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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张献忠谷城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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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春天,关于张献忠不久就要起事的谣言在谷城城乡到处传着。官府方面只有“剿贼”总理熊文灿不认为献忠会“叛变”,也害怕听到献忠要“叛变”的话。为着安抚张献忠的心,他还把说献忠坏话的人重责几个。可是总兵官左良玉心中很亮,宁肯违反总理的心意,暗中把自己的军队集结起来,准备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向谷城进攻。

官吏中对张献忠的动静最清楚的还有谷城知县阮之钿。在四月底到五月初的几天里,他看见张献忠的起事已像箭在弦上,而近在襄阳的熊总理硬是如瞽如聋,他为此忧虑得寝食不安,一面暗中派人上奏朝廷,一面考虑着劝说献忠。他是一个老秀才,原没有做官资格,因为偶然机会,受到保举,朝廷任他做谷城知县,所以时时刻刻忘不下皇恩浩荡,决心以一死报答皇恩和社友[1]推荐。端阳节的上午,听说张献忠已经在调动人马,并将辎重往均州、房县一带急运,他就以拜节为名,穿了七品公服,坐上轿子,去见献忠。拜过节后,话题转到外边的谣言上,他站起来,紧张得手指打颤,呼吸急促,说:

“张将军,关于外间谣传,真假且不去管。学生为爱护将军,愿进一句忠言,务望将军采纳。”

献忠知道他要说什么话,故意打个哈欠,说:“好我的父母官,有话直说呗,何必如此客气?快坐下。我老张洗耳恭听!”

阮之钿重新坐下,欠着身子,竭力装出一副笑容,说:“将军是个爽快人。学生说话也很直爽,请将军不要见怪。”他停一停,打量一下献忠的神色,一横心,把准备好的话倒了出来,“将军前十年做的事很不好,是一个背叛朝廷的人。幸而如今回过头来,成了王臣,应该矢忠朝廷,带兵立功,求得个名垂竹帛,流芳百世。将军岂不见刘将军国能乎?天子手诏封官,厚赏金帛,皆因他反正后赤诚报效,才有如此好果。务请将军三思,万不可再有别图,重陷不义,辜负朝廷厚望。若疑朝廷不相信将军,之钿愿以全家百口担保。请将军三思!”

平日张献忠对阮之钿十分厌恶,只因时机不到,不肯给他过分难堪。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再不用给他敷衍面子。他挤着一只眼睛,以极其轻蔑的神气望着知县,嘲笑说:

“噢,我说怎么搞的,清早起来,左眼不跳右眼跳,心想一定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儿要发生,原来是老父母大人疑心我张献忠要反!”随即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放声大笑,长胡子散乱在宽阔的胸前。

阮之钿突然脊背发凉,脸色灰白,慌忙站起,弓着身子说:“学生不敢。学生不敢。之钿是为将军着想,深望将军能为朝廷忠臣,国家干城,故不避冒昧,披沥进言。之钿此心,可对天日,望将军三思!”

“咱老张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人是个大老粗,一向喜欢痛快,不喜欢说话转弯抹角,如今咱就跟你说老实话吧。话可有点粗,请老父母不要见怪。”

“好说。好说。”

“刚才你说什么?你说我张献忠前十年没有做过好事,这一年投降朝廷才算是走上正道?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是。学生之意……”

“你甭说啦,我的七品父母官!我对你说实话吧,前十年我张献忠走的路子很对,很对,倒是这一年走到茄棵里啦。你们朝廷无道,奸贪横行,一个个披的人皮,做的鬼事,弄得民不聊生,走投无路。咱老子率领百姓起义,杀贪官,诛强暴,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这路子能算不对?要跟着你们一道削百姓,才是正路?胡扯!”

“请将军息怒。”阮之钿两腿发软,浑身打颤说。

张献忠把桌子一拍,跳了起来,指着知县的鼻子说:“你这个‘老猛滋’,你这个芝麻子儿大的七品知县,也竟敢教训老子!”

“学生不敢。学生实实不敢。”阮之钿的声音有点哆嗦,脸上冒汗,不敢抬头。

献忠又说:“这一年来,上自朝廷,下至你们这些地方官儿,对我老张操的什么黑心,难道我不知道?既然朝廷相信咱张献忠,为什么不给关防?不发粮饷?没有粮饷,难道要我的将士们喝西北风活下去?哈哈,你以为咱老张稀罕朝廷的一颗关防?咱老子才不稀罕!什么时候老子高兴,用黄金刻颗大印,想要多大刻多大,比朝廷的关防阔气得多。你们朝廷的关防,算个屌,不值仨钱!”

“将军之言差矣。学生所说的是三纲五常……”

张献忠截断他说:“你得了吧!你们讲的是三纲五常,做的是男盗女娼。什么他妈的‘君为臣纲’,倒是钱为官纲。连你自己也不是不想贪污,只是有我八大王坐镇谷城,你不敢!”

“请将军息怒。之钿虽然不才,大小是朝廷命官,请将军不要以恶言相加。”

“怎么?你是朝廷命官,老子就不敢骂你?我杀过多少朝廷命官,难道就不能骂你几句?龟儿子,把自己看得怪高!你对着善良小百姓可以摆你的县太爷的臭架子,在我张献忠面前,趁早收起。你听听我的骂,有大好处,可以使你的头脑清爽清爽。可惜你妈的听得太晚啦,伙计!哼哼,别说你是朝廷的七品小命官,连你们的朝廷老子——崇祯那个王八蛋,咱老张也要破口大骂他祖宗八代哩!你呀,算什么东西!”

到这时候,阮之钿想着读书人的“气节”二字,也只好豁上了。他开始胆大起来,抬起头望着献忠说:

“将军,士可杀而不可辱。学生今日来见将军,原是一番好意,不想触犯虎威,受此辱骂。学生读圣贤书,略知成仁取义之理,早置生死于度外。将军如肯为朝廷效力,学生愿以全家百口相保,朝廷绝不会有不利于将军之事。请将军三思!”

献忠用鼻孔哼了一声,说:“像你这样芝麻子大的官儿,凭你这顶乌纱帽,能够担保朝廷不收拾我张献忠?你保个屁!你是吹糖人儿的出身,口气怪大。你以为你是一县父母官,朝廷会看重你的担保?哈哈,你真是不认识自己,快去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

“请勿以恶言相加。”

“再说,你在咱老子面前耍的什么花招?拍拍你的心口,你真想以全家百口保朝廷不收拾俺张献忠么?”

“之钿所言,敢指天日。”

“呸,胡说!哪是你全家百口?你的家住在桐城,只带了两个仆人来上任,连你的姨太太也没有带来,谈什么全家百口!我今日实话对你说:老子反不反是两个字,用不着谁担保。你想向崇祯奏老子一本,你就奏吧。你想向熊总理告我一状,你就告吧。老子不在乎!从今天起,你这个老杂种不能够离开谷城一步。你要想私自逃走,老子就宰了你这个‘老猛滋’。妈的,滚!”献忠把脚一跺,向亲兵大叫:“来人呀,送客!”

阮之钿被献忠的亲兵们“护送”回县衙门,随即把他严密地监视起来,不准他同外边通消息。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回去后又怕又气,躺在床上长吁短叹,不吃东西。他知道自己决无生理,又希望死后留名,就挣扎着跳下床来,向北拜了四拜,然后在墙壁上题了四句歪诗:

读尽圣贤书籍,成此浩然心性。

勉哉杀身成仁,无负孝廉方正[2]。

谷邑小臣阮之钿拜阙恭辞

他只怕张献忠退出谷城后,官绅士民没有注意到他的尽节绝命诗,所以把字体写得很粗大,并写在显眼地方。由于心慌手颤,笔画不免有点潦草,章法也不能讲究。

端阳节的第二天,天刚破晓,就有人遵照张献忠的命令在大街小巷敲锣,通知百姓在两天内迁出城去,免受官军残害。其实老百姓在昨晚就已经得到消息,家家户户一夜未眠,准备逃难。许多老太婆看见大乱来到眼前,把心爱的老母鸡连夜宰杀,炖炖让全家吃了。从早晨开了城门起,老百姓就扶老携幼,络绎出城。有的人把家口和东西运到船上,顺水路逃走。有的人去乡下叫来驴子、轿子,向山中逃避。张献忠下了严令:对于老百姓逃难用的船只、车辆、牲口和轿子,一概不准扣留,也不准取老百姓一针一线。

张献忠天不明就出城去布置军事,防备官军进攻。回来以后,他吩咐人去请监军道张大经,并派人打开官库,运走库中银钱,又打开监狱,放了囚犯。不大一会儿,张大经坐着轿子来了。献忠迎出二门,躬身施礼。张大经慌忙拉住他,喘着气说:

“敬轩将军!学生虽然在此监军,但一向待将军不薄。今日将军起义,学生不敢相阻。区区微命,愿杀愿放,悉听尊裁。”

献忠哈哈大笑,连声说:“哪里话,哪里话!日后还要多多借重哩!”走到厅上,献忠请张大经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笑着问道:“张大人,朝廷无道,天下离心,如蒙不弃,愿意同咱张献忠共图大事,日后决不会对不起你。倘若你还是想做明朝的官儿,俺张献忠也不勉强,马上送你离境。张大人,愿意共图大事么?”

张大经明白献忠说愿意送他出境的话并非真心,与其死在刀下,妻子同归于尽,不如活下去,与献忠共图大事,也许还有出头之日。倘若张献忠兵败,他不幸被官军捉获,只要他一口咬死他是被张献忠挟持而去,也许未必会被朝廷判为死罪。目前上策只有走着瞧,保住不死要紧。经献忠逼着一问,他就站起来说:

“敬轩将军!大明气运已尽,妇孺皆知。学生虽不敢自称俊杰,亦非不识时务之辈。只要将军不弃,学生情愿追随左右,共图大事,倘有二心,天地不容!只是今后学生奉将军为主,请万不要再以大人相称。”

“好哇!这才是自家人说的话!至于称呼么……”献忠捋着大胡子想了一下,忽然跳起来说,“有了!俺姓张,你也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咱们就联了宗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啦。哈哈哈哈!……”

张大经说:“今日承蒙垂青,得与将军联宗,不胜荣幸。大经碌碌半生,马齿徒长,怎好僭居兄位?”

“你不用谦虚啦。既然你比俺大几岁,你当然就是哥哥。在今日以前,你是朝廷四品命官,要不是俺张献忠手下有几万人马,想同你联宗还高攀不上呢!”

“好说!贤弟过谦。”

献忠十分高兴,大呼:“快拿酒来,与大哥喝几杯!请王举人和潘先生都快来吃酒!”

王秉真和潘独鳌随即来了。王秉真见张大经已经投降,心中不免暗暗吃惊,不知所措地向张大经躬身一揖,在八仙桌边坐下。潘独鳌是内幕中人,同徐以显共同参与这一策划,所以也向张大经一揖,却笑着说:

“恭贺道台大人,果然弃暗投明,一同起义。今日做旧朝叛臣,来日即是新朝之开国元勋。”

张大经慌张还礼,说:“学生不才,愿随诸公之后……”

献忠截断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休再说客气话。今日的事儿忙,赶快吃酒要紧。”

正饮酒间,献忠想起来一件事,向侍立左右的亲兵问:“林铭球这龟儿子还没有收拾么?”

张大经心中一惊:“老张要杀人了!”但因为近来他同林铭球明争暗斗,所以也心中暗喜,望着献忠说:

“这位林大人也真是,到谷城没多久,腰包里装得满满的。我做监军道的佯装不知,并没有向朝廷讦奏他,他反而常给我小鞋穿。”

献忠又向左右问:“去收拾他的人还没回来么?”

他的话刚出口,就有两个偏将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进来。

“禀大帅,林铭球的狗头提到,请大帅验看!”

张大经猛吃一惊,望见血淋淋的、十分厮熟的人头,心头一阵乱跳,顿起兔死狐悲之感,但随即又暗自庆幸平日处世较有经验,没有得罪献忠,刚才也没有拒绝献忠的……

献忠用嘲讽的眼神望望林铭球的头,轻轻地骂了声“龟儿子”,向张大经得意地一笑,随即吩咐说:

“叫弟兄们提去挂在他龟儿子的察院门口吧,旁边写几个字:‘贪官的下场’。”他又问:“你们去杀林铭球这龟儿子,他可说什么话了?”

“他看见我们,知道要杀他,吓得浑身筛糠,哀求饶命。他说,只要你张大帅留下他的性命,他愿意立刻动本,向皇上保你镇守荆、襄。”

“放他娘的屁!他以为老子还想上当哩!可惜他的姨太太在两个月前去襄阳啦。要是那个小婊子在这里,你们倒不妨留下来,做你俩谁的老婆。”献忠快活地哈哈大笑,向全桌大声叫道,“来,大伙儿痛饮一杯,要喝干!”

大家举杯同饮之后,张献忠笑着问王秉真:“好举人老爷,你怎么好像是魂不守舍?看见林铭球的头有点不舒服?造反就得杀人,看惯就好啦。跟着咱老张造反是很痛快的。来,王兄,我敬你一杯!”

王秉真勉强赔笑,赶快举杯,却因为心中慌乱,将杯中酒洒了一半。张献忠看在眼里,佯装不觉,只在心里嘲骂一句:

“这个胆小鬼,没有出息!”

张献忠原是海量,频频向同桌人敬酒。当他向张大经举起杯子时,快活地说:

“这一年半,我张献忠在谷城又当婆子,又当媳妇。从今日起,去他娘的,再也不做别人的媳妇啦。”他哈哈大笑,同张大经干了杯,又用拳头捶着桌子,大声说,“他娘的,咱老子一年多来天天像做戏一样,今儿可自由啦!再也不让朝廷给咱套笼头啦!快,把老子的玛瑙杯子取来!”

张献忠有一只很大的桃花色玛瑙酒杯,把儿上刻着龙头。这是他几年前攻破凤阳皇陵时所得的宝物之一,平日生怕损坏,只有当他最高兴的时候才拿出来用。如今他用大玛瑙杯子连喝了两满杯,情绪更加兴奋,对同坐的几位爱将和僚友说:

“熊文灿这个老混蛋一年多来把咱老子当成刘香,当成郑芝龙,从咱老子身上发了大财。老子没工夫找他算账,崇祯会跟他算账。从今天起,他的八斤半就在脖颈上不稳啦。来,咱们再痛饮三杯,杯杯见底儿,底儿不干的受罚!”

干杯以后,献忠更加兴奋,接着说:

“老子今日叫住在襄阳的文武官儿们和乡绅们猛吃一惊。十几天后,住在北京城的崇祯和他的大臣们也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一年多,老子在谷城这个小池子里闷得心慌,从今后要把大海搅翻!”

张大经说:“自古成大事者有经有权,不计一时荣辱。敬轩将军在谷城这一段,只是一时行权,外示屈节,内而整军经武,以图大举。今日重新起事,天下豪杰定当刮目相看,闻风兴起。将来大业告成,书之史册,亦无愧于古人。”

献忠提起酒壶替张大经满斟一杯,满脸堆笑说:

“宗兄,你原是朝廷命官,也是俺张献忠的上司。今日你肯扔掉乌纱帽,抛撇祖宗坟墓和一家人,屈驾相从我一道造反,共建大业,这是你瞧得起咱老张。咱老张一百个感激。咱是一个粗人,读书不多,请你在军国大事上莫吝指教。”

张大经赶快说:“不敢,不敢。敬轩将军如此谦逊,反而叫学生不好意思。今日学生既然追随将军起义,定当竭智尽忠,为将军效犬马之劳。纵然刀镬在前,决不后退一步。从今天起,学生与朝廷已一刀两断,一切唯将军之命是从。”

献忠虽然并不相信张大经的话,却故意大声称赞说:“好哇!这才是识时务,够朋友!”随即又向张大经敬了一杯,回头对亲兵们说:

“快拿稀饭、馒头。早饭后还有紧要事儿哩!”

早饭后,他叫手下准备拆毁城墙,又叫马元利去向阮之钿索取县印,并将他“收拾”了。吩咐毕,他带着潘独鳌、张大经和王秉真到一个清静地方,围着一张方桌坐下,对张和王说:

“老潘替我写了一通飞檄草稿,老徐看过了,改了几句,现在请你们两位看看,改定后就可以马上发抄了。”他转向潘独鳌:“老潘,把你的稿子拿出来请他们赶快看看。”

潘独鳌已将稿子从怀中取出,问道:“张监军,你先看?”

张大经接住稿子,看着看着,不禁出了一身热汗。多年的世故阅历,使他心中决定不对潘独鳌的稿子作一字修改。看完以后,脸上极不自然地挂着微笑,将稿子转给王秉真。张献忠一直拈着长胡子,半闭着一只眼睛,留心观察张大经的惊骇神情,分明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觉得有趣,同潘独鳌交换了一个嘲笑眼色,又望着王秉真的脸上挤挤眼,笑着问:

“王举人,你也出了一头汗,要扇子么?

王秉真继续看稿子,慌忙回答:“不要,不要。啊啊,厉害!真厉害!”

献忠问:“什么厉害?”

王秉真看完稿子,右手轻轻颤抖着,将稿子送还潘独鳌,左手抹一下脸上的热汗,抬起头来,望望献忠又望望潘独鳌,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献忠越发觉得有趣,问道:

“你们两位看怎么样?还可以么?”

张大经一则感情上猛然间扭不过来,二则害怕将来他万一落到官军手中会罪上加罪,下定决心不说出一字褒贬,经张献忠这么一问,他慌张地点点头。王秉真回答说:

“啊呀,这个,这个……我看这个檄文实在厉害,厉害。”

献忠逼问一句:“光厉害还不算,骂得痛快么?”

“这个,这个……”

献忠将长胡子一抛,身子向椅靠背上猛一仰,哈哈大笑,声震屋梁。笑过之后,他重新坐直身子,向他们嘲笑说:

“老潘写这么好的文章,你们二位竟然不能赏识!咱老张以往也出过檄文,发过布告,可是都只骂贪官污吏、乡宦土豪。这次我叫老潘替我写的檄文,说明我为什么反出谷城。我不只骂一骂混蛋官绅,还狠狠地骂了当今的无道朝廷,对崇祯也扫了几笔,很不恭维。这篇文章好就好在一竿子捅到底,骂到了皇帝头上。怎么,不是骂得很痛快么?”

王秉真喃喃地说:“这檄文一发出,以后就,就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啦。”

“怎么?你以为我以后还打算再唱‘屯谷城’这出戏么?咱老子再也不唱这出窝囊戏了!既然是真正起义嘛,留什么回旋余地!难道我老张还不……”他本来要说“还不如李自成么”,但是他随即打个顿,改口说,“明白非推倒明朝的江山不能够救民水火?妈的,这道檄文就是要昭告各地军民:我张献忠从今后率领西营将士一反到底,反到北京为止。从今以后,朝廷一定会专力对我张献忠用兵,在告示上明白写着:别人都可赦,唯有张献忠不赦。”献忠笑一笑,“崇祯不赦咱,咱老子也不赦他哩。今后究竟是谁的天下,咱跟他走着瞧。”

张大经说:“敬轩将军英明,潘先生的文笔亦佳。”

献忠又哈哈地笑了几声,说:“老兄,你的苦衷我明白,不勉强你提笔改动啦。你自幼读圣贤的书,做了襄阳监军道,一向都为着自己的功名富贵感激朝廷的深仁厚泽。这是很自然的。如今你不得已跟着咱老张起义,本来有点儿勉强;看见檄文上痛骂朝廷,直指皇帝有罪,你就在心中转不过弯儿啦,就惶恐万分、汗流浃背啦。哈哈,宗兄,我说的是实话吧?”

张大经赶快说:“敬轩将军所言学生苦衷,洞照肺腑。”

献忠转望着王秉真说:“性一,你虽然还没有食君之禄,可是脑袋瓜子里装的东西也一样。算啦,我也不请你修改啦,老潘,这飞檄的末尾几句你再念一遍,让我们再琢磨琢磨。”

潘独鳌重新读出了飞檄的末尾几句:

朝廷凡百举措,莫非倒行逆施;苛暴昏乱,无与比伦。而缙绅贪如饕餮,以百姓为鱼肉;官兵凶逾虎狼,视良民为仇敌。献忠目触身接,痛恨切齿。爰于谷城重举义旗,顺天救民。大兵到处,只诛有罪。凡是开门迎降,秋毫无犯;倘敢婴城拒守,屠戮无遗。特此飞檄远近,咸使知闻!

张献忠拧紧长胡子听完以后,突然一松手,满意地笑着,拍了拍潘的肩膀,转向张大经和王秉真问:

“这一段文章没有直指崇祯皇帝骂,你们说怎么样?还要修改么?”

张大经赶快说:“不错,不错。”

王秉真跟着说:“好,好,痛快淋漓!”

张献忠将眼珠转动一阵,说:“老潘,有几个字儿你得改一改。‘朝廷’这两个字从今往后咱们不要再用啦。啥他娘的朝廷,净是一群民贼!何况,咱既要对它革命,它就不配是咱的朝廷。要改,要改。”

大家都觉得献忠的话有道理,可是一时不明白对大明中央政府不称朝廷,另外有什么恰当称呼。潘独鳌向张大经问:

“用‘伪朝’二字如何?”

张大经沉吟说:“恐怕不妥吧。我们敬轩将军尚未建号改元,怎么能称大明为伪朝呢?”

王秉真也不赞成,摇摇脑袋。

张献忠看见他们三个有学问的读书人都作了难,心中竟然转不了弯儿,有点可笑,便忍耐不住说:

“他娘的,这还不好办?他们的朝廷不是全国百姓的朝廷,只是朱家一姓和狐群狗党的朝廷,从今往后,咱们只称它朱朝得啦。嗨,亏你们三位都是满腹经纶的人!”

大家心中蓦然一亮,连声说好,互相看看,哈哈地大笑起来。他们都在心中佩服张献忠确实聪明过人,因而受到献忠的奚落也很高兴。献忠又说道:

“伙计们,这檄文上的‘官兵’二字也改改吧,连前边的统统改成‘贼兵’。从今往后,咱们要称天兵[3],要把朱朝的官兵称作贼兵,把朱朝的文武官员们称作贼官。”

大家同时点头说:“是,是。很是。”

“老潘,你赶快骑马往石花街去吧。要赏给抄手们一点银子,不要亏待他们。”他等潘独鳌匆匆出去,站起来又说,“老王,你出去等着,我一会儿要请你帮忙。谷城士民都知道你王举人写一笔好字儿,常为乡绅大户写匾额,写屏对,写石碑。那些都是替官绅富人歌功颂德,不是真话。今日我请你写点东西,全写真情实话。”

王秉真问:“要我写什么?”

张献忠笑着说:“别急呀。待一会儿我会把活儿交代清楚哩。”

献忠要往城上察看,匆匆而去。张大经和王秉真互相望望,各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向外走去。

阮之钿听说张献忠已经起事的消息,知道自己死期已至,赶快服毒自尽,但药性尚未发作,马元利已经来到,向他索印。他摇摇头,不说话,也不交出。马元利把嘴一扭,旁边两个兵一人砍一刀,登时结果了他的性命。他的仆人赶快把县印交了出来。

张献忠忽然想起来应该审问阮之钿如何暗中向朝廷上本奏他要起义,所以没在城上停留就骑马赶来。看见阮之钿已死,他多少有点遗憾,心里说:“收拾得太快了。”他看看墙上题的绝命诗,忍不住笑起来,对马元利说:

“妈的,咱老子说他是吹糖人儿出身的,果然不差!他连举也没中,竟说他‘读尽圣贤书,临死还要吹’!”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帅,这座衙门留下么?”马元利问。

“衙门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净会苦害老百姓,给我放把火烧他娘的吧。”

马元利一挥手,立刻有几个弟兄欢天喜地点火去了。

张献忠回到自己的辕门外,下了马,站在大街上,派人把王秉真叫来,说:

“性一,老兄的字写得呱呱叫,在谷城大大有名,快把咱张献忠为什么要反的话写在这照壁上,让谷城父老兄弟们瞧瞧吧。别写中间,写一边,空出来的地方还要写别的哩。”

“请示大帅,怎么写呢?”

“怎么写?咱老张为什么要反你还不明白么?用不着我再说,你替咱老张编一编。我要想说的话你全知道。我急着要到城上看看。你就写吧,我待会儿来看。”说毕,他带着一群亲兵往城上去了。

这个大照壁是几天前用石灰搪好的,一片雪白。当时众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快要反出谷城了还叫泥瓦匠搪照壁,现在才恍然明白。王秉真在屋中想了一阵,拟了一个稿子,拿去请张大经看了看,共同推敲,改了改,然后回到照壁下边,用大笔在照壁的右端写起来。过了一阵,献忠从城上回来了,站在街心,拈着长须,把已经写出的看了一遍。因为按照习惯没有断句,献忠虽然字都认识,可是念起来不免吃力。他说:

“嗨,伙计,怎么不点句呢?这是叫老百姓看的,可不是光叫几个举人、秀才看的。点点句,点点句。重要句子旁边打几个圈圈儿。”

王秉真只得遵照献忠的吩咐点了几句,加了一些圈圈。献忠高兴了,拍拍他的肩膀说:

“举人,请大声念念,让大家听听!”

“尚未写完哩。”举人说。

“念出来让大家弟兄们先听听,再写。”

王秉真拈着胡须,摇晃着脑袋,朗朗念道:

为略陈衷曲,通告父老周知事:献忠出自草野,粗明大义,十载征战,不遑宁处,盖为吊民伐罪,诛除贪横,冀朱朝有悔过之心,而苛政有所更张也。去岁春正,屯兵兹邦,悯父老苦于兵革,不惜委曲求全,归命朱朝,纵不能卖刀买牛,与父老共耕于汉水之上,亦期保境安民,使地方得免官兵之荼毒。不意耿耿此心,上不见信于朱朝,下不见谅于官绅。粮饷不发,关防不颁,坐视献忠十万之众,将成饿乡之鬼。而总理熊文灿及大小官吏,在野巨绅,以郑芝龙待献忠,日日索贿,永无餍足。献忠私囊告罄,不得不括及将弁。彼辈之欲壑难填,而将弁之积蓄有尽。忍气吞声,终有止境……

“下边呢?”献忠问。

“还有十几句,马上就写在照壁上。”王秉真回答,打量着献忠神气,心想他一定会十分满意。

献忠向左右望望,笑着问:“你们都听了,怎么样,嗯?”

许多声音:“好极!好极!”

献忠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理说得很对,就有一点儿不好。”

王秉真赶快问:“大帅,哪点不好?”

献忠说:“你们这班举人、秀才,一掂起笔杆儿就只会文绉绉的,写出些叫老百姓听起来半懂不懂的话。要是你们少文一点儿,写出来的跟咱老张说的话差不多,那就更好啦。啊,性一老哥,下边还有一大串么?”

“还有十几句。”

“我看,甭写那么多啦。你给我直截了当地写吧:‘官逼我反,不得不反。国家之官坏国家之事,可恨,可恨!献忠虽欲不反,岂可得乎?’就这么写出来算啦。”

张大经因为路过,不声不响地站在张献忠的背后观看,不觉小声叫着:“好,好!敬轩将军收的这一句十分有力!”

“别见笑。俺这个只读过两年书的大老粗,跟你们举人、秀才在一起泡得久啦,也‘之乎者也’起来啦。”献忠说毕,纵声大笑,调皮地用手指扭着长须。

王秉真虽然觉得从“官逼我反,不得不反”到“可恨,可恨”,都有点欠雅,而且音调也不够畅达,但他同张大经一样,很欣赏结尾一句收得有力,比他准备的十几句话好得多。他不能不佩服献忠有过人的聪明。把这几句写毕,他转回头来问:

“大帅,下边还写什么?”

“总管手里有个账单子,你照着写吧,可不要漏掉一笔账。”

总管早已站在旁边,这时赶快把一个清单交给王举人。举人一看,上边开着熊文灿和许多官绅的名字,每个名字下边写着某月某日受了什么贿赂,数目若干。于是他在文章的后边添了一句:

今将受贿人姓名开列于左,并记明受贿月日及数目若干,俾众咸知。

当王秉真才写了三个人的受贿账目时,献忠忽然把账单子夺过去,看了看,要过笔来,把张大经的名字勾了去,回头对总管笑了笑,说:

“妈的,你龟儿子也够粗心啦。他如今是咱们自家人,这几笔账勾销了吧,用不着写出来向众人张扬。”

张大经满脸通红,不好再看下去,勉强笑一笑,由四名亲兵护卫着,向他姨太太住的公馆去了,心中暗暗地感激献忠。

献忠把笔和账单子又交给举人,请他接着往下写,自己回老营去了。五丈长的粉壁差不多写满了,才把清单抄完。早有许多老百姓围上来,探着头看。有识字的人小声念出来,不识字的人用心静听。念完账单以后,人们发出来啧啧的惊叹和小声辱骂。张献忠从辕门里走出来,看看账单很清楚,也没遗漏,对王秉真点头笑笑,又对老百姓说:

“你们瞧瞧,上自总理大人,下至地方绅士,都说咱张献忠是贼,可是他们连贼也不如。他们是贼身上的虱子。这一年多,我身上的血可给他们吸了不少。难道他们比贼高贵些?”

老百姓笑起来,提着那些官绅们的名儿骂。突然有人在张献忠的背后问:

“敬轩将军,这些账是你写给大家看,还是打算日后讨还么?”

献忠回头一看,抓着方岳宗的手大声说:“啊呀,老方,你也在这里看!”他快活地大笑一阵,“当然不要了。不过,俗话说:亲虽亲,财帛分。写出来让谷城百姓都瞧瞧,免得日后这班官绅老爷假撇清,昧着良心说他们没有受贿。”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向王秉真,叫着说,“举人!举人!我想起来啦,请你在后边注上一笔:只有襄阳道王瑞柟没有受我张献忠的贿,只他一个!”

方岳宗点点头说:“对,对,应该加上一句。像这样不受贿的官儿,如今是凤毛麟角了。”

王秉真写了一句:“襄阳道王瑞柟,不受献忠贿者止此人耳。”

献忠看了,点点头,表示很满意:“可见咱张献忠决不冤枉一个居官清白的人!虽说王瑞柟几次同左良玉定计要杀咱老子,可是人家不受贿,这一点就叫人尊敬。”他拍一下方岳宗的肩头,问:“怎么,方兄,还不赶快搬出谷城么?”

“已经派人下乡去叫佃户们赶快拉牛车来运东西,大概晚半天才能赶来。舍下人口多,东西多,怕今晚不能出城了。”

“你要早点走,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咱。”献忠又拉住王秉真,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伙计,这照壁上都是你亲笔写的字,想赖也赖不掉。怎么,还不肯死心塌地跟俺老张下水么?”

“哪里,哪里。我一定跟随大帅。”王秉真又出了一身汗。

献忠对着举人挤着眼睛笑一笑,匆匆地离开众人,骑上马出城布置去了。


[1]社友——明末知识分子结社的风气很盛,同社人称为社友,书信中称作“社兄”。阮之钿是复社中人,他的被保举也得自复社的力量。

[2]孝廉方正——两汉时候,朝廷取用人才,行的是地方荐举制度。孝廉方正是当时荐举的科目。阮之钿是荐举出身,所以他在绝命诗中说“无负孝廉方正”。

[3]天兵——古人称王师为天兵。从崇祯十六年起,张献忠在正式文告中就称自己的军队为天兵。