“调阴阳而平经纬”,右边的条幅上写着“抚社稷而理万机”。那些条幅上的字,一个个方正如磐石、遒劲似苍松,远远看去,非常醒目。

“唔……杨俊大夫画的图像真是漂亮!”司马芝瞧着那画像,啧啧叹道,“不过,这钟繇司徒的字儿写得更好——端方刚正、风骨凛然!芝真是叹为观止啊。”

“芝老爷,说一句冒昧的话,其实我家二老爷的字儿写得也是挺好的。”仆射府管家司马寅在一旁赔陪笑而道。

“这个,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司马芝目光一转,向司马寅脸上掠了一下,颔首而道,“是啊!我记起来了,今年元旦,皇上降诏让文武众卿各以其心爱之物呈进贺年,仲达二哥写了一副‘爱民而安,好士而荣’的八字条幅献给了陛下!那八个大字写得刚柔兼济、中正堂皇,那才颇有一代宗师之楷模气象啊!陛下当场就吩咐将作大匠下来这八字条幅拓图镌刻于长乐殿偏室的金匾之上,作为时刻警醒自己的‘座右铭’……”

“哎呀!芝弟!你又在这里替为兄胡乱吹嘘了!”随着一阵熟悉的话声,司马懿从室门外长身而入,笑呵呵地说道,“陛下将那‘爱民而安,好士而荣’的八字条幅拓图镌刻于长乐殿偏室的金匾之上,并非是瞧中了为兄的书法笔技有何等精妙,而是他喜欢上了这八个字本身所饱含的隽永意味。”

“二哥,你回来了。”司马芝一回头,看到司马懿已进了屋,便急忙躬下了身,向他垂手问好。

“芝弟怎么这般多礼?坐,坐,坐——你且坐嘛!”司马懿急忙摆手让他在室内一张黄杨木坐枰上坐了下来,转头朝司马寅吩咐道,“寅兄,让下人端些茶水点心招待芝弟。”

“二老爷,寅刚才已经问过芝老爷了,他一直客气着不肯接受。”

“那,你把牛金从襄阳那边捎来的野鹿腊肉多准备两筐,待会儿用芝弟的犊车上装回去。芝弟呀!牛金现在在曹仁大将军手下可真是擢升得快——他已经当到虎豹骑校尉了……”

“好啊!”司马寅高兴地应了一声,便撒步下去置办了。

司马芝听着司马懿的话,微微点头笑了一笑:“是啊,想当年小弟在荆州青云山庄初次见到牛君之时,他还是一副赳赳武士的模样,这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成长为一员驰骋沙场、横扫千军的猛将了!二哥,你识人辨才的眼光就是厉害——一下便觑出了他是大将之才。”

司马懿在他对面的坐秤上慢慢坐下,迎面正视着司马芝,淡淡笑道:“芝弟你也不错啊。这几年间从宛城县令、襄阳郡丞、沛郡太守、颍川颖川太守一路做到今天的河南尹之职,成为天子脚下、京畿要地的堂堂牧守……”他目光一动,又感慨道,“唉!不过,依芝弟之才,是应该早就进入庙堂跻身九卿之列的了。但是,洛阳京都这块枢要之地,我司马家不能任由外人窃据!也只得委屈芝弟你潜伏于此,为我司马家之千秋大业而苦心孤诣、埋头耕耘了……”

“二哥,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这一切都是小弟责无旁贷,该当去做的。”司马芝谦逊了几句,忽地脸色一正,肃然便道,“二哥,小弟今日前来,是有几件要事相告。”

“何事?”司马懿心神一敛,急忙探过身来,向他正色问道。

“第一件:皇宫内廷护军将军曹休昨夜召去小弟手下的洛阳南部尉王观,让他暗地里率领三百衙役将城南骠骑大将军曹洪府邸周围的各个路口严密把守住了……”

“唔……竟有这事儿?”司马懿眉棱间蓦地一跳,脸色微微一变,“芝弟,继续说下去。”

“第二件:近来中领军夏侯尚频繁与大将军曹仁飞鸿通信,小弟听闻他府中的内线来报——陛下似乎是在让夏侯尚暗暗向曹仁传达什么密旨。”

“还有什么要事?”司马懿一边思忖着,一边追问道。

“第三件事是:现任骑都尉郭表,也就是后宫郭贵嫔的弟弟,近来在洛阳城中仗着他姐姐在陛下跟前受宠,是越来越嚣张跋扈了。前几日他府中的仆人竟公然跑到城西坊市间去讹诈庶民,逼他们低价售卖粮谷给郭府,被洛阳西部尉带人当场拿住了。”

“还有吗?”

“暂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了。”

司马懿听罢,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向司马芝问道:“你怎么看前两件要事?”

“仲达二哥,这两件事来得甚是蹊跷。难道陛下想要对付他这位堂叔、骠骑大将军曹洪?曹洪将军莫非在哪个地方得罪了他这位天子侄儿?”司马芝有些疑惑地说道,“还有,陛下让夏侯尚给曹仁带了什么话过去……这也是值得细细探究的事儿啊。”

“嗯,为兄会安排皇宫大内和襄阳大将军府署里的眼线把这两件事一一摸查清楚的。”司马懿讲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又向司马芝郑重交代道,“你回去后让京畿各部尉把郭贵嫔所有兄弟姐妹府中门客、家仆、部曲等的违法乱纪之事全都记录下来,整理成证据确凿的翔实案卷,暂时捏在手中,伺机而发!”

司马芝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小弟记住了。”

司马懿直视着他的双眼,颇为关切地问:“芝弟,你现在在官场上应酬周旋的事都不少。缺什么东西、有什么花销,尽管向寅管家说——这都是为了我司马家的千秋大业啊!就是要有挥金如土的豪气,才会揽得三教九流的人士为我司马家切实效力!”

“仲达二哥这……这些话可是从何说起啊?”司马芝慌得连连摆手,“小弟兢兢业业,念念只怕才力稍有不济,以致误了我司马家的千秋大业。”

“芝弟为人治事沉潜缜密慎密、进退有度,为兄最是放心了。京畿要地有你给我司马家把持着,他们曹家、夏侯家的一切动静都在为兄的耳闻目睹之中——我司马家自可严控密备于无形、事事占得先机!”司马懿徐徐道,“像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南部尉王观,他就是一员精敏务实的得力干将,你且将他好好笼络着,为兄在合适的时候还要将他提拔到身边来做事。”

司马芝听得点头不已。他俩要事说毕,随意又拉了一阵家常话。正谈之间,司马寅来报:“启禀二老爷:三老弟前来造访。”

“哦?叔达今日也过来了?”司马懿呵呵一笑,“芝弟啊!咱们兄弟三人平时难得一聚,待会儿一同用餐如何?”

司马芝听了,笑嘻嘻地把手一摆:“得!三弟那人,一向沉默寡言、庄敬自持,有他在场,会弄得小弟也不得不跟着一本正经,小弟这手脚若是没地方搁放,那可有些难受了。罢了!二哥您还是自己和叔达谈正事儿要紧,小弟现在就先回去落实您刚才交办的那些要事儿了。”

司马懿听他这么说,不禁莞尔一笑:“好吧!芝弟,为兄也就不勉强你了。寅兄——给芝弟的那几筐野鹿腊肉装好了没?你且代懿将芝弟送出府去——”

九品中正举士之制

他话犹未了,却见自己的三弟司马孚已是一步踏进书房。在门口处,司马孚和司马芝两个堂兄弟刚一拱手行礼见过——司马芝一转身,已风风火火地告辞。司马孚瞅了他背影一眼,很是有些讶异:“二哥,芝兄有什么急事回衙门要办吗?走得这么急?”

“这个……河南尹统辖京畿内外八百里方圆的枢机要地,庶务繁杂、千头万绪,哪一件事儿都疏忽不得,芝弟他当然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司马懿将司马孚迎入书房内黄杨木坐枰之上坐下,面色温和地说道,“哪像三弟你在吏部尚书之职上那么清静雍容?哦,对了——三弟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要事吗?”

“二哥,陈令君近日提出要设立一套‘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您可清楚?”司马孚在黄杨木坐枰上坐定之后,向司马懿肃然问道。

“九品中正举士之制?”司马懿微微一愕,“为兄曾在今年年初听到他谈起过相关的一些思路……怎么?他已详细制定出条陈来了吗?”

“嗯。陈令君昨日已将‘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的奏稿发到吏部里来审核。经小弟签署同意之后,他便要呈进内廷中书省请陛下用玺颁布天下施行了。”

“哦?三弟是想来咨询一下为兄的建议吗?”司马懿双目亮光一闪,在司马孚脸上一瞟,“你自己认为陈令君那份奏稿写得如何?”

“二哥,小弟认为陈令君的用心还是好的。依照陈令君的本意,他也是想将先朝的‘进贤察举四科取士之法’进一步改良成更为公平、公正的选人用贤之善政。”

司马懿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深深沉思起来:对于汉代的“进贤察举四科取士之法”,他先前任丞相府东曹属之时,就十分熟悉了。它的具体内容是“进贤取士有四科之途:一曰德行高妙,志节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三曰明达法令,足以决疑,能按章覆问,文中御史;四曰刚毅多略,遇事不惑,明足以决,才任三辅令。四科之士,皆须有孝悌公廉之行。”然后,这“四科标准”再颁到各州各郡“乡举里选”,由朝廷选曹、吏部根据乡论民议选拔人才。但后来在“乡举里选”的环节之中,权阉贵戚和豪门富绅们把持了乡议标榜之权:权贵子弟多以门户得举,仁人贤士多以孤寒遭弃,导致了“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等腐败情形层出不穷。所以,自前朝建安年间以来,荀彧、崔琰、毛玠等清粹中正之士都对这一制度进行了各种反思、修正、改良。而陈群现在提出的“九品中正举士之制”亦正是建立在他们探索出来的各种经验结晶的基础之上的。只不过,这套“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究竟还能不能够将“进贤察举四科取士之法”做到“矫枉归正,兴利革弊”呢?司马懿心中亦是并无太大成算。

“……二哥,陈令君拟定的‘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的具体条陈是这样的:在各州、各郡层层设置‘中正官’,选择贤良有识之士担任,专门负责考察本州、本郡之人士,不拘门第、家世,但论德才品行,并据此与成‘状语’,定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呈进吏部按‘状’任用。同时,对人士的‘状语’品评,由中正官与吏部每三年联合考核一次:其言行修著者,则升进之,或以五升四,或以六升五,直至升到一品;其行不符实者,则降抑之,或自五退六,或自六退七,直至革除品秩。二哥对此意下如何?”

“听你这么讲来,陈令君的这套‘九品中正举士之制’也算确是十分周详了。不过,依为兄之见,你们吏部日后在施行‘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时,一定要抓住关键,不可倒持权柄,让后汉末年权阖贵戚、豪门富绅等操纵乡议标榜之权的不良情形重现于世。”

“小弟有请二哥指教,我等吏部郎官应当如何抓住关键?”

“本来,你们吏部一向是由陈令君掌管的,为兄身为尚书台之仆射,专管军政钱粮之庶务,不好干涉你们吏部这边的事儿。不过三弟今日专程来问,为兄也就站在朝纲公义的角度上直言相告了:依为兄看来,这‘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施行的关键之处有二——一是对州郡中正官的选择任用;二是对人士‘状语’的循名责实之核验。州郡‘中正官’的选用标准是‘中而且正,无偏无私’,要像当年主持汝南‘月旦评’的名士许劭一样既有知人之鉴,又有公允之量。而且,对士人‘状语’的核验一定要切实到位:名实相符者,虽疏而必用;名不符实者,虽亲而必弃。另外,还要敢于追究州郡‘中正官’误写‘状语’、徇私枉法、举士不实之咎!只有抓住这两个关键,这‘九品中正举士之制’才会真正成为朝廷进贤纳士的一大善政!”

“二哥当真是阅历丰富、见解深刻,您这一番点评可谓‘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小弟听了,颇获效益!小弟下来后一定将您的这番指教转禀给陈令君……”

“转禀给陈令君?呵呵呵,三弟呀!这你就不必了。为兄告诉你的这些点评之语,你只需自己牢记于心、笃实而行就是了。陈令君亦是宦场经验丰富的大魏宿臣,他自然也是晓得这两点关键之处的,不需你到他的面前去透露这些。”

司马孚听到司马懿这么说,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司马懿两道浓眉往上一扬,侃然又道:“其实,依为兄之见:自古以来,识人辨贤,实非易事。唯贤者能识贤、智者能识智、伯乐方能识骐骥。想当年汉高祖建基拓业之际,纳善若不及,从谏似转圜,听言而不求其能,举功而不考其素,陈平起自亡命而为智囊,韩信拔于行伍而登上将。故而天下之士云集归汉,各显其才、争奇竞异,智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汇天下之智、聚天下之贤,是以汉高祖能扫暴秦如鸿毛、取强楚若拾遗,纵横四海而所向无敌!三弟你下去后细思此言,日后在取贤纳士之上必有裨益。”

“二哥的拳拳教诲,小弟必会铭记于心。”司马孚深深答道。

以举荐之名,暗植势力之军

司马懿盯着他那副恭服之极的表情,双眸中隐隐一阵波光闪动:“唔……说完了‘九品中正举士之制’的事儿,为兄在这里和你聊一聊几位贤士的推荐任用之事。”

“二哥……”司马孚忽似被钢针扎了一下般全身一震,双目倏地抬起,灼灼然射向了司马懿,“您应该知道小弟选贤取士的三个原则:若为己亲则不举,若为己戚则不举,若为己友则不举。”

“知道,知道,为兄都知道。为兄一向都清楚三弟你为人处事最是中正平允、不偏不倚。”司马懿微微含笑而言,“为兄岂会让三弟你为难?这样罢——幽州刺史裴潜此人如何?他可是与我司马家非亲非故。”

司马孚一听,这才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来:“唔……裴潜此人确是良将之材,二哥您要举荐他到什么职位上去?”

“裴潜在幽州刺史任上推行‘军屯养兵’之令甚有绩效,两三年间竟为朝廷积攒下了九十万石粮食,实属难能可贵。为兄想建议吏部将他从幽州刺史之职平调为荆州刺史。这个,曹仁大将军那里若有异议,为兄亲自去向他打招呼。”司马懿目光一跳,又深深向司马孚眼中盯来,“为兄这么举荐裴潜到荆州任职,完全是从社稷大局出发:荆州那里的南阳、襄阳、新城、南郡等郡本是富庶之地,然而在军屯拓垦事务上却鲜有佳绩。尚书台去函质询曹大将军,曹大将军却振振有词,说什么是‘战火交争之地’,不宜推行军屯养兵之令。为兄倒偏是不信,便想抽调裴潜移任荆州刺史,让他在荆襄之地埋头实干,从而打开在战火交争之境‘军屯养兵’事业的崭新局面来!并以此影响和带动雍州、荆州、扬州、徐州等地的军屯拓垦事业随即蓬勃篷勃兴起。如此,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司马孚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这番话后,将头重重一点:“行!小弟下去后就立刻着手办理此事,一定协助二哥您将裴潜大人从幽州调到荆州担任刺史之职。”

“还有,如今伪蜀那边一直在磨刀霍霍、虎视眈眈,亡我大魏之心始终不死。为防刘备老贼从巫峡出兵之际,同时从汉中发兵呼应,所以关中那里也应该加强戒备。”司马懿沉吟着又道,“长安太守孟建孟公威,曾在前朝建安年间于荆襄之域与刘备、诸葛亮有过交游,比较熟悉伪蜀一些内情。为了提防蜀寇在汉中一带乘隙狙击作乱,做到‘知己知彼,有备无患’,为兄建议你们吏部即刻将他从长安太守之位提到雍州别驾之职上,让他当好镇西将军曹真的参谋。三弟以为如何?”

司马孚没料到二哥胸中居然时刻装着魏国的全局之图,对四域八方的军事形胜情势、吏治人事竟是了若指掌——这才真是宰辅之器、社稷之臣应有的风范呐!他在心底暗暗叹服之余,应声点头答道:“这也使得。二哥,关于擢升孟建为雍州别驾之职,小弟下来后须得先和曹真将军那里通通气。只要是真正有利于防蜀御寇之大业,小弟一定会让孟建大人在关中尽量发挥出他真正的才能与作用的。”

司马懿听罢,淡淡地笑道:“三弟为政治事,果然不负我司马家之门风:中正平允,无偏无私,一清如水。这让为兄深感欣慰。不过,依为兄之见,你给自己制定的那选贤取士之‘三不举’原则,固然是堂皇正大,但也并非无疵可寻。

“在为兄看来,选贤用才的核心准则就是先帝一直积极倡导的‘唯才是举’、‘任人唯贤’——只要是才之所在,那我们就该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只要我们是实事求是、公心举贤,就没有什么做不得的。倘若我们举贤不实,吏部和御史台还可追究我等的谬误和失职嘛。但你自己刻意地定下这‘三不举’原则,未免狭隘?前朝名将卫青的用兵之才如何?横扫漠北四千里,驱除匈奴数十万!这份功劳有多大?但他也还是汉武一朝的国舅呢。倘若汉武大帝也来个‘若为己戚则不举’,那么像卫青这样的旷世良将岂不就此湮没无闻、有志难伸了?当然,为兄不是要让你违背‘三不举’原则而左右为难。王昶和为兄在一起共事多年,他的才能为兄还不了解吗?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以王昶的缜密沉笃,外放出去担任一方牧守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为了避嫌,为兄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他的擢拔任用问题吧?为兄也在体谅三弟你的难处,免得损了你‘中正平允,无偏无私’的清誉啊!”

司马孚只觉眼眶里一热,泪水倏地滴了下来,微微哽咽着说道:“小弟在此谢过二哥您的体谅和成全了。”

司马懿却慢慢静下心来,仿佛随意一笔带过一般,款款而道:“为兄还有一人在此向你们吏部推荐。他与为兄素有同窗之谊;沛郡名士桓范,此人刚正有奇节,而且聪达多谋,堪任内廷议郎之职。你们吏部可以派人前去考察。如果要让为兄亲写‘状语’举荐,为兄马上就写一篇‘状语’给你带回去,让那些吏部郎官们据此而核验之……”

“桓范君?他的清刚聪敏之名,小弟亦早有耳闻。”司马孚拭去眼角残泪,思索着答道,“好的。二哥你且题写一篇‘状语’送到我们吏部来,我们奏明陛下之后就向桓君发放征辟之书。”

司马懿背后的女人

“夫君,您忙了一整天了,这时节也该休息休息了。”张春华端着一只鹅黄玉碗盈盈然举步而来,跪在柏木地板上用双手齐额而举,向司马懿呈了上来,“这是您最喜欢喝的‘鲜牛奶酥’……”

司马懿从书案上挺起上身来,放下了手中的文牍,接过那碗牛奶酥,用银匙慢慢在碗中划动着:近年来中原底定、朔边清净,匈奴藩部为示归顺之意,给朝廷献上了百余头奶牛。曹丕就在上林苑里饲养着这些奶牛,并挤出牛奶赏赐给三公九卿及二品以上要员享用。司马懿身为从一品的尚书仆射,自然也能轻易饮服到这牛奶酥了。他轻轻舀起了一匙,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夫君……妾身现在就去为您抚琴一曲以调心宁神。”张春华缓缓站了起来,莲步轻移,便向屋角放置着的那张锦瑟走去,身姿婷婷袅袅,纤柔轻盈得便像春风中摆动的柳枝。

“不必了。”司马懿放下银匙,轻轻开口了,“春华,今日不如诵一篇《荀子》里的文章来听一听?”

“夫君若有此雅兴,春华就献丑了。”张春华脚下一停,宛然婉然转过了身,便用莺啼鹊鸣一般流利清亮的嗓子朗诵起来,“……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智则通明而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治,忧则静而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

倾听着妻子珠圆玉润的朗诵之声,司马懿直听得眉开眼笑,连连颔首喝彩。待到张春华将这近千字的一篇文章抑扬顿挫地朗诵完毕之时,司马懿将鹅黄玉碗里的牛奶酥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微闭着眼咂了咂嘴,不知是在回味牛奶酥的美味呢还是细品闻听经典时的感觉。静了片刻,他才悠悠而道:“孔圣人闻《韶》乐,三月而不知肉味。为夫呢,却是三日不闻经典,则觉耳塞;三日不阅华章,则觉目盲;三日不读典籍,则觉口臭……”

张春华笑盈盈地上前将他面前的碗匙收拾了干净,轻轻道:“夫君,我司马家本就是儒学名门望族,您若不以书为业、以书为生、以书为乐,岂非忘本?”

“唔……春华啊!你说得对:功名利禄不足贵,读书明理才是本!”司马懿心头一动,忽地向她问道,“对了,师儿和昭儿近来学业进步如何?”

“师儿今天阅读了一遍《孙子兵法》,昭儿今天抄写了一遍《道德经》。”张春华笑眯眯地说道,“夫君您放心——有妾身在他俩旁边督促着,他俩不敢贪玩偷懒的。”

“光是埋头啃读死书还不行——当个‘书虫’又有何用?关键是学以致用、启智明理!当然,个人的悟性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就得依靠名明师指点了!”司马懿摸着自己亮光光的宽阔额门,慢慢沉吟了起来,“本来呢,为夫在灵龙谷紫渊学苑的师兄胡昭,他的儒学修为最是精纯的。把师儿、昭儿送到他哪里去求学受业是最合适的。但是,陆浑山那里离洛阳也似乎有些太偏远了。眼前这洛阳城中王朗司空、王肃侍郎父子俩的儒学造诣还算差强人意,但他们又身居高位、公务冗杂,只怕不能抽出时间指导师儿、昭儿……唉!这倒是一个左右为难的问题。”

“夫君何必如此多虑?依妾身之见,师儿、昭儿还是应当先拜王朗司空、王肃侍郎为师,也不必天天上门求学受业。他俩仍以在家自学为主,平时就由妾身来专心辅导,然后隔个三五天待得王朗、王肃两位大人有空之机,再带着问题前去请教。也许,这样的学习效果会更佳吧?等到师儿、昭儿年岁稍长,夫君就送他俩到胡昭师兄那里求学访道,自然便可水到渠成、学业精进了!”

“唔……春华,你讲的这个办法很好,就照你所说的去办吧。你且精心准备一份厚礼,挑个合适的时间由我夫妻俩一同谒拜王府,亲自登门恳求王司空父子收师儿、昭儿为徒……”

“好。”张春华盈盈含笑地应了一声。她略一转念,似又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开口言道:“对了,妾身差一点儿忘记告诉夫君了,妾身今天给了师儿、昭儿他俩一个陶冶性情的机会——一个人发了一团麻线,让他俩用最快的时间理清出来……”

“哦?让他俩理清乱麻?呵呵呵……他俩是怎样理出头绪的?”

“说起来那可有些笑人了——师儿是当场拿起一把剪刀,‘嚓嚓嚓’就将那团麻线剪成了两半!妾身教训他的时候,他还振振有词:‘孩儿这是:锐剪断乱麻,有何不可?!’……”

“好、好、好!出手凌厉、一鸣惊人,师儿真是颇有折冲破坚之气概啊!”司马懿听了,嘿嘿而笑,“那么昭儿呢?”

“昭儿吗?他倒是没有他大哥那么急躁,就那么蹲在席位上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一绺一绺梳理着,虽说花了近半个时辰,最后终将那团乱麻理顺得头绪分明、一丝不乱。”

“这样看来,昭儿能够定心沉气、稳打稳扎,亦是不错。”司马懿高兴得满脸放光,“春华啊!这两个儿子都是好料,还得麻烦你在家替为夫多多用心雕琢啊!”

“夫君,俗谚有云:‘虎父无犬子。’——这一切,还是夫君在府中言传身教取得的成就,妾身又有何功劳可言?”张春华谦逊着谢道,“至于教训儿子成器成材,本就是妾身应尽之责,自当去尽心做好。”

司马懿静静地凝视着张春华,久久不语。这位妻子自前朝建安六年间与自己结婚以来,已经过了二十余个年头。这期间,她在后方为自己任劳任怨、操持家务,把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而使自己能在外面的宦场斗争中毫无后顾之忧,这一份功劳也实在是难能可贵了。而且张春华熟读经史、深通韬略,更是自己幕后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智囊”,须得在今后的对外交往中更大程度地发挥她的才干才行。于是,他敛定了思绪,淡淡地点了一下:“春华——日后,寅兄那里有些事情你也可以居中参与,有些事情来不及通知为夫的时候,你拿定主意后就同寅兄商量着给办了。有些事情,你觉得不尽不实的,也可以在暗中帮为夫盯紧着点儿,寅兄他一个人也只有一个脑袋够用,你要尽量帮他查漏补缺、防患于未然!”

“好的。”张春华嘴上答得轻巧,心底却明镜儿似的透亮:夫君让她自己和司马寅共同参与司马府幕后的机密要务,一则是增加人手、加大力度;二则实是借自己的双眼暗中监视司马寅哪。她先前其实都一直若断若续地参与着司马府的机密要务的,只是这一次司马懿彻底明确了她的任务与位置,让她在司马府的千秋大业中潜入得更深、更实!

她收敛心念,瞧了一下司马懿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各类文牍和情报牒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夫君白日里在署堂上既要忙于公务,夜间回到府中还又要为我司马家的千秋伟业而辛苦操劳……唉!您为何不像大哥当年在世时一样,把我司马家的雄图大略也托盘告诉三弟?不让他前来分忧解难协助夫君您共创大业?”

司马懿听着,捧起了案几旁的茶盏,放到唇边慢慢地呷饮着,半晌没有答话。对于自己的这个三弟司马孚,他总是怀有一份莫名的怜爱之情。在自己隐居孝敬里潜伏待时的那段日子里,他已观察出自己的这个三弟是笃于守道、秉节不移的真正名士。司马孚在那个时候就立下了清高卓峻之志,一心想当皋陶、比干一流的忠良之臣,曾把《孔子家语》中“夫清高之节,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烦意,择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一段话写成座右铭镌刻在牛皮腰带上,时时自警。当初父亲司马防在世时,也是瞧着司马孚的个性清刚耿直、不擅随机权变,便没有让他参与到司马氏“后发制人、独揽天下”的大业中来。后来,在曹丕和曹植之间的那场魏宫立嗣之争中,司马懿虽是将他牵引而入,但是关于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的核心机密方略也没向他透露多少。司马懿对自己这个三弟是非常偏爱的:他不希望将铁定的家族使命再加压到司马孚身上,从而使司马孚也变成家族使命的大棋局上的一个“棋子”而湮没了自己的个性与节操。而且,他一直有一种预感:自己若是真向三弟把司马家“异军突起,后发制人,扭转乾坤”的核心机密方略和盘托出,可能会逼得他最终身心崩溃、自杀殉志!这是司马懿最不情愿看到的一幕。

想到这里,司马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志,何必勉强?三弟志在完节而终,就由他去吧。我司马家数百年忠孝气脉,能够培养出三弟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清正之士,为夫也深感欣慰啊。你有所不知——若非当年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和大哥临终之际将我司马家‘异军突起,扭转乾坤’之大任殷殷嘱托于为夫,为夫只怕也和三弟他一样‘自得其道,独行己志’了!”

张春华听了,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趋步过去便帮司马懿收拾整理起他案几上的文牍、牒函来。

真正的韬晦之术

司马懿说罢,却是埋下头去,慢慢地翻看起一本手抄的《鬼谷子》兵家秘籍来,那是一册真正的孤本。

张春华朝那兵书扉页上瞟了一眼,不无惊讶地说道:“这本《鬼谷子》,夫君您都翻阅无数遍了——怎么老看不够呢?妾身都把它记得倒背如流了……”

司马懿回了她一个深深的微笑,很小心地掩好了帛书,从榻席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卧室中缓缓地踱着步,慢声说道:“很多典籍,很多人纵是反复读过,甚至都能背诵下来了,可也未必能咀嚼得出其中的真谛。你瞧这《鬼谷子》里的这段话:‘天地之变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这讲的就是‘韬晦’二字。这两个字,哪一本兵书没有提到过?哪一位将相卿臣没有听见过?可又有多少人不是睁着眼睛糊里糊涂地就落入了别人‘韬晦’的陷阱之中?‘韬’是什么意思?是弓套、剑鞘的意思,这一点不少人都懂。必须将自己的锋芒,像剑刃和箭镞一样暗暗地收入套中、藏在鞘里,这仿佛才叫‘韬晦’,似乎大家也都懂。

“然而在为夫看来,他们其实还是没有真懂,没有真正理解到‘韬’的真意。许多人以为‘韬晦’之意只不过是内敛一点、谦逊一些,好比把剑锋暂时放入鞘中,把利箭暂时收进弓套,如此而已!可是,这一切还是依然能被旁人看得出来。那韬中、鞘中、套中,毕竟依然还有剑身在,有箭镞在,有锋芒在。它们一有机会还是会脱鞘而出、伤人于须臾。所以,人们还是会起心防备它们的——这哪里又体现了‘韬晦’的真意?‘韬晦’的关键点是在后面那个‘晦’字上啊。应该是把剑、镞的锋芒完全隐蔽起来,甚至把弓套、剑匣也用绒巾严严实实地包藏起来,能够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让人既看不到其中的‘剑’和‘镞’、也瞧不见其外的‘韬’和‘鞘’,让人一无所知、一无所防、一无所制,一切毫无破绽,一切无迹可疑,这才是‘韬晦’的精髓!”

司马懿一时讲得兴起,又禁不住引申发挥开来:“所以说,让人看得穿的智谋,不是真正的智谋;让人看不穿的智谋,才是真正的智谋!让人说得出的精明,不是真正的精明;让人说不出的精明,才是真正的精明!在铲除对手之时,我们就应当有那样的智谋、那样的精明让被除之人不知不觉地蒙在鼓中,而旁人也瞧不出任何可疑之处才灵啊……”

“妾身明白了。”张春华双眸波光一闪,若有所悟地点了一下头,“原来曹彰和丁仪兄弟都是夫君您唆使陛下杀的……”

“这个事儿,你猜得对,也猜得不对。”司马懿两眼一睁,精光暴射,盯在张春华脸上看了片刻,“曹彰和丁仪兄弟的死,倒不完全是为夫一力促成的。归根到底,还是陛下太过多疑,对他们三人的存在犹如芒刺在背,所以不得不必欲除之而后快。”

“是啊!陛下在这一点儿上比先皇可差远了。当年太尉贾诩用计帮助张绣狙杀了陛下的大哥、曹家的大公子曹昂,那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可是先皇后来竟对贾大尉不计前嫌,还将他侍为心腹谋士。陛下的度量比起先皇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哦?爱妻——你这么说可就有些不对了。陛下刚一应天受命、登基称帝,就将贾诩升为太尉之位,他怎么还没度量?”司马懿眼中亮光一晃,迎向张春华嘿嘿一笑。

“呵呵呵……夫君,您以为妾身看不出来?——贾诩那个太尉之位,是陛下为了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渊深海阔’的度量装一装样子给他们看的。若是他真的倾心信任贾太尉,他又何必公然表示对当年已经以聘请之礼赠送给了贾太尉的那块‘紫龙玦’念念不忘?唉……陛下这是失信于臣下的荒谬之举啊……”

司马懿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出来:“他失信于臣下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张春华抬起一双明眸看了司马懿一眼:“陛下先前在东宫依靠夫君为他立嗣保位之时,曾经多次口口声声说什么‘与司马家世世代代结为骨肉之交,平分天下,共治四海’,那些话可醉人了。谁曾想到他登基之后,居然连尚书令之位都不给您——反倒让陈群那个老滑头得了去。妾身一想起这点,心头就堵得慌……”

司马懿摆了摆手,淡然说道:“罢了!这些过去的事儿还提它作甚?陛下‘失信于臣下’也就罢了,只是他的心志近来却变得有些浮荡不定,他的猜忌之念也愈来愈重了!现在,他对外人是‘无处不防,无时不防,无事不防’——就是对为夫和陈群,他也是一直在暗中设防。”

“这个……应该不会吧?当年在拥立他为魏公世子的时候,夫君和陈群大人是给他出力最多的亲信啊,尤其是汉魏禅代之际,若无夫君您在汉廷与魏宫之间左右斡旋,积极协调,献帝陛下……呃,那个‘山阳公’岂会轻易交出传国宝玺?当今陛下岂会顺利登基受命?”

“春华啊!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陛下的脾性?他的嫉妒之心、猜忌之念重得很,越是有本事的功臣,他越是放心不下——你瞧:本来为夫是尚书仆射之职,掌管全国军政庶务和财赋大计,按照常理,他应该让三弟叔达来担任度支尚书之职,这样咱们兄弟也能配合着把事务做得更顺手一些,可是陛下他却派了陈群的亲信至交陈矫来为夫手下担任度支尚书;而陈群本是尚书令之职,专管礼法和吏治,按照常理,应该是由他陈群信得过的陈矫担任吏部尚书之职,可是陛下他却调了叔达去陈群手下担任吏部尚书……这样一来,在陛下一厢情愿的想象中:陈群应该在叔达面前不敢放手营私,为夫在陈矫面前也不好推心置腹。而当今陛下却可以居中平衡调控,企图随心所欲地操纵这朝内左右两股势力……”

张春华瞧了一下司马懿脸上隐隐透出的不平之色,嗔怪道;“依妾身看来,陛下今天这么对待夫君您,您也不必懊恼——这一切都是您‘作茧自缚’嘛!”

司马懿面露惊疑之色:“爱妻何出此言?”

“陛下现在变得这么狡诈诡变,全是当年夫君您在东宫辅助他立嗣成功的过程中,他向您耳濡目染地学来的……您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司马懿冷然一笑:“嘿嘿嘿……他若真要是用心学对了就还好了,只可惜,他资质驽钝,学到手的尽是些雕虫小技,哪里就能缚得住为夫呢?”

张春华倒也颇有一股韧劲,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夫君,现在他为君,您为臣;他为尊,你为卑……您以臣抗君、以卑抗尊,实在是如同逆水行舟——难啊!”

“哼!为夫现在‘异军突起,扭转乾坤’大略实施的最后一个关键点很快就要达到了:只要揽得兵权在手,为夫就有若雄鹰出笼,翩然不可复制了!”

“兵权?夫君,你欲夺兵权,又谈何容易?张辽、臧霸、曹仁等虎将都还在世,他们个个风头正健,哪一年哪一月才会轮到夫君您哟!”

“这个无妨,”司马懿的笑容仍是深不可测,“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会有人帮助我司马家将这些虎将削除净尽的。而且,也用不了多久,会有人逼着曹丕把军权乖乖地交到为夫的手中的……”

张春华听夫君说得这么笃定,不禁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闭口不再多言。

司马懿嘴上的话虽是这么说,心底却暗暗有些焦虑:自己眼下固然是身居尚书仆射之位,已经执握了经纶庶务、统理万机的丞相之权,但是那一份叱咤疆场的掌兵之权终究还没有捞到手啊!虽然张辽、臧霸、曹仁等人的用兵之才远不及己,可是他们对外拓取虽不足,但划境自保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看来,只有魏国外患大作、难以自保,自己才能乘机在军界脱颖而出!而眼下西蜀、江东交战在即,应该正是自己攫夺军权的有利时机。一想到这里,他慢慢皱紧了眉头,向张春华问道:“昨日皇宫大内召请公卿大臣的诰命夫人们前去参加宴会,你见到甄皇后、方贵嫔她们了?她们有什么话带出来了么?”

“甄皇后没怎么多说。她只是隐隐透了一句,好像是说现在的郭贵嫔很受皇上宠爱。”

司马懿沉沉一叹:宫闱椒房之争,何处不有?何时不有?甄宓和方莹也摆脱不了这一切啊。而且根据他在后宫中设下的“眼线”来禀报——这个郭贵嫔心机颇深、诡诈多端,是一个厉害角色哪。唉!甄宓、方莹未必斗她得过。一念至此,司马懿对她俩在后宫中的命运前途一下就揪紧了心。

“方贵嫔有什么话说吗?”司马懿装作毫不在意,盯向了张春华。

关于贵嫔方莹和司马懿之间从前的那些恩怨情结,张春华也一直很清楚。所以,平时她只要听到有人说起“方贵嫔”这三个字,就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得厉害,随即生出一种莫名的难受来。现在,司马懿又开口向她询问方莹的情况了,她的心禁不住又是一阵隐隐的刺痛。她用手指将自己的裙角紧紧绞了几绞,表情有些复杂地瞅了司马懿几眼,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慢慢地说道:“这个……方贵嫔倒是拉着妾身的手,讲了不少话。她说,瞧陛下的意思,他是决意要乘吴蜀交争、两败俱伤之际发兵南征了。现在,他只是对选择南征将领人选举棋不定。当时,方贵嫔看到他犹犹豫豫的模样,还给他进言:‘妾身久闻司马仆射乃是文武全才,当年在东宫立嗣之争中也曾一举荡定魏讽之乱,手法干净利落,陛下何不用他为帅?’

“陛下却这样答道:‘你不知道,先帝生前一直警告朕千万不能付与司马懿兵权,担心他才大难驭,朕岂敢任他为帅?’

“方贵嫔又进言道:‘古语有云:度量不宏,焉能用人?贤士不用,焉能立功?陛下之名为‘丕’字,正是‘恢宏广大’之义也。臣妾但愿陛下能如汉文帝倚重闭营拒驾的周亚夫一般宽于取贤、广于纳士,成为‘名副其实’之巍巍明君方可。’可是……可是陛下后来似乎仍然‘顾左右而言他’,未置可否……”

司马懿听了,怔怔地坐在那里,沉浸在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中回不过神来。对于师妹方莹在魏室后宫中为他付出的鼎力暗助之功,他一直深深感激,也一直潜怀自愧。方莹越是这么不遗余力地推助他,他越是觉得自己无法直面……今后,自己该怎样回报她呢?他暗暗抑下了游荡之思,心头慢慢又浮起了一片惘然:原来武皇帝曹操果然给曹丕留下了“不可让司马懿掌兵持节”的绝密遗诏……难怪曹丕一直对自己貌合神离地暗中设防!看来,自己在攫夺兵权的征程上还得多费一些心思啊……

他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问了一句:“她还有什么话说么?”

张春华将司马懿那有些异样的神色全都瞧在了眼里,她心底的震颤也愈发变得剧烈,脸上表情却是竭力忍着而不现丝毫波澜:“她在临别之际,曾向妾身谈到:在夫君认为合适的时机之下,她想出宫和夫君亲自面谈一些事宜……”

司马懿却没接她的这话,语气一转,淡淡的又说了一句:“春华,你让青苹、林巧儿带话给方贵嫔,就说现在大内后宫中形势波诡云谲、险不可测,她和甄皇后自己切要加倍小心谨慎才行。”

三马同槽而食

“嗖”的一声锐响划过苍蓝的天空,一支羽箭倏地疾射而来,正中那只像雪团一般在草丛草从间飞滚着的野兔后颈窝。接着又是“嚓”的一响,那羽箭竟贯穿了野兔的颈窝,从它的脖喉处直透而出,一下就将它硬生生地钉在了草地上!

“好精准的箭法!好强劲的腕力!”夏侯尚在骏马背上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失声赞道,“看不出来——文质彬彬、气宇雍容的司马仆射竟是如此精通骑射技击之术,本将真是佩服!”

一阵尘埃扬而又定,司马懿的坐骑一溜烟儿似的奔到那只野兔的身边驻足下来,他瞧了瞧那被自己一箭钉射在地上正扭着身子挣命的白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张镶金玄铁四尺硬弓,唇角露出一抹微笑:“本座这一箭怕是在夏侯将军面前献丑了——说起来,本座练习这骑射技击之术,也不过是聊以游猎娱乐罢了,哪里像夏侯将军能够胸藏万军、叱咤疆场?”

夏侯尚拍马上得前来,呵呵笑道:“司马仆射您太过谦了,您这点儿‘聊以游猎娱乐’的箭术已是十分了得了。依本将看来,我大魏三军千百名将领当中,能有您这样一份身手的人,绝对不会超过十个。”

司马懿听了,双眉暗暗一动,本欲开口要说什么,想了一想又觉得此时只有保持沉默才是最好,就淡淡笑着将心底的思潮起伏轻轻一掩而过。少顷,他俩身后一阵“嘚嘚嘚”的马蹄声传了过来:魏国太史令周宣和新任内廷议郎桓范从后面一左一右并轡打马而至。

“夏侯将军,你以为仲达兄单是这箭法了得啊?他的剑术和枪法都精深异常呢!”桓范当年在灵龙谷紫渊学苑求学时那股心直口快、本色自然的脾气依然没变,一上来就侃侃道,“仲达兄当年和桓某同窗共学之时,他立下的便是出将入相、文武全才的大志。如今他身任尚书仆射之职,大概只发挥出了他的萧何之才,他那一份机变如神的‘韩信之能’你们可是没见识过。对了,羽林军校尉韩健将军他是亲眼目睹过……”

“桓兄此言过誉了,本座听来实是汗颜——”司马懿急忙开口打断了桓范的夸赞之言,将话题引了开去,哈哈笑着用马鞭向夏侯尚指了一指,“若说机变如神的‘韩信之能’,恐怕当今天下唯有咱们这位夏侯将军堪当此誉!且不谈别的,桓兄听说过那‘辕门射戟’的关西骁将吕布吧?咱们夏侯将军百发百中的箭法比起他来也毫不逊色!”

桓范一听,顿时好胜心起,将胯下坐骑一夹,持弓在手,眼角朝夏侯尚一横:“夏侯君,当年咱们在沛郡游处之时,桓某就知道你身手矫健不凡,很想领教领教——今日在此幸得重又相聚,你不如与桓某再到前边林苑中射猎一番,切磋一下彼此的骑射之技怎样?”

夏侯尚与桓范也算是沛郡同乡了,晓得他的脾气一向是直来直去,倒也不以为忤,把自己的马缰一拽,和桓范一道并肩向前冲了出去:“好!咱俩就放开手脚在前边林中比试比试——嘿!本将军岂会怕了桓兄你的挑战不成?”

司马懿望着他俩疾驰而去的背影,扬声呼道:“桓兄、夏侯将军——本座和周君可就在这里等着你俩双双射上百十只鸟兽满载而归了!”

一直见到他俩没入前方林荫深处之后,司马懿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敛去。他神色一正,举目往四下里一扫,瞧得周围无人,便放马走近周宣身旁,低低地问道:“周君,你昨日不是送来口信说有要事与本座紧急面谈吗?此刻正是绝好的机会啊……”

周宣掠眼望了一下四周,拍马上前与他紧紧并辔靠近,一边十分警惕地四下张望着,一边向他低声答道:“前天深夜,陛下猝然召见了周某进入大内寝宫,要求周某为他占断一个怪梦是何征兆——司马兄猜得到这是怎样的一个怪梦吗?”

“什么样的怪梦?”司马懿其实有些反感周宣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但他脸色仍是装得一如平常,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而问。

“是‘三马同槽而食’之异梦!”

司马懿一听,顿时心头暗暗一紧:又是这个“三马同槽而食”之怪梦?当年曹操也曾经做过这个怪梦啊……

周宣向司马懿脸上瞟了一眼,看到他面色微变,就继续低低而道:“当时陛下就给周某讲:这样的怪梦,不仅他自登基以来接连做了三四次,而且先帝以前也曾告诉他做过此梦。听陛下说,那时先帝以为是马腾、马超、马铁父子三人构乱魏室之凶兆,便以霹雳手段将马氏一族屠灭殆尽。然而,时隔多年,陛下现在又做起了‘三马同槽而食’之怪梦,他便问周某这又是何吉凶?”

司马懿慢慢转动着那柄握在手中的九节马鞭,瞧也不瞧周宣凑近过来的面庞,双眼盯着地下,只是淡淡而问:“周师兄你是如何为陛下解析这个怪梦的呢?”

周宣听到司马懿将先前的“周君”改口称呼成了“周师兄”,便在唇边微微漾出几分喜色来,振了振自己的衣襟,正容而道:“周某那天夜里是给陛下这么析释的:‘陛下,所梦见的那三匹骏马,实非凡驹,乃是禄马之吉兆也。“天、地、人”三才之禄马尽归于曹,则魏室之隆必将蒸蒸日上矣,微臣在此恭贺陛下洪福齐天!’——陛下这才转忧为喜、连连称好,还给周某赏了一箱金饼。”

“哦?‘天、地、人’三才之禄马尽归于曹?”司马懿眉宇间终于松了开来,“周师兄,这番话解释得确实高妙!待会儿,懿会让寅管家装好十箱金饼送到您府上去。”

“不必,不必,司马师弟您太客气了。”周宣抬眼看着司马懿,双眸之中亮光隐隐流动,“不过,倘若单是向陛下析释这‘三马同槽共食’之梦,周某也就用不着让人捎来口信紧急约见司马师弟面谈了……那天夜里,在周某正欲向陛下拜辞出宫之际,陛下突然问了周某一句:‘依卿之见,司马仆射的福禄之量如何?他可谓人臣之杰乎?’”

司马懿听到这里,心倏地一下便提到了自己的嗓子眼上:没想到曹丕在心底对自己的猜忌竟是如此之深!看来,当日在东宫他向自己赐鸩未遂一事的余波至今犹在啊。帝王之心,果然是薄情寡义!——曹操待人是这样,曹丕待人亦是如此……只有大权在握、威福由己,这才是最可靠的!虽然司马懿在心头暗生激愤之情,但他却觉得自己整个意识从内到外为之一松:毕竟还是曹丕先行有负于他了,从此他在对付曹丕之际再也不必背负什么“道德包袱”了!心念平定之后,他仍是向周宣平静地问道:“那么,周师兄你这时是怎么回答的?”

周宣没料到司马懿在这样的危险关头竟依然如此平静自持,他心底甚是钦佩,便肃容而答:“周某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依微臣之见,司马仆射不过为一介“青蝇附骥尾,有幸臻千里”的廊庙之材罢了。至于“人臣之杰”此誉,恐未足当也!他能够官居台座、身享侯爵,全系陛下隆恩所加与司马氏祖荫福泽所致,其荣禄之量至此尽矣!’”

“很好,周师兄您讲得很好。”司马懿双眉一挑,目光一亮,沉吟着问道:“陛下听了这话的反应又是如何?”

“陛下当时的反应有些模棱两可。他听罢之后,只是沉沉一叹,然后挥了挥手,便让周某退下了。”

司马懿微微皱了皱眉,低头暗思了片刻,在马背上向周宣欠身一礼:“懿在此多谢周师兄的巧妙回护之功。看来,陛下已对懿的赤诚隐隐生疑了,从此之后,你我交往之际切记更要隐秘一些才是……”

周宣也还礼答道:“司马师弟这是说哪里的话?你但有用得着周某之处,周某万死不辞!”

司马懿双眼一抬,幽幽地将目光投向了皇宫所在的那个方向:“这个……懿暂时还没有什么事情劳烦周师兄的。不过,近日甄皇后与方师妹在后宫中深为郭贵嫔那奸妇所陷,恐有不测之忧——望你从旁暗助一把!”

“甄皇后与方师妹待我等恩重如山,周某自当不顾一切鼎力相助。”周宣一听,耸然动色,“关于郭贵嫔近来在后宫嚣张一时之事,周某亦有耳闻。周某也很是为甄皇后、方师妹深深担忧啊。司马师弟,你的计谋多、手腕高,你且建议周某该当如何暗助她们?”

“今日凉州刺史张恭送来了一份急函,声称当地出现了一起‘青虹贯日’之异象……你可借此传出占断之言,就说‘青虹贯日,世间恐有贵女子蒙谗之殃’。这样一来,陛下在对甄皇后、方师妹薄情以待之时,至少也会瞧在天象示警的份儿上稍稍顾忌三分。”

“这个办法甚是使得。”周宣听得司马懿说罢,立刻便连连点头,“好的。周某回到太史署之后,立即就会依你所教,将这一占断之言散播出去……”

司马懿这时方才神情一松,望着前边林荫深处,转开了话题:“咦……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桓兄和夏侯将军之间的切磋比试还没有结束吗?”

“桓兄和夏侯将军的骑射之术在伯仲之间——他俩若要分出个胜负来,至少也该在一个时辰左右吧?”周宣眯缝着双眼,朝前盯看了半晌,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向司马懿说道:“对了,司马仆射,周某有一个消息告诉你:你还记得周某曾经给你提起过的那个益州巴郡同乡好友谯周吗?他也是星相占卜世家出身,现在已在伪蜀担任了太史丞之职。半个月前,谯周派人送来密信,谈到刘备此番讨伐江东之役,伪蜀丞相诸葛亮是极力反对的。看来,刘备这一次兴师而侵江东,其内部的意见分歧实在是颇为不小啊……”

“诸葛亮?呵呵呵……让本座来猜一猜他反对刘备东征的理由吧。”司马懿听到“诸葛亮”这三个字时,脸上立刻荡开了一片莫名的深沉笑意,仿佛听到了一位久违了的至交好友的消息一般,显得颇是欣然,“他一定是主张先行北伐我大魏而后东征孙权。而且,在他的心中,我大魏方为他们蜀汉首要之劲敌,而江东孙权则不过是自守门户的‘老滑头’而已。只要先将我大魏扫灭,则江东自可不战而胜!”

“啊呀!司马仆射真是目光如炬、烛照万里啊!不过,听谯周讲,诸葛亮劝谏刘备的原话,可是比您方才所言讲得更为精辟细致一些——他是这么对刘备说的:‘臣谨以轻重大小之事为陛下论之:陛下乃炎汉皇叔,今汉帝已被曹氏篡夺,陛下不思先行剿除,却为关将军而屈驾东征。家国宗庙之仇与手足骨肉之情孰大孰小?旁人一见而明之,而陛下仍是兴兵东去,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中原乃是海内枢地;两都乃祖陵所在,陛下不顾而远争荆楚,是弃重而取轻也!中原百姓目睹汉室被窃,无不引领西望陛下发兵而拯——怎料陛下竟置魏室于不闻不问,反欲乘怒伐吴,大兴意气之争,实令四方志士扼腕长叹不已!’结果,任他说得口干舌燥,刘备依然一意孤行,对此劝谏充耳不闻,还让他留守成都,而自己径自率兵东出巫峡而来……”

司马懿微微含笑而道:“看来,还是诸葛亮谋算决断之际轻重得宜、缓急得当,不似刘备这般意气用事、本末倒置。刘备此番东征,若是不能得到诸葛亮的同心襄助,前景只怕有些可虑……”

他讲到这里,目光倏又抬起,往周宣脸上盯来,款款道:“西蜀与我大魏有不共戴天之仇,最应深加提防。咱们往他们那边布置的‘眼线’应该是愈多愈好。周兄,你那个同乡谯周为人如何?他可有向往倾慕我煌煌大魏之心乎?他若真是通识时务、辨知大势的明智之士,你就替本座将他暗暗悉心结纳下来——日后,我大魏西征伪蜀之际,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一听司马懿此言,周宣不禁为他这般“胸怀四海,放眼天下,手揽全局,纲目无遗”的圣臣气象暗暗折服,当下便点头答道:“司马仆射为我大魏社稷竟是如此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周某钦佩之至。您的这些吩咐,周某都记得了——下去之后,定会细细落实的。”

替身:诤臣桓范

他俩正说之间,一串马嘶遥遥飞扬而回。

司马懿在听到马嘶之声的一瞬间,顿时满面绽笑,举眼向前一望:但见桓范与夏侯尚已是乘马疾驰而至——他俩背后的马鞍上都绑了一大堆的雉鸡、野兔、狐狸等。

“哈哈哈!两位果然都是满载而归啊。咱们今天的晚宴又有新鲜的野味可赏了。”周宣笑着打马迎前一数:在这一个时辰之内,桓范射得雉鸡六只、野兔七只、狐狸两只;夏侯尚则射得雉鸡七只、野兔六只、狐狸三只。两人的射猎收获竟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夏侯尚转脸瞧着桓范,满面钦敬之色:“想不到桓君一身儒士气质,身手却是这般矫健——谁说‘书生无勇,壮士无文’?桓君就是一位文武双全的高士!”

“呵呵呵……夏侯将军,你真是将桓君的义勇之气看得有些低了——这等纵横草莽、射猎禽兽的匹夫之勇算什么?敢犯人主之严颜、面谏人主之得失、言众人之不敢言、谏众人之不敢谏、行众人之不敢行,这才是真正的大义大勇。桓兄近日这震动朝野的‘三大奏疏’便是明证!”

夏侯尚一听司马懿这话,不禁深深动容。桓范自被朝廷征为议郎以来,在短短十余日内竟接连上了三道轰动朝野的奏疏,当真是“一鸣惊人”:曹丕本来要立意强迁朔方十余万军户充实京畿,是他和辛毗拦驾叩谏、无惧无悔,方才逼得“圣意”有所松动;值此魏室草创粗定之际,他又公然上书奏请陛下“恢崇德业、与民更始”,抚慰当年的汉室遗忠关中杨氏、颍川荀氏,以求彰显大魏远近归心,野无遗贤之殊量。还有,他在内廷议政之时,当着御史大夫华歆的面,公开直言华歆之德量不及其师兄玄通子管宁先生远甚,请求曹丕以安车软轮、锦衣璧笈征聘管宁先生为太傅、褒德侯,以此垂范天下、镇抚四方!最后这一奏请,尤为难能可贵——要知道,以华歆大夫之位尊权重、资深名高,连当今陛下尚且不敢轻拂其意:桓范却贬华褒管,真言其非,而华歆也唯有敛容俯听、不敢肆之以傲!

一念及此,夏侯尚向司马懿颔首会心而赞:“司马仆射说得不错——桓君真乃天下第一真勇士也!”

周宣也在旁同声赞道:“桓兄,您可谓真是狴犴转世——清鲠之风、刚直之节,足以与当年的崔琰尚书、毛玠大人媲美!”

桓范面不改色,毫无谦逊虚让之态,侃然而道:“夫谏争者,所以纳君于道、矫枉正非、救上之谬也。上苟有谬而无人救焉,则害于事;害于事,则危道也。故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扶持之道,莫过于谏矣。故子一味从命者,不得为孝;臣一味苟顺者,不得为忠。是以国之将兴,贵在谏臣;家之将盛,贵在谏子。朝廷不以桓某不才,而征纳桓某为内廷议郎——桓某既是职在谏争,又焉敢尸位素餐乎?只求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使主君为一代之圣明而己身为一世之良辅而已!”

“说得好!说得好!”司马懿听了,“啪啪啪”地拍起掌来。他当初举荐桓范入朝,就是想借用他的清峻之节、方正之操,代替自己站到阵前为大魏社稷宏图而向曹丕谏争是非利弊——如今看来,自己这一步棋又走对了!桓范果然不负己之所望,做出了自己身为宰辅而不便直接去做的“硬碰硬”谏争之事,让自己退居幕后而可在曹丕面前从容回旋调解。只是,曹丕为人外示宽容豁达内则刚愎暗忌,只怕他容得了桓范这一时,却未必能容得他一世:终究不会让桓范这样的骨鲠之臣长期待在他身边,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以明升暗调之法外放出去而落得个耳根清净吧?

伴君如伴虎

今天,曹丕召来了陈群和司马懿两个尚书台的首领在偏殿议事,从一开始气氛就隐隐带着几分莫名的吊诡:就在四日前,曹丕下旨在内廷设立了专门负责批诏用玺的“中书省”,以太学祭酒博士孙资为中书令,以大内首席议郎刘放为中书监。这样,他又一次在揽权之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分掉了尚书台奏章的最终裁决之权,让中书省与尚书台相互制衡。

为了不致引起尚书台的激烈反应,曹丕起用的中书监、中书令是与陈群、司马懿关系不错的孙资、刘放。他也希望能将这一次的分权行为所带来的朝野震荡降低到最低程度。同时,他还下达明诏规定:中书监、中书令的官秩永远限定为正四品,从而让各部尚书在政治地位上永远保持对中书监、中书令的优越感。其实,他这就是故意在尚书台与中书省之间埋进内外不和的“楔子”,刻意给这两个枢要机构的人员当中塞进一些矛盾,以便自己能够居中平衡调控双方、永远立于高高在上的王者之位。

尚书令陈群肯定对曹丕这样露骨的制衡手法是暗暗不快的。所以,今天他一进偏殿,眉宇间就带着一丝隐隐的愠色。而司马懿却没有像陈群那样恼恨交加,只因孙资、刘放和他自己都是颍川荀门出身,而且平日里自己在私底下与他俩的关系经营得也很到位,相对于陈群,他俩甚至更买他的“账”——他相信:中书省、尚书台“两位一体”式的运转,在自己的尚书仆射任职期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曹丕想通过孙资、刘放来刻意制衡自己与陈群,只怕有些一厢情愿。

“司马爱卿,前段时间你到河东、含阳、野林等郡去体察蝗虫灾情,可真是辛苦你了。朕一直忙于军国琐务,还没来得及慰问你呢。”曹丕满脸堆笑,用手指了一指玉几上那只从龟兹国进贡来的玛瑙碗。司马懿定睛看去,却见那碗上面热汽腾腾,一阵阵清爽的粥香扑鼻而来。这时,他又听得曹丕继续款款而言:“这是朕用孟达敬献上来的嘉禾稻米熬成的一碗‘八宝香粥’,你且尝一尝罢!”

司马懿双眼一红,泪珠儿顿时一串串地滚落了下来:“访民问饥、赈灾助农,此乃微臣分内应尽之责。陛下赐予这‘八宝香粥’的如天隆恩,微臣何德何能何以堪之?”

“司马爱卿如何当不起?这本就是你该当受起的……”曹丕将玛瑙碗捧了起来,向司马懿缓缓递去。

司马懿正推辞之间,目光往旁一掠,瞧见陈群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这边,当下心念暗动,便肃然奏道:“陛下……陈令君为镇国首辅、百僚之长,自此番河南蝗灾泛滥以来,他也是日夜揪心不止。当日在微臣与王侍郎出京察访之前,他对微臣此行亦是叮嘱备至……陛下赐粥之恩,微臣岂敢当着陈令君的面觍颜独享?!”

曹丕听了,脸上表情顿时犹如死水一般滞住了。他的脸色只是僵硬了一刹那,马上又笑容灿烂起来:“唔……司马爱卿说得是!说得是!朕让内侍再拿一只玉碗过来,朕要亲自为你们两位爱卿执匙分粥而赐食之……”

“陛下不必如此多劳了。您待微臣的天恩,微臣永远感铭于心。”陈群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曹丕,悠悠然开口了,“司马仆射代君访灾、劳苦功高,该当独享您的赐粥隆恩的。”

司马懿见到自己已将陈群心底的暗忌之情,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巧妙转移了出去,这才暗暗放下心来。他仍是谦辞了许久,终于推拒不过,只得接过那只玛瑙碗,在自己的坐席一侧轻轻放下。然后,他从衣袖中取出那日牧阳县老于头赠送的一只红薯来,捧在掌心里,向曹丕满面含笑赞道:“陛下……请恕微臣失礼:微臣要就着这只从河东郡带回来的红薯和着您所赐的御粥一道吃下,才会觉得自己是‘上不负君恩,下不愧民托’,才会觉得香甜可口。”

“哦?这只红薯是从河东郡带回来的?怎么?它也是什么‘祥瑞之物’吗?吃起来很香甜吗?……”曹丕听罢,煞是惊疑,他往那红薯身上瞧了又瞧,看到它也就一个拳头般大,形状也很普通,毫无奇特之处,根本没有什么“祥瑞之兆”可言。

司马懿却是一脸虔敬地捧着那只红薯,平视着坐在对面龙床御座上的曹丕,淡淡地说道:“启奏陛下:这只红薯的味道其实不是十分香甜,甚至还有些涩口,它也没有什么‘祥瑞之兆’,仅是一件凡间之物而已——但它是微臣在河东郡巡察灾情之时,中途邂逅一位农夫老汉,送给微臣果腹充饥的一份‘心意’……陛下也许不清楚,自从上月中旬蝗灾从天而降,河南一带的百姓几乎都是用这个东西勉强果腹充饥了。”

“这……这……”曹丕双眼直盯在那只红薯上,光亮的额角上不知不觉中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就是这个东西,只怕他们也吃不了几天了!灾民都那么漫山遍野、刨地三尺地去挖——地里的红薯再多,也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吃光的……”司马懿低头看着那握在掌心的红薯,仍是淡淡然地说着,眼角却有清泪缓缓静流而下。

曹丕脸上的表情愈发地不安起来,他的龙床御座上就像插了一根根尖利的钢针,扎得他坐也不是、卧也不宁。

这时,陈群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司马仆射,这河南百姓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当年群雄割据、中原淆乱之际,他们那时连草根、树皮、白蒜土都要又挖又刨地弄来啃吃……现在,他们手头还有红薯充饥,应该也不错了……”

曹丕听了,更加啼笑皆非。他一咬牙根,龙颜一凝,慢慢开口了:“朕应天受命、开国抚民,岂能坐视天下饥民嗷嗷待哺?唉……司马爱卿、陈爱卿,前几日辛毗、桓范也都找到朕泣诉过民之疾苦了!朕反复思量,已经决定,今年暂时只从朔方迁徙三万军户、士家前来京畿安家落户。这个底线,朕是绝对不能退让了!”

司马懿微一沉吟,转过头去与陈群交换了一下眼色,一齐深深叩下头去:“陛下心系饥民、仁如尧舜、恩泽四海,实在是圣明之极!臣等代豫州、司州等万千士民深深谢过陛下的无上隆恩了!”

曹丕听到他俩这般说来,脸上这才流露出了一股由衷的兴奋之情。他大袖一摆,端正了身形,展颜笑道:“朕也是儒门出身的天之骄子,岂不懂得荀子‘爱民而安,好士而荣’的至理名箴?陈爱卿、司马爱卿,朕还知道你们一直在为筹措南征军饷而暗暗焦急。你们放心,朕已经亲自给你们筹到了数十万石军粮,不久便会拨到太仓里来的。”

陈群和司马懿一听,不禁面面相觑:这位陛下还当真有些门道,他能从哪里一下就筹措得到数十万石军粮?……

偏殿中静了片刻,曹丕又从御案上拿起厚厚一叠奏折来,握在掌中,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徐徐开口而道:“对了,还有一件棘手之事,朕须得与二位爱卿商议一下。御史台那边,华歆大夫递来了一班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表,他们弹劾的竟是太尉贾诩——认为是贾太尉失职失德而导致河南天降蝗灾、凉州出现‘青虹贯日’之凶象的,所以,贾太尉应该引咎辞职……”

司马懿二人听了,都是暗吃一惊:按照前朝制度,“三公”之位虽隆,但若逢“天、地、人”出现灾异之象,则必当代君受过、引咎辞职。而且,这种因灾异而策免“三公”之制,还有一种特定的对应关系:太尉之职掌天,所以若有天变、天旱、日食、蝗灾等灾异,太尉则必被退职;司空之职主地,所以若有地震、山崩、洪水等灾异,司空则必被退职;司徒之职涉及人事,所以若有瘟疫、妖异、民变等灾象,司徒则必被退职。而此番御史大夫华歆,很显然就是根据这一制度惯例来纠集手下联名弹劾贾诩的。

“……两位爱卿亦是通晓典章礼法之宿儒,朕对华大夫和诸位御史的这些弹劾表当如何处置,不如二位有何建议?”曹丕双目缓缓抬起,亮若闪电地正视着他俩。

司马懿侧眼瞟了瞟坐在自己左侧的陈群。陈群身为尚书令,依照官秩顺序,他自然是应当先行回答这一问题的。他双眉一垂,敛色而道:“这个……启奏陛下:以天降蝗灾、‘青虹贯日’之凶象而归咎策免当朝太尉,似乎乃是古之典制,本不该违逆。但是贾太尉又于我大魏有辅国翼戴之不朽功勋,仿佛亦可法外加恩、不可轻斥……这实在是左右为难之事,微臣也不敢妄议。”他口头这么说道,其实心里是清楚的:御史大夫华歆一向不服贾诩以西凉寒士之身而位居其上,总是怀有“拉他下马,取而代之”的阴晦私意,如今终于逮到了“天降蝗灾”“青虹贯日”机会,他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了——华歆为人之执拗横蛮、狂妄自大,陈群也是晓得的,也不好前去招惹。而且陈群素来喜好“浮光游移”,不愿得罪朝中任何一方——他身处华、贾交争之际,却仍是和往常一样抽身而出、站到彼岸,不去趟那一蹚浑水。

“那么,司马爱卿,你的意见呢?”曹丕将灼灼的目光缓缓投射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猛一咬牙,双袖一拱,面色一正,郑重答道:“陛下,请恕微臣直言:微臣毫不赞成华大夫和诸位御史的这般做法!溯本究源,因天地灾异而归咎策免三公之制,本就是前汉庸主成帝刘骜之时,为避君之谬而归咎于臣的鄙陋之举,如同‘掩耳盗铃’‘讳疾忌医’,不足为法。如今陛下德比尧舜、应天受命、吏治焕然、四海澄清,更当革故鼎新、建纲立纪以垂范万世!

“陛下您不是念念以一代圣君汉文帝为楷模吗?汉文帝曾言:‘天生万民而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而上古大帝商汤当年为民祈雨之时亦曾有言:‘余一人有罪而勿及万夫,万夫有罪而在余一人,勿因一人之不敏而使上苍鬼神殃民之命。’陛下何不依汉文帝、商汤君之箴言而革除弊制、毅然行之?届时,天下臣民将无不心悦诚服!”

曹丕听了,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忽明忽暗,半晌没有吭声。

司马懿知道要曹丕这样一个虚荣心极重的人像汉文帝那样“归咎于己而勿移于人”,实在是有些困难,但因一时蝗灾与“青虹贯日”之天象便策免责退贾诩,又实在是有失公允,他只得硬起头皮继续苦口婆心地向曹丕奏道:“陛下……因灾异而策免责退‘三公’,此例不可妄开啊!天地之灾时有发生,谁能销之无余?商汤之世尚有大旱之灾,又何况今日之世乎?贾太尉今日被免,难保钟司徒、王司空等人他日亦不会被免……可是,他们都是在当年东宫立嗣之争中全力拥戴您的元老重臣啊!您岂会忍心借着缥缈幽远之灾异邪说便将他们驱出庙堂?此举实乃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啊!真不知孙权、刘备他们若是闻知贾太尉被免职退位一事该会何等地狂喜雀跃!况且南征之役若兴,京都后方却无贾太尉、钟司徒、王司空等元老重臣坐镇抚定,陛下难免会有后顾之忧啊……”

听到这里,陈群也不得不为之慨然动容了:“陛下,听了司马仆射一席话,微臣甚是折服。关于因一时天灾责退贾太尉一事,确是失之于苛,有请陛下三思啊。”

曹丕默然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而道:“唔……既然二位爱卿都为我大魏基业永固而如此忧深思远,朕又岂会顾惜区区颜面乎?待会儿下来后,朕会降下亲笔手诏给御史台那边的‘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汤罪己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shěng,灾异),勿复劾三公。’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司马懿与陈群齐齐在座席上叩下头来,以额触地,久久不起,恭然赞道:“陛下‘见善如在已,从谏若顺流’,实乃圣明仁慈之君,臣等敬服。”

曹丕脸上的笑意一现即隐,双眉微微一蹙:“不过,华大夫那个人,最是喜欢固执己见的了,他若是一时赌起气来,只怕也有些难办……”

司马懿这时方才仰起头来看着曹丕,款款答道:“陛下,依微臣之见:华大夫此人亦并非如陛下所言,就真的胆敢圣谕面前妄加违逆,他素与司隶校尉董昭大人交好,您可派董大人前去他处代君宣诏,他自然就不会当场失态发作了。

“其实,华大夫也是如俗谚所讲的‘走到哪座山,就唱哪支歌’的圆通之士,您若真是担心他会一味蛮闹,不如将他平调到司徒之职,与钟大人调换一下位置瞧一瞧:微臣保证他日后必定再也对此无话可说……”

曹丕听完之后,眉头不禁徐徐舒展开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谁才能坐得稳这江山?

洛阳城东的董卓太师府邸旧址之上,正是朝廷为贾诩建的太尉府。

其实,朝廷里那些由汉入魏的世家豪族们,对出身孤寒、深居简出、私交甚窄的贾诩是相当疏远与排斥的。否则,他是不会被工部安排到董卓府邸旧址上建宅立户的。其他几位与他平级的公卿重臣们的府邸选址是多么体面啊:御史大夫华歆是在汉末鸿儒荀爽的司空府遗址上建房起屋的,司徒钟繇是在汉末大贤皇甫嵩的征西将军府遗址上起建院宅的,司空王朗也是在王允的司徒府遗址上重修宅第的——而贵为三公之首的贾诩太尉却被定在董卓的太师府旧址上起造房邸。

司马懿也曾为这事儿和主管工部的度支尚书陈矫和底下谈起过——陈矫答复说:选择董卓府邸旧址给贾诩建宅立户,是皇宫内廷与尚书令陈群共同的意思,他只是依令办事。听了此话,司马懿心底不禁“咯噔”一跳:原来这是当今陛下在借这个事儿暗暗“敲打”贾诩啊!他就是想让贾诩明白:你在我大魏一朝是没有什么名望基础的,虽然你对我个人有翼戴元勋,但你在我和朝廷众卿面前却始终端不起什么架子来!看吧,别人个个都在挤兑你,只有我曹丕能让你安享尊荣,所以你在殿堂的太尉之座上一定要识趣!

想到此处,司马懿就觉心头微微发冷:当今陛下封拜贾诩为太尉,果然如张春华所言,是为了向天下臣民展示自己“渊源海阔”的恢宏大度。若是他真的倚重信任贾太尉,当华歆以“天降蝗灾”“青虹贯日”之凶象为借口抨击贾太尉时,他又何必向自己与陈群咨询什么“处置之方”?自古君王最薄情,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他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被前面引路的贾府仆人带进了后花园。一侧头间,司马懿瞥见了那棵参天大树掩映下的绿竹圆亭居然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只是那一根根竹柱都已被年复一年的风霜吹得微微枯黄了。一瞬间,司马懿眼中晶光流转,思绪万千:二十五年前,他在这绿竹圆亭之中奋不顾身救护貂蝉的一幕幕情景,犹如灼灼电光般掠过他的脑际……那时候的自己,为了一念之仁,热血之忱,亦能舍生忘死、无畏无惧啊!那一股直冲牛斗的凛凛锐气,真是让自己魂牵梦萦!然而,如今的自己却只能像收藏梦想,将自己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锐气都悄悄地内敛于心、积淀于心,让它们静静地潜埋着,久久地等待着喷薄而出的那一天!自己没有了当年的畅快淋漓,而有了如今的劲气内敛;自己没有了当年的天真烂漫,而有了如今的深沉厚重……眼前亭犹如此、树犹如此,而自己却如静水深流、移性易心,怎能不为之暗暗唏嘘感慨?

“司马老爷,您……”那个贾府仆人见到司马懿突然望着那座绿竹圆亭止步不前,不禁深感诧异,急忙向他唤了一声。

“哦……太尉府里的这片百花圃,还有这座绿竹亭看起来蛮不错啊!”司马懿定了定神,假意漫步徜徉起来,“你且让本座在此稍稍欣赏一会儿。”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却在脑海里联想起了这座绿竹圆亭的旧主人——董卓。董卓是最先掀开后汉末年群雄逐鹿第一幕大戏的枭雄。就是他,让盛极一时的大汉王朝从中枢到地方都一齐陷入了重重混乱。在他以前,“黄巾之乱”已被渐渐平息,“阉丑之患”已被何进手下的劲卒们荡平——大汉王朝正从最后的关头中慢慢缓过气来:以杨彪、王允、皇甫嵩、荀爽等儒林清流与名门世家组成的强大势力正尽量使国家稳定下来。然而,董卓这个不脱草莽习气的西凉枭雄一头闯进了洛阳京都,把一切都改变了:他废君而立威、滥杀而行恶、专权而独断,把汉室的中枢和地方全都搞乱了!

在这一场纷扰混乱之中,董卓一步登上了太师之位,成为了当时汉室的头号权臣。然而,坐到那个头号权臣的宝座上,董卓才发现自己坐上的是一盆炭火:朝野上下、京畿内外,一下涌起了无数的敌人。他想去拉拢那些儒林清流、名门世族,却发现他们总是和自己若即若离。他想杀尽这些儒林清流、世族名士,却又害怕自己承受不起他们的反噬之力——董卓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孤立,开始强烈地不安起来!

大汉王朝的崩溃,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天下强者的野心犹如雨后野草一般疯狂蔓延起来!在权威崩塌、秩序失衡之际,很难有人以一己之力压住野心、贪婪、背叛的横行无忌。董卓面临的挑战与压力是汉献帝的千万倍。

他要阻止敌人的野心,也要阻止部下的野心,同时他更清楚这野心正是他的胜利所唤醒的。于是,他退却了——企图迁都长安,背靠凉州以自保。这时,关东十八路讨董诸侯当中,只有曹操一语戳破了董卓的外强中干:“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据洛阳,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而今他却焚烧宫室、劫迁天子,使得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正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虽然其他十七路讨董诸侯各怀鬼胎,没有听从曹操此言,使得董卓逃过了一劫。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丧生在自己最信任的侍妾貂蝉和义子吕布的联手狙杀之下!这是任何一个有能力打破权威与秩序而没能力重塑权威与秩序的枭雄的戏剧性宿命轮回。

只有曹操是一个毫不让人感到意外的绝对“例外”。他是比董卓、袁绍一流的枭雄走得更高、更远的命世英豪。而且,他背后恰巧站着一位非常精于重塑权威与秩序的旷世高人——汉室圣臣荀彧。正是荀彧给曹操献上了“奉天子以令不臣”“借天子以纳人心”的两大方略,让他依靠着复兴大汉王朝的名义巧妙地“包装”起了自己的野心与实力,在群雄角逐中才最终顺利胜出!而那傻乎乎的袁绍、袁术兄弟空有兵马之强、器械之良、威势之烈,刚一露出“篡号自立”的苗头,便丢尽了天下士庶之心,被打得一败涂地。

曹操就这样凭着匡汉定乱、尊君平逆的名分来了个“铁树开花”,借着重塑大汉王朝的权威与秩序,使自己终于崛立为中原霸主。然而,“奉天子以令不臣”“借天子以纳人心”这两大方略也是两柄锐利无匹的“双刃剑”——当曹操准备撕下“重塑大汉权威与秩序”的伪装而代汉自立时,他和当年的董卓一样,失去了关中杨氏、颍川荀门等忠于汉室的名门世族的鼎力支持,从此再也无法建功拓业、底定四海了。尽管魏室在磕磕碰碰、牵牵绊绊中终于还是禅代了汉朝,但它的根基从曹操晋位魏公时就一直处在脆弱与震荡之中。当然,这个隐患也不是不能消除:如果曹丕能在平吴灭蜀之后再顺天应人、受命开基,也许就可以真正建立起魏室本身牢固的权威与秩序了。可惜,曹丕却是一介中人之材,德不足以服众而才亦不足以克敌,根本无力向外拓业,只能在窃窃不安中对内搞些掣肘群臣、均势平衡的微末伎俩以暂时巩固自己的权位。他利用皇权,耍尽手腕让所有的臣下都不能“一枝独大”;他费尽心机,一意想要谋得所有臣下的服从。这和一位顺理成章地登上天位的正统皇帝早已习惯于别人的服从完全不同,他是极度缺乏自信的。正基于此,他只能用华而不实的、夸夸其谈的虚荣与威仪来进行自我欺骗,并企图让其他所有人都习惯这种欺骗。可怜的是,真正的强者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色厉内荏,知道他是在“沐猴而冠”。

一想到这里,司马懿都暗暗为曹丕感到脸红。但曹丕却毫无“知耻而后勇”之壮志,不思主动出击、迎接挑战,非要来个坐收渔翁之利不可——这是不是证明,曹丕实际上从心底深处也是极其忌惮刘备、孙权的呢?甚至从来不敢和他俩正面交锋呢?只想乘着他俩“两败俱伤”之际去捞几分便宜呢?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与贤德君临四海、统驭天下呢?司马懿一念及此,唇边不禁透出了一丝深深的轻蔑之色。

化敌为友

终于,他收回了思绪,在那贾府仆人的指引下,走过了后花园,进了后院东厢角落里的那间精舍。刚一踏入门来,司马懿便闻到这精舍里一派浓郁的奇异酒香:只见贾诩正坐在一张方几旁,手里执着一盏鹅黄玉双耳杯,正摇头晃脑地慢慢呷饮着。那张方几上面,放着一只卧牛型紫铜酒樽,樽边搁着一卷书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